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名達文集 · 1935年
我為什麼肯當社長
本社是我和心勉創辦的,過去的二周年曾經花費了四五千元,但並沒有收受絲毫的酬報。編輯和發行的事務,我雖幫了一些忙,但大半都由心勉和她的同志主持。照理,女子的文化事業,應該完全由女子獨立進行,用不著男子擔心。但是心勉二年來的奮鬥,掙扎,已經把心血用盡,變成一個面黃肌瘦,弱不勝衣了。去秋因操勞過度,竟致流產。一向有頭痛的病,近來痛得更劇烈,臥床月余,迄未稍愈,加以她向來不喜交際,不善說話,而本社對外接觸的機會太多,往來頻繁,甚為所苦。所以日前幹部會議時,心勉堅決辭職,同人不忍過拂其意,決議改組並擴大組織,新設社長一職,為對外負責之用,推名達為社長。改推心勉為副社長,對內負責。除仍請陳白冰女士為總編輯外,並添聘金光楣、孫昌樹、蕭柏馨、陳白凌、朱鴻禧諸位為各欄編輯,心勉、名達亦分編一欄。發行事務,則仍由張景熙君主持。以上諸位,都是本社老友,一向都很幫助我們,並非今日忽然加入,所以談不到改組,不過是內部的充實而已。
我為什麼肯當社長?原因有六:(一)心勉不肯當,社內找不著替人。她的身體既已弄成這麼壞,倘使再要她負責,除非是要她的命。所以只得減少她一點職務。社內同人,又很謙虛,不肯負責。(二)經濟上的責任,一向就由我擔任,除了我這麼傻肯每月墊款數百元外,恐怕再找不著第二個傻子了。為的是負了些債,除了自行負責籌款清償外,還有什麼法子呢?(三)為對永久社友負責應設社長。因為永久社友日益增多,社務日繁,責任日重。故應有資格較老的人,作本社的重心。(四)本刊讀者對我一向就有相當的信仰和愛護。因為我們創辦本刊完全不是牟利,一向不肯播一粒有毒的種子於人間,讀者老早就很了解,所以對於本刊從來就很愛護。假如換了一個主持人,一定不能保持那樣純潔和精審。(五)我對於整個婦女運動和全體中國婦女,向來都極端擁護,極端幫助,至少,就兩性關係一點而論,我從來不曾做過絲毫玩弄或侮辱婦女的行為,比較那些浪漫的青年和頑固的老輩,也許略高一籌。憑這點「為而不有」的精神,「為婦女作智識上的服務」,目前縱使不能使「家喻戶曉」,將來也許總有一天能得本刊讀者的了解吧。(六)我是有高等職業的人,並不靠本社謀生,因為生就一副能夠思想的腦和能夠工作的手,從來不曾鬧過失業問題,而且僥倖能夠從大學教授的職務拿到一個小家庭用不完的薪水,別人拿來享樂,我卻不忍獨樂,所以拿來貢獻給我所敬愛的整個中國的婦女們,純盡義務,為她們做一點有益的事業。因為有了這種資格,所以才敢擔任社長的職務。
(原載《女子月刊》第三卷第三期,1935年3月)
黃心勉女士傳
小序
心勉是我所敬愛的唯一的妻,但也是《女子月刊》數萬讀者所敬愛的婦女運動家,她不但是我十六年來相依為命的人,而且也是《女子月刊》和女子書店三四年來相依為命的人;她不但對家庭和我盡了相當的責任,而且對社會和國家也盡了相當的責任。所以她的死亡不僅是我和我的家庭的損失,恐怕也是社會和國家的損失;她的生存也不僅是為我和家庭的工作而生存,而是同時為社會和國家的工作而生存。因此,我和家庭不能獨占她的整個人生,我也不敢把她看做僅僅是我的愛妻和四個女兒的慈母,而很莊嚴地尊重她為一個「努力為女子作智識上的服務」的婦女運動家。
我是研究歷史的人,歷史學家是應該保持客觀的態度,認識真實的史跡,而不能但憑一己的主觀,變更真實的史跡。我所敬愛的唯一的心勉是不幸的死了,然而她所創辦的偉大事業卻將永久生存,這段史跡是永久不會磨滅的。我對於我所親目看見,相依為命的人的行為和思想,比較旁人自然應該清楚一點,我不把他記述出來,還望有誰代筆呢?但心勉既是我所敬愛的唯一的妻,古人說,「人莫知其子之惡」,說不定我也不免會言過其實,不能保全史跡的真實。然而我應該儘量避免主觀,減抑悲懷,努力以理智戰勝感情,以真文描寫真事,決不使我心勉的廬山真面目隱晦分毫,紊亂分毫。我知道心勉是不喜歡人家恭維的,心勉也知道我是從來不肯恭維人家的,所以我決不敢說心勉所不願聞的話。
三十三年的梗概
黃心勉女士小名瑞姑,長名邦瑞,字慕琰。民國紀元前九年六月十二日,生於江西省興國縣筲箕窩進士第。
母王太夫人,同縣澄塘人,不識字,而善能教育子女,慈愛和藹,節儉樸素,與一般富家主婦完全兩樣。
父黃家衛公,字道垣,是兆岷公長子,得父遺產,有田數百畝,販運油鹽,營業失敗,負債不少,得肺結核,不久即病故。他死時,心勉方才十二歲,仗賴母親辛勤教育,始得成人。
興國僻處萬山中,山道崎嶇,無車馬之利,溪澗四向分流,水淺可涉而過,無舟楫之利。交通既極阻塞,地點又極偏僻,有如世外桃源,無從接受世界潮流,生長在這種地方的人,女子則老死閨中,男子則終身勞作于田畝,不識不知,自足自給。儘管四方鬧得天翻地覆,和這地方都似乎沒有關係。
一直到辛亥革命,民國成立以後,由於教育制度的改革,方才有縣立小學和縣立女子小學的創設。心勉便是在這新潮中首先入學,最早在高小畢業的人。不幸當她畢業之後,她的父親便拋了孤兒寡婦而長逝了,長姊們□已出嫁,弟妹們全仗心勉扶持教育,本縣既沒有中等學校,鄰縣雖有而又不准女子入學,整個江西省只有一個女子師範學校,又遠在七百里外的南昌,心勉雖是迫切地要求升學,但她那守節撫孤,靠收田租以還老債的母親,怎肯放十二三歲的女兒出門呢?在這十三歲至十八歲的長時期,整個心勉便這樣被埋葬在深閨中,教弟妹識識字,做些女紅,種種菜,燒燒飯,便度過了最可寶貴的青春!升學的熱心,時時在燃燒,不但不能發泄;甚至想買些新書自修,而僻靜的興國市街竟不能滿足她的需要!她那純潔而空虛的心田,在這時已深深地種下了煩悶和抑鬱的種子了!
