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名達文集 · 1939年
《中國目錄學年表》·導言
一年表之淵源及其功用
年表之作,始見於《太史公書》十二諸侯年表。蓋當時學者研究《春秋》,用意各異:「儒者斷其義,馳說者騁其辭,不務綜其終始。歷人取其年月,數家隆於神運。譜牒獨記世諡,其辭略,欲一睹諸要,難。」司馬遷「於是譜十二諸侯,自共和訖孔子,表見《春秋》《國語》學者所譏盛衰大指,著於篇,為成學治古文者要刪焉。」(見《史記》卷十四)表字原有外表、顯明之義,譜字則有簿錄、布列之義。布列諸侯史事以表顯盛衰大指,而用年歲貫串之,故號曰年表。觀其體例,以經緯線條,區分類別,各有所明。循上而下,則同年之中,各國大事,朗如眉目。循右而左,則一國之事,逐年序記,暢如江河。理紛紜為條貫,使學者得以「觀古今於須臾,撫四海於一瞬。」(陸機《文賦》之語)豈不快哉!故歷代史書,頗遵其法。例如《宋史》宰輔表序即謂「國家世祚,人事歲月,散於紀傳世家,先後始終,遽難考見,此表之不可無,而編年不容於盡變也。」(卷百二十)劉知幾《史通》表歷篇雖甚詆表為無用,亦謂「列國年表,或可存焉。」實則繁雜之事物,為辭句所不能明或不易明者,一列於表,則莫不顯若丹青,凡表皆然,不獨年表而已,此則知幾所不及知,故妄肆抨彈耳。
「劉向以譜與歷合為一家,歸於術數。而司馬遷之稱《周譜》,則非術數之書也。」故章學誠「疑古人於累計之法,多用譜體。」「《周譜》經緯之凡例,恐不盡為星曆一家之用也。」(見《章氏遺書》外編卷七《永清縣誌職官表序》)《漢書》藝文志歷譜類中以譜名者僅有《帝王諸侯世譜》、《古來帝王年譜》二種,未有自注,故其著作年代不明;然其分量多至二十卷,或五卷,且書之以卷計者必為布帛所成,當非古籍可知。而《周譜》卻不見於著錄中。劉知幾則謂「蓋譜之建名,起於周代;表之所作,因譜象形。故桓君山(桓譚《新論》)有云:『太史公三代世表,旁行斜上,並效《周譜》。』」(見《史通》表歷篇。《史記索隱》引劉杳之言,亦與桓同。)鄭樵亦謂「古者紀年別系之書,謂之譜。太史公改而為表。」今觀司馬遷所述:「余讀《牒記》黃帝以來,皆有年數。」然「稽其歷、譜、牒,終始五德之傳,古文咸不同,乖異。」故「自殷以前諸侯,不可得而譜。周以來,乃頗可著。孔子因史文,次《春秋》,紀元年,正時日月,蓋其詳哉!」(並見《史記》卷十三)司馬遷既「讀春秋歷譜牒」,故能著《十二諸侯年表》耳。證以上文所引,則歷、譜、牒為三種體裁不同之書,各有所偏,遷始綜合改制為年表。縱使三代世表確仿《周譜》而成,亦不可謂各種年表皆然。故年表之體例,非特以《太史公書》各表為今存之最古者,且可推定司馬遷為創造人焉。
二學術史與年表
政治史之在我國,畸形發展;政治年表獨立成書,所在多有。學術史則向無專書,及佛教輸入始有《釋迦譜》《高僧傳》一類之著作問世。《釋迦譜》乃梁僧祐之創作,已具學術年表之規模,而隋費長房《歷代三寶紀》則有帝年三卷,自佛逝後,歷年佛事,莫不擇要記述,一目了然!返顧各科,則遲至北宋,始有《韓柳年譜》附集而行。而上下千載,通述古今者,遲至數十年前始有吳榮光之《歷代名人年譜》。且其所述,多屬個人之行動及詩文,殊未能表顯學術史之大勢!較之佛家譜紀,自有慚色!
自西洋通史體例傳入我國後,無論政治史、各科學術史、綜合文化史,大都分裂史事為若干集團,各命題目,自具始末,其法頗善!然自一章一節言之,固能答覆指定之問題,終述史事之大勢;自全局全書言之,則同時之事,分納數處,或後起而先述,或先發而後言,或一人而裂付三章,或一舉而復陳四次;審其流弊,何可勝言!讀者苟非先具充分之歷史常識,鮮有不迷惑者!此由固執唯一之體例,未知參用年表以明先後,傳記以敘生平,且不知擴充本紀之意,綜合各章大勢,指陳各項史事之交互關係,豈不陋哉!
年表之用,在學術史中為尤顯!蓋同時並存,則彼此之交光互影,一望而知;先後順序,則古今之淵源流派,參考可得。且各章之所不及詳或無類可歸之事,亦莫不有其歸宿。舉凡著作之成毀,學者之生平,與學術有關之時事,莫不可按年月而序列之。小之則可考一人一書之出沒,大之則可悟一時一代之大勢。學術史之有年表,其猶簿記之有日記帳歟!
憶昔治《中國史學史》,即有《史學年表》之創作,每年分欄,除詳列當代年號年數,折合民國紀元年前若干年,相當於西曆若干年外,以一欄記朝廷或社會對於史學之舉措,以一欄記史書之著作或刊行,史料之發現或湮沒,以一欄記史學家之經歷,其生卒年歲則特辟一小欄以醒眉目,而時事之有關於史學者亦另有以安排之。使讀者循讀考據,莫不如意。十餘年來,隨時增益,已成鉅帙。當擬刊行,而因每欄文字之有無多寡不一,殊不便於排版。何柏丞先生建議改為本紀體裁,每年依月日次序,混合編排,以省篇幅而便排印。然不分欄則同年之事太多,各種並陳,不易尋檢,且重寫一遍,亦非有長時期不可;以是躊躇,迄今猶未出版。
三目錄學史及年表
一二八之難,垂成之舊稿《目錄學》,《中國目錄學史》,及《中國目錄學年表》並毀於寶山路祥瑞里十三號之寓廬。(另有《宋濂年譜》《黃宗羲年譜》則與商務印書館印刷廠同歸於燼)劫後重撰,以二十二年十一月五日完成《目錄學》,其歷史篇僅擷述少數特別目錄學家,亦有年表,並嫌漏略。然其年表之體例等於不分欄者,即因懲於《史學年表》之不易排版也。二十五六年間,第三次研究目錄學史,其搜羅之久,考索之煩,組織之艱,莫不十倍於曩昔,既已盡辭兼職,用心自較專精,故其見解或有不苟同於俗論者。創業之始,亦件系史事為編年,擴大疆域,遍尋史傳,盡收目錄,其費力耗時,較著作正文為尤多。然時代則愈考而愈明,大勢則愈綜而愈顯,有造於論述者亦殊非淺鮮。且各種目錄之零星出現,既不能盡入史文,自應按年月以記載;而各篇分種,系統多端,讀者無由知悉一時之大勢,及某事某人之年代,則有年表以補其憾,實大佳事。遂將此種編年史料改編為《通紀篇》,位於《溯源篇》與《分類篇》之間,使讀者於淵源具悉之後,先後全史梗概,然後逐篇研究,可無支離滅裂之弊。然因此篇字數數萬,條數數千,每條各占一行,則篇幅或與史文全部相等,殊有枝大於干之嫌。故又抽出獨立,恢復原名,單行問世。名雖年表,實似本紀。問其體例,讀文可知,無庸一一贅陳也。
史與年表,交互為用,若論實際,誠所謂「合之則雙美,離之則兩傷」。蓋有史無表,則年代不明,要事多漏。有表無史,則概念雖得,枯燥無味。今既不得已而分印各行,則允宜綜合全史,指陳大勢,庶不致如宋人之讀《資治通鑑》,未及終卷而昏昏然欲睡耳。
四目錄學史之全貌
拙著《中國目錄學史》已刊列於《中國文化史叢書》中。《敘論》、《溯源》、《分類》、《體質》、《校讎》、《史志》、《宗教目錄》、《專科目錄》、《特種目錄》、《結論》等十篇,約二十萬言。《敘論篇》考定目錄二字之意義,謂「編辨其名之謂目,詳定其次之謂錄,有多數之名目且有一定之次序之謂目錄。」又重述目錄學之夙定意義曰:「目錄學者,將群書部次甲乙,條分異同,推闡大義,疏通倫類,將以辨章學術,考鏡源流,欲人即類求書,因書究學之專門學術也。」「故其所謂目錄不限於書名」,而篇目引得解題皆包括焉。其所謂目錄學,「亦不限於分類編目」,其職務「不特使書籍有一定之位置,且能介紹其內容於學者,使學者瞭然依南針以前趨,」故凡解釋內容,訂正訛誤,考索存佚,研究版本,批評是非,敘述源流之學,凡有關於目錄者皆兼而有之,然全史組織,實未能遍及此種專科,所偏重者仍為書目。《溯源篇》「拈取《別錄》、《七略》為追求之出發點,先領略其本身之一切。然後遍查古書,從字裡行間,拔識有關於典籍與目錄之記載,」「綜合比較」「用追問溯尋法向上循察,」「以解答所欲尋索之問題,」「舉凡書籍之產生、傳述、整理校勘、寫定、分類、編目、以至插架,莫不推尋其原始狀態,混合敘述。」此種追問法「有已知之史事為嚮導,循其脈絡,鉤沉顯微,」似不失為研究古史之一良法焉。
《錄》、《略》以後,史事較繁,而其「時代之精神殆無特別之差異」,故全史各篇,皆不用斷代法,「而特取若干主題,通古今而直述,使其源流畢具,一覽無餘。」分類與編目為目錄學之兩大巨輪,故首及之。然編目之法,變化無多。故兼包「構成目錄之質料,目錄構成之體質,」而改名曰《體質篇》。「以統攝編目、解題、引得、小序、總序等質料,與活頁、辭典、類書、年表、散文等體式。」然其搜集未廣,論證未詳,蓋非著者所重。故雖以解題之為著者所亟欲提倡,亦只煢煢一紙即已了之,在全書中,此篇殆其最陋劣者。《分類篇》則探討最深,分析最精。論分量則占全史四分之一,論內容則盡收古今目錄之分類綱要而余蘊無幾。論其要旨則「以為自荀勖經李充至梁、陳之四部目錄,僅為以甲乙丙丁部次書名之分類法,確可謂之單純四分法,最多僅可認為四部目錄之第一時期,與後來《隋書經籍志》以下迄《四庫全書總目》之四部絕對不同,《隋志》之四部四十種,貌似荀、李而質實劉、阮,遠承《七略》之三十八種,近繼《七錄》之四十六部,嫡脈相傳,間世一現。治目錄學者絕不可謬認《七略》、《七錄》之學已失傳,而妄謂《隋志》為荀、李四部之血嗣也。」「此項第二時期之四部分類法,實為中國目錄學史之主要潮流,亦即分類史中之正統派。」「一千二三百年來,官簿私錄,十九沿襲。」「偶有二三賢哲頗能闖出藩籬,自創新法,」亦已另闢專章,詳加表闡。然花樣雖多,善法未見,「如蚊撼泰山,終未能淘汰《隋志》,代之而興。」故又有修正與補充《隋志》之類目者,亦已逐一論述。最後則於上述四部正統派,四部修正派,四部反對派之外,略述近代新分類法之嘗試及杜威十進法之採用。論鋒所及,對於幼稚鄙陋之作,抨擊頗厲,實則全史中迄無一種合理合用之分類法,不獨《七略》、《四部》不能專美於前,即十進諸法,亦無庸誇口於後。若推著者之意,則竟主張文集宜歸總類,日報、年鑑宜入史類,諸多變動,駭人聽聞,誠未便一一提出,以自戾於史裁也。此二篇「皆所以勘同辨異,明變求因,上下古今,分別學派,合數十家為一段,不復臚列條別,所用體例,蓋如正史之書志,以事為主,不以人或書為主,重在大勢而不重在個體。」凡古今公私總目錄之演變,無不盡攝其中矣。然總目錄之成,多先經校讎之手續。「校讎之義,近乎整理,非只校勘字句。」「校讎在目錄之先,目錄為校讎之果」,故另作《校讎篇》,以述歷代朝廷校書著錄之事,其所考索,亦多一般所不及知者。計漢代校書七次,魏、吳兩晉校書六次,南北朝校書十餘次,唐代校書四次,宋代校書五次,元明兩代不校書,清代則以校寫《四庫全書》著聞於世,至於私家校讎,「則有異於秘閣,其功不在於整理,而在於搜羅與比勘。」故亦擇述其最精者略述十數家,牽於體裁,不能詳也。
每一時代之書籍,輒有正史藝文志述其名目,雖「並據前代秘書目錄,隨意轉謄,既非盡收古來一切書目,又非當代確實保藏之物。」然亦我目錄史之一特色也。故作《史志篇》,「以時代為主,凡正史藝文志之來源,後世補志之紛起,莫不加以評騭。」使研究古籍者,有所問津焉。「正統派之目錄學家,既自局於四部之範圍,堅拒異端,高自標置,而佛、道之徒,亦別自門戶,不復寄人籬下,抄集結藏,著錄成目,其造詣轉有勝於正統派者。」故作《宗教目錄篇》,詳述向來不齒及之《佛經目錄》,而以各教書目附之。由於原料之集中,考索極便,「故逐書考察其內容,逐事確定其年代,逐人記述其生平,依時代之先後,敘成系統」,幾於每錄一段,有錄必述。古代佛錄之不為通人所知者,幾盡羅列。於其優劣,亦肆論評。全篇分量,竟亦恰占全史四分之一。此由佛錄確有其特長,確為目錄史之精彩,可資後人模範者不一而足,故不憚辭費若此也。
「百科競出,群籍充棟。」「學者欲通曉古今,洞識所學,乃不得不各自就其本科目錄作徹底之研究。」「此專科目錄所以先乎藏書目錄而產生,迄乎現代而尤盛」也。「溯自漢初韓信、張良即已序次《兵法》」,漢末始有《佛經錄》,晉初始有《文章篇目》,宋、齊始有《書畫錄》。他如《史目》起於李唐,《金石》原於趙宋,時代愈晚而專科目錄愈多。其始多就現存之書專門深入,明清以來,則上窮往古,遍考存佚,及乎現代,更橫越東西,分支百學。數量之富,實質之精,迥非一般藏書目錄所能望其項背矣。故特作《專科目錄篇》,以學術分段,舉凡經解、譯書、哲理、宗教、文字、教育、社會科學、自然科學、應用技術、藝術、文學創作、地理、金石、歷史、國學論文等目錄或引得,莫不逐一敘述,溯古詳今,側意提倡。各科學者,如欲知本科書目,一索即得,便利極矣。
然專科目錄,必自成系統之學科始得而有之。尚有許多性質特別而又不限於一科者,其所貢獻於學術者,並不下於專科目錄。其最著者為叢書、個人著作、地方著作、禁書、刻書、闕書、版本、善本、敦煌寫本、舉要、解題、辨偽十二種。此外則婦女著作、家族著作、學派著作、日報要聞、雜誌論文、雜誌名稱、參考書、書評、外族書籍,亦莫不有撰為目錄或引得者,概括述之,名曰《特種目錄篇》。
最後則殿以《結論篇》,稍抒著者對於古今目錄學之感想,及對於將來目錄學之希望。略謂古錄「之最大特色為重分類而輕編目,有解題而無引得。分類之綱目始終不能超出《七略》與《七錄》之矩矱,縱有改易,未能遠勝。除史部性質較近專門外,經、子與集頗近叢書,大綱已誤,細目自難準確。故類名多非學術之名而為體裁之名,其不能統攝一種專科之學術也必矣。」而現代目錄「不校異同多寡,不辨真偽是非,刪解題之敘錄而古錄之優點盡失。知經書之為叢書而不知子集亦然,則分類仍不能盡革古人之弊。知書目不足而不知擴而及篇目,則編目亦不能補救古人之窮。」故著者主張「最重要之轉變,實在插架目錄與尋常目錄之分家。竊謂插架不妨略依學術而排列,而尋書必循事物以追求。非但叢書文集之儔,必有分析目錄以便尋書,即科學歷史之書亦非擷出其所敘事物之主題以為目錄不可。」其他似此之怪論,頗散見於各篇章中;然亦不敢過於高談闊論,以陷於不知妄作之譏。故非迫不得已,則從未穿插主張也。
五目錄學史之缺憾
今觀全史,則缺憾彌多:「一則同一事件而分散於各題之中,不能識其全貌。蓋有經無緯,則組織不能周密也。」故勢宜另加一篇總括全史大勢,依時代而略陳之,俾各篇能相聯絡,而學者亦得以易生概念。然書既出版,追補不易矣。「一則文氣所至,不便瑣陳,以致時代不明,後先倒亂。蓋既分題各篇,則不能依時代為先後。故忽今忽古,使讀者迷亂莫明,尤其大患。」故亟須有年表以備列全史所不及詳,順序全史所不及理。此本年表所由刊行也。一則偏重各科目錄而忽略最多數之藏書目錄,除於《分類篇》已將類目特別之藏書目錄一一收入外,余概不著一字。初擬仿《宗教目錄篇》之《中國歷代佛教目錄所知表》,作《中國藏書目錄所知表》,《讀書題跋所知表》,俾古今目錄,盡收無遺。然以見聞不廣,甚至無力以北赴幽燕,誠恐舉一漏萬,見笑大家,故不復為之。他年有暇,尚思有以彌此一憾也。此外,則對於最重要之目錄學家亦無傳記,以資表揚。(除佛教目錄間述一二外)對於討論目錄學原理之各家學說,亦未辟一篇綜述,雖間嘗徵引各說,亦未能慎審詳判。(例如鄭樵、章學誠之說,竟未加以一字抨彈。)其他疏忽遺漏,更不一而足。甚至陷於自相矛盾而不自覺,例如第七六頁第一〇行,謂荀勖之《中經簿》,「於四部之下固猶有小類之分,」「固」字乃「似」字之誤,且應再加下列數句:「著者則以《隋志》既述荀朂『更著新簿,分為四部,總括群書』,而又接言某部有某某書者,只謂某部中『有』某某書,非謂某部中『分』某某等類也。」必加此句乃可與上文「四部之內,不更分類」一語不相衝突耳。其他排版之偶誤與原稿之偶忘,俱所不免。茲為避免誤會起見,補一勘誤表於此:
六目錄學年表之補訂
《中國目錄學年表》之作,原為全史之一篇,曾用功三次,已如上述。然費力雖多,而遺誤均所不免。原稿既遠在香港,著者又僻在贛南,每欲訂補,迄不能遂。憑記憶所觸,見聞所及,覺猶有須增加者。例如宋紹興十九年,應加「鄭樵上其所著書於行在。」元至正二十七年,應加「立興文署。召工刻經史子版,自《資治通鑑》為始。」(見《元史百官志》)清嘉慶十年,史文不誤而年表有誤,自應聲明改正。然其他不及修補之處,如朱彝尊《經義考》成書之年月,何等重要,而迄無暇以考索真相。自抗戰以來,圖籍之散失焚毀者何只千萬冊,即以著者棄於杭州者記之,亦逾萬冊之數。《目錄學史》及本《年表》所取之材料,以浙江圖書館,國學圖書館為多。今則咸成灰燼,無復再見之緣。著者逃荒肥遁,學殖日落。睹《目錄學史》之出版,已如死者之再生。今聞年表刊行有日,其喜殆如寡婦之遺腹產子,良可深思也。行篋所存,尚有《中國史學史年表》,《中外大事年表》,猶冀繼續添修,有觀成之一日。願我師友,有以教之!
