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名達文集 · 1933年

姚名達 《姚名達文集》
《現代日本婦女》序 無疑的,日本是我國當前最大的敵國,抵抗敵國的侵略是我們當前最大的任務。但抵抗雖比不抵抗好些,究竟是弱小民族的方略而決不是泱泱大國應有的唯一手段。 日昨會見九四老人馬相伯先生,他一見面就大罵日本小子胡鬧,我們非懲創他不可,報仇雪恥猶其餘事。他老先生說,我們必須振作大國的氣象,應以世界公理前提,為伸張公理而去懲創那破壞公理的兇手日本;我們不但要抵抗日本,而且要打到他,教訓他。決不可拘於目前的形勢,怕他的威力而只說抵抗抵抗。 這是老前輩眼光遠大的說話,我們應當共同敬佩的。 但我以為決勝疆場不全在戰時的轟炸衝殺,而半在於平時的研究調查。試看日本未入朝鮮及東北之先,不是先事調查與研究嗎?到今日,我們對於自身的底細,反不如日本人所知道的清楚,那能怪他們的野心勃勃呢?他們那樣地了解我們的底細,我們這樣地茫昧他們的底細,我們要報仇也無從報起,更何能打到他? 況且從國際關係講,沒有那兩國像日本那樣和我國一樣地密切的。日本的古代文化純粹是我國的文化,他若沒有我們的教導,決不會有這樣悠久的生命。而我現代中國所以衰弱至此,亦純粹由於日本的永續侵略。我們若沒有他的剝削和壓迫,決不會有這樣痛苦的命運。豈但這次奪我東北?他抽我筋髓,吸我精血,割我手足,已有六七十年的歷史了。我們若不去研究,怎能明白?不去調查,怎能知道?所以我敢規勸我武人,不可徒言抵抗,應該回手攻擊。文人不可聞賊膽寒,應該奮起研究。這才是正軌。 出乎我的意外,在暨南大學諸生中竟有好學能文的朱鴻禧君能夠符合我的意志做出一部敘述現代日本婦女的書來。當初我要他們各撰一篇研究日本的論文,朱君就開始研究這個題目。學期終了,他的論文也脫稿了。我看了真歡喜,覺得以前還沒有這樣豐富而有條理的書能夠滿足我們認識日本婦女生活情形的要求,而這部書卻似乎足以勝任而無憾。所以把他印刷出來了。同時我又自己覺得慚愧,自從「一二八」之夜,被倭寇毀了等身著作之後,雖然發誓研究日本,消滅日本;而因人事忙碌,竟未做出一點事業來。而且對於朱君這部著作,除了供給一些材料和指正一些小疵,充補一些事實外,亦未能多所供獻。朱君要我做序,我也延宕了好久,直到書已印好了才著手寫。雖已寫了,也沒有充分的時間去寫,只好把我的舊稿抄下一部分,或可讀做這部書的先導亦未可知吧。 「日本是許多孤島合成的國家,當我國的正東方,遙對朝鮮半島,東瀕太平洋。最初,他們只有三個大島,最大的名本州,余為九州,四國。只這是他們先民活動的所在,此外都是侵略來的。九州之南,有列島名琉球,再南有大島曰台灣,古皆屬於我國。本州之北,有大島今名北海道,古為蝦夷所據,近代始歸日本。北海道之北,有長島曰庫頁,古屬於我;有列島曰千島,嘗屬於我。本州正南有小笠原群島,再南有國際聯盟委任統治的加羅林群島。這些都是明治維新以後用武力取得的。 他們被囚于海已數千年,近代始爬上大陸。但大陸都是我中國的領土或屬國,所以他們舉國都以侵略中國為一切活動的目標,標榜所謂大陸政策。他第一步便把朝鮮半島從中國手裡搶過去,先美其名獨立國,旋即吞下去了。次便伸一足到遼東半島,奪一血管曰南滿鐵路,後又伸一足到登萊半島,奪一血管曰膠濟鐵路。最近更輕輕的從不抵抗主義者手上把東北三省占據了,並且做傀儡弄出一個『滿洲國』以來,他們的大陸夢快要實現了,兩棲動物已在大陸上建築起宮室炮壘了。我們的四萬萬睡獅呢,依舊在打鼾,不曾完全醒來! 我們試縱覽地圖上的日本,還敢藐視他嗎?他的土地面積雖只二十六萬餘方哩,比我國不過十六分之一,但他的領海卻比我們大得多了。