那時我已在縣立中學二年級,稍微有點好學的名聲;而心勉的賢惠也漸著聞於外;雙方皆有許多人絡繹求婚,而我們都不肯允許。說也奇怪,當黃信三先生向雙方家長分頭介紹時,她和我竟然彼此互相心許,不再拒絕,一說即成。經過照例的手續,民國九年十一月十五日便在舊式禮儀之下結婚了。
在結婚以前,對方的面貌如何,性情如何,絕對不知。直至洞房花燭夜,閒人盡去時,才見面談話。而我們的談話卻又不是喁喁情話,而是彼此詢問求學的經過和將來的計劃,相處的態度是那麼莊嚴而不涉猥褻,是那麼溫柔而不稍枘鑿,在那時啊,彼此心裡真是說不盡的暗自歡喜,恨相見之晚了!
結婚方才九日,我為了轉學贛縣省立第四中學的關係,便離開心勉去了。從此以後,別時長久見時少,每次相別,少則半年,多則二三年,每次相見,短則旬日,長則二月。總計我在求學時期,夫妻同居,不足一年。悠悠歲月,獨守閨房,欲同升學則家資不夠,欲自修則無人指導,內心的煩悶,除偶發之於家書外,惟有暗自彈淚耳。
等到我在中學畢業以後,我也陷在和心勉同樣的陷阱中,欲升學則家資不夠,欲自修則無人指導,困守家中,足足一年,煩悶之餘,性情變成暴躁。時心勉已產一男孩,加上一層煩惱。從此以後,夫妻之間,有時因偶不如意,便背人相對哭泣,但旋即又相互安慰。喜怒無常,彼此皆易因受刺激而起反應。但從來不曾一日不和,不曾以一語相加。有所憤恨時,只怨自己不好,只怨自己無用,從來不會詆毀對方,雙方的習性皆是如此。
民國十三年,我的父親賣了田土送我升大學,次年我考入清華大學研究院,漸漸有賣稿自給的能力。恰巧贛縣新設省立女子師範,父親擔任教職員,心勉對此千載一時的機會,當然不肯放過。立即丟下那一男一女,升學去了。從悠悠的長途,黝黝的黑洞,找著了一線光明,在她是如何地欣喜啊。若沒有意外的阻礙,她的前途是如何地偉大啊!但是很不幸地,短期間,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陸續染病了,為了救護那些孽蟲,不得不忍心拋棄了學業,回到興國家裡去。天是有意捉弄人的,在短短的歲月中,竟把我們那一對孽蟲殺害了。心勉受了這種嚴重的打擊,本來煩悶的內心,加上了一層悲憤,益發增加她的痛苦和抑鬱,夫婿既遠在北平,更向何人伸訴,結果還不是忍淚吞聲,自己戕殺自己嗎?
我趁暑假,從兵慌馬亂中,冒暑回到家鄉去安慰她,激勵她再向前進,她重新賈勇考入江西省立第二女子中學,希圖奪取升學的榮冠。但又不幸,在那短短的歡會期間,又種下了孽胎,為了生產,又不得請事假了。產了以後,剛要回到學校,而北伐軍來了,學校停頓,一切的希望皆歸於烏有之鄉了。
等到北伐成功,而共黨又在興國作亂,那時我已任商務印書館編輯,生活不成問題,就於十八年春天把心勉迎接到上海。臨行,她的老母流著眼淚,把唯一的幼子邦俊,交付給我們,帶到上海去升學,同時避亂。老母不忍拋棄家產,硬著頭皮在家裡死守。我們也為了苟延殘喘,忍心離開親愛的故鄉和骨肉,誰知這一別啊,不是生離,竟是死別呢。
從此以後,心勉的環境,起了一種重大的變化。突然間,從極僻陋的鄉村,跳入極繁華的都會,離開比較窮苦拘束的大家庭,自己建設比較優裕自由的小家庭。照一般人的習慣而論,飲食衣服起居一定會完全改變為摩登,時髦,性情一定會完全改變為奢侈,驕傲,懶惰。但心勉則不然,一切的物質生活,絲毫不改其素:布衣布鞋,不離其身;胭脂水粉,不沾其面;洗衣燒飯,不雇娘姨;育兒哺乳,不雇乳媽。夫妻間遇事相勸,她助我寫稿,我助她育兒,悠然自得,頗多樂事。閨房中除書廚床桌外,別無長物,甚至梳妝檯,照影鏡也沒有。家庭用費既少,除了買書以外,一概儲蓄,謹省刻用,不浪費一文。家事既少,心勉遂有餘暇讀書,除補習學校的功課外,尤喜讀婦女問題書籍,搜輯甚多,曾想組織一個女子圖書館,但不曾實現。
這樣和平的生活,不覺過了數年,她一面讀書自修一面練習寫文章,起初投稿到各報副刊,有時登出,當然增加興趣。後來《婦女雜誌》社找她做文,她做了一篇長文,名叫《中國婦女的過去和將來》,發揮她的見解,說婦女的痛苦是由於智力,體力,經濟力的喪失,鼓吹婦女們去取得這三大權力。這篇文章,雖然不是很成熟的思想,但也可見她在這時已注意到經濟和智識的重要了。後來她所以創辦女子書店和《女子月刊》,其根苗已在此時已埋伏了。
但是這樣和平的生活是不能讓她繼續過下去的,天必欲把她壓殺,那能讓她快活度日呢?二十年冬從故鄉傳來兩項惡消息,一項是我的家已被共黨毀了,一件東西也沒有了;一項是她的老母從匪區逃到贛縣,患痢疾死了。這是使她如何地悲傷啊!毀了家猶不足惜,失了最親愛的母親是無論如何也不可恢復的,怎怪她每夜偷彈淚珠,終年濕透枕巾呢?