中華民國二十八年二月二日
姚名達自序於贛縣濂溪書院廉泉之上
(原載姚名達著《中國目錄學年表》,商務印書館國學小叢書,1940年)
秦始皇統一戰國的政略和戰略(遺稿)
一、緒論
在秦始皇帝以前,中國沒有真正統一過。周王雖號稱諸侯共戴的天子,但不過是許多小國里的一個頂大的王國,他的統治權並不曾直接加到各小國的諸侯和百姓。而且尊周攘夷的也只限於黃河流域一些小國,長江流域的楚、吳、越、蜀等國的統治者都自稱為王,和周王並肩,在名分上也不肯相讓。坊間印行的《歷代分合圖》把唐、虞、夏、商、周等代都畫成統一的顏色,那是缺乏史事常識的人才有這麼厚的臉畫出來獻醜。
中央集權的統一局面,在中華民族史里第一次出現,是秦始皇帝和他的祖宗、將、相、兵、民的豐功偉烈。這一段削平六國的戰史,在中國戰史里可以說是最偉大、最悠久的第一個節目。無論在政略的遠大,戰略的正確,兵員的眾多,將士的智勇,組織的嚴密,準備的充實,乃至戰鬥區域的寥廓,屠殺兵民的殘酷,任何方面都不愧為首屈一指,無可倫比。即使放到世界戰史里,也很難得到此例,除了一九一四——八年的歐洲大戰。
研究這一段戰史,當然不能劃定秦始皇帝在位的三十餘年為範圍,最遠應自秦初立國寫起,近點應自秦孝公用商鞅變法寫起。我們要明了為什麼單獨秦國能夠統一戰國,自然要追溯到立國以來的內政和外交,不過單是這樣還不夠,必須更仔細的考察秦國的地理環境和民族特質,方才可以切實了解一切因素。再把六國和他一一比較,興亡的大原理,當可自然的顯示出來。
政略是戰略的目標,戰略是政略的手段。如果不是早確定了一定的政略,自然不會有優勝的戰績。僅有政略而不能運用奇巧的戰略,則政略也不能完成。我們研究秦之統一,必須關照到這兩種策略的相互為用。
二、秦國的地理環境
一國文化的盛衰,武功的強弱,和他的地理環境大有關係。小平原有山、有河、有耕地,往往是新文化產生的區域。因為河水既可灌溉農田,又可運輸商品,山里蘊藏著礦物和燃料,供給住民以銅鐵製成的工具和武器。大平原因平地多而山少,往往留滯於畜牧或漁獵生活,無從進入農工界,所以進化總較小平原為遲。舉例來說,堯都平陽,是在汾河流域,東有太岳山,西有呂梁山。舜都蒲坂,是在涑水流域,又當黃河轉彎處,在中條山與稷山之間。夏禹不論是在陽城或安邑,都在小河流域上面。周呢?和秦一樣,都興起於涇、渭二河之間,在現代陝西省中央帶的西部,在北緯三十四度和三十五度的中間,東經一〇五度和一一〇度的中間,古代叫關中。
《史記·貨殖列傳》有一段描寫關中地理狀況的話,很可以讓我們明了周、秦的地理環境:
關中自汧、雍以東至河、華,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貢以為上田,而公劉適邠,大王、王季在岐,文王作豐,武王治鎬,故其民猶有先王之風,好稼檣,殖五穀,地重,重為邪。及秦文、孝、繆居雍,隙隴、蜀之貨物而多賈。獻、孝公徙櫟邑,櫟邑北卻戎翟,東通三晉,亦多大賈。武、昭治咸陽,因以漢都長安,諸陵四方輻湊並至而會,地小人眾,故其民益玩而事末也。
南則巴、蜀。巴、蜀亦沃野,地饒巵、姜、丹沙、石、銅、鐵、竹、木之器。南御滇僰,僰僮。西近邛笮,笮馬、旄牛。然四塞,棧道千里,無所不通。唯褒斜綰轂其口,以所多易所鮮。
天水、隴西、北地、上郡,與關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為天下饒。然地亦窮險,唯京師要其道。
故關中之地,於天下三分之一,而人眾不過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
《史記》所說的雖參雜了西漢情形,但距秦不遠,必有一部分能合秦的真況。據他所列,關中多農業,巴蜀多林礦,隴西各郡多畜牧,而隴、蜀的商品因交通的關係都集中於關中。這大約秦時亦是如此。秦的根據地是在關中,但自得到隴、蜀之後方才強盛起來。《史記》的記載固然很能夠顯示這些地方資源的豐富,卻並不見得完備。我認為秦的強盛,除了糧食充足一個原因之外,最要緊的有二點,第一項是《史記》同一篇里提到過的,隴西各郡盛產牛、馬:
烏氏倮畜牧及眾斥賣,求奇繒間,獻遺戎王。戎王什倍其賞,與之畜,畜至用谷量馬、牛。秦始皇帝令倮比封君,以時與列臣朝請。
牛是耕田的動力,馬是作戰的動力。烏氏是地名,在現代的甘肅省平涼縣。秦國騎兵的驍猛,得力於西戎的畜牧最多。秦始皇帝尊重這個「鄙人牧長」,大約是酬賞他增加馬匹的功勞。
第二項在《漢書·地理志》的自註裡偶然露出一點消息,《史記》卻不曾特別提醒我們。漢制在產鹽或產鐵的縣份設置鹽官或鐵官,《地理志》里也分別註明了。京兆尹的鄭縣,左馮翊的夏陽縣,右扶風的雍縣和漆縣,都有鐵官。據《史記·秦本紀》:「德公元年,初居雍城」,至獻公二年始「徙治櫟陽」,雍縣做了恰巧三百年的國都。除了雍水流域是適宜於耕田以外,鐵礦的出產對於農具工具和武器的製造,儘量供給原料,實在是造成一個國都的主要條件。也就是憑著這個理由,秦都附近即有鐵礦,秦的國力才發展得很快。等到他占有了漆縣、鄭縣、夏陽以後,平添了三個鐵礦,農具工業和武器工業的興旺自然加上幾倍。這四個地方都在關中,即現代陝西省的中央帶。雍在鳳翔南,漆在邠縣治,鄭在華縣北,夏陽在韓城南。這些都是秦繆公以前逐漸占領的土地。往後向南拓殖到南鄭,在沔陽又得到一個鐵礦。再拓殖到蜀,在臨邛(今邛崍縣治),武陽(今彭山縣東)又得到二個鐵礦,一共有了七個,如虎添翼,自然更加富強了。
以上是就資源的豐富而言。還有地形的險固,也是戰略上最占勝著的所在。據《史記·蘇秦傳》:
秦四塞之國,被山、帶渭,東有關、河,西有漢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馬,此天府也。
還有寫得更詳細的,如《戰國策》:
大王之國,西有巴蜀漢中之利,北有胡貉代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東有崤函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戰車萬乘,奮擊百萬,沃野千里,蓄積饒多,地勢形便,此所謂天府,天下之雄國也。
范雎也說:
大王之國,四塞以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帶涇、渭,右隴、蜀,左關、阪。奮擊百萬,戰車千乘。利則出攻,不利則入守。此王者之地也。(以下三段皆見《史記》)
婁敬勸漢高帝建都關中,也說:
且夫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卒然有急,百萬之眾可具也。因秦之故資,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謂天府者也。……夫與人斗,不扼其骯,拊其背,未能全其勝也。今陛下入關而都,案秦之故地,此亦扼天下之骯而拊起背也。
張良也說:
夫關中左崤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專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
試一看關中地形圖,以涇、渭合流處為中心點,東至黃河濱約二百里,西至寶雞將近四百里,渭河的二岸,儘是拔海七百公尺以下的平原,南北開拓自數十里至二百里不等。這便是數百萬農民生活的耕地。它的南面,有至低一千五百公尺的秦嶺山系連綿亘列著,其中包括四千公尺的太白山和二千二百公尺的華山。到山南去,只有五條棧道。若在武關、藍關、子午鎮、斜峪關、大散關那些山口駐兵防守,就可阻止南方深入的敵軍。西面有六盤山系,北面有橋山山系,高度也在一千五百公尺以上,都是相當險厄的。惟獨東面留一缺口,自郃陽到潼關一段,有一百里是七百公尺以下的平地。所以關中如有外寇侵入,多數是從這個缺口進來。而關中民族如果向外發展,也是從這個缺口出去。
從地理環境的種種條件看來,關中是很適合於一個民族的發育和繁殖的。
三、秦的民族特質
這裡住的民族是由畜牧進化到農業的周民族和秦民族。不過周民族經過了七八百年的種植生活,已經失去了勇猛、團結的特性。而汧山以北,六盤山以西的戎狄,卻又相反的被山地和草原滯留在畜牧生活的階段,不能得到嚴密的政治組織。惟有介在戎狄和周族中間的秦族,他是生長六盤山下的谷口,剛巧踏上進化的路途,既保存著畜牧民族的勇猛團結,又吸收了農業民族的生產教訓,在經濟上、政治上,都形成了嶄新的組織,磅礴揚厲的朝氣鼓動他們向外發展。「勇於公戰而怯於私鬥」成了他們的特質。
據司馬遷《史記·六國表序》:
今秦雜戎翟之俗,先暴戾,後仁義。
《戰國策》卷二十四,朱己說:
秦與戎翟同俗,有虎狼之心,貪戻好利而無信,不識禮儀德行。苟有利焉,不顧親戚兄弟,若禽獸耳。此天下之所同知也。(《史記·魏世家》作無忌之語)
《史記·李斯傳》寫秦人的歡歌,更加可以表現其真性:
夫擊瓮叩缻、彈箏、博髀而歌,呼嗚嗚,快耳目者,真秦之聲也。
又在《商君傳記》他說:
始秦戎翟之教,父子無別,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為其男女之別,大築冀闕,營如魯衛矣。
李斯也說過:
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風易俗。
商鞅的法是怎樣呢?
令民為什五,而相收司連坐,不告奸者腰斬,告奸者與斬敵者同賞,匿奸者與降敵同罰。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有軍功者,各以率受上爵。為私鬥者,各以輕重被刑大小。僇力本業,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貧者,舉以為收孥。宗室非有軍功論,不得為屬籍。明尊卑,爵秩等級,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
……行之十年,秦民大說,道不拾遺,山無盜賊,家給人足。民勇於公戰,怯於私鬥。鄉邑大治。
……作為築冀闕宮廷於咸陽,秦自雍徙都之。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內息者為禁。而集小都鄉邑,聚為縣,置令丞,凡三十一縣。為田開阡陌封疆,而賦稅平。平斗桶權衡丈尺。行之四年,……居五年,秦人富彊。(並見《史記》)
到了惠王的時候,蘇秦便肯定的說:
以大王之賢,士民之眾,車騎之用,兵法之教,可以並諸侯,吞天下,稱帝而治。(見《戰國策》)
到了昭王的時候,范雎也肯定的說:
大王之國,四塞以為固……(上文已引)此王者之地也。民怯於私鬥,而勇於公戰,此王者之民也。王並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車騎之眾,以治諸侯,譬若馳韓廬而搏蹇兔也,霸王之業可致也。(亦見《史記》)
像這樣一個民族,拿來和當時別的民族相比較,就可以知道誰優誰劣了。據《史記·貨殖傳》:
夫三河在天下之中,……土地小狹,民人眾,都國諸侯所聚會,故其俗纖儉習事。
這是東周的所在,和韓魏二國的一部分。
「種、代,石北也。地邊胡,數被寇,人民矜懻忮,好氣,任俠為奸,不事農商。然迫近北夷,師旅亟往,中國委輸,時有奇羨。其民羯羠不均。自全晉之時,固已患其剽悍,而趙武靈王益厲之,其謠俗猶有趙之風也……。」
這是趙國的一部分。還有另一部分則又不同:
中山地薄人眾,猶有沙丘紂地余民,民俗懁急,仰機利而食。丈夫相聚遊戲,悲歌慷慨,起則相隨椎剽,休則掘冢作巧奸治,多美物,為倡優。女子則鼓鳴瑟,跕屣,游媚貴富,入後宮,遍諸侯……。
中山後為趙所滅,故這裡是談趙的風俗。附近的鄭、衛、燕等國大致和趙相近:
鄭、衛俗與趙相類,然近梁、魯,微重而矜節。
燕……地踔遠,人民希,數被寇,大與趙代俗相類,而民雕捍少慮,有魚、鹽、棗、粟之饒。……
惟有齊在極東,距秦最遠,富而不強:
「齊帶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采,布、帛、魚、鹽。……其俗寬緩、闊達而足智,好議論。地重難動搖,怯於眾斗,勇於持刺,故多劫人者,大國之風也。……」
他們的勇怯,恰巧和秦人相反。此外還有:
鄒魯……俗好儒,備於禮,故其民齪齪。頗有桑麻之業,無林澤之饒。地小,人眾,儉嗇,畏罪,遠邪。及其衰,好賈趨利,甚於周人。
梁宋……重厚,多君子,好稼穡,雖無山川之饒,能惡衣食,致其畜藏。
西楚……俗剽輕,易發怒。地薄,寡於積聚。……陳在楚夏之交,通魚鹽之貨,其民多賈。徐、僮、取慮,則清刻,矜已諾。
東楚……俗類徐僮;朐繒以北,俗則齊;浙江南則越。……吳有海鹽之饒,章山之銅,三江五湖之利。……
南楚……俗大類西楚。……而合肥受南北潮,皮革、鮑木輸會也,與閩中於越雜俗。故南楚好辭巧說,少信。江南卑濕,丈夫早夭。多竹木。豫章出黃金,長沙出連、錫,然堇堇……
楚越之地,地廣人稀,飯稻,羹魚,或火耕而水耨,果陏蠃蛤,不待賈而足,地勢饒食,無饑饉之患,以故呰窳偷生,無積聚而多貧。是故江淮以南,無凍餓之人,亦無千金之家。
沂泗水以北,宜五穀、桑麻、六畜,地小人眾,數被水旱之患,民好畜藏。故秦夏梁魯好農而重民,三河宛陳亦然,加以商賈。齊、趙設智巧,仰機利。燕代田畜而事蠶。(並見《史記》)
照上文所引,各地的富力和民性已很瞭然。《史記》雖是寫漢初的情態,但戰國末年距離不遠,大致相似。拿來和秦族的特性較量一下,顯然是拙劣怯弱得多,怎怪秦族會統治他們呢?
四、秦民族的根據地
秦族的最初根據地在哪裡?據《史記·秦本記》:
非子居犬丘,好馬及畜,善養息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馬於汧渭之間,馬大蕃息。……分土為附庸,邑之秦,使復續嬴氏祀,號曰秦嬴。
可見秦的祖先是畜牧民族,非子封在犬丘附近的秦那個地方。秦邑又在哪裡呢?據《史記集解》引:
徐廣曰:今天水隴西縣秦亭也。
《史記正義》則引:
《括地誌》云:秦州清水縣,本名秦,嬴姓邑。《十三州志》云:秦亭,秦谷是也。
《後漢書·郡國志》則說:
隴縣有秦亭。
按漢制隴縣在今甘肅清水縣之北,不是現代陝西的隴縣。隴西縣是隋代新置,徐廣是晉宋間人,那時還沒有這縣,西字想是衍文。這樣,三說都肯定秦亭是在清水縣了。《水經注》也說:
秦水出東北大隴山秦谷,西南注清水。
清水上下,咸謂之秦川。
依從這些考據家的意見,秦邑是在現代甘肅省的清水縣北不遠的地方。但是犬丘又在哪裡呢?《史記正義》引《括地誌》云:
犬丘故城一名槐里,亦曰廢丘,在雍州始平縣東南十里。
又引《地理志》云:
扶風槐里縣,周曰犬丘,懿王都之,秦更名廢丘,高祖三年更名槐里也。
「懿王自鎬徙都犬丘」是宋衷的話。(《史記集解》引)也許是確有其事。但始平是現代的興平,距離清水很遠,不大符合《史記·秦本記》的原文。第一,周孝王召非子,「使主馬於汧渭之間。」汧渭之間在興平以西。假使非子是興平人,孝王不應該叫他跑到距鎬京更遠的地方去。第二,孝王想把非子立為他的父親大駱的嫡子,因為有人反對,才分土給他為附庸,立邑於秦的地方。大駱的嫡子的住所即是犬丘,《史記》下文有「西戎反王室,滅犬丘大駱之族。」「周宣王……於是復予秦仲後,及其先大駱地犬丘並有之。」這二句和中間一段非子子孫伐西戎的話,可以證明非子封的秦邑距離犬丘必極相近。還有一句很好的證據:
莊公居其故西犬丘。
這所謂西犬丘必是在秦邑附近的犬丘,不是懿王所徙的犬丘。《中國古今地名大詞典》不知徵引何書的結論說,犬丘一個在甘肅天水縣西南,這是很合秦的最初的史事的。因為秦邑的秦川,即現代清水縣的牛頭河,下流在天水縣東部合入渭河。清水縣城到天水縣城不及一百里。我們假定非子的祖宗一向住在天水縣的籍水流域,到了非子由周孝王分封他到數十里外的清水縣的牛頭河流域去,這是很合地理的條件的。後來嫡派的子孫被西戎滅掉了,本派的領土也失去了。周宣王叫非子的本派子孫莊公兄弟去恢復失地,連嫡派的領土也一併給予他們,這也是很合政治的條件的。我們考究秦民族的根據地,不妨確定它在清水天水二縣。(根據地圖)
這兩個地方的位置是在北緯三十四度三十分到三十五度,東經一百〇五度二十分到一〇六度之間。氣候是溫暖的,它的地形是河谷,拔海在一千公尺到一千五百之間。水利是豐裕的。牛頭河古名秦川,自隴山西山麓發源,由五個小源合成一條河,流向西南流入渭河。渭河自西向東,下流二百里即到七百公尺以下的平原。這關中平原老早已進化到農業生產時代。而一千公尺以上的地方尚由畜牧民族盤踞著。渭河的兩個源頭各有三百里的河谷,成千成萬的牛馬在這裡供住民的利用。秦民族住在這個畜牧民族的東境,距離農業區域很近,自然容易吸收兩種生活不同的民族的優質,而造成本身的偉大性質。
至於《史記》所說,秦的祖先是柏翳的後裔,和由造父傳下的趙氏是同一系統,這些悠昧的傳說,我們不必去理會它。各種野蠻民族照例有誇耀祖宗的習慣,本來未可相信。我們只問他們的最確實的祖宗是住在什麼地方,不問那些悠遠的祖宗又是什麼人的子孫。換句話說:地理背景比較祖宗血統重要得多。
五、秦民族的第一步發展
秦民族大約是西戎開化較早的一支,他的發展是從征服和開化西戎各族開始。《史記·秦本紀》記申侯對周孝王說:
昔我先酈山之女,為戎胥軒妻,生中潏,以親故,歸周,保西垂,西垂以其故和睦。今我復與大駱妻,生適子成,申駱重婚,西戎皆服。
申侯常與周王連婚,是周民族的一支。照他說話的語氣看來,西戎和大駱是同一個民族。不過西戎不只一支,有的和周親近,改號秦嬴,已經開化;有的保存舊俗,仍稱西戎,有時與周秦為敵。所以到周厲王時:
西戎反王室,滅犬丘大駱之族。周宣王即位,乃以秦仲為大夫,誅西戎。西戎殺秦仲。……宣王乃召(其子)莊公昆弟五人,與兵七千人,使伐西戎,破之。於是復予秦仲後,及其先大駱地犬丘,並有之,為西垂大夫。莊公居其故西犬丘。(見《史記·秦本紀》)
立定基礎的是莊公兄弟。他的長子世父與戎人苦戰,次子襄公徙都汧。(據《帝王世紀》)據《括地誌》「故汧城在隴州汧源縣東南三里。」現代是陝西的隴縣。隴縣和清水縣恰巧分背在隴山的東西兩麓。秦民族是由隴山西麓徙到東麓來了。這時適值:
西戎、犬戎與申侯伐周,殺幽王酈山下;而秦襄公將兵救周,戰甚力,有功。周避犬戎難,東徙雒邑。襄公以兵送周平王。平王封襄公為諸侯,賜之岐以西之地曰:「戎無道,侵奪我岐豐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與誓封爵之。襄公於是始國,與諸侯通使聘享之禮。……十二年,伐戎而至岐。
襄公的子文公營邑於汧渭之會。《史記正義》引《括地誌》,及毛萇的話,說是在郿縣東北十五里,這很不合。郿縣在渭水之陰,汧水在渭水之陽,是一不合。汧、渭會流之處,到郿縣將近百里,是二不合。郿縣在岐山之東,是三不合。文公順汧水向下流發展,營邑於合流渭水處,是在今寶雞縣東三十里,即非子養馬之地。
文功以兵伐戎,戎敗走。於是文公遂收周余民,有之。地至岐。岐以東,獻之周。
岐是現代的岐山縣,在汧渭之會以東三四十里。岐山縣和鄰縣鳳翔的北方,便是犬戎盤踞之所。文公把戎逐走了,才能安居在汧水和雍水二流域。到了寧公徙居平陽。平陽即今陽平鎮的平陽聚,在岐山縣南,汧渭之會東三十里,瀕渭水之陽。
以這些地方為根據地,迭次征服周圍許多不大開化的民族,那些史事可以羅列出來:
寧公二年,……遣兵伐盪社。三年與毫戰,毫王奔戎,遂滅盪社。……十二年,伐盪氏,取之。
武公元年,伐彭戲氏,至於華山下。……十年伐邽冀戎,初縣之。十一年初縣杜、鄭,滅小虢。
