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塞 · 051-98
051 接待朋友的房子怎麼也不嫌大
那個人說到自己的小房子很不公正:
「我蓋得那麼小,也足夠接待我所有的真朋友……」
這個患風痛病的人,對人是怎麼想的?我若要蓋房子接待真朋友,那是怎麼也不嫌大的,因為我認識世界上的人,即使那個給我砍了頭的人,身上總有什麼使他可以成為我的朋友,儘管這部分是那麼小,那麼容易消失。我們若會區別人,朋友是不難找到的。即使那個對我恨之入骨、要是能夠會砍下我頭的那個人。不要認為這樣說是心慈面軟、忠厚老實,因為我依然嚴厲、剛正、沉默。我的朋友分散各地數不勝數,我若請他們過來,我的家都會坐滿。
但是那個人所謂的真朋友,不就是能把錢託付他而不擔心被吞沒的人——那麼友誼只是僕人的忠誠;或者要求他幫助而不會拒絕的人——那麼友誼只是求人方便而已;或者必要時會保護你的人。友誼是對人的敬意。我看不起算術!我說的朋友,是指我看到心中有抱負的那個人,他把我認了出來,向我微笑,面對著我開始脫穎而出,即使他今後可能會背叛我。
而那個人,你看到麼,他稱為朋友的人,是會替他喝下毒酒的人——你怎麼要人人都高興呢?
那個自稱是好人的人,卻一點不懂友誼。父親是狠心的人,他有朋友,知道愛他們,對失望不很敏感,失望是失落的吝嗇。失望是偽善行為,因為在這個人身上有你首先喜歡的這個品質,若又有了你不喜歡的那個品質,你就失望了,然而你喜歡的品質又怎麼會消失呢?但是你,立即把你愛的或愛你的那個人,轉化成了奴隸,他若沒法完成奴隸的任務,你就譴責他。
而另一個人,因為一名朋友把他的這份愛送給他,就把這份愛轉化成了義務,愛的饋贈變成了代飲毒酒和做奴隸的義務。朋友是不會愛毒酒的。另一個人認為自己很失望,那就不光彩了。這裡說的失望,其實只是失望他不是個侍候周到的奴隸罷了。
053 教訓只是臨死時才對本人有用
我年輕時等待這個親人的來臨,一支駱駝隊從遠方護送她過來做我的妻子,路那麼遙遠,途中都老了容顏。你曾經見過駱駝隊衰老嗎?抵達我的帝國哨站的人,不知道自己的故鄉。因為那些尚能回憶起故鄉的人一路上紛紛死去。也一個接一個埋在道旁了。到達我們這裡的人心懷的只是回憶的回憶。他們從長者那裡學會的歌謠只是傳說的傳說。駛近來的是一艘在大海中建造、配置繩索的船隻。這種奇事中的奇事你經歷過嗎?那名少女用金銀轎子抬了過來,會開口時說的就是「井水」這個詞,也知道一口井只是存在於從前幸福的日子裡,她說這個詞猶如在念一首得不到回答的祈禱,這是因為你有了人的回憶才向上帝這樣祈禱。更令人驚訝的是她還會跳舞。這個舞蹈是在燧石和荊棘叢中授給她的,她知道一個舞蹈是一首可以討國王歡心的祈禱,但是在沙漠中這得不到回答。因而對於直到你過世前的祈禱也是如此,這是一個舞蹈,你跳是為了感動上帝。但是最令人驚訝的是她還具有一切相應的資質。她溫暖的乳房像白鴿,用於餵奶。她光滑的肚子給帝國帶來孩子。她有所準備的到了這裡,像一顆長翅膀的種子飛越大海,從未使她受益的積累使她資質開啟。訓練良好,嫵媚動人;就像你歷年的技能,你的行為以及繼往開來的知識,只有當你完成後接近死亡時才對你有用,她不但肚子與乳房純潔無邪,還很少跳起取悅國王的舞蹈,喝過浸潤芳唇的井水,由於沒有見過花也無從使用插花的藝術;當她成熟完美到我這裡時,她只有死亡的份了。
055 愛與占有欲不能混為一談
不要把愛與占有欲混為一談,占有欲會帶來最大的痛苦。愛其實與世俗的看法相反,絕不會使人痛苦。但是占有的本能會使人痛苦,這是與愛背道而馳的。因為愛上帝,我一拐一拐艱難地走在大路上,首先把上帝的愛帶給大家。我決不把我的上帝作為私利。我用他給大家的東西豐富自己。哪個人不覺得受損害,憑這點我認出他是真正在愛。為帝國而死的人,帝國不可能損害他。我們可以說某人忘恩負義,但是誰會對你說帝國忘恩負義?帝國是依靠你的貢獻而建立起來的,你若惦念它給你什麼回報,那是你怎麼會可悲地斤斤計較呢?把生命獻給神廟的人,他換來的是神廟,這個人是真正在愛,但是他又會在什麼方面被神廟損害了呢?真正的愛開始於你不盼望回報的時候。教導人要愛人人,進行祈禱至關重要,首先因為祈禱是等待不到回答的。
056 不遺憾過去,不夢想未來,注視現在
我教你同一個秘密。你的全部過去只是一次誕生,同樣,直至今日帝國發生的大事也是如此。你若有什麼事遺憾,那你就像那個人那麼愚蠢,他遺憾沒生在另一個時代或者另一個地方,他長得高了又遺憾不能矮。他充滿荒謬的幻想,就會無時無刻不感到失望。過去是一塊舊時代的花崗岩,誰用牙齒去啃就是個瘋子。今天怎麼來就怎麼接受,犯不上跟不可補救的事糾纏。不可補救的東西沒有意義,這是過去時代的標誌。因為不存在達到的目標、完成的周期和終結的時代——除了對於歷史學家來說,他們會給你發明這樣的分門別類——你怎麼知道應該遺憾的是還沒有完成的步驟,還是永遠不能完成的步驟——因為事物的意義不存在於完成後由定居者享受的積累,而只存在於變革、前進或欲望的熱忱中。那個剛被打倒,然而在征服者的靴子下試圖東山再起的人,我要說他才是行動的勝利者,勝過那個依仗昨日的勝利像定居者那樣享受現成的人,後者已經在走向死亡的路上了。
那時,你會對我說,既然目標沒有意義,那麼我該朝什麼方向去呢?我回答你這個大秘密,它掩蓋在樸實平常的詞語中,我一生中逐漸獲得的智慧:準備未來只是建立現在。遙遠的形象是自己發明的果實,那些人追求它們,只是在烏托邦、想入非非中消耗歲月。因為唯一真正的發明是通過不一致的現象與矛盾的語言去解讀現在。如果你偏聽偏信那些關於未來的廢話空談,你就像那個人以為可以用筆隨心所欲發明大柱子建造神廟。因為他怎麼遇見自己的敵人?沒有敵人他以什麼作為依託呢?他根據什麼來塑造他的柱子呢?柱子是通過幾個世代跟生命發生摩擦而建成的。即使是一個形狀,你也發明不了,但是它是在你的使用中逐漸光滑的。大作品和帝國就是這樣誕生的。
只有現在的秩序需要整理。討論這份遺產有什麼用呢?對於未來你不需要預見,但是需要開道。
當然,當現在像零件似的提供給你時,你就有工作做了。對我來說,目前這些零星的山羊、麥田、房屋、山丘經過組合,可以稱為家園或帝國,我從中汲取的東西是以前不存在的,我說是統一單純的,因為誰不先認識它,就自作聰明去觸動它,就會毀了它。因為我建立現在,猶如當我爬上山頂時,用肌肉的力量在組織景色,讓我眺望青色氤氳中的城市像雞蛋臥在田野的雞窩裡。這並不比看來像船或神廟的城市更真實和更不真實,但是這是另一回事。我用我的權力在人的命運中汲取營養,使自己從容安詳。
你必須知道,一切真正的創造絕不是對未來的臆測,對空想與烏托邦的追求,而是在現在中看出新面目,這是從遺產中零星接受的材料的儲存,這件事不是由你高興或埋怨的,因為這跟你一樣簡單,出生時它們就存在了。
未來,就讓它像樹一般接二連三長出枝葉。從現在到現在,樹將會成長,完成後走入死亡。你不要為我的帝國擔憂。自從人在零星分散的事物中認出這張面目,自從我在石頭上進行雕塑家的工作,以後,我會在嚴肅創作中給他們的命運註定方向。從此以後,他們從勝利走向勝利;從此以後,我的游吟歌手有故事可以唱了,因為他們不用禮讚死亡的神,而只需歌頌生命。
請看我的花園,園丁一早就在那裡創造春天,他們決不討論雌蕊與花冠:他們撒播種子。
而你們,喪失勇氣的人,不幸的人和被征服的人,我對你們說,你們是一支取勝的隊伍!因為你們就在此刻開始,這麼年輕是多麼美麗。
058 友誼是精神大巡遊
朋友,首先是不評判的人。我對你說過,朋友對遊民打開他的門,讓他的拐杖和棍子放在角落裡,不要求他跳舞來評判他的舞藝。如果遊民說到外面路上的春天,朋友會在心中感到春天。如果他說到他來的那個村子遭受可怕的饑荒,朋友也會跟著他共同受災。因為我對你說過,朋友也就是一個人心中向著你的那部分,會為你打開一扇從不向其他人打開的門。你的朋友是真的,他說的一切也是真的,他愛你,即使他在另一幢房子裡會恨你。神廟裡的朋友,也就是那個由於上帝與我摩肩接踵對面相逢的人,也就是那個向我轉過跟我同樣的臉、被同一上帝照得神采奕奕的人;因為這時大家是一致的,雖然在其他地方他是掌柜、我是軍官,或者他是園丁、我是水手。我超越我們的分歧之上見到了他,我是他的朋友。我可以在他身邊不說話,也就是說不用擔心我的內心花園、我的山丘、我的溝壑、我的沙漠,因為他不會用腳踩在上面。你,我的朋友,你懷著愛心聽到我的肺腑之言,猶如我內心帝國的使者。你好好款待他,請他坐下,聽他說話。我們這下都幸福了。但是你哪兒見過我接見大使的時候,怠慢他們或者拒絕他們,就因為他們的帝國地處偏遠,走上一千天才走到我的國度,吃的菜餚不合我的胃口,或者因為他們的風俗與我們截然不同。友誼首先是超越庸俗瑣事的休戰和精神大巡遊。我找不出理由去責怪坐在我桌子對面的人。
因為你要知道,好客、禮讓、友好是人與人的內心交往。哪一個神若計較信徒的身材與肥胖,我不會涉足他的廟堂;朋友若不接受我的拐杖,還要我跳舞來評判我的舞藝,我去他的家裡做什麼呢?