論他的緯度,他的領土領海,北自北緯五十餘度,南至赤道,足足五十餘度,比我們——只有四十度——長得多了。論他的經度,他的領土領海,東自東經一百七十度,西至東經一百一十九度二十分,差不多快到六十度,比我們——六十三四度——不相上下。我們的領土雖然比他大,比他成塊,但是我們的領海比較他的,實在是小巫見了大巫,慚愧得很。何況我們的海軍萬無保護領海之力,他們的海軍不但占據了我們的良港,還能夠深入我們的長江。又何況他最近又強奪我們的東北,他是如猛虎傅翼,我們是如折臂剜心,我們還能夠自恃地大物博嗎?我們若把東北蒙藏除外,他們若把東北吞併,我們還能夠說我比他大嗎? 我們再看地理上的形勢,我們的領土好像是一塊沃土,好是很好,可惜不在馬路——航路——旁邊,古代雖可耕種生利,但在現代卻因不宜於運輸和交易而致價值減低了。他——日本列島有如一扇極長的屏風——或照壁,或圍牆——橫臥在我們的面前,阻梗我們的出路。北自千島庫頁,南至台灣澎湖,連環緊鎖,使得我們要出一口氣也不能。只這一點,他已足制我們的死命。我們不可不明白,不可不覺悟——也就是因為這點形勢的關係,日本在古代是不怕外來的侵略,在近代是容易吸收外來的文化,所以他們雖沒有創造力而能生存,雖和中國同時接受西洋文化而能先進步。我們不可不了解這點因果關係。 土地人民主權是國家的三大要素。日本的土地,既如上所述,並不算小,他的人民也不算少,我們更宜明白。據去年國勢調查,純粹的日本人將近七千萬,連朝鮮台灣人將近九千萬。若加上東北三省三四千萬人,豈不是有一萬三千萬人嗎?一萬萬多的人口還可輕視嗎?我國人動不動自恃人口眾多,為世界冠,不怕亡國滅種。殊不知四萬萬的統計是絕對不確的約估,連年災亂已不知多死了幾千萬乃至萬萬,生產率又一定減低了許多,加上東北蒙藏都被略奪,只剩下本部十八省,這點點地方,恐怕連三萬萬人口也不足。何況他們是萬眾一心,蛇想吞象,我們是年年內亂,家家內訌,我們還能夠自恃人眾嗎? 關於日本民族的起原,至今從人類學古物學上去研究都未曾得到真實的結論。但日本的日本主義歷史家已經武斷他們的先民是從朝鮮搬過去的,最近並且高唱鮮蒙一元論,竟說他們和朝鮮人滿洲人在昔都是一家了。我們不要上他的當,要曉得這是由日本軍國主義的大陸政策發動的一種歷史政策。他們的歷史家都直接受國家的豢養,所以不惜違悖史學的真理,偽造這種毫無根據的史跡來。他們最近有一種口號,是『我們從前從大陸來,現在要回到大陸去。』他的意義是『我們的島不夠用了,煤也沒有,鐵也沒有,石油也沒有,米又不足,棉又不足,不能不向大陸進取了。我們不但要朝鮮,而且要滿蒙了。滿蒙是我們的生命腺,興安嶺是我們國防的第一線。』其實呢,他們有朝鮮半島本就夠了。朝鮮有八萬五千多方哩的面積,卻只有一千七百萬多的人口,還不夠日本人繁殖嗎?他們何以還不滿足?這是要怪我們東北三省太好了。這裡不但有最優良的軍港商港,還有最豐富的鋼鐵煤礦;不但農產品可以取之不竭,就以土地的肥沃而論,世界上便沒有第二個地方比這裡更肥,怎怪日本會偽造史跡,說他們的老祖宗是從滿洲經過朝鮮去的呢?其實,日本人就是在日本島發生的,不必是外來的,他們多少有點像馬來人種,但亦不一定是馬來人的子孫。我們的反證是原始人類赤然一身,一無所有,一定沒有造船渡海的本領。孤島上的人就是孤島上生的。世界上既有人類產生,那麼,在同一時代,同一氣候,任何地方都可產生人類。不必說人類出於一元,由甲地分布乙丙各地啊。 再次講主權,名義上,日本的統治權一向就在萬世一系的天皇手上,但事實上則除三五天皇偶爾攬大權外,其餘的天皇卻不曾親攬政權,大權照例在太政大臣或關白或大將軍手上。