這些小民族究竟確在什麼地方,古人沒有考查出來。比較靠得住的,是小虢在岐山附近。不過彭戲氏既在華山下,秦的兵力也就很可觀了。最少我們可以說:秦武公時,領土已越渭水而南,遠到華陰了。自繆公以前,史書不大詳細,一定有許多伐國占地的史事不曾記載下來。我們不妨假定的說:自襄公到成公經過一百二十二年的努力,渭水流域西自天水起,東至華陰止,大體都歸秦國占有了。這是秦氏民族的第一步發展。到德公元年定都雍城的時候,秦民族雄踞著這拔海七八百公尺的都會,西面牽著畜牧民族的馬,東面吃著農業民族的粟,真是左右逢源,立好富強之基了。
六、秦繆公的稱霸
向來和秦族鬥爭的,只限於關中各民族,大概是戎人居多。首先遇到秦族攻擊的中原各民族,是晉。晉雖立國於河東,在今山西省;但河西也有很廣大的領土,現代陝西省的北部和中部瀕河一帶都是。秦族的發展,既沿渭水而下,很快的就到河渭合流的地點,這些地點正是晉的祖業。秦宣公四年,便「與晉戰河陽,勝之」。再傳到次弟繆公時,晉有內亂,給他一個過問晉政的絕妙機會:
元年,自將伐茅津,勝之。……四年,迎婦於晉。……五年秋,繆公自將伐晉,戰於河曲。……九年……晉(內亂),夷吾使人請秦求入晉,於是……使百里徯送夷吾。夷吾謂曰:「誠得立,請割晉之河西八城與秦。」及至,已立,而……背約,不與河西城。……十五年九月壬戍,與晉惠公夷吾合戰於韓地……虜晉君以歸。……十一月,歸晉君夷吾。夷吾獻其河西地。……是時秦地東至河。……二十年,秦滅梁、芮。……二十四年春……使人送重耳,……立為晉君。是為文公。……二十五年,……繆公將兵助晉文公入(周)襄王,殺王弟帶。
這一段史事是秦繆公得意的成績,二次立晉君,一次納周王,聲威是很烜赫的。擴充領土到了黃河西岸,即關中平原的東面缺口,但不久即遇到了晉的反噬。繆公三十三年,發兵襲鄭,東過晉地和周都,至滑,為鄭賈人弦高所欺,不敢前進,滅滑而還。晉襄公怒,發兵遮截秦軍於殽,沒有一個得脫的。次年又伐晉,戰於彭衙,也不利。直至三十六年,才「渡河焚船,大敗晉人,取王官及鄗,以報殽之役。晉人皆城守不敢出。於是繆公乃自茅津渡河,封殽中屍」而還。這樣便和東方的晉國保持著均勢,晉也沒有西侵的力量。次年,秦便「用由余謀,伐戎王,益國十二,開地千里,遂霸西戎。」大約自秦嶺山系以北,黃河和陝西的洛河以西,六盤山系以東,到繆公晚年,已完全歸入秦國的版圖了。(河曲圖)
七、秦中衰的一段
往後二百三十五年間,秦勢稍衰,晉兵西侵河西,渭北、涇東的一塊領土常成戰場。一次是秦康公元年,以兵送晉公子雍至令狐,想再來一趟立君的妙策,不料為晉師所敗。次年又伐晉於武城。二次是「四年晉伐秦,取少梁。」「六年,秦伐晉,取羈馬,戰於河曲,大敗晉軍。」三次是秦桓公二十六年,「晉率諸侯伐秦,秦軍敗走,追至涇而還。」四次是秦景公十五年,救鄭,雖「敗晉兵於櫪」,但「是時晉悼公為盟主。十八年晉悼公強,數會諸侯,率以伐秦,敗秦軍,秦軍走晉兵追之,遂渡涇,至棫林而還」。五次是厲共公十年「拔魏城」。六次是厲共公二十一年「晉取武城。」七次是「靈公六年,魏城少梁,秦擊之。」八次是簡公二年「與晉戰,敗鄭下。」九次是簡公六年,魏「伐秦,築臨晉之里。」七年,又「伐秦至鄭,還築洛陽。」十次是簡公十四年,魏「伐秦至陽狐。」十一次是惠公九年「伐韓宜陽,取六邑。」十年「與晉戰武城,縣陝。」到出子時止「秦以往者數易君,君臣乖亂,故晉復強,奪秦河西地。」這所謂晉自靈公以後,是指魏國。秦對於晉、魏的威脅是很恐慌的。所以厲共公「十六年,塹河旁,以兵二萬伐大荔,取其王城。」「補龍戲城。」「二十一年,初縣頻陽。」靈公八年,「城塹河瀨」。十年「補龐城,城籍姑。」簡公六年「塹洛城重泉。」這都是對晉採取戒備的手段。(見《六國表》及《秦本紀》)塹是挖掘一條戰壕,城是建築一座城堡。這些國防工事是在東方的國境建設起來了。
在這個積弱時期還有三件大事可記。第一是義渠的崛起與秦為敵。厲共公三十三年雖然「伐義渠,虜其王,」但不久又有躁公十三年「義渠伐秦,侵至渭陽」的事實。(據《六國表》,《秦本紀》誤作渭南。)義渠是在今甘肅的涇縣慶陽一帶,即涇水的上流,當秦國的北方。這時秦國東北兩方都有外患,形勢是很危急的。第二是秦哀公三十一年,曾發兵「五百乘,救楚,敗吳師。吳師歸,楚昭王乃得復入郢。」這次戰役可說是秦軍首次的遠征,空前的勝利。但也因為吳軍不善陸戰,他的占領地距離根據地又太寥遠所致。秦雖助楚復國,也不聞有乘機取利的行為,想必因破吳的功不是秦軍一手所成,楚軍的威力一定相當的強大,所以秦國不曾要求報償。第三件大事是秦國和南方各民族漸漸發生關係。歷共公二十六年,「左庶長城南鄭。」(見《六國年表》)躁公二年,「南鄭反。」惠公十三年,「伐蜀,取南鄭。」(見《秦本紀》)南鄭在秦嶺南麓,既入秦國,為將來向蜀、楚進取建立起一個前進根據地,是秦民族超越天然國界的第一次。但最後一條,《六國表》作「蜀取我南鄭,」似乎是文字錯誤。蜀是弱國,似乎沒有侵秦的力量。況且南鄭是反了再取回來的。如果這次被蜀取去了,何以後來不見奪回的記載呢?《六國表》很多錯誤,比較的不大可靠。
八、復興的開始
當這秦國積弱二百餘年之後,如果晉國不分裂為韓、趙、魏三國,也許有滅亡秦國的可能。因為晉國的領土廣大,資源豐富,人口眾多,兵馬很強,在春秋時代,東方的齊、南方的楚和西方的秦都不是他的敵手。可惜因為軍閥專權,各占一隅,到秦簡公十二年竟分別立國,勢力當然就分散了。加以這三國的疆界分劃得很不方整。(三晉地圖)韓國割裂為南北二部:南部在現代平漢鐵路以西,黃河以南,伏牛山系以北,華山以東,可是中央還有雒陽附近若干城由周王保守著,被挖去一塊,東西兩頭較大,中央只有一線走廊相通,這已夠不便了。北部在黃河以北,現代山西省的東南部,當時叫做上黨。它和南部的聯絡,似乎被魏周的領土隔絕了。魏國呢,也和韓國一樣的散碎,而其長瘦更甚。西部在黃河以西,與秦國的渭北毗連,現代陝西省的北部都是,甚至中部的潼關、朝邑、大荔那些咽喉似的城也被魏據守著,這對於秦國是最大的威脅,等於胸前的炸彈,喉里的骨梗。魏都初在中部的安邑,它的附近即現代山西省的西南部,黃河轉彎處。後來遷都大梁,是在國境的東部,約當現代河南省平漢鐵路以東,開封附近,山東、河北二省毗連的幾縣也屬於他。這東部和中部的聯絡是在黃河北岸溫、汲等縣,也似走廊,兩頭大而中央小。趙國呢,也是長條似的,西北直至綏遠和山西的北部,東南則占有河北的西南部和河南的最北部。論起這三國領土的劣點,最大的是交通的不便:趙國的東西兩部被太行山阻隔著,南北二部被恆山阻隔著。魏國的東部和中部被王屋山阻隔著,中部和西部被黃河阻隔著。韓國的東西二部被嵩山阻隔著,南北二部被黃河阻隔著。一個國家的各部分如果不能密切聯絡,在政治上自然不容易團結,在軍事上則不容易呼應,都是很不利的。反觀秦國則渭水不似黃河,對於灌溉和運輸都盡了最大的貢獻。又是自西流向東,正導秦民族順流向東發展。所以一俟晉國分裂,壓力減輕,秦國的力量立即復興起來。
擔任這復興的責任的是秦獻公。他在位二十四年,有左列五事可述:
二年,城櫟陽,
十一年,縣櫟陽。
六年,初縣蒲、藍田、善、明氏。
十九年,敗韓、魏於洛陽。(並見《六國表》)
二十一年,與晉戰於石門,斬首六萬。
二十三年,與魏、晉戰少梁,虜其將公孫痤。(並見《秦本紀》)
櫟陽在今陝西臨潼縣東北新豐鎮,北瀕渭水,西距雍邑三百五十里。秦孝公說:「獻公即位,鎮撫邊境,徙治櫟陽,且欲東伐復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可見他離棄三百年的故都,向東推進,是很有作用的。經過將近二十年的努力,才能得到三戰三勝的結果。這裡的洛陽是陝西洛水之北,少梁也在洛北不遠韓城縣南,秦魏的正面衝突正在這洛北、河西的三角地區。石門則據《括地誌》說是在三原縣西北三十三里。距離渭北太近,距離洛南很遠,當時應該是秦的腹地,魏軍未必能渡洛深入到這裡。查栒邑東六十里有石門關,在三原北百餘里。秦魏大戰似乎是在此地。因為陝西的北部當時尚屬魏,魏軍由陝北南侵,石門關正是一條要徑。這三戰的勝利,舒緩了韓、魏的壓迫,樹立了復興的基礎。
九、秦孝公和衛鞅的侵魏政策
獻公的太子孝公即位的時候,戰國的局勢是這樣的:(七國地圖)
河山以東,強國六。與齊威、楚宣、魏惠、燕悼、韓哀、趙成候並。淮泗之間,小國十餘。楚、魏與秦接界。魏築長城,自鄭濱洛以北,有上郡。楚自漢中,南有巴、黔中。周室微,諸侯力政,爭相併。秦僻在雍州,不與中國諸侯之會盟,夷翟遇之。(見《秦本紀》)
這裡的鄭即今華陰縣,洛應該是陝西的洛水。《史記正義》說「洛即漆沮水」,似乎不合。漆沮水是涇水的支流,在今邠縣東部。這時涇東渭北的平原,已歸秦國。魏的西界,應自華陰向北至大荔,然後以洛水為天然國境,向北不遠,大約自宜君、洛川等縣以北,整個陝西北部都屬魏國,叫做上郡。秦國則占有白水、同官、栒邑、邠縣以南,蒲城、渭南以西。東北兩方都是與魏為鄰,所以秦獻公和孝公的政略都以魏國為敵手。這時秦都櫟陽東距魏邊鄭縣不過百餘里,可見獻公的遷都是一種進取的攻勢。楚國的漢中即陝西的南部,在秦嶺以南,有高山阻隔,不足為害。所以秦的兵鋒專指著魏國。
當時的魏國正由惠王當政,好大喜功,與東方的齊、宋,北方的趙,西南方的韓,都取著敵對的態度。它因為趙、韓的國勢稍薄弱些,常常侵略他們。他們便求救於齊,三國同盟,從東、北和西南三方面攻擊魏國。這樣的國際局勢當然是秦國復興的好機會。所以秦獻公開始的侵魏政策,到孝公更加確定為不變的國策了。
秦孝公的第一步是「布惠,賑孤寡,招戰士,明功賞。」並下令募「能出奇計強秦者。」第二步是「出兵東圍陝城,西斬戎之獂王。」第三步是信用衛鞅「變法修刑,內務耕稼,外勸戰死之賞罰。」這些法令上文已徵引過了。結果是「家給人足,民勇於公戰,怯於私鬥,鄉邑大治」以後,便出兵侵略魏國:
八年,與魏戰元里,斬首七千。取少梁。(見《六國表》)
十年,衛鞅為大良造,將兵圍魏安邑,降之。(見《秦本紀》)
十一年,城商塞,衛鞅圍固陽,降之。(見《六國表》)
二十二年,衛鞅擊魏,虜魏公子邛。(見《秦本紀》)
魏惠王兵數破於齊、秦,國內空白,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獻於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見《商君傳》)
二十四年,與晉戰雁門,虜其將魏錯。(見《秦本紀》。但《六國表》作「二十三年與晉戰岸門。」較確。)
秦大荔圍合陽。(見《六國表》)
終孝公之世,一心一意以征略魏境為目的,這是地理條件所賦予的必然結果,所以衛鞅的政略是很正確的。他對孝公說:
秦之與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非魏並秦,秦即並魏。何者?魏居嶺厄之西,都安邑,與秦界河,而獨擅山東之利。利則西侵秦,病則東收地。今以君之賢聖,國賴以盛。而魏往年大破於齊,諸侯叛之。可因此時伐魏,魏不支,必東徙。東徙,秦據河山之固,東向以制諸侯,此帝王之業也。(《商君傳》)
這裡應該注意的是「獨擅山東之利」一句話。魏都安邑在解池之北。解池是產鹽的所在。不但附近的三晉和周要仰給於解池的鹽,就是西方的秦也別無他處可以獲得鹽的供給。魏國若懂得現代經濟封鎖的辦法,斷絕對秦的交通和貿易,即可制秦的死命。因為不只食鹽一項,一切秦所需要而不出產的商品,都靠魏國的商人轉運進口。魏國堵塞了秦國的大門,從汾水的上流和黃河的下流吸收山東各國的商品,以供給秦人的需要。秦國多餘的商品也靠魏人轉銷給各國。這些經濟的武器,魏國不曾好好的運用。加以外交上的失策,魏惠王妄想開疆闢土,和比鄰的韓、趙、齊、宋四國都不和睦,弄得四面楚歌,到處受敵,結果是損兵失地,割讓了三分之二的領土給秦國,一變而成貧弱不堪的小國了。魏國的失敗即秦國的成功。衛鞅不但為秦國收復了河西八縣的失地(洛北的少梁和渭南的鄭縣等),敞開了東面的大門;而且從[重]新獲得了河東的安邑等縣,利錐似的,建立了向山東列國進攻的前哨據點。從此秦的領土,東境在河南到了潼關以東,在河東到了中條山麓。無怪乎有「天子致伯」,「諸侯畢賀」的榮耀了。
衛鞅的侵魏政策所以成功,除以內政的改革很增強秦的武力以外,戰略的合理亦是一個很大的原因。因為魏國的領土自西北部到東南部很長而很狹,如帶、如蛇。衛鞅的戰略是用快劍斬蛇的毒計,集中全力以攻擊黃河以西,渭水和洛水南北岸各城,更進而直搗河東的魏都安邑。魏兵分守各地,不能集中防禦,秦兵結合全力,攻擊一點,自然容易達到中央突破的戰果;魏軍首尾不能兼顧,自然防不勝防。我們查考秦孝公時代從魏國得到的城邑,元里在今陝西澄城縣南,少梁在今陝西韓城縣南,安邑在今山西安邑縣。可見秦兵是由蒲城渡洛,破魏兵于澄城南,進取韓城南的少梁。少梁是河西洛東的要鎮,秦兵占據了便可隔斷魏軍的聯絡,從此陝西北部的魏軍不能援救山西西南部的首都,所以秦軍很快就圍降安邑了。岸門在今山西河津縣南,即汾水入河處。固陽不是綏遠五原附近的固陽,大約在洛東河西。這時秦、魏交爭的要點,完全集中於汾、洛、渭三水入河之處。秦孝公和衛鞅對魏的勝利,只是戰略的勝利,占地並不很多,可是極其重要。無論在戰略上、政略上,秦占有了河東、河西,都是莫大的成功。不過秦的鐵騎踏到了河東以後,魏國的首都竟被迫遷徙,這件大事不免震動天下的人心,所以不久便有蘇秦起來提倡合縱之說,想聯合六國攻擊秦國。
十、六國分立的形勢
這時除了魏國四面受攻,國土大削以外,戰國列強都保有強大的兵力,並不弱於秦國。我們若把蘇秦和張儀二個政敵所稱道的各國國勢概況列舉出來,比較一下,當可窺見一點真情。不過我們先要知道,蘇秦的話是秦惠文君四、五年說的,張儀的話卻遲了好多年,而且不是一時說的。現在請看蘇秦口裡的韓國大勢:
韓北有鞏、洛、成皋之固,西有宜陽、商阪之塞,東有宛、穰、洧水,南有陘山,地方九百餘里。帶甲數十萬。天下之強弓勁弩,皆從韓出。谿子少府時力距來者,皆射六百步之外。韓卒超足而射,百發不暇止。遠者括蔽洞胸,近者摘弇心。韓卒之劍戟皆出於冥山、棠谿、墨陽、合賻、鄧師、宛馮、龍澗、太阿,皆陸斷牛馬,水截鵠雁,當敵斬堅甲鐵幕。革抉芮,莫不畢具。以韓卒之勇,被堅甲,蹠勁弩,帶利劍,一人當百不足言也。(見《史記·蘇秦傳》)
若據張儀說來,韓國的情勢是這樣的:
韓地險惡山居;五穀所生,非菽而麥;民之食,大抵飯菽藿羹;一歲不收,民不厭糠糟。地不過九百里,無二歲之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過三十萬,而廝徒負養在其中矣。除守徼亭鄣塞,見卒不過二十萬而已矣。(見《史記·張儀傳》)
韓國的東北方是魏國,據蘇秦對魏襄王說:
大王之地,南有鴻溝、陳、汝南、許、郾、昆陽、召陵、舞陽、新都、新郪;東有淮穎、煮棗、無胥,西有長城之界,北有河外、卷、衍、酸棗,地方千里。地名雖小,然而田舍廬廡之數,曾無所芻牧。人民之眾,車馬之多,日夜行不絕殷殷。若有三軍之眾,臣竊量大王之國不下楚。……大王之卒,武士二十萬,蒼頭二十萬,奮擊二十萬,廝徒二十萬,車六百乘,騎五千匹。
那時河西上郡尚屬於魏,國勢尚強,蘇秦的話,相當可靠。但過了十六年後,即周慎靚王四年,張儀對魏哀王說話的時候,魏的國勢已被秦國削弱得不成樣子了:
魏地方不至千里,卒不過三十萬。地四平,諸侯四通輻湊,無名山大川之限。從鄭至梁二百餘里,車馳人走,不待力而至。梁南與楚境,西與韓境,北與趙境,東與齊境。卒戍四方,守亭鄣者不下十萬。梁之地勢,固戰場也。
魏國的東北方是趙國,趙的國勢是很強盛的,據蘇秦說:
當今之時,山東之建國,莫強於趙。趙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數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東有清河,北有燕國。燕固弱國,不足畏也。秦之所害於天下者莫如趙。
二十二年後,即周赧王四年,張儀也還承認趙是秦的勁敵,他對趙肅侯說:
大王收率天下,以擯秦,秦兵不敢出函谷關十五年。大王之威行於山東,敝邑恐懼。
這便是合縱的功效,讓下文再說。且看趙國東北方的燕國怎樣:
燕東有朝鮮、遼東,北有林胡、樓煩,西有雲中、九原,南有嘑沱、易水,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車六百乘,騎六千匹,粟支數年。南有碣石、雁門之饒,北有棗粟之利。民雖不佃作,而足於棗粟矣。此所謂天府也。
這是蘇秦的話,但燕的國勢是很弱的,蘇代已明白指出:
凡天下之戰國七,而燕處弱焉。(見《戰國策·燕一》)
燕的南方,趙、魏的東方是齊國,他的富盛是當時第一。蘇秦說:
齊南有泰山,東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渤海,此所謂四塞之國也。齊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粟如丘山。三軍之良,五家之兵,進如鋒矢,戰如雷霆,解如風雨。即有軍役,未嘗倍泰山,絕清河,涉渤海也。臨淄之中七萬戶,臣竊度之,不下戶三男子,三七二十一萬,不待發於遠縣,而臨淄之卒固已二十一萬矣。臨淄甚富而實,其民無不吹竽鼓瑟,彈琴擊築,鬥雞走狗,六博踏鞠者。臨淄之途,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舉袂成幕,揮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氣揚。
張儀也說:
天下強國無過齊者,大臣父兄殷眾富樂。……從人說大王者,必曰:齊西有強趙,南有韓與梁。齊,負海之國也,地廣民眾,兵強士勇。雖有百秦,將無奈齊何!
這也近乎事實。不過齊在六國中,強倒不是最強,只有國富確是第一。論兵精則不如趙,論地廣則不如楚。楚國在齊、魏、韓、秦四國的南方。據蘇秦說:
楚,天下之強國也。王,天下之賢王也。西有黔中、巫郡,東有夏州、海陽,南有洞庭、蒼梧,北有陘塞、郇陽,地方五千餘里。帶甲百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資也。
張儀也說:
凡天下強國,非秦而楚,非楚而秦。兩國交爭,其勢不兩立。
本來楚秦接境的地方並不多,但自蘇秦合縱之後,秦兵不敢出函谷關,他便一意南征,先滅蜀國,後取漢中。從此對楚國的西北兩方,取一種兩面包圍之勢。
統觀秦惠王時代——即蘇秦、張儀時代,戰國七雄的國勢,以秦、趙、齊、楚為較強,分據在西、北、東、南四隅。韓、魏居中,其勢較弱;與趙、楚都時受秦軍的侵略。因此有人起來聯合六國,一致團結,抵抗秦國,這就叫做合縱。秦國要打破他們的聯合陣線,就派人去離間挑撥他們割地事秦,以便逐漸蠶食,這就叫做連橫。這些縱橫家的鉤心鬥角,也沒有多大的成就。倒是便宜了秦國乘機取利罷了。
十一、合縱同盟的失敗
當蘇秦合縱的時候,秦軍雖已占河西,進據河東,但還不能確實的占領。只看合縱失敗後三年,才有「魏入少梁河西地於秦」的記載,又二年才有「魏納上郡於秦」的記載,就可以知道:如果六國能夠真誠團結,一致抗秦,則秦的武力未必便能蠶食六國,以致於統一。
受秦侵略最早的是魏國,在周顯王三十六年即秦惠文君五年以前,魏已吃過很大的虧,失掉了戰意。據蘇秦說魏襄王的話:
衡人怵王,交強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顧其禍。夫挾強秦之勢以內劫其主,罪無過此者。魏,天下之強國也,王,天下之賢主也。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稱東藩,築帝宮,受冠帶,祠春秋,臣竊為大王恥之!……夫事秦必割地以效實,故兵未用而國已虧矣。凡群臣之言事秦者,皆奸人,非忠臣也。夫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偷取一時之功而不顧其後,破公家而成私門,外挾強秦之勢以內劫其主,以求割地,願大王熟察之!
