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文嚼字 · 「夫……者」小議
有一位中學老師問:柳宗元《捕蛇者説》「以俟夫觀人風者得焉」的「夫」,近來的注釋有兩種説法:一説,「夫」用來舒緩語氣;一説,「夫」就是「彼」。哪一種較妥切?
我找了幾本「釋詞」的書,得到三例:
夫,指事之詞也。《周語》曰:「然則夫《支》之所道者,必盡知天地之爲也。」(王引之《經傳釋詞》)——作者案:引文見《國語·周語下》,《支》是一首詩的篇名。上文説:「周詩有之,曰:『天之所支,不可壞也;其所壞,亦不可支也。』昔武王克殷,而作此詩也以爲飫歌,名之曰《支》,以遺後之人,使永監焉。」
夫,猶此也。《淮南·主術訓》:「夫目妄視則淫,耳妄聽則惑,口妄言則亂。夫三關者,不可不慎守也。」(吳昌瑩《經詞衍釋》。自註:「上句夫字,凡也。」)
夫,指示形容詞,彼也。《史記·孟嘗君傳》:「君獨不見夫朝趨市者乎?」(楊樹達《詞詮》)
楊樹達先生所説的指示形容詞,就是我們所説的指示代詞,只因爲這個「夫」字是名詞性結構「朝趨市者」的修飾語,在他那個時候的語法體系就給叫做形容詞了。王引之所説的「指事之詞」,也説明「夫」是指稱事物的。吳昌瑩和楊先生,一位説「猶此也」,一位説「彼也」;「彼」、「此」不同,而都是指稱之詞,都是指示代詞,所説明的這個詞的性質、作用卻是相同的,僅有末節的不同而已。從古音「夫」、「彼」相同來説,則以「夫」作「彼」講爲是,在現代語就是「那」、「那些」、「那種」等意思。
從這三例加上柳文,我們注意到「夫」和「者」的呼應。「者」在《説文》裏説的是「別事詞也」,就是分別這類那類、這樣那樣的人或事物的助詞。那麽,「夫……者」可以解作「那種——什麽樣——的(什麽)」或「那——什麽」。「夫朝趨市者」就是那些一清早就跑上市的人;「夫《支》之所道者」就是那首叫作《支》的詩所講的道理;「夫三關者」就是那(目、耳、口)三個關;「夫觀人風者」就是那些考察民情的官員:「夫」都可以解釋作「彼」。
以上這些例子之外,我們還從《論語》、《孟子》裏看到一些例子。先看這兩例:
陳成子弒簡公,孔子沐浴而朝,告於哀公曰:「陳恆弒其君,請討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憲問》)
三子者出,曾皙後。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先進》)
這兩個「夫三子者」,前一個可以解作他們三個卿(仲孫、叔孫、季孫),後一個可以解作他們三個人(仲由、冉求、公西赤)。「夫」和跟著的「三子者」是同位關係,跟解作那而作爲指示代詞的有些不同;但作爲「指事之詞」可以用「彼」來代替還是一樣的。《論語·季氏》裏還有一句「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吾二臣者」跟「夫三子者」恰好相對,也足以説明「夫」解作彼是妥適的。
《論語》裏又有一個「夫·……者·」:這分明可以解釋爲,孔老二先生氣得鬍子發抖地駡那個頂撞他的學生子路説:「所以嘛,要嫌惡那種巧言利嘴、強辭奪理的人!」這哪裏安得下舒緩語氣的「夫」呢?
子路使子羔爲費宰。子曰:「賊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爲學!」子曰:「是故惡夫佞者!」(《先進》)
還有《孟子·滕文公上》的話:
堯以不得舜爲己憂,舜以不得禹、皋陶爲己憂;夫以百畝之不易爲己憂者,農夫也。
這裏以所憂的事情的價值大小來對比,表明堯、舜和農夫所憂不同,顯然有彼此之異,「夫·以百畝之不易爲己憂者·」就應該解作「那種拿種不好一百畝田地當作自己所擔心的事的人」,「夫」著重指出與堯、舜不同,決非舒緩語氣;又如若管這個「夫」當作發語詞,即説一句話開頭時安上的有聲無義的帽子,那就跟上文各不相涉,接連不起來了。
還有劉向《新序·善謀》:
是葉公非好龍也,好夫似龍而非龍者也。
這里的「夫」,在1972年浙江省初中《語文》試用課本第二冊中也已經注爲「夫:代詞,那」了。
從上面的例子看,「夫……者」里的「夫」是「指事之詞」,或者當作那(指示代詞),或者當作他或他們,都可以用「彼」來代替,這樣説似乎沒有什麽滯礙之處。
有一位同志説,上面的解釋是合適的。但「夫」這樣的虛詞,作爲當「彼」講或當舒緩語氣或其他的什麽講,以不要絶對化爲好。可能是這一成分占百分之七十,另一成分占百分之三十,或者兩者之間的比重可以倒過來;因爲虛詞比較空靈,容易從這種用法蛻變爲另一種用法。我也同意這個看法。如李白《春夜宴從弟桃花園序》(《李太白文集》卷二十七)的「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這裏的「夫」,作爲發語詞的成分就很大了,但也未嘗沒有一點指稱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