政權的爭奪只限於大將軍為止,沒有人覬覦天皇的位置。所以天皇能萬世一系,不曾易姓。但因此講日本史不能用天皇分別時代,而多用主政權者分時代。他們的政體,一向是君主政權,但與其說是君主,不如說是軍主。不但古代是軍主,就是現代的日本政權又何嘗不是在軍閥的掌握呢?我們要看清這點,才可以了解日本的歷史。」(以上是《日本史》講義) 說起日本天皇,有一段和這部書有點關係。在一百二十四代天皇中,有十代是女人。但雖說十代,實只八人。她們的名稱和在位年代如下: 推古天皇西曆五九二至六二八年間 皇極天皇西曆六四二至六四四年間 即齊明天皇西曆六五五至六六一年間 持統天皇西曆六八七至六九七年間 元明天皇西曆七〇七至七一五年間 元正天皇西曆七一五至七二四年間 孝謙天皇西曆七四九至七五八年間 即稱德天皇西曆七六四至七七〇年間 明正天皇西曆一六二九至一六四三年間 後櫻町天皇西曆一七六二至一七七〇年間 比較起來,女皇也占了百分之八。還有,天皇的皇女封內親王,皇子封親王。由此可見日本古代皇室對於男女並不歧視。而那些女皇也並不弱似男皇,她們反而能夠做種種有益於文化的事業來。例如推古天皇遣使入隋,實在是大化改新的胎胚。元明天皇實行大寶律令,實在是奈良文化的母親。其餘各女皇亦莫不做了一番事業,神功皇后的武功尤其震爍日本史上,足見她們的能力並不差了。 在沒有接受中國文化以前,日本是不但同姓為婚,而且是兄妹為婚,內親王不能下嫁外族的。例如推古天皇是欽明天皇的第三女,她的丈夫敏達天皇是欽明天皇的第二子。但自唐代文化輸入日本,藤原氏得勢專權後,天皇的皇后從此不一定是內親王而大半是藤原氏,小半是源氏平氏了。雖說源平也是皇族,但總比前此的血親為婚比較好點了。直至明治維新,接受西洋文化,明白同姓為婚的不合生理以後,方才禁止同姓結婚。這椿事體自然是日本人口盛衰的最大關鍵。試看明治初年人口只三千餘萬,至今不過六十年,人口激增至七千萬,我們就可以知道日本古代人口所以不發達的原因了。 再看日本文學史,幾乎全是女子活動的園地。一部代表奈良文化的《萬葉集》,幾乎全是女子的詩歌。她們的天才如此的豐富,倘使能夠參加社會的事業定然可以有一番改進,不致像現在那樣讓那般男子胡鬧了。前二三年,參議院已通過了准許女子有參政權,而貴族院竟加以否決,使得她們至今仍屈伏於絕對男權之下,無由發展她們的能力,這是何等可惜的事情啊。 時勢所趨,沉睡的日本女子終有覺醒的一天,我們在這裡熱誠地期待著。也許再過幾年,她們的生活會大變樣式亦未可料。本書的著者既有興趣研究現代日本婦女,何不索性把古代日本婦女也研究一番,寫一部《日本婦女史》,指示她們的出路?我想,這不但是我們中國人所期待的,也是日本婦女所願看見的吧。 大中華民國二十二年二月七日 姚名達序於史齋 (原載朱鴻禧著《現代日本婦女》,女子書店女子生活叢書,1933年) 荀卿也和史學史有關係嗎? 時代到了戰國末年,人們大約以為那是沒有什麼歷史學可言的。但我卻在那時代找著一個很有歷史眼光,很懂史學方法的人。 這人是誰呢?是一般人所推為哲學家的荀卿。荀卿性惡之說,最為後人所稱道或攻擊;但他所以有如是的主張,至今未有人能解釋。據我的考察,他是一個歷史知識和社會知識都很豐富的人;他對於歷史和社會下了很深徹的觀察,才得到「人性惡」的結論。這是屬於哲學史的範圍的話,不必詳講。現在單說他在史學史上的地位。 一、他熟於歷史,熟於當代人事。 二、他能夠解釋歷史構成的原因。 三、他發明了幾條史學方法。 關於第一點,我們可以舉幾個例: A荀卿熟於各家學說,於《非十二子篇》把近代學術分為六派,把當代陋儒分為三派。這是極有歷史眼光的表現。《不苟篇》《正論篇》都有關於各家的述評,可見他對於各家學說都很用心研究。 