在這悲傷過度的關頭,和老母同時逃出的胞姊僥倖得到上海了。這不幸的胞姊啊,守活寡已經十年而剛從外洋回國的丈夫卻要和她離婚,心勉天天陪著胞姊流淚,竟分不清那些淚是為老母流,那些淚是為胞姊流了。天之厄人,不僅如此。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八日,日本獸兵突然進攻閘北,我們聞風驚避,空手出門,那寶山路祥瑞里十三號的小家庭,旋即被日本兵焚毀了。我們三四年來的心血,悉付一炬。家具,藏書,十數部手稿,連心勉的母親遺像完全變成灰燼。我們除了幾條生命以外,什麼也沒有了。弱國人民的生命和財產是這樣地沒有保障,我們除了浩嘆外,還有什麼辦法呢?當我們逃走的時候,沿途大半是纏過小腳的婦人攜著幼孩,痛哭呼號,慘不忍聞。進了租界,情形完全兩樣,跳舞場,戲院,依然歌舞昇平,仿佛閘北戰事與租界毫無關係。我們目擊心傷,始知國家不強,則貽禍人民;人民不智,則貽禍國家;如欲強國,必自充實人民的智識始。那時我們鎮日無事,高談闊論,「一心一意,總為國家社會著想:要如何才可覺醒昏迷?要如何才可開發愚魯?要如何才可強健衰弱?要如何才可振興國家?要如何才可安定社會?最後她和弟弟邦俊商定,要辦一個女子月刊,從言論上喚醒同胞,從智識上開發女性。」後來因為沒有書店,則雜誌不能行銷各地。所以又決定先辦女子書店,就在二十一年三月二十日發起成立了。
心勉在《女子書店的第一年》文中曾經聲明「我們的宗旨只是發表女子作品,供給女子讀物。漂亮點說,就是輔佐女子教育,促進婦女運動,開發婦女智識,提高人類文化。詳細點說,就是討論婦女問題,研究婦女歷史,發揮婦女能力,提倡婦女職業,矯正社會陋俗,改良家庭生活。簡單點說,就是為婦女作智識上的服務,如此而已。我們的宗旨,千真萬實,是這樣的純正,毫無別種企圖。我們都另有正當職業,不靠剝削讀者的利益養活自己,所以在書店服務,純盡義務,不支薪水。我們用我們的汗血換得戔戔的金錢,旋即把這金錢為婦女作智識上的服務。我們本身是智識界的勞動者,不是資本家,深知一般民眾無知識的痛苦,故欲從知識上解放民眾,不欲假借名義剝削民眾。所以女子書店的章程規定須將每年的盈利,做社會文化事業,先辦女子圖書館,女子獎學金,女子義務函授學校等項,皆從實際上幫助女子獲得智識,不欲空言騙人。」
「在最初的一周年中,不曾雇用一個人。無論什麼事,自審查原稿,發出排印,校對,發行,登報,收帳,通信,會客,乃至包書,寄書,送書,任何瑣事都是我們夫妻倆親自去做。我們又素重人道主義,不肯雇娘娘,不肯畜鴉頭。家裡又有二個三四歲的小孩子,吵得要命。」同時我又兼幾個學校的課,每天有五六點鐘不在家。家裡店裡的一切事情,只好完全讓心勉去辦理,她的煩忙,可想而知了。
不幸的遭遇繼續襲來,她那唯一的胞弟邦俊又於二十一年九月十日染傷寒死了。她那微弱的心弦怎受得這種的打擊?從此以後,她幾乎每天背人彈淚,什麼可喜的事也引不起她的興趣。她覺得她沒有生存的價值了,辜負了老母的託付,斷絕了祖宗的血食,失去了安慰的源泉,再也沒有快樂和興奮的日子了。那時她的肌肉消瘦幾盡,瘦骨如柴,住了幾十天醫院,方才恢復健康。我想盡方法,要把她引向積極方面,她總不高興提起精神來。最後,我才勸她:「不如實行創辦《女子月刊》,一面把精神貢獻給社會,一面也可消磨自己的時間,遣散自己的悲懷。況且個人的痛苦都由社會不好所致。譬如你的母親,若不是因為社會紊亂,怎麼會逃難病死呢?又如你的胞弟,若不是悲悼母親,日夜哭泣,怎麼會把自己身體弄壞呢?若不是公共衛生不講究,怎麼會得傳染病呢?我們要減少自己的痛苦,就應該努力改善社會的環境。我們要免除自己的悲傷,就應該設法使大眾都快樂。你若紀念你的母親和弟弟,莫如創辦《女子月刊》。假使能把社會的某一部分改良,或者能把同胞的某一個人進步,也盡了我們的責任,不冤枉活了一生了。」她接受了我的勸慰,方才決心改變人生觀,著手編印《女子月刊》了。
二十二年三月八日,《女子月刊》創刊號居然出版了。她在發刊辭里說:「我們的目的,只是想替天下女子製造一座發表言論的播音機,建築一所獲得智識的材料庫,開闢一個休息精神的大公園。我們希望這小小的月刊,能無窮的,無量的,供給一切女性的需要,能夠把最好的,最新的,最有趣味的思想,智識,文藝和圖書貢獻給讀者。」又說:「歷史教訓我們,時勢昭示我們,我們除了家庭以外尚有許多應做的事業,不應再在家中仰賴男子過活了。我們應該服務於社會,盡忠於國家,我們應該為自身生活而努力,為人類文化而努力,我們應負起喚醒同性,針砭男性的責任,把紛亂的社會安定,把貧弱的國家富強,把爭鬥的世界平靜,最少也應該把愚魯的自己聰明,把痛苦的自己解放,把怯弱的自己健壯。」
這堂堂正正的宣言,竟然激起了讀者的熱烈的同情心。四方聞風響應,投來的稿和稱讚的信陸續飛來,月刊內容日益精善,她的興趣也日益漲高,遂具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決心,義無反顧地向前邁進」了。當《女子月刊》第三期出版的次日,她產下了第四個女兒,只休息了十天,就趕緊編輯第四期了。