這種因怕秦而想事秦的愚蠢政策,不僅兵敗的魏國有它,就是韓國亦是一樣。據蘇秦說韓宣惠王的話:
夫以韓之勁與大王之賢,乃西面事秦,交臂而服,羞社稷而為天下笑,無大於此者矣。是故願大王熟計之!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陽、成皋。今茲效之,明年又復求割地。與則無地以給之,不與則棄前功而受後禍。且大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已。以有盡之地而逆無已之求,此所謂市怨結禍者也。不戰而地已削矣!
又對趙肅侯說:
夫衡人者,皆欲割諸侯之地以予秦。秦成,則高台榭,美宮室,聽竽瑟之音,前有樓闕軒轅,後有長姣美人,國被秦患而不與其憂。
是故夫衡人日夜務以秦權恐愒諸侯,以求割地。故願大王熟計之也。
對楚威王則說:
夫秦,虎狼之國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讎也。衡人皆欲割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謂養仇而奉讎者也。夫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彊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顧其禍。夫外挾彊秦之威以內劫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無過此者。……
楚威王也很明白的,對蘇秦說:
寡人之國,西與秦接境,秦有舉巴蜀並漢中之心。秦,虎狼之國,不可親也。而韓、魏迫於秦患,不可與深謀。與深謀,恐反人以入於秦。故謀未發而國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當秦,不見勝也。內與群臣謀,不足恃也。寡人臥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搖搖然如懸旌,而無所終薄!
像楚王這樣的擔憂,當時韓、魏二國的當局都有的。不過因為秦國早放出了許多說客,即所謂衡人到各國去勸他割地事秦,各國迷而不悟。等到蘇秦一出來提倡,六國才願意結合起來。蘇秦對於直接受秦威脅的韓、魏、楚三國則說:「事秦則須割地,不事秦則受蠶食,不如合縱以孤秦。」對於國境不連秦界的趙、燕、齊三國,則說:「若沒有韓、魏阻隔,秦兵必然侵境。要預防秦的侵略,必須合縱,協助韓、魏以拒秦。」請看他說燕文侯的話:
夫安樂無事,不見覆軍殺將,無過燕者。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趙之為蔽其南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雲中、九原,過代、上谷,彌地數千里,雖得燕城,秦計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趙之攻燕也,發號出令,不至十日而數十萬之軍軍於東垣矣,渡呼沱,涉易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國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戰於千里之外。趙之攻燕也,戰於百里之內。
夫不憂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計無過於此者。是故願大王與趙縱親,天下為一,則燕國必無患矣。
說齊宣王的話差不多同一意思:
……且夫韓、魏之所以重畏秦者,為與秦接境壤界也。兵出而相當,不出十日而戰勝存亡之機決矣。韓、魏戰而勝秦,則兵半折,四境不守;戰而不勝,則國已危亡隨其後。是故韓、魏之所以重與秦戰,而輕為之臣也。今秦之攻齊則不然。倍韓、魏之地,過衛陽晉之道,徑乎亢父之險,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比行,百人守險,千人不敢過也。秦雖欲深入,則狼顧,恐韓、魏之議其後也。是故恫疑虛喝,驕矜而不敢進。則秦之不能害齊,亦明矣。夫不深料秦之無奈齊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群臣之計過也。……
對趙肅侯亦說:
……秦之所害於天下者莫如趙,然而秦不敢舉兵向趙者,何也?畏韓、魏之議其後也。然則韓、魏,趙之南蔽也。秦之攻韓、魏也,無名山大川之限,稍蠶食之,傅國都而止。韓、魏不能支秦,必入臣於秦。秦無韓、魏之規,則禍必中於趙矣。此臣之所為君患也。
蘇秦的見解一點也不錯。為當時六國計,自然首先要團結一致,保護韓、魏。照蘇秦的計劃,秦是不足畏懼的:
臣竊以天下之地圖案之,諸侯之地五倍於秦,料諸侯之卒十倍於秦,六國為一,並力西向而攻秦,秦破必矣。今西面而事之,見臣於秦。夫破人之與見破於人也,臣人之與見臣於人也,豈可同日而論哉?……
故竊為大王計,莫如一韓、魏、齊、楚、燕、趙以縱親,以畔秦。令天下之將相會於洹水之上,通質,刳百馬而盟。要約曰:「秦攻楚,齊、魏各出銳師以佐之,韓絕其糧道,趙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韓、魏,則楚絕其後,齊出銳師以佐之,趙涉河漳,燕守雲中。秦攻齊,則楚絕其後,韓守城皋,魏塞其道,趙涉河、博闕,燕出銳師以佐之。秦攻燕,則趙守常山,楚軍武關,齊涉渤海,韓、魏皆出銳師以佐之。秦攻趙,則韓軍宜陽,楚軍武關,魏軍河外,齊涉清河,燕出銳師以佐之。諸侯有不如約者,以五國之兵共伐之。」六國縱親以擯秦,則秦甲必不敢出函谷以害山東矣。如此則霸王之業成矣。
趙肅侯聽信他的話,果然贈他車百乘,黃金千鎰,白璧百雙,錦繡千純,去約會諸侯。六國居然完全同意,共推蘇秦為縱約長,並相六國。
這種六國同盟,反抗秦國的局面,如果能持久不變,當然是秦國的大害。可是第一因六國本身有許多利害衝突的所在,第二因秦國當時只侵略了魏國,其餘五國並未受過秦的直接侵略,自然不能夠長久的一致團結。所以秦國一派犀首去鼓動齊、魏,聯軍伐趙,蘇秦受不了趙王的責難,自請到燕國去疏通,他剛離開趙境,縱約就解散了。蘇秦合縱,開始說燕是在周顯王三十五年,次年六國成立縱約,又次年縱約瓦解,真正發生效力的時間不過一周年。《史記·蘇秦列傳》據《戰國策》說:「乃投縱約書於秦,秦兵不敢窺函谷關十五年。」這一句大話吹得太大了,和事實距離太遠。從顯王三十六年往後十五年之內,秦兵攻魏六七次,占魏七城,而且明明出過函谷關攻取陝縣。最後一年還取了韓國的*。這可見秦兵並未得到因畏懼六國合縱而縮頭不出。相反的,魏國並未得到五國的援助,除了被秦占領七城以外,另外還被迫割讓了廣大的領土給秦國。秦國的戰略仍舊著重攻擊魏國,輕易不肯撩犯其他各國。直至縱約瓦解後第十五年,才因進攻韓國的*,引起五國聯軍共擊秦這一幕悲壯劇。
「五國共擊秦,不勝而還」這件大事,《史記·六國表》明白記在周慎靚王三年,即秦惠王后七年。各國世家都不曾詳細記載這件事,只有《楚世家》記楚懷王「十一年蘇秦約縱,山東六國共攻秦,楚懷王為縱長。至函谷關,秦出兵擊六國,六國兵皆引而歸,齊獨後。」最末一句不是說齊兵獨較後撤退,乃是說齊國出兵獨較後,所以《六國表》在齊國那一欄獨沒有「擊秦不勝」的字樣,而其餘各欄都有。這時蘇秦還不曾死亡,須再過七年才死,雖然《史記》在他的列傳不曾記載這第二次合縱的事,但我們也不妨相信《楚世家》這一個孤證,姑且承認這第二次的合縱是蘇秦所主動。
這次六國聯軍的失敗,使整個局面激劇變化。從這時以前,秦國還有所忌憚,不敢侵略趙、楚二國,就是韓國也只侵犯過一次,他的凶鋒只指著魏國,對於其他五國概用連橫的政策去離間他們。從這時以後,秦兵北向攻趙,南向攻楚,東向攻韓、魏,有時還公然與兩三國的聯軍為敵,也能取勝。六國的君臣有時反而接受秦國的勾結,助紂為虐。主張合縱的蘇秦終於不得志而被人暗殺死了。
十二、秦國對付合縱的政策
秦惠文君即位不久,即遇著蘇秦合縱的威脅,雖然一時不曾受著什麼損害,但也不能不慎重警戒。膚淺的史家也許只知道他曾用連橫的方法去離間六國,破壞合縱;但不知張儀連橫並沒有成功。秦所以不曾受六國連合的攻擊,是由於遵守衛鞅的攻魏政策,不輕易侵犯第三國,這是第一點。暫時不向東急進,先擴充南方和北方的領土,使實力加厚,又使六國誤信他專心西顧,無暇東進。這是第二點。連橫當然也不是沒有幫助,但不過是第三種手段罷了。
侵魏政策的繼續推行,是秦惠文君前二十年所一貫遵守的。列舉這類史事,便有一大串。第一件是雕陰之戰。雕陰在今陝西的鄜縣北,當秦國向北侵略魏國上郡的孔道。這一戰關係上郡的存亡。《史記》有四處記載這件事:
《六國表》魏襄王二年:
秦敗我雕陰。
《秦本紀》:
惠文君七年,公子邛與魏戰,虜其將龍賈,斬首八萬。
《蘇秦傳》:
秦惠王使犀首攻魏,禽將龍賈,取魏之雕陰。
《魏世家》:
襄王五年,秦敗我龍賈軍四萬五千於雕陰。
據《六國年表》,魏襄王二年即秦惠文君五年,秦惠文君七年即魏襄王四年,魏襄王五年即秦惠文王八年。右四條記事的年份有三種的差異。究竟確是三次的事呢?還是記事的偶然差誤呢?若論三次都在雕陰作戰,都是龍賈為魏將,似乎是一次的事。若論斬首數目的不同,又似是二次;但不同的原因也許是秦國虛報說多些,魏國隱諱說少些,關係倒不大。蘇秦開始說燕合縱,在秦惠文君四年。其次說趙,即聞魏有龍賈雕陰之敗,才加緊進行。這樣看來,似乎確是秦惠文君五年的事。這是秦惠文君侵魏的第一次,其目的在得上郡。但魏一時尚不願割讓上郡,只於次年「割陰晉」給秦國做和平的條件。大約秦還不滿足,所以二年後又圍魏的焦和、曲沃二城,魏又割少梁、河西地與秦。(據《魏世家》)可是次年秦又渡河取魏的汾陰、皮氏、焦,次年又取魏的蒲陽,逼迫魏國把上郡十五縣完全讓給秦國,(據《六國表》)秦卻把焦與曲沃交還給魏,偽裝沒有東進的意思。這時他的武力卻轉移到義渠方面去了。過了二年,卻又回師東向,攻取魏的陝縣。再過二年又取曲沃,這些地方都在函谷關東,再東進便是周的雒陽。從此秦有問九鼎的野心,而魏則已盡失河南與河西的領土了。
秦的北境,東北面與魏的上郡河西比鄰,現已收入版圖;西北面有一戎翟的國,叫做義渠,在現代甘肅省的東部慶陽,涇川、寧縣一帶。涇水從他境內發源,流入秦國,在秦都咸陽的北面合入渭水。義渠是半開化的民族,他循著涇水向南發展,與秦民族衝突是不可免的。秦厲共公三十三年曾「伐義渠,虜其王。」大約這次把義渠的實力削弱了,所以《秦本紀》好久沒有與他交涉的記載,到秦惠文君七年,即蘇秦合縱後二年,「義渠內亂,庶長操將兵定之。」(見《六國表》)秦的威力能夠過問義渠的內政,可見義渠早已成為秦的保護國了。再過四年,又「縣義渠。義渠君為臣。」(見《秦本紀》)卻進一步降低國君的地位,直接統治他的地方了。這一年的前一年,得到魏的上郡。在二年中,北方的國境開拓千方里,這是秦國加強的新力量。因為這些地方是產馬的畜牧地帶,馬匹的加多使秦的騎兵更無敵於天下。後來義渠曾經反叛多次。惠王后七年,五國共伐秦,秦以文繡千純、婦女百人,送義渠君。義渠君料定秦有外患,起兵襲秦,大敗秦兵於李伯之下。(見《犀首傳》)十年,秦伐義渠,取二十五城。(見《秦本紀》,《六國表》作十一年。)秦武王元年「伐義渠」,據《六國表》)直至昭王時代才完全消滅義渠王的統治權,合併他的領土為郡縣。
秦國的南境,最初以秦嶺山係為界,後來曾越秦嶺取南鄭,已見上文。到秦惠王時,南鄭南面的苴、蜀兩國互相攻擊,各來告急於秦。秦王欲伐蜀,因道路險狹,不易達到,而韓國又正來攻秦,不知應該先伐韓呢,還是先伐蜀好。張儀是主張伐韓的。他說:
親魏善楚,下兵三川,塞什谷之口,當屯留之道。魏絕南陽,楚臨南鄭,秦攻新城、宜陽,以臨二周之郊,誅周王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能救,九鼎寶器必出。據九鼎,案圖籍,挾天子以令於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
今夫蜀,西僻之國而戎翟之倫也,敝兵榮眾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為利。
臣聞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爭焉,顧爭於戎翟,去王業遠矣。
另有一個司馬錯是主張伐蜀的,他說:
不然。臣聞之:「欲富國者務廣其地,欲強兵者務富其民,欲王者務博其德。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今王地小民貧,故臣願先從事於易。夫蜀,西僻之國也,而戎翟之長也,有桀紂之亂。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得其地,足以廣國;取其財,足以富民。繕兵,不傷眾而彼已服焉。拔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利盡四海而天下不以為貪。是我一舉而名實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亂之名。
今攻韓,劫天子,惡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義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請論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齊,韓之與國也。周自知失九鼎,韓自知亡三川,將二國併力合謀,以因乎齊、趙而求解於楚、魏,以鼎與楚,以地與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謂危也。
不如伐蜀完。(並見《張儀傳》)
秦惠王聽信司馬錯的,果然出兵伐蜀,把它滅了,貶蜀王更號為侯,而使陳莊相蜀。蜀既屬秦,秦因此更加富強,更加看輕諸侯了。這件大事,《秦本紀》和《六國表》都列在惠王后九年。但張儀獨列在前十年之前,似乎是前九年的事。查後九年那一年有攻趙之役,前一年有打敗韓、趙、魏的大戰,再前一年有五國共擊秦的危急局面,似乎那樣緊張的年代很難有餘力去伐蜀。如果是前九年或十年的時候,秦的敵國只有一魏,魏正在盡納上郡與秦,秦沒有東顧之憂,自然盡可出兵南征了。
所以我認為秦的北服義渠,南滅蜀,目的固然是開疆闢土,實際也避免合縱同盟的聯合攻擊。兩件大事似乎是在相近的數年發生的,甚至採用的政略也是相同。義渠與蜀被秦滅國後,仍有傀儡式的君或侯,但國政的統治權,則操在秦國特派的「相」的手上。經濟上各種權利,當然完全由秦人控制著,以便榨削。這種帝國主義者侵略殖民地的方法,和現代相差不遠。所以亡國的民眾常有反動。義渠後來的餘波,上文已載。蜀呢?秦惠王后十一年,封公子通於蜀。十四年,「蜀相壯殺蜀侯來降。」(據《秦本紀》,但《六國表》無「來降」二字)秦武王三年,「誅蜀相壯。」昭王六年,「蜀侯輝反,司馬錯定蜀。」(據《秦本紀》,但《六國表》末條作「蜀反,司馬錯往誅蜀守輝。」)大約過了很久,秦的統治權才十分穩固。蜀是資源豐富的地方,對於秦的統一六國出了很大的力量。不過因為蜀的東方就是楚國的黔中、巫郡,聯絡秦蜀的南鄭的東方就是楚國的漢中。秦國要想保障蜀的資源和通蜀的交通線,對於楚國是從[重]新起了敵意。繼魏、趙之後,受秦兵禍最烈的便是楚國了。
當蘇秦合縱的時候,並沒有解消六國相互的矛盾,因此秦國得派所謂「衡人」——即主張連橫的人到六國去挑動戰爭。齊、魏首先被秦挑動,聯軍攻趙,趙決河水去浸聯軍,合縱的盟約因此瓦解。上文已述過了。後來秦又派張儀去挑撥楚、魏的國交,魏敗楚於陘山,楚敗魏於襄陵。秦的攻擊對象是魏,所以用種種欺騙的手段去推動他和鄰國爭鬥。魏兵曾敗韓舉趙護的聯軍。這時的魏和從前一樣,依然處在四面包圍之中,還沒有覺悟,甚至有時反而被迫用最兇惡的敵人張儀為相,真是可笑到極點了。我們可以說:在蘇秦第一次合縱以後,第二次合縱以前,這十五年間,秦國並沒有吃到合縱的虧,吃虧的反而是魏國。河西、上郡的廣大領土是在這一段時期讓給秦國的,受列國聯合攻擊的也是魏而不是秦。這可見秦國對付合縱的政策是很適宜的,連橫也不失為妙策之一,不過不是惟一的手段罷了。
十三、各個擊破的戰略
