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名達文集 · 1931年

姚名達 《姚名達文集》
致胡適函之五 適之先生: 《章實齋年譜》增補本,現在正在印單行本。我已把實齋遺像加進去了,文章上不敢稍加變動。還想把內藤湖南《研幾小錄》所附實齋墨跡攝影加入,但不知有沒有妨礙。 今年春天,我在紹興遇見了一位章天覺先生,他說藏有實齋信札許多件,正在上海糊裱製成捲軸。我問他可否攝影給我,他說可以;但至今不曾寄來,我已寫信去催他了。將來得到時,當複印好寄給先生。 現在距先生作《章譜》時已經很久了,先生對於實齋的觀念也許有多少變更,可否把他的哲學、史學的思想理出個系統來,加以正確的批評,作篇長序,使得讀者得著明瞭的了解?我是慚愧的很,數年來精力分散,不能集中在一點,所以對於實齋不敢下一句批評!只有誠懇的希望先生給我一個啟發。我料想先生能有一天把考證小說的精神來論評史學,使得社會上好讀小說的風氣分一部分去讀歷史。 我最近有游美的企圖,目的是美京國會圖書館。因為那圖書館華文部長Mr.Hummel在四年前就曾經請我去代他們編書目、撰提要,現在又來信微露這點希望,所以我想用一年的時間作預備工夫,到明年此時,就到美京去。 先生若有信給Mr.Hummel,請您順便談起我,使得這個計畫早日實現,感謝的很。 我對於史學史的研究,早已確定計畫,認為終身事業。研究的程序和下手的路徑,都已切實規定了。先生若不嫌厭的話,我想寫出來,請先生指教。 天熱,身體如何?念念不忘。 姚名達上二十年八月四 《劉宗周年譜》序 一、劉宗周須有年譜之故 「余惟譜歷之學,仿於《周官》,所以奠系屬,分經緯;太史公集《尚書世紀》為《三代世表》,其遺法也。魏、晉以還,家譜圖牒與狀述傳志相為經緯,蓋亦史部支流,用備一家之書而已。宋人崇尚家學,程、朱弟子次第師說,每用生平月日以為經緯;而前代文人如韓、柳、李、杜諸家,一時皆為之譜。於是即人為譜,而儒雜二家之言,往往見之譜牒矣。孟子曰:『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以譜證人,則必閱乎一代風教而後可以為藉。蓋學者能讀前人之書,不能設身處境而論前人之得失,則其說未易得當也。好古之士,譜次前代文人歲月,將以考鏡文章得失,用功先後而已。儒家弟子,譜其師說,所以驗其進德始終,學問變化。然而知者窺其全書,按其端末,則其事易竟;則譜之所系,猶未重也。惟先生之學與先生之行,則不可以不譜。蓋先生之學,在良知誠意絕續之交;而先生之行,則先歷清流,後遭易代,為常變並涉之境。惟學在絕續之交,故自西湖會講①,證人社約②,達乎誠意章句③,大學參疑④之訂,可以考其始業之勤,中信之篤,晚得之化,而非恍惚虛無,自託良知宗旨所可希幾。惟其行在常變並涉之境,故發端正學淑心之疏⑤,其後至於忤奄寺⑥,申憲綱⑦,再起再蹶,至於身殉國變⑧,可以見其先識之遠,愛君之忠,臨大節之正而不可以奪。蓋其學之本末,行之終始,天啟崇禎間之風俗人心,與東南鼎革間之時事得失,皆於先生之譜可以推見其餘。先生故以《人譜教》學者,而學者又即先生之譜可以想見其人。