從此以後,努力進行,居然能按期出版。一直到她死亡的那天,《女子月刊》已出到第三卷第五期了。這三年來,她所遭遇的困難是不可以數計,她自身的生活是勞苦到極點,她的心理是忽而興奮,忽而悲傷。本來衰弱的身體因此更加衰弱了,本來悲觀的心情因此更加悲觀了。「吃的是沒菜飯,穿的是破袖衫。」「把隨時收入的金錢都花作印刷費了,每天都感著極度的恐慌,逼得刻苦度日,不敢浪費分文。」「自朝至暮,工作不休。」「蓬頭垢面,連吃一頓飯也要停止數次去辦事。」「常常在印刷校改錯字,到晚上十二點鐘才回家。」「還要撫養一群小孩子,管理一家瑣屑。」「弄得焦頭爛額,捉襟見肘,精疲力盡。」「天天在苦惱的環境中,頭昏腦痛,面黃肌瘦。」親友都說:「這是做不得的,你救得人來,卻先把自己犧牲了。」她說:「我就是勞苦死了,中國之大,《女子月刊》讀者之眾,難道沒有第二個人繼我而起嗎?最要緊的是:趕緊喚醒我們的女同胞,趕快復興我們的民族,改良我們的社會,不要讓社會糜爛了,不要讓民族滅亡了,不要讓女同胞沉淪了。這是我們最要緊的工作,不可片刻遲緩的。」
這三年來,她完全沉浸在窮忙二字之中,有時消極,有時積極,神魂顛倒,把整個身心都送給《女子月刊》和女子書店了。我為了贊助她的事業,也曾經努力幫忙,但是因為不能另謀生計,所以終日出外去授課,不能多多幫她做事。加之,遇事商議,總免不了有意見不一的地方,有時她要這樣辦,我要那樣辦,衝突失和,常常不免。記得去年十一月,我住在暨南大學,因事對書店月刊灰心,餓飯數頓,她寫信給我說:「你的信前後兩封都收到了,請你千萬不要誤會,千萬不要灰心,請你回心轉意,請你要吃飯。閱你的信,是這樣的悲傷,我真慚愧,我沒面目見你了。……你如能回心轉意,請你要仍舊顧書店,聯絡各機關。你若愛我,應向積極方面走。你若恨我,也不要灰心。你叫我坐汽車來,我本應該來安慰你,但無奈坐車的錢也沒有,加之手軟腳麻,心酸肉痛,不願再引你傷心。最後祝你恢復感情和快樂。否則我就不顧一切了。你的愛人就是冤家心勉。」這是她在勉勵我。
十二月里,又有一次,卻輪到她生氣了。後來她寫信給我說:「我那天不聲不響的態度,說不出怎樣的理由。我只恨死了自己太無用處。你的精力有限,又不能顧全書店,以致書店前途黑暗……近來我也沒有過適意的生活,衣服仍舊不能禦寒,飲食不過每天吃二碗飯而已。身邊仍舊沒有洋錢,甚至連銅板都沒有。像這樣,我們何必因為金錢鬧意見呢?這層請你明白。你臨去時說把兩粒大衣鈕子送給我做紀念,這話使我多麼難受。我現在有兩個小孩,也要送給你做永遠的紀念,請你來領吧。」
又有一次,她受了重大的刺激,想要自殺,我在她的枕下發現兩張信紙,說:「我最傷心的,最慚愧的,最苦惱的,就是太對不起女子書店及《女子月刊》了。我自己既沒有高深的學識,又沒有豐富的經驗,所以總是辦不好。我不願徒然享受這空虛的名譽,不敢接受她們的敬仰。我時常接到讀者的來信,總是不覺到就流下淚來,我真想馬上離開世上,死後再生,努力成才,才可對得起人,否則沒有面目可見人。……我從小的時候,就有志要自食其力,不願依靠別人。現在我已到了中年,仍是做寄生蟲,不能獨立經營,不能把這些事業辦好,你想怎麼不會消極?請你再想一想,要命不要命?有什麼辦法?我始終是恨死了自己,我真想立刻自殺。但我又不願連累你!痛啦痛啦!難過難過。」
她雖然這樣自怨自艾,其實都是太過了。因為關於書店的種種計劃,月刊的種種工作,她想的和做的都很不錯。而有時做錯卻是我的過失,和她無關。記得前年十月,我在杭州,她寫信給我說:「希望你以後對於書店,要精明調理,改良一切,勿過興奮,方不致錯誤。少印幾種不好銷的書,少登幾回無益的廣告,少化點不應該用的錢,少慷慨一點,對於各部分,要叫他們經濟一點。我有意見說的時候,少發幾句牢騷。眼前沒大希望,少添幾個職員。否則危險萬分。如果以後仍舊這樣,將來你身心的痛苦更加難堪!你相信嗎?我時常和你說到書店的事,總是起衝突,所以許多事明知做得不對,也只好不敢說。多說話徒染自尋煩惱。想必你也曉得……你口口聲聲要□,跳黃浦江,一方面又偏偏拚命辦書店,不顧一切。負債能否對付?非人過的生活,身體能否支持得了?我是非常擔憂,你知道嗎?」總之,這三四年來,她是為了她的事業而忙碌,而貧窮,而擔憂,而悲傷,整個生命就這樣為事業而犧牲了。
去年六月,上海晨報社創辦《現代婦女周刊》,請她盡義務主編,她起初也很努力編輯,後來因身體不健,始邀《女子月刊》一讀者陳白冰女士來代她主編那周刊和月刊。但書店裡的一切瑣事仍舊要她做。那周刊也出至年底方才停刊。
她的身體本來就很不健康,加上生育過多,便益發衰弱了。但若沒有創辦女子書店和《女子月刊》,則不但不會這麼勞苦,而且不會這麼傷感,那麼也不至於這麼年輕就死亡了。
最近二年來,她沒有一天不患頭痛,請教醫生,不是說受氣壓低的影響,就是說因貧血所致,總沒有人注意到肺病方面。醫生給她吃的藥從來沒有見效,甚至服用麻醉性的立止頭痛粉及萬金油之類,也完全無效,她因為「習慣成自然」,身體受得了,也就不以為意,索性連什麼藥也不服了。誰知道肺結核早已於此時埋伏呢?