B荀卿熟於歷代掌故、古代傳說,在《仲尼》、《勸學》、《不苟》、《臣道》、《儒效》,《非相》、《強國》、《宥坐》、《王霸》、《成相》、《大略》各篇都引證了許多古事,且有許多出乎現存史料之外的。 C荀卿熟於社會情形。別篇不必詳提,即在《非相篇》記的當代男子好美麗妖冶奇衣婦飾的風氣,《王制篇》記的四海與中國交通貿易的情形,《富國篇》記的當代暴政,《議兵篇》記的楚分為三四,《君道篇》記的今國數十,《強國篇》記的秦國疆界,就已非別書可得的史料。可想他對於當代各種情事都很注意。 綜合上文ABC三證,可斷定荀卿是曾經客觀的考察全個社會、整部歷史。他在這上面發生了種種推究,才提出人性惡的結論,才提出隆師隆禮的主張。這個我們現在雖然可撇開不論,但他所以能在史學上有點地位,也是因為有這個。 關於第二點,他怎樣的解釋歷史構成的原因呢?他相信人類是進化的,他的理念有四: A人類能群 B人能適應環境 C人能利用萬物 D人能教化後輩 《王制篇》說: 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有知而無義。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故最為天下貴也。力不若牛,走不若馬,而牛馬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義。故義以分則和,和則一,一則多力,多力則強,強則勝物。故宮室可得而居也,故序四時,裁萬物,兼利天下,無它故焉,得之分義也。故人生不能無群,群而無分則爭,爭則亂,亂則離,離則弱,弱則不能勝物,故宮室不可得而居也。 這是人類能群的說明。 《正論篇》說: 視形勢而制械用,稱遠邇而等貢獻,豈必齊哉?故魯人以榶,衛人用柯,齊人用一革。土地刑制不同者,械用備飾不可不異也。 這是人能適應環境的說明。 《勸學篇》說: 吾嘗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見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 這是人能利用萬物的說明。 《儒效篇》說: 性也者,吾所不能為也,然而可化也。……注錯習俗,所以化性也。……習俗移志,安久移質。……人積耨耕而為農夫,積斫削而為工匠,積販貨而為商賈,積禮義而為君子。工匠之子,莫不繼事。而都國之民,安習其服,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積靡使然也。 《勸學篇》說: 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聲,長而異俗,教使之然也。 《性惡篇》說: 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 陶人埏埴而為器,然則器生於工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 工人斫木而成器,然則器生於工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 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生而有疾惡疾……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爭奪,合於犯分亂禮而歸於暴。