為六國計,自然是依照合縱的政略,聯合攻擊秦國,以防阻他的蠶食。相反的,為秦國計,最好是拆散他們的合縱,然後集中武力,在一定的時期攻擊一國,以達到各個擊破的戰果。我們可以把幾次的攻秦聯軍做時代的界線,依次觀察秦國的戰略。第一期,自秦惠王后七年,五國共擊秦一役以前,獻公、孝公、惠王三代的一貫戰略是全力侵魏,並鼓動趙、齊、韓、楚一起去支解他。這年以後可算第二期,直至昭王九年孟嘗君率六國聯軍攻秦一役止。秦國用的是聯甲倒乙,各個攻破的戰略,這期又可分四段:首段攻趙,次段攻楚,三段攻韓,末段又攻楚。首段凡五年,秦軍全力侵趙,迫韓、魏同他和親,利用齊國去擾亂魏、趙、燕等國。因為後七年那一役,據《楚世家》說:「蘇秦約縱山東六國共攻秦,楚懷王為縱長,至函谷關。秦出兵擊六國,六國兵皆引而歸。齊獨後。」根本兩軍並未交鋒,未戰即退,可見六國的戰意並不堅固。而且聯軍不分途並進,南攻武關,北攻河曲,卻只屯兵於車不並軌、騎不並行的函谷關下,在戰略上已大失策了。(《秦本紀》說:「韓趙、魏、燕、齊帥匈奴共攻秦」,有齊無楚,一定錯了。應照《楚世家》為是。)秦看破了聯軍的膽怯,次年便進攻在修魚(今河南省原武縣)守土未退的韓、趙聯軍:「秦使庶長疾與戰修魚,虜其將申差,敗趙公子渴、韓太子奐,斬首八萬二千。」(見《秦本紀》)同時,齊軍從東方攻擊趙、魏聯軍,在觀澤大勝。這時的局勢,以趙國為最孤。據《趙世家》記當時趙武靈王說:「今中山在我腹心,北有燕,東有胡,西有林胡、樓煩,秦、韓之邊,而無強兵之救。」所以這幾年內秦便以趙為侵略的主要對象。「伐取趙中都西陽」,「伐敗趙將泥」,又「攻趙虜趙莊」,「拔藺」。雖然也曾「伐取韓石章」,「攻魏焦降之」,又拔曲沃「敗韓岸門,斬首萬。」但韓、魏實已畏服,韓派太子入質,魏王屢與秦王會盟,戰意喪失已盡。所以這時秦的目的,實在是開拓汾河中流的領土,並扼守呂梁山石樓山中間的要道,以防阻趙軍南下。秦惠文君十年已經攻趙,殺趙疵於河西,取趙的藺、離石。這兩縣都在現代山西的離石縣。這時又由離石進取中陽和西都(今孝義),好象插一短劍到人腰似的,對趙國北部的威脅是很嚴重的。這時倘使不是楚國對秦國發生糾紛,秦軍也許有進取晉陽上黨之勢。這才激動趙武靈王提倡胡服騎射。
秦國的威力既能支配韓、魏,東方已無憂慮,惟有南方因楚的北境逼近商於,西境逼近巴蜀,很感到威脅。加以魏國被秦屈服之後,很怕他步步進逼,便極力鼓動他去進攻楚國。《戰國策》卷二十五記有人為魏獻書與秦王說:
梁(魏又名梁)者,山東之腰也。有蛇於此,擊其尾,其首救。擊其首,其尾救。擊其中身,首尾皆救。今梁王,天下之中身也。秦攻梁者,是示天下腰斷山東之脊也,是山東首尾皆救中身之時也。山東見亡必恐,恐必大合。山東尚強,臣見秦之必大憂,可立而待也。
臣竊為大王計,不如南出,事於南方。其兵弱,天下不能救。地可廣,國可富,兵可強,主可尊。
楚自這時以前,似乎沒有受過秦軍侵略的記載。只有一點影痕可以推斷,昔時秦曾奪楚的商於一帶。據張儀勸楚懷王的話有「王為儀閉關,而絕齊,今使使者從儀西取故秦所分楚商於之地,方六百里」。則商於原是楚的領土(城在今河南的淅川縣),似乎是秦孝公時代奪去了,所以曾封衛鞅為商君。秦在秦嶺以南,有兩個根據地,東面是商於,西面是南鄭。楚國的漢中上庸恰巧在這兩地的中間,無怪乎秦國想侵奪過去。不過這時楚和齊很要好,秦怕他們聯合抵抗,一面叫張儀去欺騙楚王,用割讓土地去誘惑他,果然達到了楚齊絕交的目的。一面出兵助魏韓去攻齊,虜聲子於濮,又助魏攻燕。趙國則派趙何攻魏。當那五國各有問題的時候,秦便拒絕楚的要求,不肯割讓商於。楚王大怒,出兵攻秦,大戰於丹陽(今河南省西南角荊紫關附近)。秦庶長章大破楚軍,虜楚大將軍屈匄、裨將軍逢侯丑等七十餘人,斬首八萬,占取漢中郡(今陝西東南角安康一帶)方六百里。楚王再盡調國兵,深入秦地去襲擊秦都,大戰於藍田,又大敗。韓魏聞這消息,又得秦兵來助,即聯合向南進攻,到了鄧縣,圍景座軍,楚在前方的大軍方才引退。這是秦惠王后十三年的事。秦在漢水流域的領土已到了上庸。上庸是現代湖北的竹山縣,在漢水之南,房山之北,距離楚的郢都約有五百里。楚都已在秦軍的控制中了。
這時秦對六國的威勢是顯然很雄壯的:正面的大軍雄據著函谷關,虎視雒陽,對周、韓、魏取一種搏噬的姿勢。北面左翼極遠已至西都,窺伺趙、韓的北境。南面右翼占有商於和上庸,東臨韓、魏,南瞰郢。六國對於這種武力的威脅,自然是很恐慌的。所以張儀遊說六國誘脅他們奉事秦國,經過二十三年不能成功,到了楚兵大敗之後,再去一說,六國居然信服了。請看張儀口裡的秦國:
秦地半天下,兵敵四國,被險帶河,四塞以為固,虎賁之士百餘萬,車千乘,騎萬匹,積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難樂死,主明以嚴,將智以武,雖無出甲,席捲常山之險,必折天下之脊,天下有後服者先亡。
秦馬之良,戎兵之眾,探前趹後,蹄間三尋,騰者不可勝數。山東之士,被甲蒙胄,以會戰。秦人捐甲徒裼以趨敵,左挈人頭,右挾生虜。夫秦卒與山東之卒,猶孟賁之與怯夫,以重力相壓,猶鳥獲之與嬰兒。夫戰孟賁鳥獲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國,無異垂千鈞之重於鳥卵之上,必無幸矣。
秦楚的形勢是這樣的:
凡天下強國,非秦而楚,非楚而秦,兩國交爭,其勢不兩立。大王不與秦,秦下甲據宜陽,韓之上地不通;下河東,取成皋,韓必入臣,梁則從風而動。秦攻楚之西,韓梁攻其北,社稷安得毋危。……
秦西有巴蜀,大船積粟,起於汶山(今四川茂縣),浮江而下,至楚三千餘里,舫船載卒,一舫載五十人與三月之食,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餘里,里數雖多,然而不費牛馬之力,不至十日而拒扞關(今四川奉節東),扞關驚,則從境以東盡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秦舉甲出武關,南面而伐,則北地絕。秦兵之攻楚也,危難在三月之內;而楚待諸侯之救,在半歲之外:此其勢不相及也。夫待弱國之救,忘強秦之禍,此臣所以為大王患也。……夫秦楚相敝而韓魏以全制其後,計無危於此者矣。
這時的楚國確已在秦國兩面包圍之中,無怪楚王被迫要對秦和親,換得了十年的安謐。這一段的災難該移到韓國的身上去了。
這時秦的東境像蟹的雙螯張開著,韓的宜陽(今河南宜陽縣西五十里)上地被夾鉗在當中。請看宜陽地圖(附圖):它的北面是函谷關,南面是商於,西面是武關,顯然是在秦軍三面保衛之中。所以范雎說:「秦韓之地形相錯如繡,秦之有韓也,猶木之有蠹也,人之有心腹之疾也。」張儀老早就警告韓襄王說:
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據宜陽,斷韓之上地;東取成皋、滎陽,則鴻台之宮,桑林之苑,非王之有也。夫塞成皋,絕上地,則王之國分矣。先事秦則安,不事秦則危。(以上並見《張儀傳》)
其實韓事秦不可說不謹,但究竟不能遏止秦的侵略。雖說張儀的連橫因秦惠王死了而不曾實現,但縱使實現了也不能長久和平。秦武王一即位,便採用甘茂的戰略,一意攻取宜陽了。甘茂把取宜陽的利益和計劃獻給武王,武王用他為相,派他和甘壽去魏國,要求魏勿助韓。魏已允許了,甘茂卻叫甘壽先回秦叫武王勿攻宜陽。武王親到息壤迎接甘茂,問他什麼緣故。甘茂說:「宜陽是大縣,上黨和南陽兩郡的糧食和武器積蓄得久了,名雖為縣,其實同郡一樣堅固。現在我們要越過數重險厄,行走千里去攻陷它,確是很難的事。我恐怕大王不能堅決聽從我的話,會中途變化呢!」武王說:「我是信任你的,請和你立誓吧。」隨時在息壤立下盟誓,出兵攻宜陽。攻了五個月還不能陷落,楚國違反秦國的和約,出兵救韓,武王有點動搖,叫甘茂回來問計。甘茂說:「息壤的盟約還在,大王不能翻悔。楚軍雖來救韓,他決不會替韓先戰。韓亦恐戰而楚又搗亂他的後方。韓楚必定互相觀望,不必駭怕。」武王再加兵去攻宜陽,到第二年才攻下來,斬首六萬。秦軍又渡河,築城於武遂。(有人說是今山西臨汾西南,不對。《戰國策》卷三十有「我起乎宜陽而觸平陽,二日而莫不盡繇。」可見平陽和武遂都在宜陽附近。)韓國雖失了宜陽,仍舊不敢怨秦,因先王的墓在平陽,距離秦的武遂只有七十里,所以更怕懼秦國。(此事見《楚世家》)
次年秦昭王即位,暫時收斂凶鋒,把圍魏皮氏(今山西河津縣西)的秦軍撤回,把武遂送還韓國。(見《秦本紀》)後來又迎娶楚女為婦,與楚懷王約會於黃棘(今河南新野東北),把上庸還給楚國。齊、韓、魏聯軍伐楚,楚求救於秦,秦出兵救楚。(見《楚世家》)另一軍攻魏取蒲坂(今山西永濟縣北三十里虞都鎮)、陽晉(今山西虞鄉縣西)、封陵(今山西封陵渡)。一軍攻韓再取武遂。但不久又與韓魏會盟於臨晉(今陝西大荔縣),把蒲坂還給魏。昭王六年,竟又派庶長奐(見《秦本紀》)連合齊韓魏,四國聯軍攻楚,殺楚將唐昧,取重丘而去。(見《楚世家》)斬首凡二萬。(見《秦本紀》)次年楚圍韓的雍氏(今河南禹縣東北),韓求救於秦,(見《韓世家》)秦復攻楚,大破楚軍,斬首三萬,殺楚將景缺。(見《楚世家》)拔新城。(據《秦本紀》,但《六國表》作襄城)次年秦軍又攻楚,奪取新市。齊、魏、韓三國也聯軍,共攻楚方城。(據《秦本紀》,但稱「取唐味」)秦又派奐伐楚,取八城,殺其將景快。(見《秦本紀》,但《六國表·楚世家》遲一年)秦王又弄個詭計,騙楚王入武關會盟,卻把他虜到咸陽去,要求他割巫郡和黔中。楚王不許,便被囚禁,死在秦國。楚另立王,拒絕割地。秦兵又出武關,大敗楚軍,斬首五萬,取析(今河南內鄉縣西北)十五城而去。這四年內,楚國又吃了很大的虧。
秦兵為什麼不向韓魏趙而只侵略楚國呢?趙武靈王提倡胡服騎射以後,國勢突然強盛,是一個重大的原因。據《趙世家》載:武靈王「西略胡地,至榆中」。「攘地北至燕代,西至雲中九原」。「滅中山」。國威之盛,在趙史中為第一。武靈王甚至偽裝使者入秦去窺察它的地形。《戰國策》卷十八有一段話很可以表現秦懼韓魏趙聯合的心理,及秦這時所用的政略:
謂趙王曰:「三晉合而秦弱,三晉離而秦強,此天下之所明也。」秦之有燕而伐趙,有趙而伐燕,有梁而伐趙,有趙而伐梁,有楚而伐韓,有韓而伐楚,此天下之所明見也。……
今事有可急者,秦之欲伐韓梁,東窺於周室甚,惟寐忘之。今南攻楚者,惡三晉之大合也。今攻楚,休而復之,已五年矣,攘地千餘里。今謂楚王苟來,舉玉趾而見寡人,必與楚為兄弟之國,必為楚攻韓梁,反楚之故地。楚王美秦之語,怒韓梁之不救己,必入於秦。……楚王入秦,秦楚為一,東面而攻韓。韓南無楚,北無趙,韓不待伐割,挈馬兔而西走。秦與韓為上交,秦禍案移梁矣。以秦之強,有楚韓之用,梁不待伐矣,挈馬兔而西走。秦與梁為上交,秦禍案攘於趙矣。以強秦之有韓梁,楚與燕之怒,割必深矣。……臣故曰:事有急為者,及楚王之未入也,三晉相親相堅,出銳師以戍韓梁西邊。楚王聞之,必不入秦,秦必怒而循攻楚。是秦禍不離楚也,便於三晉。若楚王入秦,見三晉之大合而堅也,必不出楚王,即多割,是秦禍不離楚也,有利於三晉。願王之熟計之也急。
趙王因起兵南戍韓梁之西邊。秦見三晉之堅也,果不出楚王昂而多求地。
這段說辭和最末的記事,很合這時的局勢。不過自楚懷王死於秦境以後,楚人憐憫他,如悲親戚,因此更加痛恨秦國,堅定戰意了。一方面因孟嘗君率五國兵攻秦,而激起秦國繼續侵略韓、魏。所以秦、楚絕交六年之久,秦又來楚議和,一經楚頃襄王迎婦於秦以後,秦楚間的和平又維持了十年。
十四、大兵團的靈巧運用
從政略和戰略的運用分析起來,秦昭王九年孟嘗君合縱攻秦這一役是一個分水嶺。這役以前,政略上只有侵略疆土,沒有一氣滅亡大國的駭聞。以後不久,即有瓜分中山,瓜分宋,瓜分齊的激烈變態。戰略上,過去雖有數國聯軍共伐一國或一國獨抗數國的現象,但兵員的數量沒有後來那麼多,殺人斬首的數字更沒有後來那麼大,最高的記錄是八萬,但後來竟增至四十餘萬之多。這種過度的屠殺固然是我們所痛恨的,但從戰略的研究而論,一個將領能夠運用成百萬的兵士在掌上,進退如意,有條不紊,這不能不說是軍事學的偉大進步。我們研究這一大進步,對於秦國的兵制和名將如白起的戰略,不能不表示驚異。
自秦昭王九年到五十一年這一段,我想叫它大兵團的運用時期。從侵魏期,各個擊破期算下來,已是第三期了。這期從孟嘗君攻秦起,至信陵君攻秦止,它的特色只是大兵團運用的靈巧。在政略上,范雎的遠交近攻政策並不見得是秦國制勝的唯一原因。因為昭王時代雖然間或用過遠交近攻的政策,而大多數時代都遵循著聯甲乙攻丙的戰略,並不違反遠交近攻的意義。而且自范雎秉政以後,秦國也不曾收到遠交近攻政策的巨大利益。秦國得意的政略不外乎拆散六國的合縱,挑動他們相互爭鬥,想要攻擊某一國時,就聯合他的鄰國一同去攻擊,這樣自然可以獲得勝利,原不必拘守一定的遠交近攻政策。
當孟嘗君攻秦的時代,六國的武力依然強盛,曾受過秦軍打擊的不過四國。齊燕距離最遠,金甌無恙。魏國受害最深,失去三分之一的領土,韓國失去伊洛上流,楚國失去漢丹上流,趙國受害最輕,只失去西部中陽、祁、藺、離石五縣。若把秦國的東境劃出界線來也不是不可能的。最東北自祁縣起,大約與趙國以呂梁山為界。汾水的上流屬趙,中流屬韓,下流屬魏。汾縣河東一大塊土地如安邑、皮氏、蒲坂還屬於魏。安邑雖曾降歸秦,但這時以後又有「魏納安邑」的記載,似乎中間曾經魏軍收復,只封陵河岸一小帶屬秦。自黃河以南則河岸函谷關一帶已屬秦,東界止於澠池。向南拉一直線,經伊洛上流的宜陽到丹水上流的商於,向漢水上流的漢中南鄭,也早已屬秦。再向南拉一直線,線東的巫郡、黔中屬楚,線西的蜀屬秦。(附圖)
六國的領土、資源、人口、兵力,合計起來,都比秦國超過數倍。所欠缺的只是一致的利害關係,不能認識秦國的最後目的,又沒有精明能幹的領袖出來團結六國為一條陣線,縱使偶然結合也不能持久不散。而且每一次合縱攻秦之後不久,秦軍必來一次猛烈的反攻,韓魏所受的害必更大。這一次,齊的孟嘗君田文為得要雪入秦被囚的恥辱(據《孟嘗君》傳),連合韓、魏、趙、宋、中山五國的兵,共敗秦軍於函谷,河渭絕一日,至鹽氏而還。(據《秦本紀》,《六國表》)秦國有點畏懼,割河外的領土,再加封陵給魏,武遂給韓,以求和平。這二件事,《秦本紀》仝在昭王十一年,不大準確。《六國表》和《齊·韓·魏世家》都記伐秦事於九年,記秦割地於十一年。這個時候,趙正與燕、齊聯軍共滅中山國,韓、魏都聽命於齊,楚又因懷王被虜,對秦絕交,六國沒有一國對秦和親的。倘使孟嘗君或趙武靈王有領導六國的能力,結成堅固的反侵略陣線,秦國勢必被他們防阻,暫時斂手。可惜孟嘗君不願「破秦以強韓、魏;其攻秦也,欲……令楚割東國以與齊,而秦出楚懷王以為和」,(見《本傳》)動機既不純潔,結果自然很苟且了。趙武靈王又恰巧在這時(這後一年),因內亂餓死,六國失去了這個英勇的領袖,形勢只有一天一天的不利了。
自此以後的四十年中,秦的兵制已擴大到百萬員的組織,隨時有應付二三國的力量。他的一貫戰略是殲滅韓、趙、魏的主力軍,雖然也曾一度聯合攻齊,一度突然襲破楚都,但這四十年精力特別消耗在三晉的爭鬥中,而且最著重於趙國的打擊。因為趙國在前二期只受到秦軍些微的教訓,損傷不大,必較屢受摧殘的韓、魏確是不同。所以這一期的秦軍差不多專門以殲滅趙軍主力為目的。只要最強的趙軍被打敗了,統一六國也就不難了。
在首段十年中,因為齊、趙剛滅中山,不久齊又滅宋,秦的外交政策儼然是遠交近攻——注意這時范雎尚未出現於秦國——一心一意專以攻擊韓、魏為職志,輕易不侵犯趙、楚兩國。在屢破韓、魏之後,竟於十九年與齊湣王相約,互立為帝,秦稱西帝,齊稱東帝。這一段的戰役凡十八次:
第一役,秦昭王十二年,秦尉錯攻趙,拔襄城(今河南的縣)。
第二役,次年,魏與秦戰於解(今山西的縣),不利。
第三役,同年,秦向壽伐韓,取武始。(古人說在邯鄲西南,不對。)左更白起攻新城(今河南密縣東南或山西聞喜東)。
第四役,十四年,韓使公孫喜率周魏攻秦。秦左更白起攻韓魏於伊闕(今河南洛陽南),斬首二十四萬,虜喜,拔五城。
第五役,次年,秦大良造白起攻魏,取垣(今山西垣縣西二十里),復予之。
第六役,秦攻楚,取宛(今河南南陽)。
第七役,次年秦拔韓宛城。
第八役,同年,秦左更錯取軹(今日南陽附近)及鄧(今河南的縣)。秦封公子市於宛,公子悝於鄧,魏冉於陶,為諸侯。
第九役,趙、齊合軍攻韓,至魯關下。
第十役,魏予秦以河東地方四百里。韓予秦以武遂地二百里。秦以垣易蒲坂、皮氏。
第十一役,十八年,秦客卿錯擊魏,至軹(今河南濟源縣東南),取城大小六十一。又攻垣、河雍、決橋,取之。
第十二役,次年,趙與魏伐宋,得河陽於魏。
第十三役,秦拔趙梗陽(今清源縣)。
第十四役,次年,趙攻齊。
第十五役,同年,秦拔魏新垣、曲陽之城。
第十六役,二十一年,秦敗韓師於夏山。
第十七役,秦錯攻魏河內。魏納安邑及河內予秦。秦出其人,募徙河東者賜爵,赦罪人遷之。
第十八役,齊滅宋。(據《六國表·魏·齊世家》。《秦本紀》獨提前二年。)南割楚之淮北,西侵三晉。泗上諸侯鄒魯之君皆稱臣於齊。
這十年內的特殊現象,一望而知是秦攻韓、魏,次數多至十二,最激烈的一次竟至殺死敵兵二十四萬。戰場上的斗殺,往往是死傷相當。縱使秦兵較勇,大約也有半數的死亡。韓、魏的大軍不見得全部覆沒,假定生死各半,初出陣時即將有五十萬之眾。秦軍能夠戰勝,人數諒必相差不遠。我們猜測這一役雙方的兵員合計將達百萬人,似乎不算估計太高。
