咬文嚼字 · 説「拆白道字」
把字的組成部分分拆開來解釋字的意義,這是很早就有的事。《左傳》里的「止戈爲武」、「皿蟲爲蠱」就是這種例子。但是這種分拆,有的是合理的,有的是隨便亂説的。許慎《説文解字序》提到的「人持十爲斗()」、「馬頭人爲長」就是隨便亂説的例子,向來爲文字學者所嗤病。
由於漢字中形體繁複的字可以分拆成幾個部分這一特點,人們就利用它來作文字游戲:黃庭堅有過「女邊著子,門裏安心」的話,就是「好悶」兩個字的分拆;秦觀在送給一個妓女陶心兒的詞里有一句「窗外一鉤殘月帶三星」,殘月就是「心」字的一鉤,三星不用説就是三點了;蘇軾在他寫的詩甚至賦裏都有過這種游戲之筆。宋元之間,這種游戲被稱爲「拆白道字」,最好的例子是《西廂記》第五本第三折紅娘唱給鄭恆聽的《調笑令》曲:「我拆白道字,辨與你個清渾:君瑞是個肖子這壁著個立人,你是個木寸馬戶屍巾!」這是説張君瑞是「俏」,鄭恆是「村驢(屌)」。既然是游戲,就不用談什麽文字構造的規則了。
北宋的政治家和文學家王安石著有《字説》一書(其實是由別人幫助他寫成的,他有《成〈字説〉後與曲江譚掞丹陽蔡肇同遊齊安院》詩説:「據梧枝策字如毛,久苦諸君共此勞。」可證),現已散佚。「四人幫」的爪牙曾經對這部書大肆吹捧,胡説什麽是法家對儒家進行鬥爭的理論根據之一,最科學的文字學著作等。「四人幫」粉碎以後,纔有同志對這些謬論作了批判,斷爲完全不是這麽回事。作這樣的批判,是完全應該的。現在單就《字説》是否科學的文字學著作這一點舉兩個例來看看:一、那位作文批判的同志引《字説》(我不知道出於哪一本書所引)道:「童:始生而蒙,信本立矣;方起而稚,仁端見矣。」那位同志説:這是把儒家的「五常」仁、義、禮、智、信加在「童」字的解釋上,這當然是説得很對的。但是還不止此:王安石解釋「童」字,把它拆成「立」和「里」兩個部分;説「立」是「信本立矣」,這是用孔子「民無信不立」這句話來解釋的;説「里」是「仁端見矣」,這是用孔子「里,仁爲美。擇不處仁,焉得知(智)?」的話來作解釋的。這豈不是七扯八拉嗎?二、宋人項安世《項氏家説》卷八(武英殿本):「朱丞相名字,蓋用荊公《字説》:『於文,合一爲朱,析而二之爲非。』故名勝非,而字藏一:皆説朱字也。」宋人有些是反對王安石的,當然評論《字説》時會加以嘲笑,也可能有所歪曲;但項氏所説卻並無貶意,可以相信他的引述是完全忠實的。王安石解「朱」字究竟是什麽意思,這裏看不出來。但他解字的方法是很清楚的:就是用朱的篆文來分拆。篆文「朱」作,「非」作;王安石認爲把篆文「非」的兩直貼合成爲一直就是「朱」字,把篆文「朱」的一直分爲兩直就是「非」字。究竟「朱」和「非」之間的邏輯關係是什麽姑且不予追問,王氏所説的這樣的文字構造方法恐怕是異想天開吧!還應該指出的,王安石解釋「童」字根據楷書的形體,解釋「朱」字又根據篆文的形體,這豈不是有同兒戲!這樣,我們覺得《字説》的解字方法很有一些是「拆白道字」。
改進漢字教學,使兒童易懂、易記,已經成爲廣大中小學老師特別是小學老師努力的目標。進行識字教學,當然免不了要作字形分析。這裏,有分析得好的,也有分析得不對的。不久以前《光明日報》的《教育科學》版上登有一篇文章,表揚一位老師分析蒸饅頭的「蒸」字很形象化,使小學二年級的兒童也能懂得。分析是這樣的:「丞」下的一劃是鍋底,中間是水,水的頭上那個「乛」是蒸的東西,「丞」的底下四點是火,上面的草頭是鍋蓋。對於這位老師盡心盡力想辦法來改進教學,我們是應該欽佩和學習的,但可以斷然地説,這個分析中只有講四點是火是對的,其他的分析和上面所舉《字説》兩例是不甚相遠的。這是以「拆白道字」代替文字分析之風還存在於當前的識字教學中的一些反映,我遇見的還不止這一例。這種傾向,值得語文工作者的深切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