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之道,然後出於辭讓,合於文理,而歸於治。故聖人化性而起偽,偽起而生禮義,禮義生而製法度。 千言萬語,只是說人類所以有進步,全因先知能覺後知,以人為的力量把人性改良,而制定人群中應守的禮法。並不是天生如此,並不是永運如此,這是關於人能教化後輩的說明。 綜合上文ABCD這四點,荀卿對於人類得了一個「必有進步」的總概念。所以他的政治學說主張「法後王」。這個在這裡雖不可說;但因此之故,他提出了一個使人類更加進化,歷史更加擴展的主張。這主張可以叫做「人類必須宰制天行」。這主張是在《天論篇》發表的: 天行有常。 星墜木鳴,國人皆恐。曰:是何也?曰:無何也。是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夫日月之有蝕,風雨之不時,怪星之儻現,是無世而不常有之。 雲而雨,何也。曰:無何也,猶不雲而雨也。 日月食而救之,天旱而雲,卜巫然後決大事,非以為得求也,以文之也。 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而制之?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望時而待之,孰與應時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與騁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與理物而勿失之也?願於物之所以生,孰與有物之所以成?故錯人而思天,則失萬物之情? 這是何等大膽!在那巫祝橫行,祥是信的世界(見劉向《序》),子夏孟子尚且早已「造說五行」,惟有荀卿能夠這樣的明於歷史進化,這樣的相信人力可勝天然。這實在是可寶的學說,在史學史上解釋歷史構成的原因這一部分里,實在是不可輕棄的史料。 關於第三點,荀卿似乎懂得點史學。我可以舉出三個證據出來。 A《儒效篇》有這樣一段話: 客有道曰:「孔子曰:『周公其盛乎!身貴而愈恭,家富而愈儉,勝敵而愈戒。』」應之曰:「是殆非周公之行,非孔子之言也。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履天子之籍,負扆而坐,諸侯趨走堂下。當是時也,夫又誰為恭矣哉?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國,姬姓獨居五十三人焉。周之子孫苟不狂惑者,莫不為天下之顯諸侯。孰謂周公儉哉?武王之誅紂也,行之日,以兵忌,東面而迎太歲,至氾而汎,至懷而壞。霍叔懼曰:『出三日而五災至,無乃不可乎?』周公曰:『刳比干而囚箕子,飛廉惡來知政,夫又惡有不可焉?』遂選馬而進。朝食於戚,暮宿於百泉,厭旦於牧之野。鼓之而紂卒易鄉,遂乘殷人而誅紂。蓋殺者非周人,因殷人也。故無首虜之獲,無蹈難之賞;反而定三革,偃五兵。合天下,立聲樂。於是武象起,而韶護廢矣。四海之內,莫不變心易慮,以化順之。故外闔不閉,跨天下而無蘄。當是時也,夫又誰為戒矣哉?」 他能從史傳上找證據,去反駁人家,可見他已有辨偽的能力。辨偽是史學的一種重要工作。 又《性惡篇》說: 凡論者貴其有辯合有符驗。 可見他很看重證據。證據是辨偽的唯一重要東西。《正論篇》辨「治古無肉形而有象形」之說為偽,亦用同樣的方法。 B《非十二子篇》有這樣兩句話: 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 言而當,知也。默而當,亦知也。 