你在世界上會遇到的法官已經不少。如果要把你性格重塑,讓你心腸如鐵,這項工作留給你的敵人去做吧。他們會做得很好,就像暴風雨考驗雪松。你的朋友則是為了接待你的。要知道,當你走進上帝的聖殿,他不評判你,而是接待你。
063 藝伎的愛情
我想到了藝伎與愛情這樣的好例子。因為如果你相信他們要的就是物質財富,那你錯了。
因為通過自己的努力攀登山頂眺望的風景才是美景,愛情也是如此。因為什麼事物本身都沒有意義,一切事物的真正意義在於形成的構架。你的大理石頭像不是一隻鼻子、一隻耳朵、一隻下巴和另一隻耳朵的總和,而是把它們組成一體的肌肉組織。拳頭握緊才抓得住東西。詩的形象不是星、數字七和井所能分別代表的,而要我用紐帶把它們串連,說出水井中七星閃爍,才有點兒詩意。當然要形成連接需要有連接的東西。但是它的力量不是在東西上。給狐狸設陷阱,不單是一根繩、一個坑、一隻網,而是巧妙組合,這是創造工作,你聽到狐狸的叫聲,因為它給逮住了。同樣我,歌手,或雕塑師,或舞蹈家,就知道怎樣讓你跌入我設下的陷阱。
愛情也是如此。從藝伎那裡你能得到什麼?只是在征服綠洲以後的肉體休息。因為她對你無所求,也不需要你有所求。當你盼望飛回到你的愛人身邊,睡在你心中的天使經你的催促醒來,這時你對愛情產生感激。
區別不在於難與易,因為你愛的那個女子,她若愛你,你只需張開雙臂擁抱她。區別在於無私贈予。因為藝伎不可能無私,既然你帶給她的東西,首先在她看來只是一件貢品。
如果有人要你奉獻貢品,你就要討論是重是輕。然而這裡談的卻是所跳的舞的意義。士兵到了晚上口袋裡揣著菲薄的餉銀,紛紛來到城裡的煙花巷,必須精打細算使用,討價還價。像買糧食一樣買愛情。糧食吃飽了,以便在沙漠中進行新的進軍,愛情買到了,情緒平靜也可忍受孤獨。但是他們都成了店鋪老闆,感覺不到些許熱忱。
為了滿足藝伎,必須比國王還富,因為你帶給她的東西,首先她並不領情,還對自己的成功洋洋得意,從你這裡得到勒索以後還誇耀自己多麼能幹美麗。對著這個無底洞,你就是填上一千支駱駝隊的黃金,還不像給過什麼。因為需要有個人才能接受。
這是為什麼,我的武士到了晚上,手放在耳背撫摩他們俘獲的沙狐,幻想中給了小野獸什麼,它若走來蹲在他胸前,真是感激涕零。
但是在煙花巷裡,你能給我找出一名藝伎,她會感到需要你而靠著你的肩膀?……
064 為之而死的東西叫人為之而生
於是我的帝國里住下了掠奪者。因為沒有人想到再去創造人。表情生動的面孔不再是面具,而是一個空腦殼的蓋子。
因為他們做的就是對生命的破壞。從今以後,我在他們身上看不到什麼值得為之而死的、也為之而生的東西。因為你同意為之而死的東西,也就是你能夠為之而生的東西。他們摧毀古老建築,高興聽到神廟轟然坍塌。可是這些神廟,如果坍塌,交換不來什麼。他們摧毀自己的表現能力。他們摧毀人。
就好比某人不知道什麼是歡樂。因為首先他說的「村莊」,也必須包括它的必要的因循守舊、風俗、禮儀。一座熱忱的村莊是由此而來的,在這以後他混淆了意義。對於慢慢形成的傳統結構,他並不以此為樂,而是沉湎在積蓄中享受現成,猶如在欣賞詩篇。這種希望是徒勞的。
這樣,把人看作偉大的那些人,就願意人享受自由。因為他們看到限制會打垮堅強的人。是的,敵人造就你,同時也限制你。但是失去敵人,你甚至不能誕生。
那個人也相信享受積蓄帶來的歡樂。只是品味春天。但是你像一株植物那樣品味它,春天的魅力是不大的。就像你等待一張臉讓你心花怒放,愛情的魅力也是不大的。因為帶給你體會的作品首先來自痛苦,你若不在以前遭遇過歷經磨難的離別、劫數難逃的厄運,心中怎麼留得住相思與苦難者的哀歌呢?