今年二月初,心勉的胞姊寶姑患病住在西門婦孺醫院,心勉每天去看她,鎮天服侍她,家裡的孩子們沒有人管,第四個女兒因此傷風發熱,變成肺炎,趕快送入紅十字會醫院。心勉愛女心切,不忍讓這不到兩周歲的孩子獨自住院,便在醫院裡服侍她,每夜起床十數次,勞憊不堪,頭痛加劇。陰曆過年那天,我們一家四人,分在兩處,甚覺悽慘,等到女兒病癒出院,心勉已不能再支持了,到這地步,心勉方才去請紅十字會的醫生診治,隔數天去診一次,服藥總不見效。而店裡家裡的瑣屑事卻又不能不料理,只得勉強去辦。直至二月初,醫生髮現她有乾咳,始疑心她有肺病,用X光拍照,始知其左肺尖有流動性的結核,我們方才著急,方才勸她完全休息,不要辦事。但不幸得很,這時又已懷孕三四個月了。顧壽白醫生說若不取出胎兒,恐肺病進行加速。趕往婦孺醫院問可否墮胎,但不幸未逢肺科產科的診期。到紅十字會第一醫院看肺科,又叫她去看產科。再往看產科,先叫用人去掛號,掛不到號,等我們到時,又已過了門診時間。忿憤之餘,折往請顧醫生診察,診察的結果,認為肺病很輕,即不墮胎,亦或可無妨。於是決計請顧醫生注射肺病針,希望同時保全母子二人了。誰知這一著便鑄成大錯呢?
打針一個多月,左臂忽然痛起來,改注風濕針,甚至注射靜脈針,結果反使頭痛加劇。顧醫生每聞心勉說有頭痛,總說這幾天天氣不好,恐怕又傷風了。沒有想到這時早已成了結核性的腦膜炎啊!四月二十日,頭痛欲裂,飲藥即吐,終日呼痛,慘不忍聞,延醫來家,仍不知何病。所給的藥,絲毫不能下咽。心勉痛極之時,忽然說:「這次一定會痛死了,一定是腦膜炎,沒有救的。」我還疑心她亂說,誰知果然不錯呢?到二十四日,心勉實在受不了了,才肯聽從醫生的話,投入西門婦孺醫院。該院黃醫生診察之後,私對我說:「一定是結核性腦膜炎,即世俗所謂肺癆病,這個病人一定死的!」我恍惚晴天驟聞霹靂,全身震顫,半晌不知講話,過了一會兒始顫聲哀求醫生,務必設法挽救,尤其必須趕快減少她的痛苦。那醫生便要我簽字具結,保證死了不怨他們。我連忙打電話顧醫生問是不是這種病沒有救,他說是的。問要不要住在這醫院,他說只有住院,沒有別的辦法。我因為心勉實在痛得劇烈了,只好狠心簽了字,把她送到病房了。
可恨的四月廿四日啊!這天是我這生苦樂的分水嶺,以後便沒有快樂的日子了。明知心勉的死期已近,卻又不敢告訴她,不敢請她留遺囑。只好鎮天服侍她,安慰她,故意逗她說話,偽作笑容,引她歡喜。等到她打了安眠針,唱催眠曲,央她睡著以後,我的眼淚便忍不住如泉奔涌,立刻跑到病房外慟哭一場。拭乾眼淚,便雇汽車出去找醫生請教或向學校借薪水。起初找了許多西醫,西醫都說沒有辦法。第三四天後,每天找幾個中國名醫,他們有的也說沒有辦法,有的不肯入醫院去看,只開了些涼藥,給她服過,毫無起色。醫院明知這病人沒有生望,也很盡心醫治,無奈病菌已入腦脊髓中,非藥力所能及,所以一天一天的沉重,一天一天的昏迷。起初是頭痛頸強,嘔吐,經醫院抽去脊髓液後,頭痛漸輕,嘔吐漸止,能進食物。但神經漸亂,手足顫動拳曲,有如摸索,不能自主。後來常說夢話,念念不忘書店,月刊,和四個小孩子。直至五月三日臨終的前夜,特別護士還聽見她說了幾遍:「我的工作沒有做完,你們要替我幹下去呀!」最後三天,眼睛已經模糊不能見人,但說話仍舊清楚。二日她教誡我道:「你的最大的毛病,是輕信人言,自己沒有主張。」一會兒又勸我道:「《女子月刊》仍要辦下去,書店則可辦可不辦。」一會兒又自言自語道:「我還沒有好,這麼多的小孩子怎麼辦呢?」三日,忽執我的手而笑,我問她笑什麼?她說:「獨身主義真正好。」我說:「為什麼這樣說?」她又笑說:「你若抱獨身主義,怎麼會這樣的麻煩和辛苦呢?」我也笑道:「你若抱獨身主義,怎麼生產這麼多的孩子,傷害自己的身體呢?」她又笑道:「誰叫我們倆這麼要好?」唉!唯其這麼要好,所以才闖下這滔天大禍呀!假如我也和一般棄舊戀新的男子一樣,把心勉遺棄在鄉下,那會生下這麼多的孩子呢?假如心勉也和一般獨善其身的女子一樣,不問社會國家的事;假如我也和一般重男輕女的人一樣,不幫她過問婦女大眾的事;怎麼會創辦《女子月刊》和書店,把自己勞死壓死呢?