故曰以譜證人,必有關於一代風教而後可以作譜。」此章學誠序劉宗周舊譜之說也⑨,言之成理,余可無事乎贅陳矣。 二、劉宗周年譜須改作之故 宗周先生之哲嗣汋嘗纂次先生生平為年譜,董瑞生稱其「字摹句繪,幾於無可增改,」⑩邵廷采稱其「詳慎有體,實能見先生之學所以發先儒所未發者,」⑪吾人似可無須改作矣。然其書於汋歿之後即有二本:「一曰《先君子蕺山先生年譜》,中多竄抹,傳自學人不會誠意宗旨者為之,至不可認;一曰《劉忠正公年譜》,與前本大同小異。」⑫章學誠且稱其「子孫家自為書,詳略異同,未能畫一。」⑬則歧文誤解之不可不論定,一也。其書又「間有一二隱而未揭,散而無紀者,」⑭瑞生已「小為訂之,」⑮而未及糾正者猶多,二也。其體裁嚴整,綱舉目張,雖大端已具,而全豹難窺。此生平底細,學術遷流之宜詳加補充,三也。「官階地域,宜從當時,」⑯而其書於名公巨儒,或稱地望諡號,後人驟視不解所謂,此尊稱異呼之宜正名,四也。原書附集而行,故於作文年月,未盡著錄;然瑞生已謂「文有宜登大略者,有宜止載題者,宜酌擇」⑰;欲知先生思想之變化,文題及其內容誠不可不錄,五也⑱。原書紀事止於譜主之歿,讀者無從得知先生身後影響之大;此則時限使然,而非改作無以善其事者,六也。時代背景,學術潮流,無往而不牽涉學者之思想;先生思想之成立,所感受於時事尤多;舊譜有昧於此,所紀多略⑲;此宜用新史學之眼光,作科學的探究與紀載者,七也。先生遭逢國難,捨身殉節,其所仇敵者滿清,而其子孫與門人生長後朝,紀述遺事,自有忌諱曲筆;遺書奏進,復經清廷刪改⑳,無復真面目矣;洗刷考訂,暴露真相,則後學之責,八也。遺書刊布甚遲[21],流傳不廣[22],版本雜出,遍讀為難;居今之日,欲讀古人書而深解其學,尤非易易;而先生之學,又實有其不朽者在,於今日時勢,適如切症之藥石,著者不敏,竊欲化專門為普及,變艱深為淺易,治文集為傳記,使先生之學得廣播於天下,而天下仰其賜,則著者之心愿償矣;此年譜之所以須要改作,九也。綜此九端,始敢命筆。如非然者,則妄作之罪,余焉敢辭! 三、劉宗周生平之大概 其子汋已略言之矣,曰:「先君子,學聖人之誠者也。始致力於主敬,中操功於慎獨,而晚歸本於誠意。誠由敬入。誠之者人之道也。意也者,至善棲真之地;物在此,知亦在此。意誠則止於至善,物格而知至矣。意誠而後心定其心焉,而後人定其人焉。是故可以扶皇綱,植人紀,參天地而為三才也。其修於身也:目不視邪色,耳不聽淫聲,口不出戲言,四體不設怠惰之儀;威儀容止,一范於禮;非其義,一介不取;非其道,一人不苟同也。其刑於家也:事親極其孝,撫下極其莊;閨門之內,肅若朝廟;妻孥之對,有同大賓;以至接朋友,虛而能受;馭臧獲,嚴而有恩;入其門,翼翼如;登其堂,雍雍如也。其待戚里也:事外祖如其祖,事姊如其母,撫甥孫如其孫;其他若母族,若外家,若婿家,貧者助,弱者植,美者教訓,務使恩誼周洽,不以親疏而間焉。其待宗族也:祖免以內,子不娶娶之,女不嫁嫁之;上祀祖宗,置祀田百畝,以供祭;下逮族姓,置義田百畝,以贍之。其自奉,則衣取蔽體,食取充腹,居止取足以障風雨,而處之裕如也。其待鄉邑也:地方風教,力為表揚;民生利弊,力為興革;連年洊飢,則圖積貯,以施賑濟;所在告警,則講鄉約,以正人心;而設施見於一方矣。