由此可知他很尊重懷疑:凡可疑的必須疑,才可求得可信,凡不可知的必須默,才可求得真知,這是史家最重要的信條。而早已被荀卿發明了。 C《非相篇》有段話更合做史的原則: 五帝之外無傳人。非無賢人也,久故也。五帝之中無傳政,非無善政也,久故也。禹湯有傳政,而不若周之察也。非無善政也,久故也。傳者久則論略,近則論詳。略則舉大,詳則舉小。愚者聞其略而不知其詳,聞其詳而不知其大也,是以文久而滅,節族久而絕。 他不但已經解釋古事難詳和古史易滅的原因,而且明明白白的指示了詳近略遠的原則。這是非極精史學的人不能說出這種話來的。 因此,荀卿在史學史上可以占一小位置是確定了。他在先秦諸子中,是最能尊重客觀的事實者,多識古事,深明歷史是進化的,略解史學的方法,雖然不曾做過史書。 (原載《中庸》半月刊第一卷創刊號,1933年3月) 《劉宗周年譜》·跋 此書告成,藏於商務印書館編譯所之鐵箱中,忽遘一二八之難,舉館皆成灰燼,竊意此書亦已同付一炬矣。不料異箱皆被熔化,此箱獨如魯殿靈光,巍然獨存,此書竟倖免浩劫,得葆其四分之三,不可謂非奇事也。——其四分之一在抄書胥之桌,則已被毀——倘已發排,則必與印刷所諸書同付劫灰;幸而鄭君貞森謂原稿潦草,不便排印,故請於江君伯訓,另錄清本,無意中竟出此書於大難。余於是乃不能不感激江鄭二君。 大難以還,余之習性大變,昔也好靜而今也好動,昔也專治一事,短期中必有小成,今也同時兼辦多事,結果乃顧此失彼,一無所成。此書既出於頹垣殘壁之中,該館寶而刊之,終乃覺其殘缺,命余補苴。計自去冬受命於傅緯平先生迄今半載,寸陰累積,乃克粗定。然劫後重修之塑像,縱出一手,終覺不如原型之完善無憾。蓋東方圖書館既焚,余之史齋藏書數萬卷亦片楮不存,難後雖又置書數千卷,但多屬普通史籍,至於專門著作,迄無盡購之力,其於研究專門問題損害甚大,可想而知。 劉宗周先生,固粹然一唯心論者,其與今日之唯物史觀固背道而馳,宜為時代之所不齒。然余考察明亡之因,實無法以唯物史觀作解釋。試思,苟明萬曆帝若非四十年不視朝之君,則國事豈致於壞?天啟帝若不寵用宦官魏忠賢,則內亂豈致於起?崇禎帝若不猜疑一切臣民,則外患豈致於亟?此皆屬於心理方面,而不屬於物質方面者也。昆宣與東林之分黨,積恨使然,非有所爭於利。流寇之蜂起,由於食糧之不足,生活之困難,宜可用唯物史觀釋之;然何以橫行天下之李自成,竟不堪滿洲鐵騎之一擊?何以到處蠢動之土匪,明室所無法消滅者,清室竟能於數年間掃數削平之?此與經濟有何關係?豈非實力之強弱懸殊,心理之勇怯,有以使然乎? 余為此言,非偏袒唯心論之謂,余固非絕對信仰劉宗周先生之學說者。余作此書,只系一種客觀的研究,為《中國史學史》作一片段的史料耳。獨有見於明末之爛局,先生之卓見,與今日吾人所見所遇極有關係,故不惜辭費而為此言,所冀讀者有所感觸而起而為時局之匡救耳。 大中華民國二十二年五月八日,姚名達跋於上海新史齋 (原載姚名達著《劉宗周年譜》,商務印書館中國史學叢書,1934年) 《目錄學》自序 這小冊子是「一二八」商務印書館被毀後,重新寫的;作者是同時同地同樣「為國難而犧牲,為文化而努力」的一分子。 商務印書館不因倭寇一炬而歇業關門,作者亦不因倭寇一炬而灰心喪氣。吾家雖毀,吾身尚存;敵人雖強,怎能禁止我們另起爐灶呢? 但是,親愛的讀者!全國藏書最多的東方圖書館也同時同地同樣的「化為焦土」了,作者特為寫這小冊子而搜集的二百多種參考書也跟著「悉付劫灰」了,這小冊子已經做成了的原稿也「片楮不存」了;追憶影寫的人像總有點不大像,擦去重畫的圖畫總有點不美觀吧! 讀者啊!他們毀滅了我們的文化,我們應該怎樣地發揚我們的文化,給他們瞧瞧,使他們知道我們是打不到滅不掉的呢! 