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塞 · 104-142
104 鼓的聲音是從哪裡來的
他們團團圍住我的父親:
「該由我們來統治人。我們認識真理。」
帝國的幾何學家的評論家這樣說。父親回答他們說:「你們認識幾何學的真理……」
「怎麼?那不是真理麼?」
「不是,」父親回答說。
他對我說:「他們認識的是他們的三角的真理。有的人認識麵包的真理。你面和得不好,它就發不起來,你爐火燒得太旺,它就要烤焦。溫度太低,麵團又會發僵。雖然又香又脆的麵包是用他們的手做的,使你齒頰生香,但是麵包師決不要求我把治國大權交給他們。」
「你說到幾何學家的評論家也許是對的。但是還有歷史學家和批評家。這些人對人的行為指指點點。他們對人是有認識的。」
「而我,」父親說,「我把治國大權交給相信魔鬼的人。因為,隨著時代,魔鬼日趨精明,他對人的詭譎行為洞若觀火。當然魔鬼對於線與線之間的關係一竅不通。我也不會要求幾何學家給我在他們的三角中指出魔鬼在哪裡。他們的三角中沒有什麼可以幫助他們指導大家的。」
「你沒有說明白,」我對他說,「你真的相信魔鬼嗎?」「不,」父親說。
但是他又說:
「什麼是相信?假若我相信夏天使大麥成熟,我說的話既無深刻含意也不違常理,因為是我首先把大麥成熟的季節稱為夏天。其他季節也是如此。但是我若找出了季節之間的關係,比如說大麥在燕麥之前成熟,既然這樣的關係是存在的,我就相信。這些相關事物我不去操心:我利用這些相關事物,作為一張網去捕獲獵物。」
父親又說:
「雕像也是如此。你想一想,對於雕塑家來說,只是描述一張嘴巴、一隻鼻子或一個下巴頦嗎?當然不是。而是這些物體彼此之間的響應,這種響應——比如說——會是人的痛苦。此外這也是可以使你聽得到的,因為你與之溝通的不是物體,而是聯繫物體的紐結。
「要認識一個真理,可能在靜默中就可看見。要認識真理,可能需要永久的靜默。我常說樹是真實的,這是樹的各部位之間的某種關係。然後說到樹林,這是樹與樹之間的某種關係。然後說到家園,這是樹、原野和家園的其他組成部分之間的某種關係。然後說到帝國,這是家園、城市和帝國的其他組成部分的某種關係。然後說到上帝,這是各帝國和世上一切事物之間的一種完美關係。上帝跟樹一樣真實,雖然更難於閱讀。我沒有問題再要提了。」
他思考:
「我不認識其他什麼真理。我只認識結構,這對我解說世界多少有點兒方便。但是……」
他這次沉默良久,我不敢打斷他:「可是有時我覺得它們像什麼東西……」
「你要說什麼?」
「我若尋找,我就找到了,因為心靈只盼望它占有的東西。找到就是看見。我怎麼去尋找我還沒有感覺的東西呢?我對你說過,愛的遺憾就是愛。還沒有走入心靈的東西誰也不會辛辛苦苦去盼望。可是我對還一點沒有感覺的東西有過遺憾,不然我怎麼會朝著我還不能想像的真理的方向走去呢?我選擇了幾條筆直的路走向尚未為人所知的井,這些路像在走回頭路。我對我的結構有天分,就像盲目的毛蟲對它們的太陽有天分。
「當你建造一座神廟和神廟很美時,它像什麼?」
「當你制訂人的禮儀,當禮儀使人興奮,好像火會溫暖你的盲人時,禮儀像什麼?因為榜樣並不都是美的,有的禮儀也並不使人興奮。
「但是小毛蟲看不到它們的太陽,盲人看不到他們的火;當你在建造使人心溫暖的一座神廟時,你也看不到你會使神廟有怎樣一副面目。
「以前一張臉對我說來只是看到它的一邊,看不到另一邊,因為它要我向它轉過臉去。但是我還是看不到那張臉……」
這時候,上帝在向我的幾何學家顯靈了。
128 犧牲的高貴與自殺的庸俗
你問我:「這個民族為什麼接受奴役,而不繼續鬥爭到最後一個人?」
這有必要區別愛的犧牲與絕望的自殺,前者是高貴的,後者則是卑下或庸俗的。要做出犧牲,必須有一個神,如家園、群體或神廟,它接受了你代表的和與之交換的一部分。
有的人可以接受為大家而死,即使死是無用的。這樣的死絕不會是無用的。因為其他人會因此更高尚,目光更明亮,心胸更寬闊。
兒子墜落深淵,哪個父親不會掙脫你的阻攔跳下去救他?你攔不住他。但是你會祝願他們一起跌下去嗎?誰將以他們的生命來豐富自己?
