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名達文集 · 1937年

姚名達 《姚名達文集》
中等學校畢業女生的前進路線 一正是吃苦的時候 二十世紀上半紀是帝國主義即國際資本主義統治一切的時代,弱國受強國侵略,窮人受富人剝削,已成為天經地義,不容(不是不應該)反抗的正常事態。受各帝國主義者侵略已有九十六年的中國,國防盡撤,軍事上固絕無反抗的力量;而重要資源大半已被強占,經濟壁壘大半已被毀滅,交通命脈大半已被控制,生產機關亦半被據有,半被支配,非但新興的民族機械工業不能發展,即固有的農業,手工業,及販賣土貨的商業亦已盡被破壞,趨向完全崩潰的路途,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中國人民,除了極少數被帝國主義者豢養的買辦階級,以及偶然占得統治權的官僚軍閥,誰不叫苦連天,深切地感覺生活的困難?對外既無力反抗,不能奪回已失的權利,惟有對內自相爭奪。中國社會所以不能安定,乃是帝國主義大力侵略的必然結果,無從避免的。血氣方剛,頭腦清醒的青年,誰不痛恨那些爭權奪利、誤國害民的官僚軍閥?誰不痛恨那些為虎作倀、重利盤剝的買辦奸商?可是一到中年,為了謀生,依舊不能不向他們屈服,合流同污。「雨落檐前水,點點照舊行!」誰都只知道自己的名利著想,縱使妨礙他人的幸福,斷送國家的命脈,擾亂社會的安寧,亦不之顧。「人到中年萬事休」,中國被那些中年人弄壞了! 他們——那些高踞社會上層的中年人,緊握著對外屈服,對內鬥爭的政策,爭權奪利,此仆彼起。政治方面,釀成長時期的內亂!經濟方面,釀成即將崩潰的局面;思想方面更堅執著頑固的封建思想,給予青年人以莫大的痛苦。生活在這時代的青年,外受帝國主義的侵凌,內受封建思想的壓迫,忍受既有所不甘,反抗又沒有力量,物質上和精神上的痛苦是比較任何人劇烈得多。十餘年前,我曾說過:「在中國千千萬萬的人裡頭最煩惱的、最痛苦的,恐怕沒有比中學畢業生更甚的吧!」的確,中學畢業生的思想比任何階段的人都來得尖銳:他們對現實的社會感到萬分的不滿意,可是又沒有方法改造它;想用自己的力量供給自己的生活,可是所學的知識卻不夠謀生之用,社會上又沒有現成的職業期待他。有些想升學,可是家庭的經濟力量擔負不起。在每年數萬的中學畢業生中,能順利地如意前進的,究竟有多少人?大多數人還不是天天在苦悶中過活嗎? 不過,在重男輕女的封建社會裡,男子的出路畢竟比女子遠大得多,無論是升學,是謀生,男子都占有優先權或握有勝利的希望;即使回到家庭去,他也比他的姊妹和妻子享有大的幸福。最痛苦的還是女青年。她們想向前進,社會與家庭都不讓她向自由前進。藉口經濟關係,婚姻關係,或禮教關係,家長常常禁止她升學或謀生。縱使是有錢升學,或有能力謀生,她們也不能如意地達到目的。大多數的女青年,在中等學校畢業之後(有些是未到畢業之前)便被迫出嫁,「以嫁人為職業」。「回到家庭去」,或做供人驅使的牛馬,或做供人玩弄的小鳥,或做受人豢養的豬狗。不能發揮自己的能力,不能舒展自己的意志。另外有一部分,雖僥倖得升大學或謀得職業,亦不能如意發展,有時為個人享樂主義所迷,有時為萬惡社會所阻,常常中途折回,仍舊投到男子的懷中,不能超然獨立。只要是頭腦稍微清醒的人,誰不覺感到女子經濟獨立不易,婦女解放運動的未成?她們內心的痛苦,是比男子都來得加深的! 正是吃苦的時候!數萬萬的勞苦大眾都在啼飢號寒,最後的一滴血快給帝國主義者和封建勢力榨取完了,誰不叫苦呢? 二站在三條歧路的當口 中國現有中等學校學生四十萬名,每年有十餘萬名畢業,這十餘萬人的出路對於整個民族的前途委實有重大的影響。假定其中有十分之一是女子,這一萬餘女學生趨向到何處,也是判定婦女解放運動的命運。