誰曾長時間朝著黎明茫然划槳過去,就會唱苦刑船的哀歌;誰曾在沙漠裡口渴,就會唱看不見井的哀歌。你若沒有痛苦,就什麼都不會得到,因為你的心是空的。
村莊就不會是那樣的詩篇了,讓你可以不拘禮節坐到熱騰騰的晚餐湯前,得到大家的情誼,聞到放牧歸來的家畜的氣味,共享節日廣場上的篝火——因為節日不在其他事上反響,會在你心中引起什麼共鳴?若不聯想起奴役後的自由,憎恨後的愛情或失望後的奇蹟,你不比你的一頭牛更幸福或更不幸福。但是你心中的村莊是慢慢建成的,為了達到目前的狀況,你曾經慢慢攀登過一座高山。因為我用我的儀式與習俗,還要通過你的犧牲、義務、義憤、諒解、與眾不同的習慣塑造了你——一座幽靈村莊絕不會使你今晚心裡充滿歌聲——不然太容易做人了——這是一種慢慢學會的、最初你還對它拒不接受的音樂。
但是你,走進這座村莊,你高高興興承襲這些習俗,因為這可不是娛樂與遊戲,你若嬉笑對待,沒有人會再相信你。也就不會留下什麼。對他們如此,對你也如此……
066 奉獻自己去完成就是祈禱
於是我想到了東西的精緻問題。這一片營地的人生產的陶器美麗悅目,另一片營地的人生產的陶器醜陋難看。我在事實面前明白了,生產美麗陶器沒有成文的法律,不是依靠學費,也不通過比賽與頒獎所能取得的。我還看到有人工作雄心很大,但是不是追求作品的質量,即使整夜不倦工作,創造出的作品立意誇張,平庸繁瑣。因為事實上他們的不眠之夜,完全是在貪利、尚奢和求榮的心態中度過的,也就是說他們是為自己工作,不是為上帝在交換,不是去交換一件可以令人想到上帝的犧牲與形象的東西,在那樣的創作中,皺紋,嘆息,眼皮沉重,和泥太多導致兩手發抖,熬夜工作後的滿足,以及激情過後的疲憊都攪混一起。我只知道一種豐碩的行動,那就是祈禱,但是我也知道一切奉獻自己去完成的行動,也就是祈禱。你像鳥,築自己的窩,窩是溫暖的;像蜜蜂釀它的蜜,蜜是甜的;像那個人,出於對陶罐的愛,也即是用愛、用祈禱在製作他的陶罐。一首為了出售而寫的詩,你能相信這是詩嗎?詩若是商品,那就不是詩。陶罐若是參賽品,那就不是陶罐,不是上帝的形象。它只代表你的虛榮的俗念。
068 妓女甘心自己的命運
人的另一個真理在我看來是顯而易見的,也就是幸福對他不意味什麼,就像利益也不意味什麼。因為唯一推動他的利益只是按照稟性長久存在。富人要富有,水手要航海,偷獵者要在星光下窺伺。但是輕鬆安全的幸福,我看到很容易被大家拋棄。在這座黑黝黝的城市裡,在這條流向大海的陰溝里,父親突然對妓女的命運起了憐憫之心。她們像發白的油脂那樣腐爛,也在腐爛那些旅客。他派軍人去抓了幾個回來,就像捉昆蟲那樣研究昆蟲的習性。巡邏兵踱步在這座墮落城市的滲水牆頭之間。偶爾從一家骯髒的小店,流出發餿像油脂的廚房污水,士兵看到那個妓女坐在凳子上等待,一盞燈照著她,蒼白悲哀,像淋在雨里的一隻燈籠,笑容卻像一道傷疤,掛在一張麻木呆板的臉上。她慣常唱一支單調的歌,吸引路人的注意,猶如軟體水母,噴汁設下陷阱。沿街都有這類悲傷的曲調。當男人受到誘惑,門在身後關上一會兒時間,愛情在最簡陋的環境中消費,曲調暫時中止,代之以蒼白魔女的短促喘息與士兵的僵硬沉默,他向這個幽靈購買不再思念愛情的權利。他來消除自己對此的苦相思,因為他可能嚮往棕櫚樹與微笑的姑娘。逐漸地,在遠征途中,棕櫚樹林的形象在他的心中形成一片濃蔭,不堪忍受。流水發出殘酷的潺潺聲,姑娘的微笑,薄衫下溫暖的乳房,隱約可見的娉婷身影,流暢雅致的動作,這一切都灼痛他的心,愈來愈厲害。這是為什麼他花掉菲薄的餉銀要來煙花巷驅除他的幻念。當門再度打開時,他不敢正視其光芒的寶藏黯然失色了幾小時後,他又回到了人間,恢復自我,狠巴巴,看不起別人。
士兵抓了幾名妓女回來,關押所的燈光照得她們睜不開眼睛。父親指指她們對我說:
「我來告訴你,我們首先是受什麼控制的。」
他下令給她們穿新衣服,把每個人安置在一幢有噴泉的涼爽房屋裡,叫她們學做精緻的花邊刺繡。他付她們的報酬是以前賺的兩倍。然後他又撤銷對她們的監視。
他對我說:「這些沼澤地上可憐的白沫,如今可以幸福了吧。乾淨、安寧、有保障……」
可是她們接連失蹤,又回到污水坑裡去了。
「因為,」父親對我說,「她們痛哭失去了原有的卑賤生活。這不是愚蠢地愛過卑賤生活不思幸福,而是人首先是受自己的稟性牽引的。金屋、花邊刺繡和新鮮水果可以意味安逸、遊戲和休閒。但是她們不能夠以此生存,她們厭倦。如果它不是作為賞心悅目的景觀,而轉變成為心連心、義務與要求的網絡,過光明、乾淨和有花邊的生活,需要很長的學習期。她們只會接受但是從不給予什麼。這些沉重等待的時刻,並不嫌其苦澀,而是正因為其苦澀,她們割捨不得,目光落在黑色門框上。黑夜的禮物——頑固,充滿仇恨——隨時會出現在那裡,她們割捨不得那種輕微的眩暈,像中毒似的使她們昏昏沉沉,那時士兵推開門,瞧著她們,就像瞧著追捕的野獸,眼睛盯著它的咽喉……因為有時候其中一名士兵在其中一名妓女身上捅上一個窟窿,就像把匕首扎進羊皮囊,頓時聲音全無,為了在硬石或瓦片之下找出她們賴以生存的幾塊銀錢。
「她們捨不得污穢的陋屋,當煙花巷根據當局命令打烊以後,她們就可以聚在一起,喝她們的茶,或計算賺的錢,她們彼此謾罵,看淫穢的手上的掌紋預示未來。可能占卜時向她們預測跟更高尚的人住同樣的房屋,還有這些盤繞牆面上的花草。這幢夢之屋的美妙之處,在於不是自己住,而是另一個變化了的自己住。會改變你人生的旅行也是如此。我若把你關進這座宮殿,你在裡面還會抱著昔日的欲望、昔日的怨恨,昔日的失意,你若是個跛子,你在那裡還會跛著腳走路。因為不存在使你脫骨換胎的神奇方子。我只能使用大量約束和磨難慢慢迫使你蛻變,最終成為另一種人。但是那個女人在這個單調純淨的環境中醒來,打哈欠,因為再沒有任何衝擊威脅;有人敲門時,縮著頭沒有目標;若還有人敲門,同樣毫無目標期望,因為黑夜再也不會送來禮物。由於再也不會在惡濁的夜裡疲憊,也就感不到晨光帶來的解放。她們的命運今後可能會有好轉,但是她們也因此沒有了根據不同的預言每夜變化的命運,靠這樣在未來過上好日子。現在她們就不再知道針對什麼勃然大怒:怒火是烏七八糟生活的產物,但還是不由自主地湧上來,就像從海邊撿回來的動物,在漲潮時刻還是會長時間痙攣。當怒氣上涌時,她們再沒有對之吼叫的不公平,一下子像那些死了嬰兒的母親,奶水再上來也毫無用處了。
因為人——我要對你說——尋找的是自己的稟性,而不是自己的幸福。
069 工作讓人進入世界
於是我又想起了節省時間的形象,因為我問:「是為了什麼?」另一人回答我說:「為了文化。」仿佛文化可以是空洞的操練。好比說她餵孩子,打掃房屋,做針線活。有人讓她擺脫這些奴役,從此她不用操勞,孩子有人餵養,房屋有人打掃,針線活有人做。現在她節省的時間,必須用其他什麼來填滿。我要她聽餵奶的歌,餵奶就成了一首讚美詞,要她聽房屋的詩,房屋緊貼她的心。但是現在她沒有參與其間,聽到就打哈欠。猶如山對你來說,是對荊棘、滾石、山頂狂風的體驗;如果你從來沒有離開過你的轎子,我說「山」這個字,不會引起你任何聯想;如果她沒有把時間與熱忱傾注在家上,我跟她談到家也不會有任何回應。當別人日出時迎著陽光打開門,清掃上面的積塵,她就不會領會飛塵的遊戲;晚間,腳步輕輕留下的痕跡,托盤上的湯盆,爐子裡熄滅的炭火,甚至熟睡孩子的髒尿布——因為生活是瑣碎和美妙的——她也不能應付生活造成的混亂。她不再隨著太陽起身,每天使自己的家煥然一新,就像小鳥,你看到它們在樹上用靈活的嘴把羽毛梳理光澤;她不再把什物布置成一時的盡善盡美,好讓日常生活,一日三餐,孩子餵奶和遊戲,丈夫回家在蠟版上留下印跡。她不知道黎明時家是一團面,到了傍晚是一篇回憶。她從來沒有準備過那張白紙。你跟她說家對她有一種意義,她又聽進去什麼呢?你若要給家創造生氣,就把一隻發烏的銅壺擦亮,讓它整個白天在暗影里發光:要使女人成為一首讚歌,就要慢慢給她創造黎明時需要重建的家……