其進而立於朝也:致主期於堯舜,非天德不以入告;敷治本於三王,非王道不以開陳;而尤惓惓於進君子,退小人,為幹濟時艱之要;然謹難進易退之節,道合則從,不合則去,未嘗終年淹者;天下仰其出處,如祥麟瑞鳳,以之卜世道之興衰焉。其退而居於野也:橫經論道,講學淑人;上自《四書》《六籍》,一一釐正之;下至濂洛關閩以及有明諸儒,人人折衷之;闡往聖之微言,黜異端之訛謬,存天理於幾微,留民彝於一線;其見於著述者,愈弘且偉焉。蓋自作止語默,以至進退辭受,無非一誠之所流行。自家庭日用,以至鄉國天下,無非一誠之所貫徹。而至於臨難一節,從容就義;全而生之,全而歸之;不虧體,不辱身;忠孝兩慊,仁義兼盡;合夷齊首陽,曾子易簀,而兼有之;信乎可以扶皇綱,植人紀,歷千載而不朽也。先君子盛年用功,過於嚴毅;平日齊莊端肅,見之者不寒而慄;及晚年,造履益醇,涵養益粹;又如坐春風中,不覺浹於肌膚之深也。竊嘗論之:道統之傳,自孔孟以來,晦蝕者千五百年。有宋諸儒,起而承之。濂溪明道,獨契聖真。其言道也,合內外動靜而統一之。至晦庵象山而始分。陽明子言良知,謂即心即理,兩收朱陸,畢竟偏內而遺外,其分彌甚。至先君子而複合。先君子之學,以誠意為宗,而攝格致於中。曰:『知本斯知誠意之為本而本之,本之斯止之矣;知止斯知誠意之為止而止之,止之斯至之矣。』[23]即內而即外,即動而即靜;體用一原,顯微無間。蓋自濂溪明道以後,一人而已。其餘諸子,不能及也。若夫恢復心體之量,學者所讓棄於佛氏者,一朝還之吾儒;廓清之功,不在禹下。而即其辟邪教,距跛行,放淫辭,掃榛蕪而開正路者,其功又豈在孟子距楊墨下哉?」[24] 四、劉宗周在史學上之地位 請征諸當代史學大師何柏丞先生而可知也,其言曰:「吾國學術思想至北宋末造經一番融貫之後,大起變化。儒釋道三家思想,至此皆面目為之一新,各成為極有條理之派別。釋家思想經儒家之陶冶,成為陸王一派之心學;道家思想經儒家之陶冶,成為朱子一派之道學;而儒家本身則因程頤主張多識前言往行以蓄其德之故,蔚成浙東之史學。故吾國學術至南宋而後成為三大宗門,吾國史學亦至南宋而後始獨樹一幟,南宋之世,實為吾國文化史上最燦爛之時期也。……初辟浙東史學之蠶叢者,實以程頤為先導。程氏學說本以無妄與懷疑為主,此與史學之根本原理為相近。加以程氏教人多讀古書,多識前言往行,並實行所知,此實由經入史之樞紐。傳其學者多為浙東人。故程氏雖非浙人,而浙學實淵源於程氏。浙東人之傳程學者有永嘉之周行己、鄭伯熊及金華之呂祖謙、陳亮等,實創浙東永嘉金華兩派之史學,即朱熹所目為功利之學者也。金華一派,又由呂祖謙傳入寧波而有王應麟胡三省等史家之輩出,金華本支則曾因史而文,現中衰之象,至明初宋濂王禕方孝孺諸人出,一時乃為之復振。惟浙學之初興也,蓋由經入史,及其衰也,又往往由史入文。故浙東史學自南宋以至明初,即因經史文之轉變而日就衰落。此為浙東史學發展之第一個時期。迨明代末年,浙東紹興又有劉宗周其人者出,『左袒非朱,右袒非陸』,其學說一以慎獨為宗,實遠紹程氏之無妄,遂開浙東史學中興之新局。故劉宗周在吾國史學上之地位實與程頤同為由經入史之開山。