榮譽不是宣揚自殺,而是宣揚犧牲。
131 零星石頭的沙漠
我讓你看到世界有一副新面目;好比孩子眼中的三塊石頭,要是我賦予它們不同的價值,再給他在遊戲中扮演一個角色。孩子的現實並不存在於石頭中,也不存在於規則中,規則只是一個有益的陷阱,現實存在於從遊戲而生的熱忱中。這樣石頭也從而有了一副新面目。
你的物,你的房子,你的愛情,你耳朵聽到的聲音,你眼睛看到的形象,如果不變成有一副新面目的宮殿的組成部分,對你又有什麼用呢?
由於缺少了一個使物得到生命的帝國,那些無法從他們的物里感到趣味的人,會對物本身產生恨意。「為什麼財富不使我富有?」他們哀嘆,忖度只是財富不夠,於是再增加財富。他們獲得更多的財富,也受到更多的掣肘。在除不盡的煩惱中冷酷無情。他們從沒見過別的也就不知道去尋找別的。直至看到有個人讀情書時是那麼幸福。他們從他的肩上看到他的快樂都來自紙上的黑字,於是命令奴隸在一張白紙上也排列出千變萬化的黑色符號。從中找不到使他們快樂的法寶,還把奴隸鞭打了一頓。
133 創造即是修改
「我的詩寫成了,接下來要做的是修改。」
父親聽了生氣:「你寫詩,寫了後你要修改!寫是什麼,難道不就是修改嗎?雕塑是什麼,難道不就是修改嗎?你見過捏土嗎?對土坯一改再改,改出了一張面孔,大拇指第一次捏,就是對一堆土的修改。當我建築我的城市,是對沙地的修改。然後修改我的城市。我一改再改,向著上帝走去。」
135 與敵人爭奪陽光的樹長得最高最直
我要你睜大眼睛看島的海市蜃樓。因為你以為在樹木、草原、牛羊群的自由中,在廣大空間的孤獨的激情中,在毫無羈絆的愛的熱忱中,你會像一株樹挺拔茁壯。但是我看到長得最直的樹木不是自由成長的樹木。因為那些樹木並不急於成長,長長停停,長成曲干虬枝。而原始森林中的那株樹木,擠在跟它爭奪陽光的敵人堆里,在緊急呼叫聲中直竄天空。
因為你在你的島上找不到自由,找不到激情,找不到愛。
你若長期陷在沙漠中(脫離城市的塵囂在此休息則另當別論),我只知道有一個方法使你感到它富有生氣,使它讓你飽經風霜,成為你激情的沃土。這就是構築力之線的構架。不論這些力之線來自自然或帝國。
我會把水井稀落分布,務必使你艱苦跋涉才會出現在你面前。要把羊皮囊的水精打細算熬到第七天,竭盡全力朝著這口井走去。達到才是你的勝利。要克服這個空間與孤獨肯定損失了好幾頭坐騎,因為這是必要的犧牲。井還在未找到它以前便埋入沙內的駱駝隊身上表現榮耀。在驕陽下的白骨堆前閃光。
因此,動身時刻,你檢點裝備,拉緊繩韁,審查馱子會不會搖晃,核實水的儲備量,一切全力以赴。現在你朝著千里外沙子背後泉水祝福的地方,一路上從一口井邁步走到另一口井,像在攀登台階,因為這是一支不可不跳的舞蹈,一個不可不征服的敵人,把你投入了沙漠的儀式。我在鍛煉你的肌肉的同時,也在鍛煉你的靈魂。
142 苛求是為了面目長久
但是你可能要問:「你為什麼那麼苛求?」
當我塑造一副面目的時候,我要求它長久。當我捏好一張陶土的臉,我把它放在窯里焙燒,燒硬後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保持不變。因為我的真理若要產生豐碩成果,必須穩定。如果你每日變換你的愛,你愛的會是誰?你又從哪裡採取大行動?連續性才能使你的努力見效。創造是不多的,有時為了救急必須緊急創造,但是每天創造那就不妙。因為要一個人誕生,需要我幾世代的時間。不能藉口改良樹木,我每天把它拔掉,換上一顆種子。
確實,我認識的生命,會生會活會死亡。你集合了山羊、綿羊、家園和山,今天從這個集合中產生了一個新的生命,改變了人的行為。它存在,然後衰竭,在生命的天賦耗盡時死亡。
誕生總是純粹的創造,天上送來的火,使萬物生動。生命不是按照一條連續的弧線走的。因為它是你面前的這顆蛇蛋。然後它慢慢演變,這是蛋的一種邏輯。然後到了那一秒鐘,孵出了一條眼鏡蛇,你的一切問題都起了變化。
工地上有工人在堆砌石頭。這是堆砌石頭的一種邏輯。然後到了那一時刻,神廟開光了,使人改變面目。人的一切問題都起了變化。
如果我把我的文明的種子投入你的心田,我必須超過一個生命的時間使它枝葉茁壯成長,開花結果。我拒絕每天換一副面目,因為不這樣什麼都不會誕生。
相信一個人的生命時間,那是你大錯特錯了。因為首先生命結束時,他把自己託付給了誰或給了什麼?我需要一個神來收留我。
我需要在事物的純樸中死去。第二年我的橄欖樹會為我的孩子結出橄欖。這樣我死亡時恬然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