這是專門研究目錄學的著作,給一般圖書館的館員和讀者做一隻開門的鑰匙用的,所以對於目錄的任何方面都簡略地講到了。 但是這又是「萬有文庫國學小叢書」的一部,而我們又是中華民國的國民,所以不能不著重本國,切合本國來說話了。 叢書而以「小」名,自然不能夠過於詳細。所以作者把已經做成而覺得「尾大不掉」的《目錄學史》,《目錄學年表》抽出獨立了。但是,講目錄學而不講他的歷史,亦不成話,所以又把那逾十萬言的歷史和年表「提要鉤玄」,縮寫入這小冊子,成一簡明的《歷史篇》。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把著作時間的延長了許多歲月。 回憶開首著作的日期是民國十八年十一月十日,時間過得真快,不覺就是四五年了。不但學問沒有進步,連做學問的時間也不充分了。想到這裡,未免寒心! 最使我永久痛心的,我寫這書的稿紙是「萬有文庫專用稿紙」,這稿紙乃是我的內弟黃邦俊君代我鈔寫《劉宗周年譜》所余剩的,我那好學刻苦的內弟不幸已去世了,而這稿紙竟在劫後和我重逢,我看見了紙如同看見了他,筆尖劃紙如同刀尖刺心! 謝謝鮑祖宣先生!他給我拾遺補闕,聯綴校訂,這部書才得化零為整,點鐵成金。 再謝謝陳叔諒先生!他讓我遍讀浙江圖書館珍藏的數百種目錄,使得我完成了五年來的心愿。 中華民國二十二年十一月五日,姚名達識於杭州浙江圖 (原載姚名達著《目錄學》,商務印書館萬有文庫,1933年) 姚名達緊要啟事 名達不度德,不量力,徒秉一點同情心,欲為女子作智識上的服務,貿貿然與拙荊心勉創辦《女子月刊》與女子書店,原冀竭智盡能,領導婦女運動,開發婦女智慧,為沉淪深淵之中國婦女界開闢一條生路。初無絲毫牟利發財之企圖。家本清貧,兩遭大難,一二八之後,四壁蕭然,一無所有,其不填溝壑也幾希。徒恃一枝禿筆,三寸拙舌,授課於國立暨南大學,售稿於商務印書館,自奉既薄,遂有盈餘,故儘其所有,每月印書三四種,印月刊數千冊,積少成多,由小而大。不知者乃以為營業發達,一本萬利,健羨不置!豈知吾人生活之艱難,精神之痛苦,有非外人所能想像者乎?今敢略述個中底蘊,奉答垂愛關切之讀者! (一)吾人所入既已盡用於印刷,身無餘錢,家庭生活當然困難,故每日買菜,僅用小洋二角,夫妻兒女六人每月火食僅須十三四元,連零用不過二十元。物質享受,菲薄已極!以致營養不足,面黃肌瘦。較之店員可享食每月八元每餐七碗之包飯者,已屬不如。有時因分文無存,則數日不能買菜,只嚼店員食余之宿飯以度日。饕腹從公,亦所習見。此種醜事,真不堪為外人言! (二)吾人每日六點即起,終日工作,每夜十二點始睡,晚間三個小孩,輪流吵鬧,徹夜不安,睡眠不足,遂致永久頭痛!百病環生。較之店中店員,八九點始起,九十點即睡,勞逸已有天淵之別。 (三)吾人終日為書店及月刊服務,例至夜深,即進餐亦從未從容下口,每須投箸而起,以接待賓客,照料瑣事。公事桌上,積案如山,愈辦愈多,如掃落葉。以一二人而兼管數十人之職務,無論精粗巨細,皆須躬親料理。其工作之緊張,頭緒之紛繁,直非常人所能夢見。又因自己創辦,不能支薪,不供火食,故勞而無功,日力等於虛擲。所為何來,自己亦莫明其妙! (四)資本既小,信而相助者,寥寥僅有數人,股本早已用空,全恃個人收入及營業收入以資維持。月刊定價既極低廉,批發與各分銷處,折扣又極大,且售出帳款,一時不能收清,故銷數愈多,墊本愈大。若非個人意志堅強,忍痛犧牲,則數月前早已將月刊停刊。只以數萬讀者,愛護方殷,不忍恝然相棄,所以忍死須臾,挺身前進,牽蘿補屋,以應急需。