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文嚼字 · 試説「抹」的本字

蔣禮鴻 《咬文嚼字》
《中國語文》1979年第4期載張喆生同志論「抹」字的文章,舉了九個用例闡明漢語史中「抹」有「竊窺」、「偷眼匆匆一看」的意思。作者謂:「《西廂記》二折:『偷睛望,眼挫裏抹張郎。』有的注家,在注釋『抹』字時,引《説文》『』,目不正也。讀如末,爲證,斷言『』是『抹』的本字。就字義上講,『』和『抹』或者相近,但是在讀音上,兩者相去甚遠,似乎不宜認作一字。」 案:作者所説的《西廂記》注家,是王季思先生,王説見其校注的《西廂記》第一本第二折。作者以爲「」和「抹」在讀音上「兩者相去甚遠,似乎不宜認作一字」,是可商的。「」、「抹」雙聲,聲同而今讀韻不同,不能説相去甚遠。訓詁學者常常説某些雙聲的字(詞)是「一聲之轉」;一個語詞,由於古今音變,寫下來的字異其面貌,是我國語言文字常見的現象。例如章太炎説「祝髮」的「祝」的本字是「殊」,黃季剛説「膏油」的「油」的本字是「腴」(見《小斅答問》),都屬此類。假如王先生説「抹」的語源爲「」,或者比較容易接受一些,不過「」爲「抹」的本字的説法實質上與「語源」説沒有什麽兩樣。王先生據雙聲和「讀如」的方法來推求本字(或語源)是無可非議的。試學王先生的説法來推求,「抹」的本字是「眽」、「覛」,或者説「眽」、「覛」是「抹」的語源。這兩個字都見於《説文》,乃是一字的異體。《説文》四篇上:「眽,目財視也。」段玉裁註:「『財』當依《廣韻》作『邪』,『邪』當作『衺』。此與部『覛』音義皆同。」又十一篇下:「覛,衺視也。」段註:「《釋詁》曰:『覛,胥,相也。』郭云:『覛,謂相(蔣禮鴻案:此字讀去聲)視也。』案:『覛』與目部『眽』通用。《古詩》『眽眽不得語』,李善注引《爾雅》及注作『眽』,今《文選》訛作『脈』,非也。」段説十分明白:今本《古詩十九首》的「脈脈不得語」的「脈脈」本應作「眽眽」,亦即「覛覛」,就是斜著眼看的樣子。從「眽眽不得語」發展而有「脈脈含情」的摹狀之語,這和張喆生同志所引《梧桐雨》中雲英的情態是完全一樣的,這就是斜視,竊窺[1]。據上所説,最初是「眽眽不得語」的「眽」,後來「眽」誤爲「脈」(脈),再後來「眽」變爲「抹」,「抹」只是「眽」的「一聲之轉」而已。謂「眽」是「抹」的語源也可,謂「眽」是「抹」的本字也可。 【注釋】 [1]《梧桐雨》三折二煞曲:「我依欄縱目頻瞻眺,莫不是老天肯念離人,今日街頭廝抹著。那狀元臨去也金鞭裊,但口兒裏作念,意兒裏斟酌。」宋錢易《南部新書》癸:「太和中入閤,閤內都官班中有擡眼竊窺上者,覺之,班退,語宰相曰:『適省郎班內第幾人,忽擡眼抹朕,何也?』時裴晉公對曰:『省郎庶僚極卑微,不合擡眼抹陛下。』」《西遊記》第三十四回:「那大聖口裏與八戒説話,眼裏卻抹著那些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