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名達文集 · 1930年

姚名達 《姚名達文集》
致胡適函之三 適之先生: 十二月廿一日來示敬悉,甚感!致柏丞先生函已轉去,章譜板稅手續已辦好。章譜此刻不單行,將來再板,名達當照尊示加注重排,總以保留原著為是。 謝謝先生嘉惠後學的好意。另日再面謝! 因為商務館辦事迂緩,故至今始覆信。 順叩著安! 姚名達十九,一,十五 中國歷史研究法補編跋 右《中國歷史研究法補編》一部,新會梁任公先生講述,其門人周傳儒、姚名達筆記為文,都十一萬餘言,所以補舊作《中國歷史研究法》之不逮,闡其新解,以啟發後學,專精史學者也。憶民國十四年九月二十三日,名達初受業於先生,問先生近自患學問欲太多,而欲集中精力於一點,此一點為何?先生曰:史也!是年秋冬,即講「中國文化史社會組織篇」,口敷筆著,晝夜弗輟,入春而病,遂未完成!十五年十月六日,講座復開,每周二小時,綿延以至於十六年五月底,扶病登壇,無力撰稿,乃令周君速記,編為講義,載於《清華周刊》,即斯編也。周君旋以事忙不能卒業,編至「合傳及其做法」而止,名達遂繼其後。自三月十八日至五月底,編成「年譜及其做法」,「專傳的做法」二章。自八月十三日至二十八日,編成「孔子傳的做法」以後諸篇。全講始告成文,經先生校閱,卒為定本。是秋以後,先生弱不能耐勞,後學不復得聞高論,而斯講遂成絕響!《中國文化史》既未成書於前,《史法補編》又未卒述於後,是誠國人之不幸,亦先生所齎恨以終者已!名達無似,有心治史而無力以副之,深愧有負師教!斯編之行世,幸又得與於校對之列,謹志數言,以示所自。惟讀者正焉。 中華民國十九年五月八日姚名達 (原載梁啓超著《中國歷史研究法補編》,商務印書館國學小叢書,1930年) 《朱筠年譜》序 這本小小的書,竟費了我四年的功力: 當十六年一月十六日,我因根究章實齋的學術淵源,開始作朱筠的研究。自二月二十一日至三月十六日,寫成了一部《朱筠年譜》。那時的用意原是幫助章學的探討,而所采的史料又僅限於《笥河文集》,既未旁搜博考,亦不知朱筠的偉大程度達何境界,故梁任公先生見了此譜時,親筆批曰:「為朱筠作譜,頗有無益費精神之嫌,但藉此以鍛煉作史之才,未為不可耳。」我也因此說:「到章實齋的研究完畢時,那朱譜也可以銷毀了。」 但是任公先生曾鼓勵我說:「章實齋值得有人終身研究。」我的「章實齋」研究也迄今不曾完畢,因此朱譜不但不曾銷毀,而且因讀書日多而益覺朱筠的偉大,而隨時訂補,竟不能不費兩個月的功夫去整理一下,重寫一番。 現在我可以說: 朱筠是乾嘉樸學的開國元勛, 朱筠是乾嘉樸學家的領袖。 清代樸學的祖師,一般人推為顧炎武、閻若璩,這固然不錯;但樸學之所以發達,成為一種學派,完全因清廷開館采輯《永樂大典》,纂修《四庫全書》(注一),造就了一個校書做學問的環境(注二),所以稍有天才的人都跑到京師來校書(注三),稍有學問的人都利用這個機會來做訓詁考證之學(注四)。而提議開館校書采輯《永樂大典》的人就是朱筠(注五)。朱筠不但有此大功而已,並且隨時隨地鼓勵別人去做這種事業(注六),用心盡力幫助別人做這種事業(注七),所以做這種事業的人都推他為盟主(注八),而社會上一般人號通經博古之士為朱派(注九),朱門弟子著錄的有五六百人之多(注十)。單就《四庫全書》一役而論,總纂官紀昀是他的同年,陸錫熊是他的弟子,總閱官朱珪是他的胞弟,莊存與是他的同年,提調官劉謹之、劉種之,協勘官程晉芳、任大椿、樑上國都是他的弟子,纂修官如戴震、姚鼐、邵晉涵、周永年、翁方綱、曹錫寶等都是他的至友,分校官如王念孫、馮敏昌、溫汝適等都是他的友生(注十一),他自己也親預其事(注十二),直接間接的功勳已是不可數量了。