永久不敢忘記的五月四日啊!這天心勉便不再同我講話了。鎮天昏睡,加倍安靜,誰知死辰已到呢?下午我還找著了一個號稱治肺專家馮子鈞到醫院去診看,誰知我同去取藥,還未回院,便接到了告急的電話,趕去一看,護士便宣布沒有希望了。我目睹心勉那種慘容,便放聲大哭,一面哭,一面喊:「心勉,心肝,你的名達在你面前。你不要怕,你放心去吧,你好好的去吧。你不要掛念我們,更不要掛念月刊和小孩子。月刊一定會辦下去,不會辜負你的志願。小孩子一定會好好的教養她們,我一定不會忘記你,她們一定不會吃後母的虧。我自己也會保重身體,你儘管放心去吧。人世你也沒有什麼可留戀,你這生的痛苦也受夠了,也應該去休息一會吧。我不可憐你的死,只可憐你生前太受折磨了,只可憐你這次病得太痛苦了。病在你身上,痛在我心上。我天天去找醫生想法子救你,但可恨這種病是醫不好的,更可恨,還害你痛了許多天。現在你受的苦也夠了,安靜點去吧。大姊也在你面前,恕兒也在你面前,昌樹也來了,余善也來了,白冰白凌也來了,清閣也來了,大家都在這裡送你。心勉,我的心肝,你知道我們哭你嗎?你的手東摸西摸,是不是在找我?讓我和你握緊手,帶我一塊兒去吧。我對這人生也深深地覺得沒有多大意味,失去你更加沒有生存的價值了。心勉,你死得好苦啊,是我害死你啊。你帶我一塊兒去吧。……」
我和《女子月刊》仝人圍著她床前,從七點鐘到十點鐘足足哭了三小時。為得減輕她的痛苦,我撫摩她的心胸,撫摩她的手足。九點一刻還注射一針麻醉針,針入肉時,猶知呼痛。直至十點敲過,我大呼「心勉」,她的眼睛還曉得動一動。再呼,再動。十點十分,便不再動了,氣也絕了,心臟也不跳了,完了,一切都完了。痛心喲!我唯一的愛妻,我唯一的摯友,我唯一的靈魂,我唯一的主宰,她竟撒手去了。
在她枕下,發現了三道遺囑:其一是給《女子月刊》的讀者的:
女子月刊親愛的讀者們:
我負不起社會和家庭的重任,離開你們去了!我的工作沒有做完,希望你們負起責任幹下去!
心勉
其二是給我名達的:
名達:
我含著痛楚去了,你不要忘記我一生受盡了一切痛苦!你雖然真純愛我,然而不曾減免我一點痛苦!
你一生最大的毛病,就是為人太多,為己太少,太刻苦了,太忠厚了,太輕信人言了,太沒有主張了!叮囑你切記我的話,不要把自己殺害了。
我的四個女兒,你要好好教養她們!
你唯一的愛妻心勉
其三是給四個女兒的:
恕、□、惒、忞,我親愛的女兒:
你們的媽媽,不幸被惡疾殺害了,可憐你們這麼小就成了孤兒了!我真不放心!好在你們的爸爸是一個最好的人,一定會好好教養你們的!
你們要服從父親和姑母的教訓,努力求學,自立不靠人,尤其要姊妹互助,不可自相吵鬧。你們若都能成大人物,我死也甘心了!
你們的母親心勉
總計她的一生,約略可分為五個時期:
第一期,從一歲到十二歲,可謂幸福時期,做富家的嬌女,也許沒有什麼苦惱吧。
第二期從十二歲到十八歲,可謂煩悶時期,被關在閨房裡,辜負了天賦的聰明,虛度寶貴的光陰,一生的苦惱就在這時期播種了。
第三期從十八歲到二十六歲,可謂痛苦時期,二次升學,都因產兒輟業。所生一子一女皆夭亡,懷第三胎時曾患牙瘡,幾乎死去。再加上夫妻的相思,大家庭的委屈,痛苦可想而知了。
第四期從二十七歲到二十九歲,可謂進修時期,方才撥雲霧而見天日,和夫婿同居,讀書作文,認識社會,增長學識。內心的煩悶一掃而空,漸有向上進取的趨勢了。
第五期從三十歲到三十三歲,可謂奮鬥時期,受了社會的打擊,失了親愛的母弟,二次毀家,反而促進她捨己救人,改良社會的雄心,因而創造空前未有的婦女文化事業,奠定女子書店的基礎,開闢了《女子月刊》的規模。不幸因為經驗不足,力量太薄,贊助的人極少,因此拚命掙扎,以致力盡而死。
蓋棺論定,心勉是一個有志向上,有志救人,而環境不許她達到目的的女子。自己痛感到求得智識的不易,所以想幫助她人求得智識;自己備受社會的壓迫,所以想改良社會;自己飽嘗一般婦女所共有的痛苦,所以總想設法解除女性的痛苦。總之,她從內地鄉村的舊社會跑入大都市的新社會,所以具有舊社會的德性,兼具有新社會的才情。但亦唯其在新舊社會交替中,所以兼受新舊社會的壓迫,同時飽嘗新舊式婦女的痛苦。
至於她的早死,原因很多:(一)先天已得了她的父親的結核遺傳,所以生性是那麼一種易受刺激,易起反應的神經質,一生沒有快活過一天。而且身體是那麼單薄,疾病是那麼多。(二)她的母親是那麼刻苦度日,她少時的營養不足,自在意中。我的家庭又是那麼貧困,一個月沒有幾天食肉。後來自己主持小家庭,又因節儉成性,還是那麼食無兼味,有時買點肉類食物,又一定要讓給我和孩子們,自己是永久只食那二碗米飯,怎麼能使身體強壯呢?(三)夫妻的恩愛是那麼濃摯,節育的方法是那麼茫昧,隔一年一定要生一個孩子。天生要我們替婦女做點工作,接連生產五個女孩。她既深深地自傷女子沒有出息,所以每次產後一定要傷心地暗泣幾天。但又那麼憐惜女孩子,不願交給乳媽帶,恐怕她們沾染壞脾氣。這樣衰弱的身體,怎麼經受得六個孩子的吸髓吮血呢?所以去年會流產,今年懷第八胎時會引起肺結核的暴露,死時還帶去了一個五個多月的胎兒,真是悽慘到極點。(四)內地教育的落後,父親的早死,家庭經濟的貧窮,社會習慣的束縛,早婚和多子的阻礙,皆不容許她順利升學,把她變成一個極端悲觀,萬分抑鬱的傷心者。(五)更因為未受高等教育,學識和經驗皆感不足,朋友又不多,所以創辦事業時,到處都感覺困難。我又不能用全副精神幫助她,以致創業不能發達,更加使她覺到苦惱。(六)家事的瑣屑,孩子的麻煩,文化事業的艱巨,使她終日操勞,毫無休息。以那麼衰弱的身體,做那麼繁重的工作,怎麼不會半途跌倒呢?(七)起初因夫妻離別,相思甚苦。後來又因母弟迭亡,舉目無親。我雖愛她,而雙方的個性都很強,常常因事衝突,雖然衝突之後,立即互相安慰,並不會決裂;然而究竟使她煩惱,她確實不能從我的愛情里得到深永的歡悅。天下之大,竟無一人能使她脫離悲傷煩惱的陷阱。這也許是她早死的一因吧。
無疑的,她是數萬萬被社會壓迫的婦女的一個代表,有志抵抗而終於抵抗不了,終於失敗而死了!