這時秦國的態度是很慎重的。昭王十九年雖曾稱帝,一遇列國反對,第三個月即復稱王。而同時稱帝的齊湣王則於滅宋之後,過於驕橫,惹起列國的惡感。先前燕國曾被齊軍破滅,復興已二十七年。這時正給他一個聯合六國的機會。
據《戰國策》卷三十記蘇代的話,齊破宋,六國破齊,都是秦國所主動:
秦欲攻安邑,恐齊救之,則以宋委於齊,曰:「宋王無道,為木人以寫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絕兵遠,不能攻也。王苟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已得安邑,塞女戟,因此破宋為齊罪。秦欲攻齊,恐天下救之,則以齊委於天下,曰:「齊王四與寡人約,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齊無秦,無齊有秦。必伐之,必亡之。」
這條史料是很重要的。雖然《燕世家》有「與秦、楚、三晉合謀以伐齊」一語。《樂毅傳》有:「王若欲攻之利,則必舉天下而圖之;舉天下而圖之,莫徑於結趙矣。且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願也。趙若許約,楚、魏必盡力。四國攻之,齊可大破也。」這些話只可解釋四國攻齊的動機,而不曾指出秦為什麼亦參加攻齊之役。我們試看左列這些史事發生於燕兵攻齊的前一年,便可知秦實為攻齊的主動者。
昭王二十二年,蒙武伐齊,河東,為九縣。與楚王會宛,與趙王會中陽。(見《秦本紀》,《齊世家》、《六國表》皆有。)
秦王為什麼要會楚王、趙王?次年為什麼又要「與魏王會宜陽,與韓王會新城?」不外是訂立攻齊的同盟罷了。《韓世家》記「韓釐王十二年與秦昭王會西周而佐秦攻齊」,佐字便是一個顯明的證據。秦、齊國境被中間的韓、魏、趙、楚隔絕,不得各國的同意秦兵便無法假道攻齊。秦兵既已首先攻入齊境,燕國自然可以放膽出兵了。
二十三年,尉斯離與三晉、燕伐齊,破之濟西。(見《秦本紀》)齊兵敗,湣王出亡於外。燕兵獨追北,入至臨淄。……齊城之不下者,獨唯聊、莒、即墨;其餘皆屬燕。」(見《燕世家》)
這裡最末一句不大可靠。據《趙世家》,次年,「秦復與趙數擊齊,齊人患之。蘇歷為秦遺趙王書,……於是趙乃輟,謝秦不擊秦。王與燕王遇。廉頗將攻齊昔陽,取之。」次年「而秦怨趙不與己擊齊,伐趙,拔我兩城。」後二年,趙又派「趙奢將攻齊麥丘,取之」。次年又派「廉頗將攻齊」。可見齊地被占的六年內,秦趙等國各占若干城,並不是只由燕國獨占。還有楚將淖齒,以救齊為名,殺了湣王,而與燕共分齊之侵地,得了淮北一帶。(見《齊世家》)
齊國後來雖賴田單之力,得以恢復燕軍占領地。如果攻齊的五國同盟不瓦解,齊的復興是不易的。復興之後,秦、趙、楚等國的占領地曾否收回,史無明文。證以秦昭王三十六年,秦「客卿灶攻齊,取剛壽予穰侯。」剛壽在穰侯的陶國附近,可見秦前所取齊的九城,也許不曾歸還齊國。穰侯魏冉是昭王的母舅,秦國的相,攻齊正所以擴充陶國的領土,自然不肯輕易放棄的。不過這一種勞師攻遠的政策,大為范雎所反對。從范睢秉秦政以後,齊國不再有外患。秦齊和好,列國亦不侵齊,一直至秦滅六國的最後一著,才加兵於齊,也毫不費力的,很和平地便解決了。
秦國參加攻齊的兵,於破齊濟西的次年,即「取魏安城(今河南原武縣東南),至大梁(今開封)。燕、趙救之,乃去。」這不過示威的性質,所以次年秦王即與韓釐王會新城,與魏昭王會於新明邑,脅迫他們對秦和好,以後有七八年不曾侵犯韓、魏。《戰國策》卷三十,有一段蘇代的話,很可以表現韓、魏畏秦的形勢:
秦正告韓曰:「我起乎少曲(大約在今山西垣曲縣附近),一日而斷太行,我起乎宜陽,而觸平陽,二日而莫不盡繇;我離兩周而觸鄭,五日而國舉,」韓氏以為然,故事秦。
秦正告魏曰:「我舉安邑,塞女戟(太岳山上),韓氏太原卷;我下枳道、南陽,封冀,包兩周,乘夏水,浮輕舟,強弩在前,銛戈在後,決滎口,魏無大梁;決白馬之口,魏無濟陽;決宿骨之口,魏無虛頓丘。陸攻則擊河內,水攻則滅大梁。」魏氏以為然,故事秦。
韓魏既已服事秦國,趙的國勢又正當強盛,時時侵略魏國:這八年間,曾奪取魏的伯陽、幾、房子、安陽等城,還決過河水。秦國自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最初藉口趙不合作擊齊,出兵攻趙,拔取兩城。次年又拔取石城。(今河南林縣西南八十五里)次年又派白起攻趙,取代光狼城(今山西高平縣西強營村),斬首三萬。要不是這時楚頃襄王想合縱攻秦,秦軍必繼續攻趙。秦昭王二十八年所以肯和趙惠文王會盟於澠池,就是為得要集中全力攻擊楚國。(見《秦本紀》,《趙世家》,《六國表》)
楚自懷王困死秦境以後,被迫事秦已有十七年之久。《戰國策》卷三十,蘇代的話可以為證。
秦之行暴於天下,正告楚曰:「蜀地之甲,輕舟浮於汶,乘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漢中之甲,乘舟出於巴,乘夏水而下漢,四日而至五渚。寡人積甲宛東,下隨。知者不及謀,勇者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王乃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遠乎?」楚王為是之故,十七年事秦。
到秦昭王二十七年,頃襄王忍無可忍,遣使往各國,欲合縱以伐秦。(見《楚世家》)秦一得訊,即發兵攻楚。(見《秦本紀》)楚軍敗,割上庸漢北地予秦。(見《楚世家》)又使司馬錯發隴西兵,由蜀攻楚的黔中,拔取其城。(見《秦本紀》)次年,秦又派大良造白起攻楚,取*(今湖北宜陽)、鄧(今湖北襄陽東北)、西陵(今湖北宜昌西北),赦罪人,遷往這些占領地。(見《本記》、《世家表》)次年即秦昭王二十九年,白起的大軍進取楚的郢都(今湖北江陵縣),燒其先王在夷陵的墓(今宜昌東)。楚王的大軍被擊散了,不敢再戰,向東北逃走,直至陳城(今河南淮陽縣)才站定腳步。(見《本紀世家》)秦的占領地向東推廣,直至竟陵(今湖北天門縣),改組這些地方為南郡。(見《六國表》)封白起為武安君。次年秦蜀守若伐楚,取巫郡及江南,改為黔中郡。(見《秦本紀》)次年,楚頃襄王收東地兵,得十餘萬,向西恢復秦所攻拔的江旁十五邑,設一郡以拒秦。(見《楚世家》。即《秦本紀》所謂「楚人反我江南。」並非如《正義》所謂「黔中郡反歸楚。」)秦軍亦無意東進,改向北方的魏攻擊。楚國得以保持殘局,直至五十年後始有亡國之禍。(附地圖)
這時秦國因楚的主力軍隊已經殲滅,無向東開拓領土的必要。而北方的趙、魏失和,正可乘機進取。所以破楚後即移師北上,派白起伐魏,取得兩城。次年又派穰侯攻魏,又拔兩城,駐軍大梁城下(今開封)。韓使暴鳶救魏,為秦所破,死者四萬,鳶走開封(今縣南五十里)。魏以溫縣(今河南昌縣西)等三縣與秦,請和。次年,秦又派客卿胡傷攻魏,拔卷(今河南原武縣西北)、蔡陽(蔡河即賈魯河,在鄭縣中牟)、長社(今長葛縣西)等四城,斬首四萬。次年即秦昭王三十四年,秦將白起擊魏、韓、趙聯軍於華陽(今河南新鄭縣),殺十五萬人。魏將芒卯逃走,魏割南陽(今獲嘉北)以和。(據《魏·趙世家》、《秦本紀》及《六國表》。但《韓世家》說:「趙、魏攻我華陽,韓告急於秦……秦……敗趙、魏於華陽之下」,似不確。)次年因燕將成安君公孫操弒其王,(見《趙世家》但誤作明年之事。)秦軍佐韓、魏、趙、楚伐燕,(見《秦本紀》)似無所得。次年又與趙攻齊,趙取平邑(今河北南樂縣北),秦取剛壽(今山東東平縣西南)。次年,趙請秦交換土地,已收回了藺、離石、祁,卻不肯交出焦黎、牛狐,秦兵攻趙圍閼與。(我以為在今山西陵山縣東北的平城鎮,古人說是武安或和順皆誤。)趙使趙奢將兵救閼與,大破秦軍。這役戰史,本書另有一篇專述。秦軍敗退後,三四年不敢侵趙,只奪去了魏的懷(今河南武陟縣西南)和郪丘(或作廩丘,或作邢丘。今溫縣平皋故城)。從此魏國的地位降低到屬國似的,對秦自稱東藩,受冠帶,祠春秋。有一次齊楚相約而攻魏,魏竟賴秦的救援而免禍。魏王因秦肯相救,很想借力伐韓以求故地。公子無忌極力反對,曾指出這時的秦軍的戰略:
今王與秦共伐韓而益近秦患,臣甚惑之。……秦非無事之國也,韓亡之後,必將更事。更事必就易與利。就易與利,必不伐楚與趙矣。是何也?夫越山逾河,絕韓上黨而攻強趙,是復閼與之事,秦必不為也。若道河內,信鄴朝歌,絕漳釜水,與趙兵決於邯鄲之郊,是智伯之禍也,秦又不敢。伐楚,道涉山谷,行三千里,而攻冥厄之塞,所行甚遠,所攻甚難,秦又不為也。若道河外,倍大梁,右蔡左召陵,與楚兵決於陳郊,秦又不敢。故曰:秦必不伐楚與趙矣。又不攻衛與齊矣。夫韓亡之後,兵出之日,非魏無攻已。秦固有懷茅邢丘,城垝津以臨河內,河內共汲必危。有鄭地,得垣雍,決滎澤水,灌大梁,大梁必亡。
王之使者出過而惡安陵氏於秦,秦之欲誅之久矣。秦葉陽、昆陽與武陽鄰,聽使者之惡之,隨安陵氏而亡之,繞舞陽之北,以東臨許,南國必危。……
異日者,秦在河西晉國,去梁千里,有河山以闌之,有周、韓以間之,從林鄉軍以至於今,秦七攻魏,五入囿中,邊城盡拔,文台墮,垂都焚林木伐,麋鹿盡。而國繼以圍。又長驅梁北,東至陶衛之郊,北至平鹽。所亡與秦者,山南、山北、河外、河內,大縣數十,名都數百。秦乃在河西、晉,去梁千里,而禍若是矣。又況於使秦亡韓,有鄭地,無河山而闌之,無周、韓而間之,去大梁百里,禍必由此矣。(見《魏世家》,《戰國策》作朱己的話。)
無忌這一篇話,是在韓國受秦攻擊三年之後說的。他指出韓的本部是魏大梁的保障,韓的上黨是趙邯鄲的保障。所以勸魏王「速受楚、趙之約,……以存韓而求故地,……其功多於與秦共伐韓而又與強秦鄰之禍也。」他又指出二點:
……皆識秦之欲無窮也,非盡亡天下之國而臣海內,必不休矣。……
今不存韓,二周安陵必危。楚、趙大破,衛齊甚畏。天下西鄉而馳秦,入朝而為臣,不久矣!
不幸魏安釐王畏秦過度,竟聽憑秦去姿意蠶食韓國:
秦昭王四十三年,白起攻韓陘城(今山西曲沃縣西北),拔汾旁九城,斬首五萬。(見《白起傳》,《六國表》,《秦本紀》,《韓世家》,但傳作五城)
次年,白起攻韓南陽太行道,絕之,(據《白起傳》)取韓南郡。(據《秦本紀》)
次年,白起攻韓之野王(今河南沁陽縣),野王降秦。(據《白起傳》)五大夫賁攻韓,取葉陽(今河南葉縣南三十里)等十城。(見《秦本紀》)
除了葉陽是在河南之外,韓國這些地方都在黃河北岸,是聯絡南北二部的重要據點,自被秦占領後,北部上黨郡與南方本部的交通斷絕了。所以上黨郡守馮亭才把上黨城市邑十七降趙,他以為:
鄭道已絕,韓必不可得為民。秦兵日進,韓不能應。不如以上黨歸趙。趙若受我,秦怒,必攻趙。趙被兵,必親韓。韓趙為一,則可以當秦。(見《白起傳》,這是四十五年的事。《韓世家》誤作前一年。《秦本紀》作後二年)
趙孝成王把這個嚴重的問題徵求群臣的意見,趙豹說:
聖人甚禍無故之利!……夫秦蠶食韓氏地,中絕不令相通,固自以為坐而受上黨之地也。韓氏所以不入於秦者,欲嫁其禍於趙也。秦服其勞而趙受其利,雖強大不能得之於小弱,小弱顧能得之于于強大乎?豈可謂非無故之利哉?
且夫秦以牛田之水通糧,蠶食上乘,倍戰者裂上國之地,其政行,不與為難,必勿受也。趙禹的意見則完全相反:
發百萬之軍而攻,逾歲未得一城。今坐受城市邑十七,此大利,不可失也。(並見《趙世家》)
趙王竟採用趙禹的意見,即發兵取上黨,使廉頗將軍屯駐上黨南部的長平(今山西高平縣西北二十里王報村)。這一著粗看似乎趙是失策,其實也有不得不進占上黨的必要。因為上黨即今山西省的東南部,正太行山盤亘之處,這一帶山嶽地,易守難攻。它的東方不遠,便是趙都邯鄲(今河北邯鄲西南十里趙王城)。如果趙軍不進駐上黨,邯鄲必感受秦軍的極大威脅。請看蘇厲口裡的秦趙形勢:
韓之上黨,去邯鄲百里。(此指邊界而言,郡治則不只百里)……秦之上郡(今陝西省北部),近挺關,至於榆中(今榆林)者,千五百里。秦以三郡攻王之上黨(今山西中央西部),羊腸(今交城縣東北,太原縣西北)之西勾注(今代縣西北)之南,非王有已。
注,斬常山(關名,今河北飛狐口)而守之。三百里而通於燕,代馬胡犬不東下。崑山之玉不出。此三寶者,亦非王有已。(見《趙世家》)
蘇秦很早也已預料到:
夫秦下軹道,則南陽危。劫韓包周,則趙氏自操兵。……秦由渡河逾漳,據番吾(今河北平山縣),則兵必戰於邯鄲之下矣。(見《本傳》)
一看上黨地圖,(附圖)便可知道上黨是邯鄲的屏藩,關係趙國的存亡異常重大。他的進軍上黨,決不是失策,實在是戰略上必要的機警的處置。
上黨降趙之後,秦兵不曾即刻進攻,卻另攻取韓的侯氏(今河南偃師南)、藺(今地不詳)。這一著的作用是控制著韓守成皋、鞏的大軍,不讓他渡河進攻秦軍後路以救上黨。到第三年,才使左庶長王齕進攻上黨,上黨的民眾逃往趙國。趙軍進軍駐長平,以保障上黨民眾。四月,王齕開始攻趙。趙使廉頗統率全軍,前哨開始衝突。秦的哨兵斬了趙裨將茄。六月,陷趙軍,取二鄣四尉。七月,趙軍築壘壁而據守,秦又攻其壘,取二尉,敗其陣,奪西壁壘。廉頗堅壁以待秦;秦屢次挑戰,趙兵不出。(見《白起傳》)
廉頗這種戰略是不錯的。上黨邊界距邯鄲百里,長平距邯鄲亦不過三百里。趙的大軍很容易得到後方的接濟。秦軍則距後方的國都有七八百里之遠,水運既有砥柱之險,陸行又有崤阪之隘。為趙國計,自然以曠日持久為宜。上黨是山嶽地帶,長平在山谷的出口。秦軍由南攻北,是自下流向上仰攻。趙軍扼守山谷,憑險而守,俯瞰山下,形勢較便。若依廉頗的戰略,誰勝誰負,尚未可料。
秦軍挾其堅甲利兵,鐵騎長戟,宜於速戰。且知趙國的主力軍隊大部集中在長平,很想誘引趙軍出戰,以便捉得殲滅主力的機會,於是派遣間諜到趙都去揚言道:「秦國所怕的只是馬服君的子趙括做大將呢!廉頗是容易解決的,而且他就要投降秦國了。」趙孝成王本來有點怨怒,恨廉頗常打敗仗,損失了不少兵士,又反而堅守壁壘,不敢出戰。現在一聽得這種謠言,便決定要罷免廉頗,改派趙括為將。趙相藺相如抗議道:「王因趙括的名譽好而叫他帶兵,這很象膠著柱來鼓瑟一般。括徒然能讀其父的書傳,不知道變化運用。」趙王不聽,竟派趙括去統率四十萬的大軍。
趙括自少時即學兵法,談兵事,自以為天下莫能當。曾和他的父親趙奢辯論,奢不能駁難他,然總不贊成他的意見。括的母親問是什麼理由,奢說:「兵是死地,而括談得太容易了。假使趙國不用括為將也罷了,若必用他,破滅趙軍的人必是他了。」這時趙奢已死,括將上前線去,他的母親上書給趙王,說他不可當大將。王問何故?她說:「從前他的父親為將的時候,親自奉飯飲而進食的人在十個左右,當做好友看待的在百個左右。大王和宗室所賞賜的金錢物品,他完全分散給軍吏和士大夫。受命的那一天,不再問家事。現在我的括兒平空做起大將來,東向而坐,軍吏沒有敢仰視他的。王所賜的金帛,拿回藏在家裡,天天留意那一處有便利的田宅,可買的便買下來。大王想想,他那裡比得上他的父親?父子的心顯然不同,願王不要派他出去。」趙王說:「你不要管吧,我已決定了。」趙母道:「大王既是一定要派他去,即使有什麼不合王意的惡果發生,我可以不跟他受罪嗎?」趙王許諾。趙括即抱著大志,到了長平。把廉頗的一切約束完全改易,另派許多軍吏,預備出戰。(見《史記》卷八十一《趙奢傳》)
秦國聞得趙已易將,知道機會已到,不可錯過。即秘密派白起為上將軍,改派原來的主將王齕為尉裨將。還怕趙括震畏白起的威名,會改取慎重的戰術,所以下令軍中,有敢泄露武安君白起為將的消息的人必須斬首。這時還是秦昭王四十七年的秋天。趙括一到即出兵擊秦軍,白起令秦軍詐敗而走,另派出二支奇兵繞到趙軍的後方去。趙軍追逐秦軍,直逼秦的壁壘。壁壘很堅固,秦軍抵抗得又很猛烈,趙軍無法衝進去。秦的奇兵一支二萬五千人深入趙軍壁壘的後方,截斷由邯鄲來的接濟。又一支五千騎直逼趙軍的壁壘,阻隔趙軍,分為兩部。趙軍的糧道被隔絕了。秦軍才出輕兵迎擊,趙軍前隊苦戰不利,趕築臨時壁壘,堅守以待救兵到來。在這緊急的關頭,而秦昭王聞得趙軍的糧道已絕,即親身來到河內,賜人民爵各一級,發年十五以上的壯丁完全到長平去,聽白起的指揮,加厚在趙軍四圍和後方的兵力,遮斷趙國救兵糧食的通路。相持到九月,趙軍已有四十六天不曾得到後方的救濟,糧食不足,都覺飢餓,有些竟暗暗的互相屠殺,割肉充飢。最後分成四隊,四向衝擊,想打破秦軍的壁壘,衝出重圍去。但沖了四五次都不能衝出去。趙的將軍趙括親身率銳卒衝鋒,正在搏戰的時候,忽被秦軍射殺。趙軍大敗,全體投戈願降。四十萬大軍的戰鬥力,竟因飢餓而在一天中消滅了。(見《白起傳》及《趙奢傳》)
這一幕生擒四十萬俘虜的大戰,在戰略上和戰術上都有最偉大的貢獻。這和西洋史上漢尼拔的卡內戰爭,無論從兵員的多少,戰略的優劣,和戰果的大小比較起來,都卓越若干倍。我國談兵法的只知道有卡內兵法是殲滅戰的典型,卻不知自己的戰史上早有這一幕驚天動地的長平大戰!若不是後來坑殺降卒,白起的戰略是很值得佩服的!