不然,你節省下來的時間沒有任何意義。
妄圖區分文化與工作的人,是個瘋子。因為人先是對工作厭惡,工作成了他生命中的死肉,然後又對文化厭惡,文化成了沒有保證的遊戲,就像你擲出去的骰子,如果不牽涉你的財產,不滾動著你的期望,那就毫不叫你動心。其實不是在玩骰子的遊戲,而是在玩你的牛羊群、牧場或者金銀財寶的遊戲。這就像玩沙堆的孩子。在他眼中這不是一把土,而是要塞、山嶺或船隻。
當然,我看到過人高高興興地休息。我看到過詩人在棕櫚樹下睡覺。我看到過武士在妓女家裡喝茶。我看到過木匠在門廊下享受傍晚的清福。是的,他們好像滿心喜悅。但是我對你說:這正是因為他們跟著人一起而累了。一名武士在觀舞聽歌。一名詩人在草地上耽想。一個木匠在觀賞夜色。他們是在別處完成自己。他們每個人生活中的最重要部分還是工作的那部分。因為建築師,當他促使神廟從平地拔起,而不是玩骰子時,他是一個人,豪情滿懷,發揮他的全部意義;建築師是這樣,其他人也是這樣。從工作中節省的時間,如果不是單純的休閒,工作後鬆弛肌肉,思考後安定精神,那只是死的時間。你把生命分成了不可接受的兩部分:一部分是工作成了你不願全心全意去乾的苦活,一部分是無所事事的休閒。
誰欲使雕鏤師放棄對雕鏤的信念,讓他們去干不會滋養心靈的行當,以為提供他們別處生產的雕鏤品,也使他們做上了人,誰就是個瘋子,好像文化是誰的身上都能披的斗篷。好像雕鏤師與文化生產者是不同的。
而我要說的是,對於雕鏤師只有一種形式的文化,這是雕鏤師的文化。它不是別的,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表現自己工作中的勞苦、歡樂、磨難、恐懼、高尚與艱辛。
因為唯一重要的,能夠創造真正詩篇的,是這部分使你投入身心,感覺饑渴,關係孩子的麵包和正義伸張與否的這部分生活。不然,只是遊戲、生活的漫畫和文化的漫畫。
……
只有孩子在沙堆上插上一根棍子,把它變成王后,產生愛慕之心。但是如果我要用這樣的方法去提高人,以他們的感受去豐富人,我就必須把這根棍子當作一尊偶像,強加於大家,逼迫他們獻祭,這會叫他們做出犧牲。
這時,遊戲就不再是遊戲。棍子就會見效。人就會唱出恐懼與愛的讚歌……
工作迫使你接受世界。耕地的人會遇到石頭,對天上的水抱著戒心或充滿期望,這樣與人交流,會擴大襟懷,心明眼亮。他走一步就會發出迴響。就像祈禱和祭禮規則,由不得要你跟著去做,要你誠心誠意還是三心二意,內心和平還是悔疚在心。就像父親的宮殿,它要求那些臣子做這樣的人,不再是一頭畸形的牲畜,走來走去沒有什麼意義。
070 囚禁的舞姬及其舞蹈的意義
帝國的士兵抓來那名舞姬,當然首先是個美人。美麗而內心神秘。在我看來,認識她猶如認識了保留地、無聲的原野、高山的黑夜和狂風中穿越沙漠。
「她是存在的,」我心想。但是我知道她由異域的風俗習慣培養的;到了這裡在為敵人的事業效力。可是我的人逼她打破沉默時,只是換來她淒涼的微笑,天真得叫人深不可測。
我首先欽佩人心中抗拒火的毅力。人世小丑,虛榮自滿,你自憐自愛,仿佛自己是個什麼人物。但是只要一名屠夫和一點賄賂,就會叫你把秘密和盤托出。因為你沒有骨氣。那個胖大臣傲慢自大,叫我反感;他曾經陰謀害我,但是經不住威脅把同謀出賣給了我,嚇得渾身淌汗,供出他的陰謀、信仰、戀情,在我面前把心計披露無遺。——因為有的人在徒有其表的架子下一無所有。當他把壞事推諉在同夥身上起誓表忠時,我問他:
「誰使你有今天的?為什麼挺著這隻大肚子,眼睛朝天,抿緊嘴唇,不拘言笑?既然背後空空的,為什麼擺出這副架勢?人的內在要大於外表。而你卻捨不得拋棄一身鬆弛的贅肉、晃動的牙齒、臃腫的肚子,而把它們應該為之服務和你自以為信仰的事業出賣了!你只是一個臭皮囊,裝滿了無聊的廢話……」
那個傢伙,被屠夫打斷骨頭時,又叫又鬧,醜態畢露。而那個女人,受我威脅時,在我面前略微施個禮:
「我遺憾,大王……」
我注視她,沒有再說什麼,她害怕了。她已臉色蒼白,更慢地又施個禮:
「我遺憾,大王……」
因為她想到她必定要受苦了。
「你想想,」我對他說,「我是你生命的主人。」
「大王,我尊敬您的權力……」
她神色莊重,由於攜帶一項秘密使命,為了忠誠冒生命的危險。
因此她在我的眼裡成了藏有一顆金剛鑽的聖物櫃。但是我要對帝國盡責。
「你的行動死有餘辜。」
「啊,大王……(她比在愛情中更蒼白)……當然這是公正的……」
我體察人情,明白她思想深處沒有說出來的話:「可能不是因為我死是公正的,而是我心中的東西保存了下來是公正的……」
我問她,「你心中的東西比你年輕的身體、明亮的眼睛更重要嗎?你以為是在保護心中什麼,其實你一死心中就什麼也沒有了……」
她表面上一怔,因為一時找不到話回答我:
「大王,可能的,您說得對……」
但是我感覺,她說我有理只是在言辭上,因為她不知道如何用話來辯護。
「你認輸吧。」
「是的,原諒我吧,我認輸了,但是不會說話,大王……」
我瞧不起意志受論據左右的人,因為詞語應該表達你的意思,不是左右你的意志。它們指出什麼,而不包括什麼。但是她不屬於聽了一陣空話會打開靈魂的人。
「大王,我不會說話,但是我認輸……」
我欽佩那樣的人,通過詞語,即使相互矛盾的詞語,依然保持原有本色,就像船頭,不論如何風急浪高,對準自己的星星駛去不改變方向。因為這樣我知道那個人往哪兒去,但是那些固執於自己的邏輯的人,跟隨自己的詞語,像小毛蟲那樣扭動身子。
我長時間盯著她看,我問她:
「誰把你訓練成這個樣子的?你從哪兒來?」
她微笑沒有回答。
「你願意跳舞嗎?」
她跳了起來。
她的舞蹈美妙動人,既然她心中有某個人,這對我也就不足為奇了。
你曾經從山頂上俯視過大河嗎?河水在這裡遇到了岩石決不衝擊,而是繞過。流到遠處才利用一個斜坡瀉落。到了這片平原上迂迴曲折,勢頭衰頹下來,再也不能奔海而去了。再過去,又躺在湖裡睡著了。然後它又把這條支流往前伸,直得像支劍似的插在平原上。
我就是喜歡舞姬的舞姿鏗鏘有力。舞到這裡戛然而止,然後又舒展自如。剛才還是嫣然一笑,現在又像在狂風中閃忽的火焰,搖曳欲滅。現在她輕快得像在一個看不見的山坡上滑行,後來又減慢速度,舉步艱難,像在爬登山坡……因為舞蹈是貫穿生命的一種命運與步伐。要我被你的步伐打動,我希望你朝著某個東西去奠基和鼓動。你若要跨過激流,激流又阻擋你前進,那時你舞蹈。你若要追求愛情,你的情敵阻擋你前進,那時你舞蹈。你若要人死,就有劍的舞蹈。還有燕尾旗下的帆船舞蹈,如果這艘船為了到達它正側著船身朝之駛去的港口,它必須在風中利用和選擇那些看不見的轉彎。
你必須有敵人才能舞蹈,如果沒有人在你面前,哪個敵人會跳起他的劍之舞向你表示敬意呢?
