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名達文集 · 1932年
致胡適函之六
適之先生:
商務印書館總廠被日本飛機一頓工夫便炸毀了,東方圖書館隔兩日亦被延燒完了!這不僅是該館的致命傷,亦是我國文化的莫大的損失:敝館五千仝人同時失業,同時毀家顛沛流離,莫可言狀。名達倉皇避寇,幸保八口,衣被文稿,僅帶一半,雖吃盡艱苦,而精神尚能振作,毫不灰頹;誓必自強滅敵,決不畏難苟安。一俟勝負分明,必可判定將來國運。我軍若敗,不容我們再作紙上工夫,我打算從事政治和社會運動。我軍若勝,外交必有轉機,百業當可逐漸發達,我打算仍舊作史學的研究。請先生切實教訓且指示我,使得我能夠循著正軌活動,以免錯誤。如有適當的職業,量我的才學能夠勝任的,敬請先生介紹給我使得我的智力有機會發揮,免得辜負光陰。懇切陳情,佇候明教。
敬請近安。不宣。
後學姚名達上
二月八日寫於無桌無椅之時
致胡適函之七
適之先生:
聽說先生病好了,歡喜的很!
近日曾寄二信,有所干瀆,不知先生已收覽否。
先生若長北大,可否讓名達到您跟前做點有關於史學的職務,使得名達不致拋棄夙業,墜入俗流?照近來的趨勢,若先生再不援引我,指導我,我怕不能再和惡勢力掙扎了,誓必合流同污,前功盡棄!從前得先生和任公先生的扶掖,剛剛得到一線正路,不幸遭受東寇絕大的打擊,幾乎送了性命,現在一無所有,窮無所歸,非先生孰能援我於幾席?這點敬請先生注意!
章衣萍兄創辦新世紀函授學社,邀我合作。我想添設歷史一科,擬了一個課程表,寄上請教。名達私願作普及歷史知識於一般民眾之運動,冀有所貢獻於國家。如果先生不以為謬妄,擬請先生擔任一個名義。或以為非,亦祈示阻。北平若能得職業,此事亦可不辦。總之,全依尊命。
匆上敬請
痊安,伏希珍攝!
後學姚名達上
致胡適函之八
適之先生史席:
敬啟者,久違雅教,彌切神馳,近際國難,諒多警省。名達慘遭倭寇,失業毀家,動心忍性,謀所以報仇興國之道,乃歸結於喚起國民之自覺;而自學之端,自明瞭國破家亡之原因始,則歷史知識之普及,實為當今之急務。各級學校既素輕視歷史,歷史課本又頗輕視現代報紙。報紙所載既有忌諱,雜誌所論又頗支離,故一般國民欲明瞭其時代之形勢及其境遇之由來,實無法可致訪問;出版雖多而毫無系統,讀者有莫知所擇之嘆!且讀史有疑,授史有惑,學者亦苦無從質疑問難。此吾史學界所應亟謀,有以慰我同胞者也。名達不揣冒昧,曩在北京即曾聯合同志組織史學會,以謀歷史知識之普及,及史學界之團結。近遭國難,默察民眾之隱情,深覺缺乏歷史知識之結果,將致國家於滅亡,而欲發揮吾人之所長,以貢獻於國家,莫若於函授歷史知識於一般民眾。適有方人創辦新世紀函授學社於上海圓明園路二十九號,民眾函詢史事者甚眾。名達乃發宏願負此啟發民眾注意歷史之責任,邀集同志,組織上海歷史研究會,商請該社添辦歷史學系,草創經營,粗有眉目,大約擬分初、中、高三級及研究班。初級注重現代本國悲遇之由來,中級注重一般通史,高級注重文化專門史,研究班注重史學及作史方法。每級各開功課一二十種,每課各編講義一二萬字,每章節皆發問題,令學生解答,隨時寄與教授,批改發還。學生如有所疑,亦可函問教授。每級課程讀完,各作畢業論文一篇,積分合計如能及格,即各授與證書。行政今言並重,深淺皆備,學者隨意所欲,名得有成,非惟歷史知識得以普及,即史學專家亦可有所造就,於國於民莫不大有裨益,較諸學校教育,成效似更偉大。吾人捨身為之亦有價值。惟是名達淺識寡聞,雖有良朋竭智相助,而不得名高望重、博學多聞如先生者加入指導,則其成績難保優勝,可斷言也。
