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文嚼字 · 説陳師道的觀潮詩

陳師道《八月十七日觀潮》：「漫漫平沙走白虹，瑤臺失手玉杯空。晴天搖動清江底，晚日浮沉急浪中。」中華書局《宋詩一百首》注第二句道：「瑤臺，古代人想像中羣仙住處的白玉的臺。全句説：神仙們在瑤臺上一失手把玉杯打得粉碎（形容潮頭突然散落的景象）。」注三、四兩句道：「這兩句寫天的倒影和太陽在狂潮大浪里顛簸動蕩。」 這兩條注都沒有探得詩人的用心，把詩的精神意境説死了，把詩的脈絡割斷了。講對的就只「狂潮大浪」四個字。 照注的意思，三、四兩句是寫實，即寫的是詩人所見的實有之境。其實，狂潮大浪中如何還有天的倒影呢？太陽高處天空，也不會被浪潮顛簸動蕩，可以顛簸動蕩的只有太陽的影子，而這和天的倒影一樣，是不可能在動蕩的潮流中看到的。不知這兩句純是詩人想像之境：高浪駕天，使之陷入江底，而在江底搖蕩著，何嘗説是倒影呢？浪頭高下掀伏，好像一會兒把太陽捲入波中，一會兒又拋擲了出來，這就是「浮沉」的情境。事實是，晴天和晚日還是巍然不動，經過詩人的渲染，就好像被狂潮大浪所席捲所挾制所播弄，而潮之高浪之狂也就躍然紙上了。 「瑤臺失手玉杯空」，説是形容潮頭突然散落消失，八月秋濤的偉觀和玉杯相比，何其大小不倫如此？這樣的比擬手法，雖小孩子也不會用，何況是著名的詩人陳師道呢？而且第二句寫潮頭突然散落消失，下面兩句又寫浪潮掀簸天日（不管是否倒影），這又怎樣能連得起來呢？其實這兩句也是想像之辭，要緊的是「失手」兩個字，這是説仙人被洶涌的潮聲所震驚，一失手，把玉杯打翻，仙酒也潑光了（不是打得粉碎）。這一句分明暗用曹操劉備的故事，常璩《華陽國志·劉先主志》：「公從容謂先主曰：『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本初之徒，不足數也。』先主方食，失匕箸。會天震雷，先主曰：『聖人言：迅雷風烈必變。良有以也。一震之威，乃至於此也。』」（《三國志》也記此事，而無「會天震雷」以下的話）曹操的話使劉備震驚而失匕箸，潮聲使仙人失手而空玉杯，用事如此，叫做「脫胎換骨」。説作比擬，就埋沒詩人經營的苦心了。 全首四句，第一句寫潮來，第二句寫仙人聞潮震驚，有先聲奪人的氣勢，三、四兩句極寫潮之洶涌凌跨，滔天挾日，推向全篇的高潮。詩的次第如此，脈絡如此，是不能加以割裂顛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