可是,舞姬雙手捧臉,在我心中引起悽惻之情。我看到的是一副面具。因為有的定居者裝腔作勢,臉上也露出虛假的痛苦,但是這是空盒子的蓋子。因為你若什麼都沒有接受,就什麼也沒有。但是這一位,我承認她是一份遺產的保管人。她內心有這個足以抵抗屠夫的硬核。我磨盤的重量是不足以使它滴出秘密之油的。人為之死亡的保證,也使人為之舞蹈。因為讚歌、詩、或祈禱會使其外表與內心美麗的人,才是人……
073 夢的誕生,黑色花崗岩的沉默
於是我有了對死亡的鐘情:
「請賜給我廄棚的安寧,」我對上帝說,「整齊的什物,收割的莊稼。我已完成了轉變,就讓我存在吧。心經過多次喪葬,我已累了。我已太老了,不會再度枝葉茂盛。朋友和敵人一個個先後離去,無所作為的苦命路看得一清二楚。我曾經遠走,又回來了;我觀察,又發現人圍繞在金牛四周,不是利慾薰心,而是愚蠢。今天出生的孩子,對我比沒有宗教的野蠻人還陌生。我內心都是無用的寶藏,像一首再也無人聽懂的樂曲。
「我帶著樵夫的斧子走進森林開始我的作業,聽到樹木的讚歌陶醉了。那麼應該關在一座塔里才是正理。但是現在我把這些人看得太透了,我累了。
「主啊,向我顯靈吧,因為失去對上帝的感受,一切都無情。」
興高采烈以後我做了一個夢。
我是個征服者凱旋入城,群眾舉著繁花般的小旗四處奔走,在我經過時又喊又唱。鮮花鋪出一條道路恭迎我們。但是上帝卻讓我感到一份悲情。我好像當了一個虛弱民族的囚徒。
因為給你榮耀的群眾首先讓你感到那麼孤獨!給你的東西也會離你而去,因為他人與你之間唯有上帝之路相通。跟我一起匍匐祈禱的人才是真正的夥伴。我們融入同一尺度,是在同一株穗上做麵包麥粒。但是那些崇拜我的人使我的心成了荒漠,因為我不會去尊敬錯愛我的人,我不能同意這種自我欣賞。我不會接受香火,因為我不會根據其他人的看法來評論自己。我對自己累了,背著身子很重,必須輕裝才能去見上帝,而那些向我燒香的人使我悲哀和荒蕪,當口渴的人俯在井邊,面對的會是一口枯井。我既不能奉獻有價值的東西,匍匐在我面前的人也不會使我得到什麼。
因為我首先需要的是朝大海敞開的窗戶,而不是讓我顧影自憐的鏡子。
這群人中間,只有死人,再不為虛榮而紛爭,在我看來充滿尊嚴。
這時我做了一個夢,令我厭煩的歡呼聲,像空洞的聲音,再也不能給我教益。
一條陡峭打滑的小路俯視大海。暴風雨已經過去,黑夜像裝滿的羊皮囊滾動,我頑固地往上走,去問上帝事物的道理,向我說明人家企圖強加於我的交換會走向哪裡。
但是到了山頂,我只發現一塊沉重的黑色花崗岩——這就是上帝。
「這就是他,」我心裡說,「不可動搖,鐵面無私。」因為我還希望不要陷於孤獨。
「主啊,」我對他說,「告訴我怎麼辦。我的朋友、同伴、大臣,對我只是一些會發聲的傀儡。他們在我的掌握中完全聽我的吩咐。叫我痛苦的不是他們對我的服從,我的智慧傳輸給他們也是一件好事。而是他們變成了鏡子的反影,使我比麻風病人更加孤單。我笑,他們也笑。我不說話,他們臉色陰沉。我會說的話,他們聽了,就像風鑽入樹林中。完全是我在說而他們在聽。對我來說沒有交流,因為在大殿上只聽到自己的聲音,像在神廟中傳過來冰冷的回聲。愛為什麼叫我害怕,這種只是自我重複的愛,又能給我帶來什麼呢?」
但是這塊雨水淋漓發光的花崗岩對我來說深不可測。
「主啊,」我對他說,「鄰近一棵樹上停著一隻黑烏鴉,我知道主是不開口的。可是我需要一個信號。我做完祈禱,你命令這隻烏鴉飛起。這就像別人對我眨一下眼睛,我在世上就不再孤獨一人了,即使這是一句含糊的知心話,我也與你溝通了。我不要求其他,除非還可能有什麼需要我明白的。」
我觀察烏鴉。但是它依然一動不動。這時我朝著石壁鞠躬。
「主啊,」我對他說,「你肯定是對的。主絕不應聽從我的指令。烏鴉要是飛了起來,我會更加悲哀。因為只有同類才會給我信號,我若收到還是從我而來的,依然在反映我的欲望。我又一次遇到自己的孤獨。」
因而,躬身下拜以後,我又從原路走回。
但是我的失望被一種意料不到、異常的恬靜代替。我陷入路上的泥濘,被荊棘扎破皮膚,跟打在身上的狂風搏鬥,可是內心則產生一片光明。因為我什麼事都不知道,但是有什麼事我可以知道的,無不叫我噁心。因為我從來沒有接觸過上帝,但是讓人接觸的神就不是神了。他也不會順從我的祈禱。生平第一次,我感應到祈禱的偉大在於它不要求回應,在這種交流中不存在一點做買賣的不正之風。學習祈禱,也是學習沉默。只有不希冀好處才是愛的開始。愛首先是練習祈禱,祈禱是練習沉默。
074 船使海面生出朵朵浪花
因為我看見過他們摻和他們的黏土。他們的女人過來,碰碰他們的肩膀,這是開飯的時候。但是他們支開她回到盤子旁,自己專心干工作。然後夜來了,在蒼白的油燈下,你又見到他們在黏土上努力尋求一個他們還說不出來的形式。熱忱的人很少會捨得放下的,因為作品離不開他們,就像果子離不開樹。他們是滿含液汁的樹幹,給作品滋養。果子沒有成熟從樹上脫落以前他們也不會放下作品的。當他們不遺餘力做的時候,你哪兒會看到他們在乎賺錢、榮譽或作品的最終命運?他們在工作的那一個時刻,既不是為商人,也不是為自己工作;而是為這隻陶罐以及柄子的彎度工作。他們熬夜是為了一個意象,這個意象逐漸使他們的心感到滿足,就像尚在腹中的胎兒蠕動,使妻子油然產生了母愛。
我召集你們來,是使大家都來為我建造在城池中心這隻大陶罐出力,使它成為神廟的沉默的殿堂,殿堂升高時,就會包含你們的一份力量,你們就會愛它,這有多好。我敦促你們為一艘今後要下水的帆船建造船體、甲板和桅杆,這有多好。然後在一個晴天,就像在婚禮之日,我給它掛上風帆做婚紗,獻給大海。
那時你們的錘子聲就是讚歌,你們的汗水與喊號聲就是熱忱。你們給船下水則是一樁神跡,因為你們使海面生出朵朵浪花。
075 無窮分歧的統一
這是為什麼愛的統一,我把它分割成不同的柱子、拱頂和動人的雕塑。因為統一若由我來說,可以予以無窮的變化。你沒有權利為此反感。
只有來源於信仰、熱忱或欲望的絕對性是重要的。因為船隻往前行駛是統一體,必須有與之配合的人,他磨鑿子,他用帶泡沫的海水洗甲板,他爬桅杆或給木板上油。
那時候這種凌亂使你難受,因為你覺得大家要是擺出同樣的姿勢,往同一個方向拉,會更有力量。但是我回答,拱頂石對人來說不是處於視覺可見的支撐點上。它必須升高才能發現。同樣你不能責怪我的雕塑師,為了達到要義和掌握要義,簡約到了極致,而且使用一些符號如嘴唇、眼睛、皺紋和頭髮,因為他必須有一張網的結構才能捕捉獵物——由於網,你若不是近視和鼻子湊得太近,心中自會產生某種憂鬱。這是統一體,使你變成另一種樣子——同樣不要責怪我一點不操心我的帝國內存在某種凌亂。因為人的這種協作,也就是使杈枝分開生長的樹結;我首先希望達到的和使我的帝國產生意義的這種統一,你必須遠離幾步才會發現,要不你看到水手往不同方向拉纜繩就會莫名其妙。你會看到的是船在海面上行駛起來。
相反,我若向我的人傳遞乘風破浪的這份愛,他們每個人心中有了分量向前傾斜,那時你會看到他們自有千百種特長各顯其能。這一人織布,另一人在林子裡斧光閃閃砍樹。另一人鍛打鐵釘,別處還有其他人觀察星辰為了學習治天下的才略。這些人形成統一體。造船,這不是織布、鍛鐵、觀察星辰,但是誘導你對海鍾情,這是統一體,按此來說,就不再有什麼矛盾,而是愛的同心協力。
這是為什麼我總是尋求合作,向敵人張開雙臂,為了他們使我提高,知道到了一定的高度,戰鬥對我有點兒像愛情。
造船以前不會對造船有面面俱到的認識。因為由我個人獨自繪製船隻圖紙,內容分門別類,我就抓不住重點。一切在實施時就有變化,其他人可以專心去做這些設計,我不必知道這艘船的每枚鐵釘。但是我必須鼓動每個人奔向海的欲望。