素仰先生素喜史學,尤擅場於哲學史,擬祈稍撥煩冗,出其心得,撰寫此種講義,隨時脫稿,隨時寄下,以便印成複本陸續分發學生,以廣播歷史知識於民間。函授性質既與面授不同,故講義行文務求淺顯;講義性質又與著作有異,故每講必發問題,尤注重於引導學生循徑自修,俾成學業。先生著作如林,只須擇要簡述,即可成優良無比之講義,化專門為普及,藉文字代語言,報國有願,人同此心。叨在知交,諒蒙贊助。茲敬寄呈課程目錄,即祈鑑定,或有所缺,煩賜加添;或有贅疣,煩賜除削。尊意如願另編何種,請即賜書示知;友人如有夙長何史,請即代為介紹。總蘄每課皆有關實用,各家皆大展長才。至於勞心之代價,自當稱心而無吝,或按版稅之比率,或按學生之比率而致相當之報酬。倘其不然,敢乞明教。專肅奉懇,無任主臣。敬頌
史安,不宣。
姚名達敬啟
(致胡適八通信,原載耿雲志編《胡適遺稿及秘藏書信》第31冊,黃山書社,1994年)
《浙江歌謠第一集浦江歌謠》·跋
我對於歌謠沒有用心考察過,但覺得有幾種意見要發表。
第一,我想:文字未發生以前,歌謠早已發生了。人類最初沒有用文字表現情意的本領,卻已有用歌聲發抒情感的技能。不過歌謠雖比文字發生更早,但文字發生以後,歌謠仍舊自成一系,口耳相傳,一時不曾寫成文字。這是因為上古書契文字刻在甲骨上,很不容易,文字只是不得已而用之的東西。字數較多的歌謠是在竹簡發明以後才寫成文字的,推其時代大約在西周中年。
第二,我想:《詩經》就是最初的歌謠集,並不是聖人編輯的經書。那些成文的詩的原形只是有聲的歌,有由平民衝口而出的,亦有貴族雕琢而成的,有合乎音樂的,亦有不合音樂的。它——《詩經》——只是許多歌集中偶然保存的一種,並不是孔子苦心孤詣編成的。二千年來不知枉費了多少腐儒的心思,可憐他們始終不曾尋出半點道理。
第三,我想:衝口而出的歌才含蓄著真實的情感,寫成文字的詩卻不免帶虛偽性了。古今的詩集,滔滔皆是,但真能表現作者的真情的恐不多有。惟有最古的歌集——《詩經》——和最近的歌集——如《吳歌》,《浙歌》——始可窺見赤裸了的內心。
第四,我想:歌謠是勞苦和煩悶的民眾,尤其是被壓迫被束縛的婦女的呼聲,不比詩詞是貴族階級和資產階級的無病而呻吟。過去的文學史只知道研究詩詞的艷麗,卻忽略了歌謠的真摯。
第五,根據上述各理由,我想:從歌謠可以窺見真實的民情民俗,比研究現實生活還要格外容易明顯。寫文學史者,與其研究高文典冊,不如搜尋方誌俗書。研究社會問題者,與其調查呆板的風俗,不如搜集流動的歌謠。
洪亮先生輯寫《浦江歌謠》,並將擴之為《浙江歌集》。我不禁為之一喜。古來的民歌,因無人輯寫而湮沒的,真不知幾萬千。若一向有人注意保存,從事民情的研究,我民族也許不致像現在一樣的虛偽,浮誇,敷衍,怯弱。如今好了,《吳歌》有集,《浙歌》有集,將來各省齊全,民情大顯,政治社會之一變亦未可知。近時內政部下令搜集民歌,可謂難得。各地學者聞風興起,想在意中。那麼,洪先生的一番苦心不致辜負了。
二十一年十月三日,姚名達
昨晚隨便寫了上面幾句話,今天才看到本書的各篇序文,又覺得那些平庸的意見沒有發表的必要了。但是,究竟寫已寫了,受了洪君的囑託又難於失信,只好擺在後面吧。
十四日,達。
(原載洪亮著《浙江歌謠第一集浦江歌謠》,女子書店,1932年)
《苦悶的大學生》跋
提起筆來,心已酸了,一字未成,淚已滿紙了!