她們和他們在這六月裡頭已站在三叉路口:一條路是升學,一條路是找事,一條路是回家。歧路中還有歧路:升學的人,進普通科好呢,還是進專門科好?文理科好呢?工商科好?找事的人,進教育界好呢,還是進商業界好?回家的人,立即結婚好呢,還是養晦待時好?一大堆的問題,陳列在每一畢業生面前,縈迴於每一畢業生腦中。 初級中學畢業的學生,如果要升學,一般都喜歡進高中普通科,這有種種原因:普通科名額最多,學校亦最多,錄取較易;普通科科目較齊備,便於升大學,其實假如高中畢業後有力量能夠再升大學,那也是應該的。只可惜初中升高中和高中升大學的比例僅僅為十與二之比,大半的高中畢業生還不是不能升入大學?等到那無力升大學時,再懺悔早不曾學習專科,以致身無一技之長,卻已來不及了!不過這也難怪他們:請看全國職業高中和師範後期校數的寥寥可數,便可以知道他們不得不入普通科的不得已了。況且投考高中的人亦十九不能考取,因為每一省中不過幾個高中,偏遠的省份也許只有一個,即在教育號稱發達的浙江省在前也僅有三四個省立高中,直至本年度才決定再添四個。人口多至六十萬的杭州,除杭高、女高、杭職高及之江附中,再也找不有一個高中了!職業科嗎?那更可憐!女生想入職高嗎?那不要做夢!在上海,也許有好幾十個高中,因為那是全國學生的最後一條出路,凡是想求更好的學問的,投考本省不取的,想享受物質繁華的,統通跑到上海來了!職業科也比任何地方多些,因為買一二部中英文打字機,一個懸掛算盤,就可以掛商科的招牌了!切實的,學了有用的,究不多見! 升學是人人夢求的光明之路,可是十個中有九個都失望了!不得已而思其次,只有找職業一個辦法。那麼找什麼職業好呢?耕田,田是多數人現成有著的,可是受不了風吹日曬的苦楚。做工,手工是沒有飯吃的苦童才有來投師傅學習的,中學畢業還值得去做嗎?機械工業輕便些,可是沒有學過,有機械也不會用,況且中國內地絕對沒有工廠,有些大都市有幾個工廠也只收容著飢餓線上的一些貧苦無告之男婦,最多不過有幾位留學生在做著工程師罷了,中學生是高不成,低不就的!經商嗎?那還可以將就將就的,因為也可以著長衫、著西裝呀!可是新式商業機關也要資格、學識等等才可以插入,舊式商店未免有點瑣屑齷齪也受不了嗎?綜合看來除了特殊關係,有極少的中學生轉入商界外,大多數是沒有機會從事實業的,最大的出路只不過在小學教書,不過這條路早給後期師範畢業生占據了,滿滿的,很少有空位置。再退一步,那只在地方上當土豪劣紳愚鄉愚,騙點錢用,這不是正當職業,而且也有許多前輩很有經驗地獨占了!最後或者投考什麼機關做一名書記或幹事,那也要看人情和靠山啊!算來算去,找職業在中學畢業生實在是一樁極難的事情。 最後一條路只有在家安享了!安享卻是一個很好的辦法!但一須有錢,二須是男子,那才行。女子卻不行了,須得出嫁。男子還有家可歸,女子卻必須賣身投靠了!而且大多必須受家長的支配,不一定能自行選擇。在都會中,那是碰運氣,靠著姿色,靠著手段,也許可以自由找得一位如意郎君,多財多情,那真一生食著不盡了,誰不羨慕?可是一旦,「強中還有強中手」,你漂亮還有比你更漂亮的,那你就倒霉了!那也不要緊,也許還可以撈一筆贍養費呢!那真是好職業!只可惜這種職業只限於少數大都會中的少數大官大賈!運氣最不好的是「男子有進步」、「女子沒有進步」的內地女子,眼看著從前可靠的男子後來都靠不住了!一個個陷落於痛苦的深淵中。即使丈夫是永久可靠的。假如不是地主或官商之家,誰不在叫苦連天?有幾個能優裕快樂?這樣看來,究竟「以嫁人為職業也不是一樁很穩的職業了」! 三條歧路陳列在你面前,而前途卻一樣並不平坦,你將走那一條路呢? 三最可靠的前進路線 那麼,你便可以不前進嗎,那不行的!人生一點鐘不呼吸空氣就要死的,假如要生活,便得要活動啊! 我沒有那麼大的力量代你們解決難題,也沒有那麼多的知識給你們指示出路。