我愈是像樹木那樣長大,愈是葉茂根深。我的大教堂是統一體,躊躇不安的人雕塑一張悔恨的臉,另一個知道快樂的人樂於雕塑出一抹微笑。抗拒我的人抗拒,忠誠的人繼續忠誠。不要責備我接受了混亂與無紀律,因為我唯一承認的紀律是心的紀律,這是一切的統率;當你們進入我的神廟,神廟肅穆一體叫你們吃驚,當你們看到並排跪著信徒和拒絕入教的人,雕塑師和磨砂工,學者和凡人,快活的人和悲傷的人,不要對我說他們是不和諧的例子,因為他們在根本上是一體的,神廟通過他們而成為神廟,因為通過他們找到了一切對它是必要的道路。
但是創造表面秩序的人錯了,不知居高臨下去發現神廟、船隻或愛,不思建立真正的秩序,而是強加一種官吏的紀律,每個人往一個方向拉,跨出同樣的步子。如果你的每個臣民都像其他臣民,你一點也沒有達到統一,因為一千根一模一樣的柱子只產生一種愚蠢的鏡子效果,而不是一座神廟。你的行動完美無缺,因為它把一千名臣民屠殺得只剩下一人。
真正的秩序是神廟。建築師的心靈活動,像樹根連接五花八門的物資,為了求得統一、持久和強大,必須維護物資的五花八門。
一個人不同於另一個人,一個人的語言有異於另一個人的語言,一個人的願望與另一個人的願望背道而馳,不要生氣,還應該高興,因為你若是創造者,你建造的一座神廟,目標更遠大,將成為大家的公度。
但是誰把神廟拆散,按照尺寸把石塊前後排列,自以為是在創造,我要說這樣的人有眼無珠。
077 清水與醇酒,兩者不可摻和
這是為什麼我要說,我同時拒絕姑息與排斥。我不是拒不妥協,也不軟弱或隨和。我接受人包括他的缺點,可是對他不講情面。我不把我的對手看作我一切不幸的見證人和替罪羊,不妨把他在廣場上燒得屍骨不剩。我完全可以接受我的對手,可是我又拒絕他。因為水新鮮可口。純酒也醇厚。但是摻在一起我則讓閹割的人下咽。
世上沒有人是絕對錯的。除了那些人,他們推理、論證、示範,使用一種沒有內容的邏輯語言,那就不錯也不對。但是,那些人如果自負得不得了,發出一種簡單的聲音就會讓大家長期流血。那樣的人,我乾脆把他們跟樹分離。
但是這樣的人是對的,他同意毀滅自己這身皮囊,而拯救藏在皮囊裡面的積存。我對你說過這話。保護弱者,支持強者,這是令你困惑的難題。事情可能是你支持了強者,於是你的敵人保護弱者來反對你。這樣你們會被迫投入戰鬥,為這一方拯救主張以怨報怨的政客的腐化特權,為另一方拯救用鞭子戕殺人性的奴隸主的殘酷特權。生活向你建議趕緊使用武器解決這些分歧。因為這是任何敵人沒法平衡的一種思想(像野草那樣瘋長),變成謊言,侵蝕世界。
這一切取決於你的良心,良心的領域是極其微小的。同樣,當某個偷莊稼的人襲擊你,你不可能同時思考鬥爭策略,又感覺拳頭落在身上,同樣你在海上也不可能同時害怕船隻下沉和巨浪翻滾,害怕的人不會嘔吐,嘔吐的人不會想到害怕;同樣若有人用一種清晰明白的新語言幫助你,你不可能同時思考和體驗兩個針鋒相對的真理。
078 創造者不出現在他的創造物中
走來向我指手畫腳的,不是我的帝國的幾何學家,他們只剩了一個,況且也已經死了;而是一大群幾何學家的評論員,這樣的人何止成千上萬。
當那個人建造一艘船,他絕不去關心鐵釘、桅杆、甲板,而是在軍營里關進了一萬名奴隸和幾名帶了鞭子的武夫。船隻雄偉壯觀。我還沒見過哪個奴隸吹噓自己征服了大海。
但是當那個人創造了一道幾何題,他絕不關心把它前因後果推算到底,因為這項工作超過他的時間和力量,他於是動員一萬名評論員,他們修正定理,探索肥沃的道路,採摘樹上的果子。但是因為他們不是奴隸,沒有鞭子催促他們,也就沒有一個人自以為跟那個唯一的真正幾何學家並駕齊驅。因為首先他明白這一點,其次他豐富自己的作品。
但是我知道他們的工作是多麼可貴——因為精神的收穫也是必須進倉的——但是也知道混淆他們的工作與創造很可笑,創造是人的無償、自由和不可預見的行為,我要讓他們保持相當距離,怕他們驕傲自滿來跟我平起平坐。我聽到他們私下低聲埋怨。
然後他們說話了:
「我們以理智的名義提出抗議。我們是真理的傳教士。你的律法是另一個神的律法,他不及我們的神那麼可靠。你有你的武士護駕,這批身強力壯的人可以把我們壓垮。但是我們即使關在你的地牢里也有理由反對你。」
他們說著,猜到不會激起我的怒火。
他們彼此看一眼,對自己的勇氣很滿意。
而我在想,唯一真正的幾何學家,以前每天是我的座上客。偶爾夜裡無法入睡,我就走到他的帳篷里,虔誠地脫去鞋子,我喝他的茶,體味他的智慧之蜜。
「你,幾何學家……」我對他說。
「我首先不是幾何學家,我是人。當我不受睡眠、飢餓或愛情這些更緊迫的事控制時,偶爾想到幾何學罷了。但是今天我已老了,你無疑是對的:我就只不過是個幾何學家罷了。」
「你是個面對真理的人……」
「我只是個像孩子那麼探索、尋找一種語言的人。真理沒有在我面前顯現。但是我的語言對大家來說,簡單得就像你的山嶺,他們自己把它看作他們的真理。」
「幾何學家,你這人憤世嫉俗。」
「我多麼願意在宇宙中發現一件神聖外衣的蹤跡,在自己的身外接觸到一個真理,就像一個長期不為人知的神,我多麼喜歡拖住他的衣角,拉下他的面罩,看一看真理。但是我發現除了自己以外並沒有其他東西……」
他是這麼說的。但是他們把自己的偶像高舉過頭,對著我揮舞像閃電。
「你們聲音低些,」我對他們說,「我雖聽不太明白,卻還聽得很清楚。」
他們還是放低了聲音喃喃細語。
最後有一個人被他們私下推舉出來表達他們的想法,因為他們倒也後悔竟然如此膽大妄為。他對我說:
「在我們要求你承認的眾多道理中,你在哪兒看出有什麼獨斷獨行的發揮,雕塑師的行為和詩意?我們的建議都是按照嚴格的邏輯觀點一環扣一環推理而來的,絕沒有人為的因素去指導工作。」
這樣,一方面,他們要求一個絕對真理的占有權,像這些部族自以為有了個彩繪的木頭偶像,說什麼它會打閃電,另一方面,他們與唯一的真正幾何學家相提並論,因為這些人多少有些成就,好像也曾經效力或發現過什麼,但是不曾創造過什麼。
「我們在你面前算過一個圖形中各條線之間的關係。如果說我們能夠違背你的法律,你卻不可能超越我們的規律。你應該任命我們當大臣,我們精通此道。」
我沒有開口,對愚蠢進行深思。他們誤會了我的沉默,猶豫了。
「因為我們首先想為你效力。」他們說。
我這樣回答:
「你們自稱不在創造,這倒是好事。因為斜視眼生出斜視眼。充氣的皮囊放出來的只是風。如果你們來建立王朝,你們尊重的一種邏輯只適用於一去不復返的歷史、已經樹立的雕像、死亡的機構,王朝未建立已落在野蠻人的大刀之下。
「有一次大家發現一個人的蹤跡,他清晨離開他的帳篷,往大海方向一直走到峭壁邊跌了下去。那時有幾位邏輯學家,俯身察看各種跡象,認識了真理。因為事件皆有環節,都是一個也不少。路是一步一步走的,走了前面的一步總有後面的一步。倒著從果到因的步子,把那名死者送回了帳篷,順著從因到果的步子,又把那個人推進了死亡。」
「我們都懂,」邏輯學家喊了起來,他們相互慶賀。
而我認為懂,無非是認清——我若會認清的話——某一個微笑比一潭死水還脆弱,既然只要略有所思,會使微笑黯然失色,還可能這個時刻微笑是不存在的,既然這張臉還在沉睡,恰好又不在這裡,而是在走上一百天才到達的外國人的帳篷里。
但是創造本質上跟創造物是不同的,它擺脫種種標記,把標記拋在身後,又不表現在任何符號中。這些標記、這些痕跡、這些符號,你總是發現它們是一個個推算出來的。因為一切創造的影子反映在現實的牆上,形成純邏輯。但是這種明顯的發現還是會讓你做個傻瓜。