我恨,我悔,我恨我先前不曾看見這本日記,我悔我先前不曾翻過這本日記!
我沒有想到這本日記的作者是這麼一個痛苦而煩悶的大學生。
這位大學生現在是不幸死了,這死,在他是早已自知的;在這本日記,他明明白白的記載他的思想和行為,而且確確實實的斷定他的結果。我悔恨,就是悔恨沒有知道他有這樣一本日記,而且有這樣的自知之明。
作者的身體是僵死了!但在這本日記中,他的精神是栩栩如生,永遠不朽的。
他是現代中國有志向上而被環境壓迫致死的大學生的代表,而且是最適宜的總代表。
他是我最親最愛的,又是我一手教育維護以至長成的內弟。但這上面所說的不是過情之譽而是合理的論斷。
他今年——一九三二——才二十歲,實際上只十九歲。生於一九一三年舊曆正月初四日,死於今年新曆九月初十日。
這本日記是從一九二九年記起的,那時他在吳淞中國公學預科,記得很簡略,我們叫它《海角天涯》。一九三〇年他考入上海光華大學,思想和文章都大大的進步了,《苦悶的大學生》便是一九三一年二月到今年二月的生活實錄。詩集《寒灰》和那幾封殘留的信也都是這幾年間寫的。
他記日記是奉我的命令,但我的日記沒有他的真摯,沒有他的流麗。
他的生活純粹隨我而轉變,他的思想純粹因我而異動。他的文章自幼是我教他做的,但是這裡的文章比我好多了。
他先前是一個再蠻沒有的公子少爺,他愛怎樣就怎樣,誰亦教他不下。他雖入學而不肯讀書,喜食糖果而不肯食飯。但十一歲那年只受我七個月的教育,竟致變成完全兩樣的好孩子!他一氣學完了六年小學的完全課程,沒有一種不懂了。他把一切壞習慣——如罵人,撒嬌,發氣,怕生,好吃等——統通改除了。先前不曾和母親分睡過,次年竟能獨自入學,寄宿校內。先前總是頑皮躲懶的,以後居然循循好學了。
他進小學,進中學,都是我送他去的。中學畢業了,家鄉正遭匪患,他的母親忍淚托我帶他出門,到上海求學。想起那時珍重叮嚀,臨別依依,而今母子先後去世,有負付託,誰無人情,能不慟哭?
這次相別是一九二九的春天,亦即是他一生苦樂的分界。
他家原是有錢的,但自此以後,便變成四壁蕭然,一無所有了。於是他便開始憂愁,既掛念母親,又顧慮身世,神魂顛倒,思想矛盾,終於成功了一個苦悶的大學生。
資本主義的社會,進大學原不是貧窮人的本分。然而破產離家的他居然能進大學,這不能不歸功於他的二個姊夫——奉謜和我。起初是我一個人擔負他的生活費和學費,後來奉謜由美回國了,便合力扶持他,鼓勵他。
但他雖然進了大學,雖然有人扶持,而混亂的社會終不許他樂觀,他終於悲觀以死了!
