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文嚼字 · 收束和展拓

蔣禮鴻 《咬文嚼字》
——説蘇軾《書王定國所藏煙江疊嶂圖(王晉卿畫)》詩 蘇軾原詩: 江上愁心千疊山,浮空積翠如雲煙。山耶雲耶遠莫知,煙空雲散山依然。但見兩崖蒼蒼暗絶谷,中有百道飛來泉,縈林絡石隱復見,下赴谷口爲奔川。川平山開林麓斷,小橋野店依山前,行人稍度喬木外,漁舟一葉江吞天。使君何從得此本,點綴毫末分清妍?不知人間何處有此境,徑欲往買二頃田。君不見武昌樊口幽絶處,東坡先生留五年。春風搖江天漠漠,暮雲卷雨山娟娟,丹楓翻鴉伴水宿,長松落雪驚晝眠。桃花流水在人世,武陵豈必皆神仙?江山清空我塵土,雖有去路尋無緣。還君此畫三嘆息,山中故人應有招我歸來篇! 長篇的詩文要有收束和展拓:有收束,則不致堆砌敷衍,爛漫無歸;有展拓,才能波瀾層出,別啓境界。東坡此詩,可以作爲這兩種謀篇要法的佳例。詩是題畫之作,「漁舟一葉江吞天」以上全寫圖中之境,開頭四句寫遠山與煙雲相掩映,以下寫谷中飛泉奔赴江面及江上之景,次序井然,絶無攙亂之處;但憑空擲筆,讀者不知所寫的是江山還是畫圖,於此用兩句束住説:「使君何從得此本,點綴毫末分清妍?」點明以上所説都是畫中之境,起勢超逸而束筆謹嚴,這就不致爛漫無歸了。但寫到這裏,在常手爲之,則文章已經做完,至多加上幾句贊美畫手的話就算成篇了。東坡則不然,緊接著用「不知人間何處有此境,徑欲往買二頃田」推開,説明上面所寫的是畫中之境,這畫中之境值得買田歸隱,其畫筆之妙可知;而重要的是從畫中之境展拓到想望中和事實上存在著的人間之境,「武昌樊口幽絶處」以下的一段就由此生發出來,這就能另闢境界了。「桃花流水在人世,武陵豈必皆神仙?」又作一收束,説明人間也有佳境,而與「不知人間何處有此境」前後照應關合,章法完密而自然,絶無合之弊「。江山清空」兩句以展拓爲收束,或者説是寓展拓於收束之中,總結出人間不是沒有佳境,不過由於自己塵土——追求祿仕,因而無從尋求罷了。「江山清空」就是「春風搖江」四句的收束,是很明白的。末了兩句則爲全篇的收束,上句繳清「點綴毫末分清妍」的「此本」,使讀者不忘記此詩是題畫之作,下句補足對「江山清空我塵土」的慚愧和感慨——東坡的一首《秋懷》詩中説:「念我平生歡,寂寞守環堵。壺漿慰作勞,裹飯救寒苦。今年秋應熟,過從飽鷄黍。嗟我獨何求,萬里涉江浦?居貧豈無食,自不安畎畝!」——這裏的「山中故人」就是《秋懷》詩中的「平生歡」。東坡感念和愧對故人,所以要「三嘆息」。全篇由畫到境,由境到人,畫與境與人互相聯繫而節次分明,秩然不亂,倘若沒有恰當的收束和展拓之筆,是不能寫得如此完美的。可以贅述的是,本篇是七言古詩,而某些展拓或收束之句如「不知人間何處有此境」、「君不見武昌樊口幽絶處」、「山中故人應有招我歸來篇」則用長句,這樣的寫法有助於節奏的變動流美和神味的藴藉,尤其是「山中故人」一句,有長言詠嘆、再三沉吟反復的神韻,顯得寄慨遙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