再就他培植後學而論,如戴震、王念孫、邵晉涵都曾在他的幕府,因他的揄揚而成名(注十三),汪中、黃景仁、章學誠、洪亮吉、李威、吳蘭庭、楊師會、武億等,不但常在幕府,以成學問,且有長寄門下,相依為生,至二三十年之久的(注十四)。當時學者,間接受其影響而有造就者姑不具論(注十五),僅數其門人著述,已極可驚。章學誠之史學,洪亮吉之地理學,任大椿之禮制學,錢坫之文字學,程晉房、武億之經學,黃景仁之詩歌,孫星衍之訓詁學,江藩之傳記學,汪中之諸子學,汪輝祖之姓氏學,皆卓卓有名,傳於後世。而其始皆直接?朱筠之傳授啟發,方得有成(注十六)。所以我們若通讀乾嘉學派的著作及其傳記,便可知道朱筠對於當時學風實有莫大的影響:他一面既提議開館校書,造就了校書的環境(注十七);又復授徒養士,造就了養士的風氣(注十八)。所以他的確是乾嘉樸學的開國元勛,亦即樸學家的領袖。惟有他才可以籠罩當時一般學者,擔當這個名義(注十九)。 但是,他做安徽學政時,曾因公事不合程式,驟降四級,雖然僥倖恢復了編修的職銜(注二十),又因不能順承時相的私意(注二十一),所以終究不能得志。一方面,他只注意培植人才;公事以外的時間多消磨於詩酒文會,授徒訪友(注二十二),所以無暇專心著述。因此,朱筠的名字,不大為後人所知,而他的偉績大功亦幾乎被別人略奪(注二十三)。其實,我們研究學術史決不專從著述去觀察學者,尤其決不因官銜的大小而異樣看待。況且朱筠倘使稍微遷就些,一帆風順,做個大學士,總裁官,也不過百十人中之一而已(注二十四);他縱使終日矻矻,著書滿家,也不過千百人中之一而已。我們今日研究清代學術史,推求其發達的原因,勢必歸功於「四庫全書館」之成立(注二十五);若問建議開館者是誰,舍朱筠外,還有第二人嗎?我們今日研究乾嘉學者傳記,至章學誠、洪亮吉、武億等百數十人,推求其成功的原因,勢必歸功於朱筠;若問當時友生最盛而成績又最著者為誰,亦惟曰:「舍朱筠外,皆不及也。」(注二十六) 以上所說,是我徹底研究朱筠之後,對於他的認識;並不是先有了這種成見,然後去找證據。而我做這年譜,也只是一種研究學術史的工作,並不是專為表彰個人。所以我不單寫他的好處,並且寫他的壞處;只要他原是什麼樣子,我就把他寫成什麼樣子;大而豐功偉烈,小而曠懷逸事,我都把他的真相寫下來。而尤其注重的是他的友生活動狀況,所以將他死後的餘響寫至數十年後,並且附錄幾種表格。我覺得若不如此去寫,單看他的生平,還不能看見他的偉大,還不能了解他的價值。但因要如此寫,便困難多了。從前我曾經說過朱譜做來很容易,所以說到章實齋的研究完畢後,就可以銷毀;現在卻因日積月累,成之不易,拿來做研究清代學術史的參考書又很有用處,所以又「敝帚自珍」,想留為世用了。 現在,敬以此小冊子,求教於海內外學者,且以紀念梁任公先生:承他的批改和指導,這小冊子才得成功。 注一未修《四庫全書》以前,未嘗無樸學家,然亦各自閉門自修而已,未有大規模的工作,未有多數人的附和也。自四庫館開,才士麇集,校讎著述,遂成風氣。此事吾有詳明之考據,記於《中國史學年表》;又有通括的敘述,著於《中國史學史》。 注二四庫館囊括有學之士,優予位祿,使得安心校書,不憂衣食。而纂修等官又各自出資,延聘貧士,代為校書:這個環境造出的人才委實不少。《章氏遺書·周書昌別傳》敘此情形甚明。 注三在《洪北江年譜》所述洪亮吉入京校書之事,即其一。以吾所知,不下數十人。《章氏遺書·周書昌別傳》已敘此種情形。 注四在四庫館者如戴震、王念孫等,未入館者如錢大昕、王鳴盛等,皆有祿可食,有書可借的機會,來做學問。 注五詳情見本年譜乾隆三十八年下。 注六如章學誠、汪中、洪亮吉等,都因他誘掖而發憤著書。 注七貧士無力學者,皆資助之。如黃景仁、武億皆是。