因此之故,一面既時有捉襟見肘,左支右絀之患,一面則又犧牲個人及兒女幸福,節省金錢,挹彼注此;例如今秋欲送兩女孩入幼稚園,竟以無錢繳費而罷;又如今春新產一女,欲雇一乳媽或娘姨,亦以所費太大,無力支付而罷! (五)名達若不教書著書,則不但《女子月刊》不能維持,即家人亦將餓斃,然既須出外授課,又須主持書店全局,一日竟有十七八小時之工作。故習知鄙況者,皆謂如此勞作,不二三年,必然不能支持。縱使目前年輕,足以支持,一屆中年,定然衰弱,壽命短促,可以斷言。名達聞言,雖覺悚然,但內迫於豐富之同情心,外感於讀者之獎勵信,竟鼓舞忘倦,不肯自餒。每顧影自憐,不知身死何日,但願當《女子月刊》未停辦時,一命嗚呼,猶或可得一二知己者下幾滴同情之淚也。 (六)名達既多在江湖少在家,《女子月刊》之責乃全繫於心勉一身。心勉個人之悲傷與惶惑,態度與希望,曾屢宣之於月刊中。讀者試思:以一個身為家庭婦女,三孩母親,二十餘歲的女人,一面既無力雇娘姨乳媽相助,一面又無力請編輯校對幫忙,如何能勝任此任重道遠之工作。而且既無政治背景,又無團體幫助,思想上既不能偏畸,經濟上又毫無倚靠,全恃一股服務之勇氣,吸收讀者之同情。而同情者多屬同病相憐之貧苦女性,女性向無管掌田產之權,自無投貲相助之力。心勉除忍住眼淚,咬緊牙根,拚命奮鬥,日與死神惡戰外,尚有何法?此種同時做編輯,做經理,做主婦,做母親,做娘姨,做乳媽的生活,直非人的生活!非特不敢望摩登小姐,富貴太太之項背,即較之村婦女工丫鬟娼妓亦相差千里!牛馬雖勞,晚間尚可休息。吾人此種生涯,直牛馬不如耳。 ——名達生平最同情於婦女運動,每見幼孩纏足,小婢挨打,野雞拉客,少女受愚,愚婦被棄,輒如利刃刺心,惋痛不已!每謂一切痛苦,皆由不識不知始,故欲解放婦女,必先自開發婦女智慧始。女子書店與《女子月刊》之創立,全從此一點同情心出發。自信若能繼續進行,於中國婦女定有極大貢獻。試辦以來,成績已屬不惡。《女子月刊》至少有二萬讀者,讀者中至少有二千得到良好之影響。此從讀者來函伸謝之數目可以知之。名達每讀讀者來函,輒潸然淚下,感澈五中。蓋此中有嘉獎仝人者,有貢獻意見者,有請求援救者,熱情好意,無不躍然紙上。賴此千里知音,遙遙以同情相系,故雖備受難苦,歷盡險阻,猶有續賈餘勇,百折不回之慨。 然吾人人微言輕,信用未著,既不受政治上之津貼,又未能得資本家之青睞,以如許些微之資本,作如許巨大之事業,蚊負泰山,其艱苦危急可知。眼看遠大前途,雖有風馳電掣之質車,而汽油將竭,如何能達到目的地?吾人雖能刻苦度日,下車步行,然遲速既已迥殊,捨棄汽車,尤可痛惜。中國婦女運動之前途,有賴於《女子月刊》之存在與發展,有如行長途之必用汽車。而時至今日,吾人力量已盡,倘再不得同情而有力者出而扶助,則恐只能出至本卷第十期,便無力續出第二卷。名達忝負發行人之責任,以男性而作女性之事,在袖手旁觀者已覺譏其為無意義。當此艱局,不難以一走了之。然名達意志堅強,興趣濃厚,絕不忍眼見由我培植,且有達民命之稻麥以缺水源肥料而枯死,一息尚存,當竭盡口涎眼淚乃至心血以灌溉之,而苟延其生命。萬一天下之大,竟無一同情相助之人,則寧願先自殺而後讓月刊停刊,不願見月刊先停刊而後死也。 在此《女子月刊》與名達個人之生死關頭,苟不一言,而黯然自經於溝壑,則不知者或以為另有隱衷,甚至加以毀謗污衊,亦在意中。是以破例撰為此文,沾污月刊篇幅,謹掬心腹,剖肝膽以示讀者。「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見仁見智,或笑或哭,是在讀者。 二十二年十一月九日深夜即十日午前四點鐘寫畢 (原載《女子月刊》第一卷第九期,1933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