起初是因為母親陷在匪區,沒有法子出來,所以日夜憂慮,不曾稍微快活過。我們識透了他的內心,竭力設法迎接他的母親出來,不知費了多少筆墨,花了多少盤纏;而他的母親老是念著家不肯出門,直到去年,自己覺得苦受夠了,生命太危險了,方才逃到贛州,投奔家兄,卻又不幸在路上受了暑熱,一到即生痢疾,雖經家兄延醫診治,終於不起!這不幸的大故便是他的致命傷,我們的心血因這大故而完全枉費了!
他的母親,逃,病,醫,死,斂,葬的用費,完全是我一人擔任,我只希望救出岳母,使他歡喜,那知天不佑我,不但不能,反而把他從我懷抱中奪去了!
在這本日記,他充分的表現著思母的熱情:他聽到母親平安的消息,便開心,發奮,努力;只要隔幾天不接音信,便又憂愁,煩惱,悲觀。像這樣多血多情的人,一旦失了慈愛的母親,怎樣不會傷心致命呢?
我如今想起,悔也遲了!我因為受了岳母的重託,怕他在旅途上受危險,所以他屢次要冒險回鄉,我們都不曾依允他。早知人生必有一死,悔不讓他回去尚可母子一面呢?
他一向努力,因我們的鼓勵而努力;他有時灰心,也因為我們的疏忽而灰心。他想譯書,得我的贊助便高興,見我不批評便喪氣。他的母親死了,他以為世間沒有人愛他了,便說失掉了生活力,不要生命了。但一經我的撫慰,勉勵,一念我的熱情,殷望,便又立刻改變心情,立志努力。總之,他一喜,一慍,一奮,一悲,莫不以我為中心,因我而變動。在這本日記中,充分的表現著。
我如今才曉得他是這樣的信仰我,悔也遲了!我因為他自己知道努力了,所以不願事事教訓他,讓他自由的發展。早知他是這樣的服從我,悔不時時嘉獎他,指導他,糾正他了。
尤使我悔恨的,就是我竟不知他會手淫!我們平常總說他面黃肌瘦,總認為先天不足,所以常常買補藥給他吃。那知這樣純潔的青年,亦會被手淫弄壞了身體,竟因此喪失了生命呢?
這不能不怪提倡看小說的和專寫誨淫書的混帳王八蛋,他們竟把許多好好的,活活的青年暗殺了!
我悔不曾看見這本日記,這也是一個緣故。他不是明明白白喜自手淫嗎?我若早知道他有此事,我自信能禁止他。
我曾經告他:如有可愛的女人,你儘管愛她;你不要怕你沒有錢,錢是可由我給你的。然而他生平似不曾有過愛人,竟以手淫自戕其身!
我沒有能力描寫出我那可愛的大學生,是怎樣一個發奮好學而且志誠有為的人物,我只知道現代政治社會的混亂把他的家毀掉了,把他的母親奪去了,又把他自己也弄死了。
在這日記中,我不知有多少悲痛的字眼,我只知排字房把所有的悲字統通用完了,新刻了許多個才把空白填滿!我們那可愛的大學生竟被這悲字弄死了。
他是患傷寒病死的,但病不是死的主因,而悲觀與手淫是死的主因。不是社會不好,他不會悲觀與手淫。所以他的死是社會促成的。我們在同一社會裡的人看了這本日記,鐵石心腸亦會表同情,亦不禁要傷心吧!
他死了便等於我也死了!他是我的手足,我沒有了他了,至少也像斷了一手一足了!他是我一手培植成人的,他死了便枉費了我十年的心血,至少至少我的歷史失敗了一半了!
我悔,我恨,我若早見了這本日記,他也許不至於死,我悔恨,悔恨又有什麼用處呢?
一九三二年十月卅一夜
姚名達寫於上海霞飛路銘德里北衖八號
(原載黃邦俊《苦悶的大學生》,女子書店,193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