《兩當軒集·庚子歲暮懷人詩》尤其可證。 注八見汪中《上朱先生書》,江藩《漢學師承記》。 注九見孫星衍《笥河先生行狀》,李威《從遊記》。 注十據李威《從遊記》。翁方綱《哭竹君詩》則謂「門牆著錄到千人」。今猶可考者尚一百餘人。 注十一其關係詳見本譜及附表。 注十二見《四庫全書》職名。 注十三見孫星衍《笥河先生行狀》,李威《從遊記》,段玉裁《戴東原年譜》。 注十四如楊師會。 注十五如阮元輯《經籍纂詁》。 注十六各人均有自述,本年譜亦略其事。 注十七即四庫全書館。 注十八此後如畢沅、謝啟昆、曾燠、孫星衍皆能羅致博學之士於幕下,校書著書,即受朱筠的影響。前此此風不盛,由朱始然。汪中《上竹君先生書》可證。 注十九論學問,當時經學推戴震,史學推錢大昕、邵晉涵,然皆專心學問,各得一偏。惟朱筠主持風會,雄長壇坫,盡交名碩,力引後進,最為當時所推。蓋其度量寬大,氣魄飛揚,能兼容並包,不徇一隅之見,故其門人分道揚鑣,無所不備,而同輩友朋亦無間言也。 注二十見本年譜乾隆三十八年。 注二十一見本年譜乾隆三十一年,時相指于敏中。 注二十二諸家傳記皆述其盛。凡大人物不能著述,多因酬應。 注二十三梁同書《名人尺牘》說紀昀建議輯錄《永樂大典》中佚書。吾已辨其妄於乾隆三十八年下。 注二十四朱筠弟珪官至大學士,其對於社會的貢獻,就不如筠之大。 注二十五洪亮吉《邵學士家傳》可證吾說。 注二十六戴震等門徒不多,震之徒且多從朱筠學;筠之徒既多,且多與震等為同輩,同有功於樸學;同時亦以門徒眾盛稱者為王昶,而僅以詩教。故朱筠之徒,堪屈首指。 中華民國十九年十月二十五日 姚名達序於上海 (原載姚名達著《朱筠年譜》,商務印書館,1933年) 致胡適函之四 適之先生: 先生北行,從此不能常時請教,實在惆悵! 趁此時機,把我對於史學的工作計畫奉告,請先生指教,並加以切實的提攜。 我想用十年的功夫研究中國史學史,現在先做極笨的工作。程序表如下: 我想,笨工作若不一一做好,史學史一定不能做得好。史學史的體裁,我決不用列傳排比式,務必一字不苟,用極流動的通史體裁,把整個的史學史寫出來。先頭做的笨工作,不妨隨時出版為書,但史學史的成書務必在一切都已明瞭以後。我這個志願懷抱不止一年。起因是在讀《國學季刊發刊辭》時,覺得先生所列諸史尚少這種史學史。其後從任公先生游,即已決定以此自任。任公先生續講史法,(今刊於《萬有文庫》,名《中國歷史研究法補編》,是我筆記編成的。)因我的時常談議,所以講史學史做法特詳。(但他的做法,我不願應用,我有我的做法。)我所以寧可做個工人而不去做別的職業,也就為的要成就這個志願。但以後如有更便於史學研究的環境,我還要換個環境。因為現在的職業是商業的,有時因了遷就資本而不免抹殺學問,這不是學者的最好環境。所以我想請先生留意:如有便於史學研究的地位而量我才能能勝任的,請先生找我去干。這也不必急,將來隨便何時都可以的。 何柏丞先生擬編《西洋歷史叢書》,宗旨只是作為中等學校授教之用,和先生計畫的譯著大書不同,並沒有衝突。 章實齋先生的像片,現在送上一張,請粘附年譜中,做個紀念。 專此,敬祝先生從此能夠多用點時間和精力在史學上。 姚名達叩十九,十一,十七 又,我想請先生在百忙中把先生的: 生年月日及地點; 幼年讀書之學校及年月; 壯年遊學之學校及往返的年月日; 發心做某種運動或某種著作的年月日; 著作及發表重要文章之年月日; 教授大學之起迄年月; 遊歷之年月; 其他重要事之年月;等等,親自或請人簡要的記錄下來,隨時寄給名達。因為我的《史學年表》對於重要的史學家記載極詳,而根據的必是第一史料。 又,先生北平寓所,我亦願知其處。 名達1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