其門人黃宗羲承其衣缽而加以發揮,遂蔚成清代寧波萬斯同全祖望及紹興邵廷采章學誠等之兩大史學系;前者有學術史之創作,後者有新通史之主張,其態度之謹嚴與立論之精當,方之現代西洋新史學家之識解,實足競爽。此為浙東史學發展之第二個時期。」[25]自來談浙東史學,未有若柏丞先生之深切著明者也。其所給予宗周先生之位置,尤確定而不可易。觀乎宗周先生祀尹焞於證人社[26],目為程頤之正傳,拳拳服膺,備致推崇,可以知其思想淵源之所自矣。觀乎清代浙東諸史學家莫不師承梨洲[27],以推本蕺山[28],可以知其學術影響之所屆矣。 五、本書著述之經過及著者之態度 著者籍隸贛南,於浙東之學,初無所知。其始覺也,蓋自髫齡讀《人譜雜記》與《王學淵源錄》始。迨夫耽思史學,致力古書,氣味相投,竟以《史學史》為其專門事業,宏綱細目,確定分施,而浙東史學之探討遂為近年來之一大程課。始於章學誠,上及邵廷采,黃宗羲,以至劉宗周,功力所屆,頗有成書;要而言之,實《史學史》之分段長編也。自揣思想未凝,深恐批評有誤,故於諸家,案而不斷,力求表暴學者之實事心得而未嘗稍肆是非之見解。非不能也,以俟異日論定耳。是書也,草創於民國十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寫定於二十年八月十七日。搜遺文於滬肆,異本備羅;訪古蹟于越城,芳徽深挹。細讀深思,不厭早起;析疑著筆,每致晏眠。歷揮汗與圍爐,遂積分以成寸。昔黃宗羲有云:「每見鈔先儒語錄者,薈撮數條,不知所取之意云何,其人一生之精神未嘗透露,如何見其學術?是編皆從全集纂要鉤玄,未嘗襲前人之舊本也。」「先師著述雖多,其大概具是,學者可以無未見之恨矣。」著者不敏,竊有取於斯言。至於採集之勤,稽考之苦,筆削之審,可無庸一一道也。 ①事見本年譜萬曆三十九年六月。 ②見崇禎四年三月。 ③見崇禎十六年十一月。 ④見崇禎十七年三月。 ⑤見萬曆四十一年十月。 ⑥見天啟元年十月。 ⑦見崇禎十五年十一月。 ⑧見弘光元年閏六月。 ⑨見劉刻《章氏遺書》卷二十一《劉忠介公年譜序》。 ⑩見《劉子全書鈔述》頁十七。後簡稱《劉子全書》為《全書》。 ⑪見《復思堂文集》卷一《明儒劉子蕺山先生傳》。以後簡稱邵撰《傳》。 ⑫見《全書鈔述》頁十七。 ⑬見劉刻《章氏遺書》卷二十一《劉忠介公年譜序》。 ⑭見《全書鈔述》頁十七。 ⑮見《全書鈔述》頁十七。 ⑯見《全書鈔述》頁二十二。 ⑰見《全書鈔述》頁二十二。 ⑱據《劉蕺山先生集》卷首上論。以後簡稱《劉蕺山先生集》為《全集》。 ⑲見本年譜卒後四十年。 ⑳據《全集》吳傑序。 [21]見《大學參疑》。 [22]見先生子汋所撰《先君子蕺山先生年譜》。以後簡稱為《舊譜》。 [23]見《通史新義》頁一四〇。 [24]見本年譜崇禎五年六月。 [25]即黃宗羲。 [26]即劉宗周。 [27]見《明儒學案發凡》。 [28]見《明儒學案》卷六十二。 中華民國二十年八月十七日著者姚名達寫於上海史齋 (原載姚名達著《劉宗周年譜》,商務印書館中國史學叢書,193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