思想和性情的解剖
她的行事並沒有顯赫的功績,不過是代筆那些有心向上而不幸失敗的婦女而已;她的思想也並沒有精深的成就,只是代表現代中國一般痛苦的婦女要求解放而已。她沒有受過高等教育,當然不會販賣洋貨以欺騙國人。然而她所說的,儘是一般婦女所要說的話,而且儘是一般婦女所願聽的話。她能暴露舊式婦女痛苦,她能抉出新式婦女的毛病,她能指示婦女的出路。她說的話沒有一句不引起讀者的共鳴。
她對於婦女問題的積極主張,有好幾點是值得注意的:
(一)她主張婦女們人人都要參加生產事業,先把中國救起來。她說:「中國婦女應該完全集中在生產事業的旗幟下,與男子共同努力,把中國從貧困狀態中拯救出來。因為中國是產業落後經濟破產的國家。好逸惡勞,吃現成飯,是中國人最大劣根性,尤其是中國婦女的最大劣根性。生之者寡,食之者眾,是現代中國的致命傷。一家八口,仰給於一人,怎麼不會感覺生活困難呢?四千萬人生產,四萬萬人消費,每年流出現銀數萬萬元往外國,七十一年來的入超共計一百一十餘萬萬元,整個國民經濟怎麼不會鬧恐慌呢?大家都在鬧窮,怎麼不會你爭我奪,紊亂社會呢?所以我認為中國人的痛苦,都由本身不努力生產所致,而婦女們尤當多負這種責任。大家都好逸惡勞,吃現成飯,專門享樂,不去工作。男不樂耕,女不樂織,以致衣食必需的棉花棉紗棉布米麥麵粉等物竟占進口貨的半數。民窮財盡,咎由自取,莫怪他人。因此我主張,中國人,尤其是我們婦女,如欲解除本身痛苦,必須即日屏除享樂主義,參加生產工作。無論耕田,織布,做工,經商,每人一生必須做一種是生產而不是消費的工作,方才不愧是一個人。若一點工作也不做,只在家裡任人玩弄,受人豢養,那是豬豕,是娼妓,不是堂堂正正的人。有智識的婦女應該洗雪被人視為娼妓豬豕的恥辱,趕緊屏除享樂主義,立刻參加生產工作。」她在另外好幾篇文章都說及參加生產事業的重要,「認為要救貧弱的中國,惟有從事於生產事業,惟有努力於消費節制。所以在《女子月刊》里決不會告訴讀者以怎樣花錢,而只是貢獻些省錢或生利的方法。」她所以創辦女子書店,也就是提倡女子參加生產事業的意思,所以用的多是女職員。無奈大多數婦女在此時還沒有意識到這點,滔滔者皆享樂之徒,欲得志同道合的人是不容易的,怎麼不會失敗呢?
(二)她主張婦女們必先從男子手中奪回經濟權力,然後才可達到男女平等的目的。她說:「經濟權力的喪失,尤其是婦女一切痛苦的根源。因為男子既盡了生產的義務,便有支配的權利。女子既失了生產的能力,就不能不受男子的支配。社會狀況一天一天發達,經濟組織一天一天複雜,男子的權力也一天一天高漲。女子早就失了掌握經濟的大權,沒有運用經濟的能力,(最多只做個生產事業的助手,)除了屈服於男子,相依為生以外,還有什麼辦法呢?既依男子以為生,怎麼不會吃男子的虧呢?」所以「我們婦女必須獲得遺產繼承權,必須享受職業自由權,必須把握財產管理權,尤其必須具備運用經濟的能力,然後可以解除種種痛苦。婦女的財產,必不容男子代為經管,職業必不容男子妄加限制。我們要求婦女人人都有工作,我們要求我們和男子有同樣的職務,即受同樣的待遇。」「我們今日,不但需要財產,而且需要職業。不但需要所有權,而且需要管理權。不僅權是重要,力尤其重要。有權無力,等於無權。倘能有力,自可得權。婦女不要僅僅知道爭權,而忘記培植本身的能力。我們認為婦女有了經濟權力以後,不但婦女生活可以改善,就是人類生活亦必大有進步。」
(三)她主張婦女們應努力求得智識,方才可以解決一切難題。她認為「家庭制度成立以後,女子可以在家享受男子由外面得來的生活品,家裡瑣事又無須多大的聰明才能去料理,所以就沒有機會去增長知識,培植能力,只有終老閨閫,任憑男子的支配和欺騙。久而久之,視為當然。知識既永由男子私相傳授,女子的智力便因不能享受平等教育權而日益薄弱了。社會上多少事業,女子便沒有機會去幹了。」婦女有無數痛苦,都由智識不夠所致。所以「我們婦女必須獲得教育平等權,必須享受學問自由權。必須啟發智識,造就智力。」所以她創辦《女子月刊》,以開發婦女智識為宗旨。而她本人亦以為婦女作智識上的服務為職志。
(四)她主張婦女必須屏除裝飾品及享樂主義,方才可以脫離奴隸生活。她說:「婦女的身體應該有充分的自由,不容男子來雕琢束縛。婦女的精神不應該花在服裝修飾上面,須知脂粉綺紈是古代婦女諂媚男子的產物,只可以表現奴性,不是自由人所應有的。我們需要有完全的體格和強大的體力,方才可以負重致遠,改變奴隸生活為獨立生活。我們認為婦女欲脫離奴隸生活,必先從屏除專供男子玩弄的裝飾始。」又說:「都市的摩登女郎並沒有真正的解放,不但沒有解放,而且是更加墮落了。她們只知道把她多餘的金錢,拚命的享樂,拚命的買外國貨,弄得中國的金錢都向外國流去了。而且她們為得要達到她享樂的目的,竟不惜出賣她的身體,情願去做變相的姨太太。」所以「現代中國婦女的急務,莫過於屏除享樂主義。」不錯,心勉就是一個不塗脂粉,不靠顏色以邀寵,謹省刻用,以自苦為極的女子,只可惜先天後天都不足,以致不能負重致遠,這也是她的遺憾啊。