很可惜的是白起對付俘虜很不得法,他們擔心著「趙卒反覆,非盡殺之,恐為亂」。竟「挾詐而盡坑殺之。遺其小者二百四十人歸趙」。統計這役大戰,秦軍前後所斬首虜,竟有四十五萬之多。(見《白起傳》及《趙奢傳》)這實在殘忍過度,毫無人道,打破了一切罪惡紀錄。
照白起的主張,應該趁這趙國人心震懼的機會,進軍邯鄲,以滅趙國。(見《戰國策》卷三十三最後一段)所以於大破盡殲長平趙軍的次月,即昭王四十八年十月,即進而平定上黨郡。分軍為二,派王齕率一軍攻拔武安、皮牢,派司馬梗率一軍定太原,盡占韓的上黨。(見《白起傳》、《秦本紀》)白起則歸秦,(見《秦本紀》)請增加軍糧以滅趙。(見《戰國策》)韓、趙二國更加恐慌,派蘇代去汾說秦相范雎道:「武安君所為秦戰勝攻取的已有七十餘城,南定*郢、漢中,北擒趙括的大軍。雖周召呂望的功勳也不比他多了。假使趙國滅亡了,武安君必為三公,你能夠做他的屬官嗎?……不如乘這次大勝,割取韓趙一些地方,不要留給武安君立功吧!」范雎便把秦兵勞苦做藉口,請秦王許韓、趙割地以和,使士卒得以休息。(見《白起傳》)秦王因國虛民飢,(見《戰國策》最後一段)也就樂得聽從他,割取韓的垣雍(今河南原武西北),趙的六個城,便訂了和約。到正月,雙方都停止軍事行動。秦軍退守上黨。白起聞得是范雎的主張,從此和他不和。
秦昭王既息民繕兵,復欲伐趙。問計於白起,白起卻又不贊成。王說:「前年國虛民飢,你不估量百姓的力,要求增加軍糧以滅趙。現在我息民以養士,蓄積糧食。三軍的俸,比從前加了一倍。而你說不可伐趙,有什麼理由呢?」白起說:「長平的戰事,秦軍大勝,趙軍大破,秦人歡喜,趙人畏懼。秦民戰死了的有厚葬,勞役的互以飲食鋪饋相饗,這樣是消耗很多財富了。趙人死了得不到收葬,傷了的得不到醫療,涕泣相哀,戮力同憂,耕田疾作,以生產他們的財富。在這樣的局勢下,大王雖徵發較前增加一倍的軍隊,我料趙國守備的力量也已增加十倍了。趙自長平以來,君臣憂懼,早朝晏退,卑辭重弊,四面出嫁,結親燕、魏,連好齊、楚,積慮並心,以防備秦軍為急務。他的國內很充實,他的外交已成熟。當現在這個時候,趙國在實在未可去征伐呢。」昭王不聽,只淡淡的說:「我已經興師了。」(見《戰國策》最後一段)
這是四十八年九月,即最後一月,(見《白起傳》,《秦本紀》誤作其十月)秦復發兵,使五大夫王陵攻趙都邯鄲。次年,正月,陵攻邯鄲,少利。秦更發兵佐陵。陵兵亡五校。(見《白起傳》)昭王欲使白起去代王陵,白起說:「邯鄲實在還不容易攻陷呢。而且諸侯的救兵天天都有到達,他們怨恨秦國已很久了。我軍雖然打破了長平的趙軍,而我軍的士卒戰死了的也過半數,國內已很空虛。現在遠絕河山而去爭人家的國都,趙在城內響應,諸侯自外圍向里攻擊,我軍夾在當中,必定會被擊破,我不願去。」(見《白起傳》)
秦王自己命他去,不肯去,又叫范雎去請他,(見《白起傳》)責備他道:「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萬。你前次率數眾的兵入楚,拔*、郢,焚其廟,東至竟陵。楚人震恐,東徙而不敢西向。韓、魏聯合,興兵很多。你所帶的不及他們的半數。伊闕一戰,大破兩國的軍,流血漂鹵,斬首二十四萬。韓、魏因為這個緣故,到現在還自稱為秦的東藩。這些都是你的大功,天下的人沒有不知道的。現在趙卒死在長平的已有十分之七八,他的國內虛弱已極。所以我們大發軍人,比趙國的人數多上數倍,願派你去帶領這支大軍,我想一定會消滅趙國了。你曾經以寡擊眾,取勝如神。何況以強擊弱,以眾擊寡嗎?」
白起對答道:「那個時候,楚王自恃他的國土廣大,不好好的修明政治。群臣相妒以功,諂諛用事,良臣斥疏,百姓心離,城池不修。既無良臣,又無守備。所以我才能夠引兵深入,經過很多城池也不去攻陷,沿途拆毀橋樑,焚棄舟船,以阻滯他的援軍。搶掠楚國郊野的糧以足軍食。當這個時候,秦國的士卒,以軍中為家,將帥為父母。不約而親,不謀而信。一心同功,死不旋踵。楚人自戰其地,咸顧其家,各有散心,莫有鬥志。所以我才能建立功勳呢!」
「伊闕那一次,雖遇兩國聯軍。但韓軍很孤,依賴魏軍,不願先用其眾。魏恃韓軍很銳,想推以為先鋒。兩軍爭占便宜,不能合力。所以我才能夠設置疑兵以待韓陣;專軍並銳,觸魏軍的不意。魏軍既敗,韓軍自然會潰散。乘勝逐此,所以才能立這樣功勳。這都是計較利害形勢,很合自然的道理,有什麼神奇奧妙呢?」
「我們前二年已在長平破滅了趙軍的主力,不在那時乘他們震懼的機會去滅亡他的國家,反而畏他,竟至釋放他,使他得耕稼以益其蓄積,養孤長幼以益其眾,繕治兵甲以益其強,增城浚池以益其固。他們的君主折節以下其臣,臣推體以下其士,乃至平原君一流都叫他的妻妾在行伍之間補縫士卒的衣服。臣人一心,上下同力。這很像勾踐困在會稽的時候呢。我們若想結合長圍去攻擊他,他必固守。若想挑引他的軍隊決戰,他必不肯出。只包圍他的國都,必不可剋。攻他的列城,必未可拔。掠他的郊野,必無所得。兵出無功,諸侯生心,外救必至。我只見這次攻趙是很多損害,沒有看出有什麼利益。況且我的病未愈,也不能出去帶兵呀!」(見《戰國策》最末一段)
這段話,大旨著重政略,從政治、經濟的良否,民意、兵意的堅否,來判斷戰役的勝敗,實是抉原探本的真理,可做一切戰略的根本條件。白起善能把握各種有利的條件,所以才百戰百勝,從未失敗過。可惜范雎不能了解這種正確的理論,反而誤會他有意諷刺前次主和的失策,很慚愧的退去了。
昭王知道白起一定不肯去,便發怒道:「沒有白起,我就不能滅趙嗎?」更加多發軍隊,叫王齕去代替王陵。王齕的大軍圍邯鄲八九月,死傷甚多而城終不破。(見《戰國策》)楚、魏的援軍數十萬來攻秦軍,(見《白起傳》)趙王又出輕銳的卒以擾秦軍的後方。秦軍屢戰都失守,亡傷很多。白起聽得了,便說:「不聽我的計策,現在究竟怎樣了呢?」昭王知道了,發怒,即去見白起,強迫他坐起來,說道:「你雖病了,勉強為我去睡下來帶兵吧!若有功,很合我的志願,將更看重你。如果你仍不去,我真恨你了。」白起頓首答道:「我也知道去了雖沒有功也可以免罪。若不去,雖沒有罪,也不免被誅。但我惟願大王能鑒我的愚計,釋趙的罪,休養兵民以待諸侯的變化。若撫其恐懼,伐其慢,誅滅無道,以令諸侯,天下也可以完全平定,何必一定要從趙國開始呢?這可說是被一個臣子屈服而能勝天下了。大王若不察我的愚計,必欲快心於趙,以羅致我的罪,這也可說是勝了一個臣子而被天下屈服的了。試想:勝一臣的尊嚴,那可比得上勝天下的威風那麼大呢?我聞古人說過:『明主愛其國,忠臣愛其名。破國不可復完,死卒不可復生。』我寧願伏受重誅而死,也不忍為辱軍的將。願大王再省察一下吧!」秦王憤憤不平,不答而去。(見《戰國策》)這才免去白起的官爵,降他為士伍,遷到陰密去。白起因病未能即行。又過了三個月,因諸侯進攻秦軍很急,秦軍屢次退卻,天天派人回秦求救。秦王氣極了,派人勒令白起不得留住咸陽城中。白起走出咸陽西門剛才十里,到了杜郵地方,即得到秦昭王的命令,逼他自殺。這時是五十年十一月,他臨死時才懺悔不應該坑殺數十萬的趙國降卒。(見《白起傳》,《秦本紀》作十二月)
白起的計策不被採納,是秦國的巨大損失。長平之戰,已殲滅趙軍的主力,秦王不能把握這良好機會,加緊追擊,擴大戰果,已很失策。後來卻因趙不肯割讓六城,(見《戰國策》卷二十二)再起兵去圍邯鄲,在戰略上又患了勞師攻遠的錯誤。從大局著眼,這時秦國最要緊的是想鞏固後方,應該殘滅周、韓,打通從崤阪、函谷到成皋、滎陽的要道;滅趙本非急務;即使要削弱趙國,也應該從上黨直搗井陘,截斷太原、代郡、雲中與邯鄲的通路,分裂趙國為二部,然後循汾水向上流進攻略取太原,甚至再到代郡雲中,使趙國得不到北部的巨大資源和人力,則邯鄲自然變成孤城,不能持久了。秦王和范雎當時沒有籌算到這裡,竟屯兵於邯鄲堅城之下,坐受諸侯救兵與城內趙軍的夾攻,以致失敗。甚至老羞成怒,逼殺百戰百勝的大將白起。這一失著,使秦國統一六國的偉業,遲了三十六年完成。若依照白起的計策,則不必待秦始皇帝,也許老邁的秦昭王也能親眼看見六國的君臣都變成咸陽的俘虜。
邯鄲被圍,自秦昭王四十八年九月開始,至五十年十二月或正月才解除,足足在危險艱苦中度過了十五六個月。這一段時期含蓄著多驚心動魄的故事和縱橫捭闔的議論,很有記載的必要。第一件是圍城中兵民的痛苦。據李同對平原君趙勝的話:
邯鄲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謂急矣。而君之後宮以百數,婢妾被綺縠,余梁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糠不厭。民困兵盡,或剡木為矛矢。而君器物鐘磬自若。使秦破趙,君安得有此?使趙得全,君何患無有?今君誠能令夫人以下,編於士卒之間,分功而作;家之所有,盡散以饗士。士方其危苦之時,易德耳。(見《平原君傳》)
趙勝聽從這種勸導,果然得到敢死之士三千人,出攻秦軍,秦軍被他們打退三十里。這很合前文白起所說:「至於平原君之屬,皆令妻妾補縫於行伍之間。臣人一心,上下同力。」無怪乎秦國雖久「圍其國都,必不可剋」了。
第二件是魯仲連打消尊秦王為帝的謬說。魏王畏秦,使新垣衍遊說趙王道:
秦所以急圍趙者,前與齊湣王爭強為帝,已而復歸帝,以齊故。今齊(原文衍湣王二字)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貪邯鄲,其意欲求為帝。趙誠發使尊秦(原文衍昭字)王為帝,秦必喜,罷兵去。
魯仲連和他對辯很久,最後拿出切身的利害關係來說:
且秦無已而帝,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謂不肖,而予其所謂賢,奪其所憎,而與其所愛;彼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妃姬,處梁之宮,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
因此說:
使梁睹秦稱帝之害,則必助趙矣。(並見《戰國策》卷二十)
趙國從此堅決抵抗秦軍,不肯求和了。
第三件是毛遂劫盟楚王,得到救兵的一幕活劇。趙勝率毛遂等到楚國求救,向楚考烈王指陳利害,談到日中還沒有得到楚王的首肯。毛遂按劍歷階而上,故作聲色向趙勝質問。楚王叱逐毛遂,遂按劍而前,痛罵楚王忘百世之怨,說合縱是為楚國著想,脅迫他歃血為盟。(見《平原君傳》)楚王方才遣將軍景陽救趙。次年開到新中(今河南安陽縣),秦軍已解邯鄲之圍,聞風先逃了。(見《楚世家》)
第四件是信陵君無忌奪軍救趙。這支生力軍的開到,方才擊退秦軍。起初是趙求救於魏,魏安釐王使將軍晉鄙將十萬眾救趙,秦派人警告魏,說誰敢救趙的,破趙後必先移兵攻擊他。魏王恐慌,叫晉鄙留駐鄴城(今河南臨漳西四十里),陰持兩端,觀望形勢。秦攻趙益急,趙勝屢次催促無忌,無忌再三請求魏王,王終不許。無忌得到侯嬴的秘策,叫如姬竊取虎符,帶著力士朱亥往鄴,矯發魏王的命令,要晉鄙交出軍權給無忌。晉鄙合符,仍有疑惑,給朱亥一鐵椎打死了。無忌既得軍權,即令軍中:有父子俱在的,父可回去;兄弟俱在的,兄可回去;獨子無兄弟的,也可回來供養父母。選得精兵八萬,直向邯鄲,進擊秦軍。秦軍不利,解圍而去。(見《信陵君傳》)
當秦將王齕圍趙之時,別派張唐攻取鄭(今河南鄭縣)。五十年十二月,因魏、楚救兵將到,秦王益發兵駐汾城旁(此汾城不是今山西汾城,必在邯鄲南方不遠)以為後援。不久即將圍趙的大軍撤回汾城。二月,余攻晉軍,斬首六千。晉軍走流死河中的有二萬人之多。攻汾城即從唐(不是今山西冀城)拔寧新中。更名寧新中曰安陽。初作河橋(似在陰晉到永濟的黃河中),以便交通。次年秦將軍摎攻韓,取陽城(今河南登封東南三十五里)、負黍(今河南登封縣西南黃城),斬首四萬。攻趙,取二十餘縣,首虜九萬。西周君背秦,與諸侯約縱,想聯軍出伊闕,使秦無路通陽城。秦使將軍摎攻西周,西周無抵抗而降,盡獻其邑三十六城,口三萬,傳國八百六十七年的周室,從此滅亡。秦昭王五十餘年攻城陷陣的事業,也從此收束,斂回雲卷波涌的攻勢,以休息其兵力。自五十二年至五十六年,及孝文王元年,六載之間,只用過一次兵攻魏取吳城(今河南舞陽東三十里)。在五十三年的時候,天下各國都來秦貢獻。韓王則親身入朝,魏王則委國聽令。秦昭王也就覺得心滿意足了。(見《秦本紀》)
十五、統一大業的完成
嚴格而論,自長平戰後,秦國統一六國的趨勢即已確定。因為六國兵力最強的首推趙軍。他有驍勇的騎兵,過去又不曾受過重大的損失,戰鬥力是很堅強的。《史記·燕世家》記樂間的話:「趙四戰之國,其民習兵。」《廉頗傳》記他晚年為楚將無功,曰「我思用趙人!」這句話是老將含著血淚說的,足以證明趙兵很善戰。長平一戰,趙的主力消滅,其他各國再也沒有能單獨與秦軍對抗的兵力。興亡的局面早已確定,所差的只是時間而已。六國不曾受到秦害的只有齊、燕兩國。這兩國在三十年前的互相攻擊,已使他們的實力削弱,迄未恢復元氣。秦國自採取范雎的遠交近攻政策以後,再也不去攻擊燕、齊了。齊國也樂得安享太平;燕國則不安本分,當秦昭王晚年息兵養民的時候,誤信栗腹的計策,曾經出兵分二路襲擊趙國。卻不料趙軍雖少,反而大破燕軍於鄗(今河北高邑)及代(今河北蔚縣),殺得燕軍狼狽而逃。廉頗率領趙軍追逐五百餘里,竟圍其國都,割取五城,始允和解。以後廉頗又繼續奪去繁陽(今□□□□),再過二年,趙又派李牧奪去燕的武遂(□□□□)、方城(□□□)。還有一次趙將龐煖又大破燕將劇辛,斬首二萬。(見《燕·趙世家》,《廉頗·李牧傳》)像這樣兵連禍結,毫不覺悟,自然是秦國之利。至於韓、魏兩國,一向受秦軍的殘害最大,國土已縮小到不及原有的十分之二三。楚國也不及原有的半數。在地理的形勢上,這三國已陷入秦軍三面包圍的狀態,特別是韓、魏更加覺得危急萬分,朝不保夕。這些,一看當時的疆界地圖便可明白。(附地圖)
秦始皇帝在名義上是昭王的曾孫,但他即位這年距昭王老死只隔四五年。我們記述他統一六國的史事,不妨把他的前一代莊襄王也包括在一塊兒,因為那只有三年。從莊襄王元年以後,只經過二十九年的時間即統一了六國。秦軍對於這些殘破的國家,無論是蠶食或鯨吞都不曾遇到強勁的敵手,除了楚國曾經得過一次勝利。我們從此以後,只須分國記述,即可瞭然。不過在分述之前,應該總述一些秦國所用的的政略和戰略。
當時六國的人心有兩種現象,平民很怕受秦人虐待,游士很怕失去富貴,所以大家明知各國大勢已去,也還在各為其主,運籌帷幄,捨舍疆場。秦國對付這些游士的政略是用金錢收買。范雎、頓弱、姚賈、尉繚都曾獻此計。《戰國策》卷五載:
天下之士合縱,相聚於趙,而欲攻秦。秦相應侯曰:「王勿憂也,請令廢之。秦於天下之士,非有怨也。相聚而攻秦者,以己欲富貴耳。王見大王之狗,臥者臥,起者起,行者行,止者止,毋相與斗者。投之一骨,輕起相牙者,何則?有爭意也。」於是唐雎載音樂,予之五十金,居武安,高會,相與飲謂:邯鄲人誰來取者?於是其謀者,固未可得予也;其可得與者,與之昆弟矣。公與秦計功者,不問金之所之,金盡者功多矣。今令人復載五十金,隨公唐雎行,行至武安,散不能三千金,天下之士大相與斗矣。
卷六又載:
秦王曰:「山東之建國,可兼歟?」頓子曰:「韓,天下之咽喉;魏,天下之胸腹。王資臣萬金而游,聽之韓、魏入其社稷之臣於秦,即韓、魏從。韓、魏從,而天下可圖也。」秦王曰:「寡人之國貧,恐不能給也。」頓子曰:「天下未嘗無事也,非縱即橫也。橫成則秦帝,縱成則楚王。秦帝,即以天下供養。楚王,即王雖有萬金,弗得私也。」秦王曰:「善!」乃資萬金,使東遊韓、魏,入其將相,北游於燕趙,而殺李牧。齊王入朝,四國必從,頓子之說也。
卷七又載:
四國為一,將以攻秦。秦王召群臣客賓六十人而問焉。曰:「四國為一,將以圖秦。寡人屈於內,而百姓靡於外。為之奈何?」群臣莫對。姚賈對曰:「賈願出使四國,必絕其謀而安其兵。」乃資車百乘,金千斤,衣以其衣冠,舞以其劍。姚賈辭行,絕其謀,止其兵,與之為交以報秦。秦王大悅,封賈千戶,以為上卿。韓非短之曰:「賈以珍珠重寶,南使荊吳,北使燕代之間三年,四國之交未必合也,而珍珠重寶盡於內。是賈以王之權,國之寶,外自交於諸侯。願王察之。……」王召姚賈而問曰:「吾聞子以寡人財交於諸侯,有諸?」對曰:「有!……」
《史記·秦始皇帝本紀》也載:
大梁人尉繚來說秦王曰:「以秦之強,諸侯譬為郡縣之君臣,但恐諸侯合縱,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湣王之所以亡也。願大王毋愛財物,賂其豪臣以亂其謀。不過三十萬金則諸侯可盡矣。」秦王征其計。
從這些性質重複的記載,可以知道秦國散在六國的間諜網是多麼厲害!花上那麼多的金錢,自然很少不會被他收買的。各國內部的賢明的將相往往被間諜讒毀,以致無人能夠負起救亡的責任。這實在是六國的致命傷。例如魏的信陵君很會用兵,秦王乃行金萬斤於魏,求得晉鄙的客去向魏王讒毀他,以致罷免兵權。(見《本傳》)又如上文所引的李牧是趙的勇將,秦多送些金錢與趙王的寵臣郭開,叫他誣陷李牧,竟把牧殺了。(見《李牧傳》)又如秦攻五國,齊相後勝受了秦國間諜很多金錢,賓客入秦的也被收買為反間,都勸齊王不要助五國。(見《齊世家》)從這些實例來看,秦的收買間諜的政策對於統一的順利完成是有很大的幫助了。
一個國家的興亡,人心的向背必有重大關係。上文已寫出秦國的領土一年一年的擴大,人口自然也跟著增加。這些新附的人民對於秦國的統治是不是願意接受呢?這點是很有關係的。如果不願意,必常起反叛。秦國若不能鞏固新占領的統治,必不能繼續進攻。假使處處都像馮亭所說:「韓不能守上黨,且以與秦。其民皆不欲為秦,而願為趙。」(見《戰國策》卷十八)蘇代所說:「上黨之民皆反為趙,天下不樂為秦民之日久矣。」(見《白起傳》)那麼秦國的開疆拓境必很困難,統一的大業就不易完成了。長平戰役以前,經過百年的戰爭,秦國從六國所得的領土,不及後來三十年所得的半數,恐怕就是「其民皆不欲為秦」所致。
《商君書》有一篇《徠民》,指陳秦國招誘三晉人民的方案;據我考察,這不是商鞅的原文。請看他說:
今三晉不勝秦,四世矣。自魏襄以來,野戰不勝,守城必拔。小大之戰,三晉之所亡於秦者,不可勝數也。若此而不服,秦能取其地而不能奪其民也。今王發明惠,諸侯之士來歸義者,今使復之三世,無知軍事。秦四境之內,陵阪丘隰不起十年征者於律也,足以造夫百萬。
襄者臣言曰:「意民之情,其所欲者因宅也。晉之無有也,信秦之有餘也。必若此民不西者,秦士戚而民苦也。」今利其田宅而復之三世,此必與其所欲,而不使行其所惡也。然則山東之民無不西者矣。……夫實曠土,出天寶,而百萬事本,其所益多也,豈徒不失其所以攻乎?
秦之所患者,興兵而伐,則國家貧;安居而農,則敵得休息。此王所不能兩成也。故三世戰勝而天下不服。今以故秦事敵,而使新民作本,兵雖百宿於外,境內不失須臾之時,此富強兩成之效也。
臣之所謂兵者,非謂悉興書起也。論境內所能給軍卒車騎,令故秦兵,新民給芻食。天下有不服之國,則王以此春圍其農,夏食其食,秋取其刈,冬陳其寶,以大武搖其本,以廣文安其嗣。王行此,十年之內,諸侯將無異民。而王何為愛爵而重複乎?
周軍之勝,(似指伊闕之戰)華軍之勝,(指華陽之戰)秦斬首而東之。東之無益亦明矣,而吏猶以為大功,為其損敵也。今以草萊之地,徠三晉之民,而使之事本,此其損敵也,與戰勝同實。而秦得之以為粟,此反行兩登之計也。
且周軍之勝,華軍之勝,長平之勝,(即白起大破趙括之役)秦所亡民幾何?民客之兵,不能事本者幾何?臣竊以為不可數矣。假使王之群臣,有能用之,費此之半,弱晉強秦,若三戰之勝者,王必加大賞焉。今臣之所言,民無一日之繇,官無數錢之費,其弱晉強秦,有過三戰之勝。而王猶以為不可,則臣愚不能知己!(《商君書》第十五篇)
這篇關係重大的奏議,秦王必已採用實施,所以後來才能勢如破竹,一氣吞併天下而不感覺困難。古人讀這篇文章,總認做商鞅的手筆。殊不知這裡明明說出「今三晉不勝四世矣,自魏襄王以來。」試從魏襄王往後計算,四世為安釐王,其元年當秦昭王三十一年。文里提及的三次大戰,長平之勝在昭王四十七年,華陽之勝在昭王三十四年,周軍之勝似指伊闕一役,在昭王十四年。這三役既不是孝公時代商鞅所及見,——自鞅死至長平戰凡七十八年——魏襄王即位也不是商鞅所及見,那麼我們還能夠說這篇文章是商鞅對秦孝公說的話嗎?早則昭王晚年,遲則莊襄王時代或始皇帝時代,才有人貢獻這種徠民的政策,一被採用,立即發生很大的效力。試看《墨子·非攻篇》所敘述的戰爭之禍,則知當時的人民如果能夠得一個安居樂業的樂土,不受戰爭的痛苦,他們怎麼不會「欣然願往」呢?