不過我盡可以憑自己的經驗提出幾件隨身法寶奉獻給諸位。 第一件,以進為退,以攻為守——諸位有的也許會下象棋,便知道二句話算是斗棋的秘訣。人生就是棋局,社會就是你的敵手。你如果想生活,便得進攻。假如你恃著家有田產,盡夠自守,那結局不是失敗便是痛苦!假如你安於小成,不求上進,你的知識是會落伍到不能生存。所以,無論升學也好,求職業也好,在家安享也好,你必須保持一種進攻的精神,不要偷閒,不要疏懈。無論對於任何事件你必須留意他對你發生的影響,你必須預防他對你的進攻。再充分點說,你必須前進,不可後退。在這個原則下,在家安享已是不應該的了!縱使家裡有飯吃,也應該去找職業。假如想找更好的職業,更應該升入更好的職業學校。 第二件,充實自己,依靠自己——世間沒有什麼,比自己更可靠的!你千萬不要依賴任何人!縱使父母愛你,縱使家有萬金,縱使夫妻恩愛,縱使一切都很順利,你切不可自滿,切不可大意。因為人生是像行雲流水一樣,頃刻萬變,絕對不能保障將來一定如意的。你在幸福的當兒,應該預料想到貧苦時是怎樣的痛苦!你當恩愛的當兒,應該設想到失愛時是怎樣的痛苦!可是,無論怎樣,你自己的能力總是不滅的,最可靠的!一旦你沒有了家產,你還有自己的能力可以換取你自己生存,一旦你沒有了快樂,他也可以用你自己的能力覓取你的生趣。再說,不但如此,向前進攻時,更加靠自己的力量,他人的幫助是不可完全倚仗的。你不可憑藉父兄親友的情面和勢力去求得所欲,必須習慣了用自己的力量,然後能開拓出自己的前途。有個比喻,假如你乘船時忽然船破了,他人只顧救自己了,你還靠誰呢?倘使你會游泳,自己便可以救自己了。所以我奉勸諸位,無論在什麼地方,在什麼時候,你不要忘記充實自己的能力,無論是智識,體力,道德,你必須把他時時刻刻點點滴滴地充實起來。縱使不能升學,無職業可找,難道你不能在家進修嗎? 第三件,利用環境,改造環境——可是,自己的力量究竟有限,人類所以能發展到占有這個世界,便是因為善於利用環境和改造環境。自己有了力量應該用在這個目的上。環境的力量大極了,他能使你生,使你死,使你笑,使你哭:你一味去反抗他是沒有用的,你應該利用他,改造他,使他為你所用,使你不為他所困。比喻說:升學是不成功了,那困人的家庭啊,比牢獄還要討厭!假如你天天愁眉不展,那真糟了,你不應該如此,你必須利用這個空閒的機會,努力自修。不可以煩悶的心情度過這難得的光陰。再說,家是這麼地窮,還有什麼方法改造它呢?那不是這樣說:你不能升學難道不能入函授學校嗎?難道不能向有學問的親友請教嗎?難道不能向圖書館或朋友借書看嗎?這是就退一步講。若是向前進,更必須應用這個道理。你不能一味委屈自已去適應那個環境,必須去改造它才是。比喻說:在學校里,同寢室的同學都很吵鬧,弄得大家不能安心讀書,你不可僅僅討厭他們或避離他們。你必須用最巧妙的方法引誘他們也用功,改變他們吵鬧的習慣,組織自治的規則,這不是不久就可以改造你這小環境嗎?小之於一室,大之於社會國家,我們都應該用這種態度。 四三個前提 可是話雖如是說,如果不樹立我們的共同目標,先解決那些前提,則我們的前進也沒有意義,而且也不會有任何成功。 我可以說:在現世紀的中國人,尤其是女子,應該建立起三項目標: 一、打倒帝國主義。 二、打倒封建思想。 三、打倒個人主義。 第一點如不辦到,則國家不能復興,人人皆無出路。第二點如不辦到,則婦女地位不能與男子平等,痛苦仍是不免的。第三點如不辦到,則人吃人的社會依然存立,安寧與幸福是不會達到的。 最痛苦的中學畢業生,實際上是最有希望的人才,「能吃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當此吃緊的關頭,保持前進的勇氣,充實自己的能力,固定不變的目標,成功是必然的,縱使因人而有遲早的不同! 此文起草於去年五月,廿六年六月二日始完成之。 (《女子月刊》第5卷笫6期,1937年6月15日出版) 《中國目錄學史》·自序 書恆有序,以自炫也;而美其義曰:述著作之旨!自《莊子·天下篇》、《太史公·自序》已不能無過實之辭;其他復何論哉?名達三十二載之生程,印滿汗血與淚之污跡:智不足以免饑寒,仁不足以救妻子,勇不足以雪恥辱,其有忝於達德也甚矣!方且貽譏學閥,見笑高明,招架不住,落荒而走;允宜效金人之三緘其口,法董子之下帷三年;豈敢妄弄丹鉛,嫁災梨棗,自欺之不足,復以欺世乎?雖然,吾之著作,非以獵取功名,亦非為博得升斗;正因學力孱弱,竊欲藉此多讀專門之書以自營養耳。憶昔清華園中,涵芬樓下,優遊修習,其樂何極?而不幸一遭倭燹,再罹亂離,內增家室之憂,外乏圖書之豢;猶復妄據講壇,漫刊空論;馴致荏苒五年,學無寸進。其不合流同污,與狗爭骨也幾希!及乎妻死家殘,故交乖戾,然後恍然於傲骨之不容於媚世而實學又不足以稱其虛名也,乃有折節讀書之志。 先是二十四年冬,商務印書館以《中國目錄學史》相屬。名達自維業愧專門,學無創穫,舊著《目錄學》舛漏百出,方滋內疚,故受命之後,憂心忡忡!每趁課暇,輒走京、杭各圖書館借讀,累月彌年,叢料愈積而組織愈難,乃力辭復旦講席,移居杭州,專心研求,又歷八月,始克告成。其始原欲博搜精考,撰成毫無遺漏之文獻史,故逐書考察其內容,逐事確定其年代,逐人記述其生平,依時代之先後敘成系統。佛教目錄即其殘跡。著作過半,始知其規模太大,非剋期出版之預約書所宜;亟毀已成之稿,改用主題分篇之法,擷取大綱,混合編制,幾經改造,遂為今式。 是書絕非成熟之作。如能假以歲月,或可保持最初徹底研究之精神,求得明確詳備之知識。惜因汗青期迫,致有虎頭鼠尾之弊,不能一一如意探尋,私衷深以為憾。書中論斷,多出心裁;近人新作,未克遍窺。姑舉數端,聊示一斑:對於史事之考察,如謂《別錄》無輯略,《詩》、《書》皆叢書,《隋志》四部為《七略》、《七錄》之嫡裔,而非荀勖、李充四部之後身,《佛經》之《舊錄》及《別錄》即支敏度之《經論都錄》及《別錄》,馬懷素之續《七志》與褚無量之整比四部並不同功,此類皆一反古今成說,不憚立異之譏。對於編制之體裁,雜用多樣之筆法,不拘守一例,亦不特重一家。務綜合大勢,為有條理之敘述。亦一般不習見者。對於研究之結論,間有創說,如謂目錄必兼解題與引得而有之,叢書必須拆散,不應合入總類,文集如不作分析目錄則宜改入總類,皆昔人未出之言也。然統較全書得失,則其創穫遠少於過謬。如詳究佛經目錄而抹殺藏書目錄,講述分類而忽略編目,甚至同於特種目錄篇中,亦各有詳略,每無理由之可陳。此其剪裁之失均,大病一也。有時專讀一書,兼旬彌月,有時片刻之間,涉獵數部,初則每書必目擊心知,後竟望名生義。此其精懈之不等,大病二也。其他掛一漏萬,知古昧今,荒謬之處,誠不堪專家之一擊。且叢稿盈箱,每有已知而未用;私見所及,臨時反忘而不錄。他年如有餘興,尚擬痛改而重造之,不敢隱惡拒善,自畫於不知妄作之列耳。 當名達之寫此稿也,如獨入古墓,如長征沙漠,趲程愈遠而痛苦愈深,廢然思返者數矣。況又簞觚屢空,典質俱盡。而又不願苟且,初未因腹餒而漫剪報紙法令以充篇幅而圖速成。當斯時也,有人焉濟以乾糧,煦以慈愛,俾其精神復振,有進無退,乃克有成,斯誠不可以不紀。今日何日?非吾父母六旬誕辰耶?非巴雪樓翁許吾與漱泉訂婚之良辰耶?謹以此曾經用功而成績極劣之著作呈獻於父、母、雪翁暨漱泉之前,尚祈繼續扶助而勉勵之,俾於崎嶇行盡之後,終能步入學域而有所樹立,則尤幸事也。 最後,更以至誠感謝陳叔諒先生暨浙江省立圖書館諸君子,賴其恩惠,享有最大之自由,始得豐厚之養料以餵此弱不勝衣之嬰兒。 一九三七年七月十一日 (原載姚名達著《中國目錄學史》,商務印書館,193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