由於他們沒有信服,我繼續善意開導他們:
「從前有一個鍊金術士,他研究人生的秘密。他從曲頸瓶、蒸餾器、草藥中提取出一小撮有生命的肉團,邏輯學家聞風而來。他們重做試驗,把草藥混在一起,在曲頸瓶下吹火,製造出另一種肉細胞。他們到處宣稱生命的秘密已不再存在。生命只是由因及果、由果及因的自然結果,火對草藥的作用,草藥對草藥的相互作用,這些東西起先是沒有生命的。邏輯學家一如既往什麼都精通。但是創造的本質不同於由它所主宰的創造物,在記號中不留下任何痕跡。創造者總是從創造中脫身而出。他留下的痕跡就是純邏輯。而我,更加謙恭地前去向我的朋友幾何學家討教。他說:除了生命孕育生命以外,你從中還看出什麼新奇的事嗎?沒有鍊金術士的覺悟,生命是絕不會出現的,鍊金術士據我知道是活著的。大家忘了這點,因為他永遠從他的創造物中脫身而出了。因而,當你把另一個人領上了你的山頂,從那裡問題安排得有條有理,這座山就成了你撇下他單獨一人後留下的真理,沒有人會問,你怎麼選擇了這座山,既然人已在那裡了,人總要有個地方存在的。」
但是他們還在喃喃說個不已,因為邏輯學家一點不遵循邏輯,我對他們說:
「你們這些自負的人,你們帶著洞悉事物的幻想,跟隨牆上的影子跳舞;你們對幾何學家的建議亦步亦趨,沒有意識到有一個人是走著路測量出來的:你們閱讀沙上的痕跡,沒有發現別的地方有個人不願去愛;你們從物質上去認識生命的升華,而不知道有一個人他反對,他選擇;你們這些奴隸,別帶了你們敲釘子的鐵錘走到我面前,假裝船隻是由你們設計和下水的。
「那個碩果僅存的人已經死了,他若願意我是會把他安置在我的左右,讓他輔助我治理人。因為這個人是從上帝那裡來的。他的語言知道給我發現這個遠方的情人,她本質上跟沙子不一樣,就不可能一下子把她識破。
「從無窮無盡的可能組合中,他知道選擇了那個人,唯有他還沒有獲得出眾的成就,然而是個單獨找到道路的人。在深山的迷宮裡缺少了導線,沒有人能夠依靠推理前進,因為你認識的那條路,只有出現了深淵才會中斷,同樣另一邊的山坡尚未被人知道,那時偶爾有嚮導自告奮勇,仿佛他從那裡回來,向你指出道路。有人走過一次,這條路就開出來了,在你看來是理所當然。然而你忘記一種做法所以神奇,是因為它像走在回頭路上。」
079 幸福是對完美的獎勵
那個人來了,反對父親的說法。
「人的幸福……」他說。
父親打斷他的話:「別在我這裡說這個詞。我欣賞具有實質內容的詞,但是拋棄空洞的外殼。」
「可是,」那個人對他說,「你是一國之尊,若不首先關心人民的幸福……」
父親回答:「我不關心捕風捉影、自以為得計的事,因為,我若使風不動,風不再存在。」
「但是,」那個人說,「我若是一國之尊,我希望人民幸福……」
「啊!」父親說,「這下子我明白了你的意思。這個詞不是空洞的。我確實見過不幸福的人與幸福的人。我也見過胖的人與瘦的人,生病的人與健康的人,活人與死人。我也希望人民幸福,就像我希望他們活著而不要死去。雖則一代代人都是要走的。」
「咱們說到一塊來了,」那個人叫道。
「不,」父親說。
他思索,然後說:
「因為當你說幸福時,你要麼是在說人的一種狀態,他幸福就像他健康,我對這種感官功能是無能為力的,你要麼是在說一件我能夠希望征服的可掌握的東西。它又在哪兒呢?
「有人在和平中幸福,有人在戰爭中幸福;有人希望獨處,那時他很興奮,有人需要節日的熙攘才會興奮;有人在思考科學問題時快樂,科學可以回答提出的問題,有人通過上帝找到快樂,沒有問題比談到他更有意義。
「如果我要把幸福分解來看,我可能對你說對鐵匠來說是打鐵,對水手來說是航海,對富人來說是有錢,這樣的話我等於白說,什麼都沒告訴你。然而有時候對於富人來說幸福是航海,對鐵匠來說是有錢,對水手來說是什麼都不干。這樣這個沒有內容的虛詞就會使你不得要領,你再想理會也無用。
「你若願意理解這個詞,應該把它看作獎勵,而不是目的,因為那時這就沒有什麼意義了。同樣,我知道某一個東西是美的,但是我拒絕把美看作一個目的。你幾曾聽到過一名雕塑師對你說:『我要在這塊石頭上鑿出美?』那些空洞抒情自我陶醉的人,都是些不入流的工匠。另一個,真正的,你就會聽到他說:『我努力從石頭上鑿出那個壓在我心頭的東西。我只有鑿才會把它鑿出來。』鑿出來的面孔不論又老又呆板,還是畸形無表情,或者是沉睡的青春,只要是個大雕塑家,你就會說他的作品就是美。因為美也不是目的,而是獎勵。
「當我高聲對你說富人的幸福是掙錢,我在跟你說謊。因為如果征服後放起了歡樂的火花,這是他的努力與辛勞得到了獎勵。如果說展現在你面前的生命一時顯得令人陶醉,這猶如你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山頂看到的風景使你歡欣雀躍。
「如果我對你說小偷的幸福是在星空下窺伺,這是他心中有一部分東西需要拯救,是對這部分的獎勵。他接受了寒冷、不安全和孤獨。他覬覦的黃金,我對你說過,他覬覦它就像它是一次升天的蛻變,因為他沉重,易受傷害,滿以為懷裡揣了黃金,穿越人群密集的城市,像添加了看不見的翅翼。
「我懷著沉默的愛,曾經仔細觀察我的臣民中顯得幸福的人。我總是意識到,幸福之於他們,猶如美之於雕像,絕不是有意尋求而來的。
「我總認為幸福是他們完美與心靈品質的標記。唯對那個會向你說『我感到這麼幸福』的人打開家門與她共度一生,因為表現在她臉上的幸福是她的品質的記號,既然它出自一顆受獎勵的心。
「不要要求我這一國之尊去為我的臣民征服幸福。不要要求我這雕塑家去追求美。我不知道往哪兒追求時會坐下來。美這樣成了幸福。僅僅要求我給他們塑造一顆會燃起烈火的靈魂。」
082 知道上哪兒去睡
我明白了長久的大真理。
如果沒有東西比你存在更長久,你就不會有什麼盼望。我記得那個景仰死者的部族。每家的墓碑先後收留了一個又一個死者。墓碑豎在那裡,說明依然留在人間。
「你們幸福嗎?」我問他們。
「知道了上哪兒去睡,怎麼還會不幸福呢?……」
083 缺了神聖紐結,也都什麼都缺
我感到極度的疲乏。說得簡單些也是在想自己像是上帝的棄兒。因為我覺得少了拱頂石,內心沒有一點迴響。在靜默中說話的那個聲音已經啞了。我站在那座最高的塔樓上想:「這些星星是為了什麼?」騁目觀看領地時思忖:「這些領地是為了什麼?」這時從熟睡的城中傳來怨聲,我問自己:「這些怨聲是為了什麼?」我像一個異鄉人,迷失在一群五方雜處的外路人中間說不來他們的語言。我像一件從人體上脫下的衣服凌亂遺落。我像一幢空房子。確切地說,我少的是拱頂石,因為身上一切俱已老朽。「不過我還是同樣的那個人,」我對自己說,「知道同樣的事情,保留同樣的記憶,看過同樣的情景,但是從此以後神思恍惚,無所用心。」如同高聳入雲的教堂,如果沒有人欣賞它的全貌,體驗它的靜默,在默禱中得到聖召,那只是一堆石頭。就像我自己、我的智慧、我的感官體會和我的回憶。我是一堆麥穗,不再是一束麥子。我認識到的厭倦,那首先是被剝奪了上帝的眷顧。
從一個人來說,不是被處死了,而是被流產了。在我那個厭倦的花園裡,我很容易變得殘酷無情,我在裡面恰好像個等待人的人踱著空步子。我滯留在一個暫時的宇宙中。我向上帝送去祈禱,但這不是祈禱,因為它不是來自一個人,而是一個人相,燒盡了火焰的蠟燭。「啊!讓我的熱忱回來吧,」我說。要知道熱忱只是連接事物的神聖紐結的產物。那時是一艘有人掌舵的船。一座有人欣賞的教堂。你若從中看不到建築師,看不到雕塑家,那它除了是一堆零散的物件,還會是什麼?