現在,我們可以分國記載最後決定存亡的戰事了。首先應該寫到周國的殘土:
秦莊襄王元年,東周君與諸侯謀秦,秦使相國呂不韋誅之,盡入其國,不絕其祀,以陽人地(□□□□)賜周君,奉其祭祀。(見《秦本紀》)
其次應該寫到韓國:
使蒙驁伐韓,韓獻成皋、鞏。(見《秦本紀》)滎陽。(見《韓世家》,《六國表》)
秦界至大梁,初置三川郡。(見《秦本紀》)
成皋和鞏在嵩山的北麓,當雒陽東通大梁的要道,倚山臨河,形勢險厄。秦從東西兩面夾攻,韓軍自然不能久守。此地一失,韓國的滅亡即已註定了。過了二年,秦又派王齕悉拔韓的上黨,(見《秦本紀》、《韓世家》)完成十二年前未成的功績。到了秦始皇帝三年又派「蒙驁攻韓,取十三城。」(據《秦本紀》、《韓世家》、《六國表》誤作十二城。)十四年,「秦攻韓,韓急,使韓非使秦,秦留非,因殺之。」(見韓世家)「韓王請為臣。」「十六年九月發卒受韓南陽地。」(見《秦本紀》及《六國表》)次年,「內史騰攻韓,虜韓王安,盡納其地,以其地為郡,命曰潁川。」(見《秦本紀》)韓國從此滅亡,亡國之前還苟安了十四年,事實上卻早已喪失了獨立的性質。秦軍差不多沒有一點損失,就收拾了這奄奄一息的弱國。(附地圖)
韓國的東鄰是魏,所以秦國的目標依次便要指著魏國了。根本上魏國也同韓一樣,早已「委國聽令。」不過自出了一位信陵君,解救邯鄲之圍以後,信陵君雖「留趙十年不歸,」(見《本傳》)秦兵也不敢犯趙、魏。(據《六國表》)直至秦莊襄王二年,魏、趙聯軍攻燕,(見《趙世家》)秦軍才進攻趙國,得榆次三十七城。(同上)又移師攻魏。魏王敦促信陵君歸,授以上將軍印。次年信陵君派代表遍告諸侯,諸侯各遣將帶兵救魏,他率魏、韓、趙、燕、楚五國的兵,破秦將蒙驁河外,蒙驁敗走,聯軍乘勝追逐,至函谷關,阻抑秦兵,秦兵不敢出。信陵君的威名由此大振。倘使能夠長久掌握兵權,聯合各國,則秦的凶鋒或可暫時收斂。秦王很畏懼他,即按兵不動,改用離間之計,收買晉都的賓客去向魏王進讒言,說他想奪王位。魏安贅王天天聽得讒毀,不能不信,竟使人代信陵君為將。信陵君不久便氣死了。(見《本傳》)秦國一聽得魏軍換了大將,即派「麃公將卒攻卷,斬首三萬。」次年十月又派將軍蒙驁因攻韓之便,攻魏氏畼(□□□)、有詭,次年始拔其城。旋因歲大飢,撤退休息。(見《秦本紀》)次年即秦始皇帝五年,聞信陵君去歲已死,又使蒙驁攻魏,定酸棗(□□□)、燕虛(□□□)、長平(□□□)、雍丘(□□□)、山陽城(□□□)等二十城,都攻下來了。改置東郡。在(見《信陵君》及《秦本紀》)次年,韓、魏、趙、衛、楚五國聯軍共擊秦,取壽陵(□□□□)。秦出兵,五國兵即散去。秦軍拔魏的朝歌和衛都(□□□□),迫東郡。衛君遷到野王去了。次年,秦攻趙的兵歸來,拔魏的汲。魏因鄴城孤縣,自動割讓給趙國。隔了一年,秦又攻魏的垣(□□□)、蒲陽(□□□□)、衍。從此以後,魏國在黃河北岸已無片領土,秦也不復以魏為意。所有的兵力都用向趙國攻擊了。秦始皇帝十六年,將要滅韓之前,曾強迫魏國割獻一些地方。直至殘破了趙、燕兩國的國都以後,方才叫王賁率破燕的大軍渡河而南,先把楚兵擊破了,然後回師,攻魏引河溝灌大梁。大梁城壞,魏王假請降。秦國盡取其地改為郡縣。這是秦始皇帝二十二年的事。信陵君死去已十八年了。大梁的破陷所以較遲於邯鄲、薊城的緣故,純粹是魏國的主力軍早已殲滅,犯不著秦軍去光顧。而且大梁的東方是齊,南方是楚。秦國不願驚動向來和平的齊楚兩國,所以姑且保留這殘餘的魏國,孤弱的大梁,做一個緩衝地帶,讓齊、楚的君民多做幾年和平夢,他才好用全力去解決趙、燕兩國。並不是魏國有力量多支持幾年,這一切步驟的誰先誰後,全都是秦國的戰略罷了。(附地圖)
趙國當長平大敗之後,若不是秦王不聽白起,停止進攻,一時確有亡國的危險。幸虧白起之計不行,秦軍遲延了一年才再進攻,戰略上又陷了屯兵堅城的錯誤,政略上又惹起魏、楚出兵相救,這才緩和了危急的局勢。可是秦國一向就採取親燕政策,自秦惠王嫁女給燕文公的太子以後,這種政策很收到夾攻趙國的效果。例如「秦圍邯鄲,武垣令傅豹、王容、蘇射率燕眾反燕地。」解圍之後,「燕攻昌壯,五月拔之。」秦昭王死的那一年,燕信栗腹之計,以為「趙氏壯者皆死長平,其孤未壯,可伐也。」「卒起二軍,車二千乘,栗腹將而攻鄗,卿秦將而攻代。廉頗為趙將,破殺栗腹,虜卿秦樂間」。次年,廉頗圍燕。又次年,趙又遣樂乘攻燕,圍其國。又次年,又遣「延陵鈞率師從相國信平君助魏攻燕。」這十年間,秦國正在息兵休民,養精蓄銳;而趙軍反與燕軍打得難解難分,耗損實力。給秦國一個很好的機會。(見《趙世家》)當魏、趙聯軍攻燕的時候,秦國卻派蒙驁出兵攻趙,去定太原。次年春,蒙驁的大軍先攻魏,取高都、汲。次進攻趙,取榆次(□□□□)、新城(□□□□)、狼孟等三十七城,初置太原郡。秦將王齕又悉拔上黨諸城,將要東窺邯鄲。幸虧魏信陵君提倡合縱,趙、燕都加入了,五國聯軍把秦蒙驁軍自河內方面打退。這時趙、燕暫時和好,交換一些土地,趙以龍兌、汾門、臨樂與燕,燕以葛、武陽、平舒與趙。秦始皇帝初立,晉陽的趙人起兵反叛,秦將蒙驁趕到平定了他們,趙國也無可奈何。這時趙的領土失去了一半,只剩下句注山南北的代郡雲中和太行山東的邯鄲一帶。秦軍的戰略是要先攻取魏國的北部和韓國的西部,所以空了十年不攻趙。趙國的君臣毫無遠略,竟毀棄了縱約,時而派廉頗攻取魏的繁陽,時而派李牧攻取燕的武遂、方城,時而派龐煖攻燕殺其將劇辛。待秦軍盡取魏的北部二十城以後,趙國才又覺悟轉來,派龐煖將趙、楚、魏、燕的銳師,攻秦,取了壽陵。再攻蕞(□□□□),不能拔。秦兵出關,五國的兵趕即撤退,移攻齊,取饒安。這是秦始皇六年的事,各國聯軍攻秦,這可算是最後的一次了。這一次的力量顯然比前幾次都較薄弱,秦軍並不畏懼他們。次年,趙派傅抵將兵居平邑(□□□□),慶舍將兵居東陽(□□□□),又派河外師守河梁(□□□□),以防秦軍的進攻。秦將蒙驁進攻龍孤(□□□□)、慶都(□□□□),病死了,兵才撤退,順便拔取魏的汲城而去。次年,秦王弟長安君成蠐攻趙,死在屯留。魏因鄴孤危,割讓與趙。過了三年,趙因秦連年有嫪毐之亂、呂不韋之亂,誤會秦國暫無向外侵略之力,趙王竟入秦置酒為歡。甚至出兵攻燕,取狸陽城。兵尚未罷,秦已遣將王翦、桓、楊端和三路出動,攻趙的南方,取鄴等九城。王翦並進攻閼與橑揚,都陷落下。秦王命合併三軍為一,由王翦統率,歸秦。但旋即又命桓取安陽。過了一年,又命桓攻武城(□□□),趙將扈輒率師來救,大戰於平陽,秦軍大勝,斬首十萬,扈輒也戰死了。秦軍即繼續東向擊趙,取赤麗、宜安,又殺趙將。趙遣李牧來救,大戰於肥下,把秦軍打退了。次年,秦國大興兵馬,一軍至鄴,攻番吾(□□□□),趙將李牧迎戰,又把他打退了。一軍至太原,取狼孟。自秦始皇帝十一年取鄴以來,五年四戰,秦、趙的決鬥,緊張已極。幸有李牧善戰,才得相持不決。往後二年,秦滅韓削魏,沈機俟變。收買間諜,讒毀李牧。而趙國又適巧遇著地震和大飢兩重災難,國力大削。始皇帝十八年,秦大興兵攻趙,分兩路:王翦率上地的兵下井陘(□□□),楊端和將河內及羌瘣的兵圍邯鄲城。趙使李牧、司馬尚將兵抵抗。秦國已買動了趙王的寵臣郭開,叫他誣衊李牧、司馬尚想要反叛,趙王竟派趙蔥與齊將顏聚去代替李牧。李牧不受命,竟被捕殺害了。司馬尚也被罷免。過了三個月,王翦的大軍即急擊趙軍,一舉而殺趙蔥。顏聚逃去,趙軍潰敗。始皇帝十九年十月,邯鄲降秦,趙王遷逃到東陽,也被追虜了。王翦盡定趙國的南部以後,引兵進駐中山,欲攻燕國。(參見《秦本紀》,《趙燕世家》,《李牧傳》,《六國表》。但《本紀》稱「東陽得趙王」較《世家》「以王遷降」為可信)(附地圖)
燕國一向同秦國和親,上文已述。燕太子丹曾在趙做質。秦公子政生在趙都,兩人的私交一向很好。但公子政立為秦王以後,丹也到秦做質,這位堂堂的秦王看待這個弱國的質子便不大客氣了。所以丹很抱怨,竟私自逃歸燕國,天天在想報怨的辦法。秦軍滅趙蠶食三晉,國土距燕日近。燕國的君臣都恐大禍將至。韓國既滅,趙國將亡的時候,燕太子丹已求得刺客荊軻,想派他去要劫秦王,使他悉返諸侯侵地。趙國滅亡後,秦軍向北略地,已至燕的南界。燕人大恐,即遣荊軻持秦叛將的頭與燕督亢的地圖去見秦王。秦王接見荊軻,圖窮而匕首見。軻急刺秦王,未至身,即驚走,追逐很久,秦王才得拔出長劍擊殺荊軻。這一幕活劇促使秦王益發兵往趙地,命王翦、辛勝帶去伐燕。燕國聯絡在代郡起兵抗秦的趙公子嘉,發兵迎擊秦軍。秦軍破燕軍於易水之西。這都是始皇帝二十年的事。次年十月,秦將王賁攻燕都薊城(□□□),秦益發卒上前線,遂破燕太子軍,取得薊城。燕王喜及太子丹等盡率其精兵,向東逃去,保於遼東。秦將李信追擊甚急。代王嘉致書燕王,勸他殺太子丹,獻首給秦王,以保社稷。燕王竟聽他的話,領導秦將李信的輕兵,殺太子丹於衍水中。秦的大軍恐楚、魏襲擊後方,由王賁帶著,向南撤退,在歸途中,順手把魏國滅了。(見《秦本紀》,《燕世家》,《刺客傳》,《六國表》)再過了四年,秦已滅楚,才又大興兵,使王賁帶去攻燕的遼東,虜燕王喜。歸途攻代,又虜代王嘉。燕、代兩國與楚國的江南同於始皇帝二十五年完全併入秦國。(見《秦本紀》,《燕世家》,《趙世家》,《六國表》,《刺客傳》)。(附地圖)
楚國自被秦將白起破陷*、郢徙都陳城以後,從未遭受秦兵的蹂躪。雖然有一次遣將軍景陽救魏,又一次與諸侯伐秦,都未與秦兵交鋒。推測秦不侵楚的原因,大約是地位與地形二件,在戰略上皆屬不便。據黃歇說秦王的話:
且王攻楚,將惡出兵?王將借路於仇讎之韓、魏乎?兵出之日,而王憂其不返也,是王以兵資於仇讎之韓、魏也。
這是說由秦攻楚,以經過韓、魏的路線為最近捷,地位的隔閡使韓、魏伐[代]楚受災難。
王若不借路於仇讎之韓、魏,必攻隨水右壤。隨水右壤,此皆廣川大水,山林溪谷,不食之地也。王雖有之,不為得地。是王有毀楚之名而無得地之實也。
這是說秦兵若由漢水流域東進,則須經過大洪山系和桐柏山系的廣大山地,方可到達淮水流域,用兵既很不便,得地也無利益。還有一點是恐怕韓、魏、齊乘機瓜分楚國那些肥沃的地方:
且王攻楚之日,四國必悉起兵以應王。秦、楚之兵,構而不離。魏氏將出而攻留(□□□□)、方興(□□□)、銍(□□□□□□)、湖陵(□□□)、碭(□□□)、蕭(□□□)、相(□□□□),故宋必盡。齊人南面攻楚,泗上必舉。此皆平原四達,膏腴之地。(並見《春申君傳》)
這些顧慮應當是秦國五十年不侵楚的因素。楚國雖失了西部的領土,但自竟陵以東,還有十分之六七在楚王的統治中。楚相黃歇雖有能使「上客皆躡珠履」之富,而不能養兵選將,恢復失地。雖有數十萬大軍,不用以攻秦而只能滅一弱小的魯國。甚至在秦始皇帝六年,龐煖合縱攻秦的最後一個機會,楚考烈王身為縱長,黃歇親率大軍,也不能長久團結,全力反攻,以致秦兵一出,五國的兵皆不利而去。楚國君臣眼見魏地日蹙,旦暮將亡。秦軍已占魏的許(□□□)、*陵(□□□),距陳只一百六十里。恐慌日甚,即去陳,徙都壽春。過了五六年,秦軍北攻趙,恐楚襲其後,發四郡兵助魏擊楚,以便牽制。待始皇帝二十一年,秦將王翦已滅趙破燕,班師而還。秦使翦子王賁南向擊楚,楚兵敗,得了十城。北還擊魏,魏王也降。秦王遂欲滅楚,問將軍李信,攻楚須用幾何人。李信說:「不過二十萬便夠了。」改問王剪,王剪說:「非六十萬人不可。」秦王歡喜李信的勇敢,叫他和蒙恬將兵二十萬攻楚。王翦因進言不用,託病告老,回頻陽(□□□)去了。李信的兵攻平興(□□□),蒙恬的兵攻寢(□□□□),都大破楚軍。信又攻破*郢(□□□□),引兵向西,欲與蒙恬相會於城父(□□□□)。楚軍追隨李信軍之後,三日三夜不停頓歇宿,竟大破信軍,沖入兩個壁壘,殺死七個都尉。秦軍大敗而去。秦王得到這個消息,大怒,自馳往頻陽,請王翦再起。王翦說:「大王必不得已而用臣,非六十萬人不可。」秦王乃盡發秦國的甲士,完全交給王翦。楚王聞王翦增兵來攻,也盡發全國的兵去抵抗。王翦既至前線,築很堅固的壁壘以保護士卒,不肯出戰。楚兵屢次挑戰,都不理會。王翦天天撫循士卒,給他們很好的飲食,讓他們自由玩戲。有一天,叫人問:「軍中有什麼遊戲嗎?」答道:「正在投石超距。」王翦歡喜道:「士卒可用了!」探得楚兵已東退,即舉兵追擊,大破楚兵。至蘄南(□□□),殺楚將項燕。乘勝略地取陳以南之地,至平輿,虜得楚王負芻。滅楚,改為楚郡。楚將立昌平君為王,在淮南反抗秦軍。王翦命蒙武攻破楚軍,殺昌平君,繼續略定楚江南地,南征百越之君,降越君,置會稽。自王翦出征,凡三年始克完全征服楚國。(據《秦本紀》,《楚世家》,《王翦傳》,《六國表》。但項燕之事,不依《秦本紀》而據其餘三篇。楚王被虜之年亦應依《六國表》,不依《秦本紀》。)(附地圖)
楚的江南,趙的代,燕的遼東,既於同一年內被秦將王翦、王賁父子完全征服,列國殘存的只有齊國。齊國東邊是海,向無外患。自君王后當政以後,事秦很謹,交諸侯有信,安享了五六十年的和平。君王后死了,後勝為相,得了秦國很多金錢,派到秦國去的代表也受了秦國收買,都勸齊王不要參加合縱的盟約,所以不助五國攻秦,也不修攻戰的軍備。(見《齊世家》)等到五國都已滅亡之後。即墨大夫勸齊王建道:「齊地方數千里,帶甲數百萬。三晉的大夫皆不服降秦國,逃到我國阿-之間的有成百個。王若收集他們,給他百萬的兵,去恢復三晉的故地,很快就可沖入臨晉關了。楚國的大夫不肯降秦而逃到我國城南下的也有成百個。王若收集起,給他們百萬的兵,去恢復楚的故地,武關也可以進去了。這樣,齊的國威可立,秦國可亡,豈不較臣事秦國較好得多嗎?」齊王不聽。(見《戰國策》卷十三)不久,秦王便命王賁率掃平燕代的大軍,向南開入齊國,直衝臨淄。齊國的兵民沒有一個敢反抗格鬥的。秦軍竟不必發一矢,揮一刀,即把齊王田建俘虜了。(見《秦本紀》,《田世家》,《六國表》)
統一六國的大業,竟成功於秦始皇帝二十六年。我們再綜合這最後一段二十九年的戰事,鳥瞰一下:在白起破趙長平以後,六國已無巨大兵團足以對抗秦軍。秦軍首取成皋,韓、魏與東周已在掌握。適遇趙、燕相攻的機會,故轉而先取趙的太原、榆次三十七城。再回來取成皋附近的韓、魏屬邑。東郡既下,魏勢已孤,姑留下他來緩和齊、楚的戒備。偶逢嫪毐之亂,亂平後即進攻趙國,五年四戰,趙力已衰。因有李牧為趙將,相持不決,故退而收拾韓室。待反間已行,即一舉而滅趙。燕遣刺客,徒使秦兵提早攻燕。既逐燕王出塞,即返而攻楚。楚師既卻,即順手收拾魏室。五年以內,三次舉兵,始克平定楚國,分兵北上肅清燕代。最後乃用凱旋的兵,帶齊王回咸陽去。轟轟烈烈的戰國紛爭從此終結。天下一統的局面從此展開。
十六、分立與統一的利害比較
當列國分立,常起戰爭的時候,人民的痛苦,可從《墨子·非攻》中篇看出來:
今師徒興起,(略去唯毋二字,因系語詞。)冬行恐寒,夏行恐暑,……春則廢民耕稼樹藝,秋則廢民獲斂。今廢一時,則百姓饑寒凍餒而死者,不可勝數。
今嘗計軍上,竹箭羽旄幄幕,甲盾撥劫,往而靡弊腑冷不返者,不可勝數。又與其矛戟戈劍乘車,其往則碎折靡弊而不反者,不可勝數。與其牛馬,肥而往,瘠而返,往死亡而不返者,不可勝數。與其塗道之修遠,糧食輟絕而不繼,百姓死者,不可勝數也。與其居處之不安,食飯之不時,饑飽之不節,百姓之道疾病而死者,不可勝數。喪師多,不可勝數。喪師盡,不可勝數。則是鬼神之喪其主後,亦不可勝數。
國家發政,奪民之用,廢民之利,若此甚眾。……
計其所自勝,無所可用也。計其所得,反不如所喪者之多。今攻三里之城,七里之郭,……殺人多必數於萬,寡必數於千,然後……可得也!
《非攻》下篇則揭發戰爭的破壞性:
今王公大人,天下之諸侯……差論其爪牙之士,……列其舟車之卒伍,於此為堅甲利兵,以往攻伐無罪之國,入其國家邊境,芟刈其禾稼,斬其樹木,墮其城郭,以淹其溝池,攘殺其牲牷,燔潰其祖廟,勁殺其萬民,覆其老弱,遷其重器,猝進而柱乎斗,曰:「死命為上,多殺次之,身傷者為下,又況失列北撓乎哉?罪死無赦!」
還有黃歇描寫戰士的死傷,民眾的流離,更加深刻動人:
夫韓、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於秦者,將十世矣!本國殘,社稷壞,宗廟毀。刳腹絕腸,折頸摺頤。首身分離,暴骸骨於草澤。頭顱僵仆,相望於境。父子老弱,系脰束手,為群虜者,相及於路。鬼神孤傷,無所血食。民不聊生,族類離散,流亡為仆妾者,盈滿海內矣。(見《史記·春申君傳》)
像這樣的悲慘現象,並不是秦與韓、魏所單獨具有的,任何國際戰爭莫不如是。生活在這時代的人民,實在再痛苦沒有了。人民對於戰爭的厭恨,是如何的深切,可想而知。經過了二百年此伏彼起的全面戰爭,無論誰也熱望統一息爭的局面出現。所以秦軍所占領的土地,很少有遺民反動的事發生。而秦始皇帝統一以後的法令也確實有很多適合人民的需要。請看他:
(1)自號曰始皇帝,除諡法,後世以計數。
(2)「改年始,朝賀皆自十月朔。」
(3)「衣服、旄旌、節旗,皆上黑。」
(4)「數以六為紀符,法冠皆六寸,而輿六尺,六尺為步,乘六馬。」
(5)「事皆決於法」。「建定法度,顯著綱紀」。「審別職任,以立恆常。」
(6)諸子功臣,以公賦稅重賞賜之。
(7)分天下,以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監。
(8)收天下兵器,聚之咸陽,以為鍾,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宮中。
(9)一法度衡石丈尺,車同軌,書同文字。
(10)徙天下豪富於咸陽,十二萬戶。
(11)「治馳道」。「塹山堙谷,直通之。」
(12)墮壞城郭,決通川防,夷去險阻。
(13)親巡天下,周覽遠方。
(14)「勤勞本事,上農除末。」「諸產得宜,皆有法式。」「久並來田,莫不安所。」
(15)「匡飭異俗,陵水經地。」
(16)築亭障以逐戎人,徙謫實之。築長城。
(17)適治獄吏不直者。
(18)史官非秦紀,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為師。
(19)「營作朝宮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關中計宮三百,關外四百餘。」
(20)「防隔內外,禁止淫泆。」(並見《秦本紀》)
這種種舉措,都是向著統一的前途邁進。中華民族的文化所以能夠成功為完整的、團結的、不可分裂的,秦國的嚴刻的法令,奏效最多。統一的局面雖說僅僅十三年即又分裂,但六國的統一是經過了長久的時間,有好些地方,老早就已受秦統治。民族血統的混和與民族文化的混和,三二百年來即已超越國界而迅速進行。一俟政局統一,國界打破,血統與文化的同化也就表面化、具體化,而再不能分裂了。
自秦獻公元年到秦始皇帝二十六年,經過一百六十六年的長期戰爭所成功的統一,使汧渭之間的秦人投入中華大民族的懷抱,並確定我們的地盤:「東至海,暨朝鮮,西至臨洮羌中,南至北向戶,北據河為塞,並陰山,至遼東。」二千二百年來,我們的祖宗即生息在這些地面!
1939年11月22日晚12點寫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