總之,她的思想是不曾十分成熟,也沒有整齊的條理,有時雖偶有一二句他人所不曾說或不敢說的話,但究竟不曾組織一個偉大的系統,也不曾詳細指示幾條出路給婦女們。這是為學力和時間,精神所限,她自己也曾說過,「我想做的文章常常無暇做成,而做成的是隨意寫出的廢話。」今年曾把那些曾在《女子月刊》發表的文章匯集出版,名為《心勉偶存》。前數年曾把《中國婦女的過去和將來》印成單行本。雖皆不是成功之作,而前書可以激發婦女的志氣,後書可以指導婦女以方針。有志向上的婦女皆不妨一讀。
至於她的性情,也很奇特。我把她分析一下,有四點是和一般人不同的:
(一)多情愛丈夫,愛兒女,愛母,愛弟,愛廣大的群眾,待什麼人都是那麼慈祥,和藹,忠實,同情,體貼入微,使人感激,使人敬愛,使人永誌不忘。甚至對那些討厭的女孩子,雖然有時因她們吵鬧而恨極了,但旋即又熱愛如常。我想送一二個給親友,她也堅執不肯。此種慈母之愛,真是偉大之至!
(二)善感有不如意的事,必泣;有極可喜的事,必泣;想起死去了的母親,弟弟和兒女,必泣;甚至有時因為我待她太好了,也必感極而泣。但一經我的勸慰,立刻又破泣為笑了。有時勸慰之後,若仍舊不回心轉意,我必自怨自艾,陪她慟哭,她便又反回來勸我慰我,甚至逗我笑了。
(三)精明她雖然讀書不多,入世尚淺,但她對於人事,觀察得很深到。某一個人的個性如何,應該如何對付?某一件事情的利害得失如何,應該如何辦理?她的論斷常常比我精明得多,準確得多。三四年來,我們對於女子書店和《女子月刊》,無形中分頭負責,月刊大半歸她,書店大半歸我,我不大肯聽她的話,結果是常常失策,至今月刊已爬上國內婦女刊物的最高地位,而書店仍沉淪於狂濤駭浪中,沒有一日安穩。就這一點而論,我的才幹已不如她了。只可惜,她既不曾受高等教育,又受家庭和兒女的牽制,以致不能發揮她的天才,難怪她死不瞑目呢!
(四)堅毅她「自己有自知之明,除了誠懇的志願,耐勞的習慣,堅毅的意志以外,實在一無所長。雖然忝居文化事業發動者的地位,實在不宜長此包辦一切。」所以屢次聲明「《女子月刊》和女子書店是中國二萬萬女同胞公有的。」總希望獲得大眾的援助,庶幾有成功的希望。然而很不幸,表同情的人多是沒有餘錢餘力的人,有錢有力的人根本不願贊助這種婦女文化事業,結果是使她覺到失望了。所以曾痛哭流涕的說:「親愛的讀者,我們已經精疲力盡了,差不多就要心灰意冷了,再不得讀者的幫助,縱使不隨風轉舵,急流勇退,也恐就會被風浪打擊,葬身魚腹了。」親友們也說:「這是做不得的,你們救得人來,卻先把自己犧牲了!」而她「既有目標和方法,又抱著熱誠和毅力,早已具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決心,仍舊義無反顧地向前邁進。」而且說:「我就是勞苦死了,中國之大,《女子月刊》讀者之眾,難道沒有第二個人繼我而起嗎?」死字常常不離她的口,常常不離她的筆。結果是成了讖語,終於勞苦而死了。心勉的軀殼是果然死了,而她的精神是永久不會磨滅的。死了的心勉是不會再「為婦女作智識上的服務」了,而她所創辦的服務機關是永久不會消滅的。為了追悼心勉之受種種折磨而死,我每夜十點十分鐘一定對心勉的遺像流淚,直至我死的那一天。為了紀念心勉的服務精神,我一定要維持並充實心勉所創辦的《女子月刊》,直至我死的那一天。心勉已為我而死,我將為心勉而生。「心勉何在?」在我的心坎中,在數萬讀者的心坎中,在千百年後的歷史中。悲悼心勉時,固然萬分傷心;更進一步時,又不覺自相勉勵呢。
黃心勉女士年表
中華民國紀元前九年六月十二日生於江西興國。
民國三年畢業於興國縣立女子高等小學。
民國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父親病故。
民國九年十一月十五日,與姚名達結婚。
民國十一年十一月一日,生子漢壽。
民國十四年一月五日,生第一女春申。考入江西省立第二女子師範學校,十月二十三日,子漢壽病死。
民國十五年仍肄業師範,秋轉學省立第二女子中學。十一月七日女春申病死。
民國十六年五月十四日生第二女孟恕,□此輟讀。
民國十八年二月五日,與名達同游上海,十二月五日,生第三女仲□。
二十年四月,撰《中國婦女的過去和將來》。八月十六日生第四女叔惒。十月十七日,母死於贛縣。共黨毀其家。
民國二十一年一月三十日,日本兵焚其滬寓。三月二十日,創辦女子書店。九月十日,弟邦俊病死。十一月,為上海《國貨日報》主編《女子與社會周刊》。
民國二十二年三月八日,創辦《女子月刊》。五月十六日,生第五女季忞。
民國二十三年六月二十日,為上海《晨報》主編《現代婦女周刊》。
民國二十四年二月初得病,五月四日死於上海西門婦孺醫院。
(原載《女子月刊》第三卷第六期,1935年6月9日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