這時候,我明白那個人認出雕像的微笑,田野的美景或神廟的靜默,他發現的是上帝。因為他超越物質得到了精髓,超越詞語聽到了讚歌,超越星辰感到了永生。因為上帝首先是你的語言的意義,你的語言若有了意義,向你顯示上帝。這個小孩的眼淚,若使你感動,是對著大海開啟的天窗。因為那時在你心中引起迴響的不是他這幾滴眼淚,而是所有人的眼淚。孩子只是牽了你的手諄諄教育你的人。
「主啊,為什麼要我穿越沙漠?我在荊棘道上艱苦跋涉。只要你的一個信號,沙漠就會變換容貌,黃沙、天涯和海洋大風不再是零散的萬象,而是巨大的帝國,使我處在其中奮發有為,這樣我知道通過它閱讀你。」
我認為,上帝隱身不現,才讓人明顯感到他的存在。因為他對水手來說意味著大海。對丈夫來說意味著愛。但是有的時候,水手問:「海又怎麼樣?」丈夫問:「愛又怎麼樣?」他們事事煩心。他們並不缺了什麼,就是缺了連接事物的神聖紐結。於是他們也就一切都缺了。
095 鑽石是地球內部的星星,不可分割
鑽石是一個民族用血汗換來的果實,但是一個民族付出了血汗,鑽石卻是不可消費、不可分割的東西,沒有一名工人可以享用。鑽石是地球內部甦醒的星星,我應不應該放棄獲取呢?金水壺要花上一生的心血做成,到頭來也是不可分割的。他們若鏤刻的話,我就要用其他地方種植的麥子來養活他們。我若要那些工匠遷出工匠區,送他們也去耕地,那樣就不再有金水壺,會有更多的小麥用於分配。——你不是會跟我說高貴的人不採鑽石,不鏤刻金壺?你看到人在哪兒因此富有?鑽石的命運跟我有什麼相干?為了使老百姓羨慕嫉妒,我必要時可以答應每年一次把開採的鑽石全部燒毀,這樣讓他們享受一日的節慶,或者捧出一名王后,我給她穿戴得璀璨奪目,這樣他們有了一位鑽光閃閃的王后。這樣王后的光芒或節日的熱烈,就會反過來傾注在他們身上。但是你又從哪兒看出,把鑽石鎖在博物館內他們會變得更加富有?鑽石進了那裡眼下對誰也毫無用處,除了一些愚蠢的閒人,得到榮耀的則是一名粗俗愚鈍的守衛。
因為你必須承認,使人花費時間的東西才是可貴的,如神廟。而帝國內可使人人感到的榮耀,則來自鑽石和王后,因而我強迫他們去採掘鑽石,用鑽石打扮王后。
096 職責與遊戲
有一天我要跟你說到必要或絕對,那是連接事物的神聖紐結。
如果骰子不意味什麼,骰子戲玩起來就不會扣人心弦。如果海濤洶湧澎湃,那個人奉了我的命令要出海,登船以前他對海情作全面了解,把烏雲當敵人那樣掂量,監視波濤,窺伺風向,這些事一件接一件叫他牽掛。我的命令不容他有片刻遲疑,他面對的就不是以供觀賞的海景,而是矗立的聖堂,我則是拱頂石,使它挺拔長久。那個人,當他在乘風破浪中發布命令,會是個了不起的人。
但是另一個人,他不受我的統率,以遊客的心情出海,隨心所欲,悠閒自在,他絕進不了聖堂,這些烏雲對他不是考驗,不比畫布上看見的更重要,這陣沁人心脾的清風不是世界的轉變,而是肉體的輕撫,惡浪駭濤只是引起腹肌的疲勞而已。
這是為什麼,我說職責是連接事物的神聖紐結,除非它在你看來是絕對的需要,而不是規則變化不定的遊戲,才會建成你的帝國、你的神廟或你的家園。
父親說:「起初不是由你選擇的事物,你要看出這是你的一項職責。」
097 死的樹枝與樹的死
我記起對於自由的這些說法。
當故世的父親巍峨如山,遮住了人們的地平線,那些邏輯學家、歷史學家、評論家幡然醒悟,提到當時他要他們收回的廢話都興奮異常,他們發現人是美的。
人是美的,因為是父親培育了他。
「既然人是美的,」他們齊聲喊叫,「人必須解放。人完全自由才前途無量,他的一切行為都是美妙的。因為別人會損害他的錦繡前程。」
傍晚,我走進自己的橘子園,裡面有人在修枝整葉,我可以說:「我的橘樹是美的,樹上果實纍纍。可是那些也會結果子的樹枝為什麼要刪除呢?樹必須解放。它完全自由才會開花。因為別人會損害它開花。」
於是他們把人解放了。人站得筆直,因為他被修成直的。當那些士兵出現時,不是由於執行不可更替的模式,而是出於庸俗的統治需要,又用強制手段來壓制他們,這些人見到自己的錦繡前程被人斷送,奮起反抗。自由的願望使他們內心燃燒頓時有燎原之勢。對他們來說這是要美的自由。當他們在自由中死去時,他們為自己的美而死,死得美。
「自由」這個詞聽起來比軍號還純。
但是我想起父親的話:
「他們的自由,是哪兒都不在的自由。」
從而以此類推,他們變成廣場上的烏合之眾。因為你若依照你的主意做決定,你的鄰居又依照他的主意做決定,他們的行為總的來說相互抵消。如果每個人按照自己的心意畫同樣的東西,一個人畫成紅色,另一個人畫成藍色,再一個人畫成紅褐色,這東西就什麼顏色都不是了。如果遊行隊伍組成了,每個人選擇自己的方向,這群人狂風一吹如同塵土,什麼遊行隊伍都不是了。如果你把你的權力分給大家,這份權力不會加強反會瓦解。如果每個人都選擇神廟的廟址,把他的石頭搬到他要搬去的地方,那時你發現的是遍地石頭,而不是一座神廟。因為創造是統一體的,你的樹是從一顆種子發芽而來的。當然這棵樹是不公正的,因為其他種子就不會發芽了。
因為權力,若是出於統治的欲望,我認為是愚蠢的野心。但是它若是一種創造性行為和創造性應用,它若是遏制自然傾向,防止物質混同,冰川融化形成大川,神廟被時間風化,陽光熱量分散,書頁散落前後顛倒,語言衰退失去純潔,權力相互抵消,努力受到牽制,聯繫一切事物的神聖紐結結構鬆散,七零八亂,那樣的權力我是慶賀的。因為猶如雪松,它嚮往沙漠的岩石,把根須鑽入汁水無味的土壤,用枝條捕捉摻雜冰霜、隨同冰霜腐蝕的陽光,從此一成不變的沙漠中,一切都漸漸均勻調節,機理平衡,雪松也開始建立樹的不公正,突破石壁熔岩,在陽光中如神廟屹立,在風中如豎琴吟歌,在不動中成長。
因為生命是結構,是力之線,是不公正。面對感到無聊的孩子你做什麼,不也是要對他們施加限制,這些限制也就是一種遊戲規則,有了規則你才會看到他們奔跑。
098 拒絕遺憾,拒絕做夢
假若你的愛情沒有希望被人接受,你應該閉口不談。若有了沉默,愛情會在你心裡醞釀。因為它在世界上創造一個方向,任何方向都會走近、走遠,進去、出來,找到、失去,可使你有所裨益。因為你是那個需要生活的人。假若沒有神為你創造力之線,就談不上生活。
假若你的愛情不被人接受,變成無益的哀求,像是對你的忠誠的報償,你又沒有心靈的力量閉口不談,那時若有醫生,找他給你治療。因為不應該混淆愛情與心的奴役。為愛情祈禱是美,但是為愛情哀求是下人的行為。
假若你的愛情遭遇事物的絕對性,比如要跨過修道院或流放地的不可逾越的牆頭,而那個女人反過來也愛你,雖然表面上聽不見,看不見,你也要感謝上帝。因為世界上有一盞為你點著的長明燈。你沒法享用我也不在乎。因為那個在沙漠中死去的人,雖則奄奄一息,還是因遠方的一幢房子而富有。
如果我塑造偉大的靈魂,我選擇最完美的靈魂藏匿於靜默之中,沒有人——在你看來——會得到什麼。可是它使我整個帝國榮耀高貴。誰在遠處經過都要躬身下拜。就會產生標誌與奇蹟。
那時如果有人對你有情——雖則無用——而你又報之以情,你將走在光明中。如果上帝存在,祈禱得到的回答也只是靜默。
如果你的愛情被人接受,若有手臂對著你張開,那時祈禱上帝不讓愛情腐爛,因為我為滿足的心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