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名達文集 · 1928年
致胡適函之二
適之先生:
《章實齋先生年譜》已由我補好了。補例如下:
1.尊重先生原文,非錯不改,非亂不移,非全誤不刪除——在此例下,刪、改、移都極少。
2.凡事跡不為先生所知載而合於下列條例者,依年月補入。
A.譜主有意義的行動。
B.譜主較要作品的成篇年月。
C.可顯譜主性格的小事或言語。
D.譜主自述學問進境。
E.譜主與當代專家的關係動作。
F.當代學風的轉變。
G.親屬及專家的關係動作。
H.譜主生前死後的關係事項。
3.極重要的文章摘錄了十幾段。
4.不分別原文新補,不用「名達按」。
5.先生的批評或議論完全保留原樣。
6.有所刪改移修,不說明所以然,只註明證據。
——這樣,未免太冒昧了。但我自認和先生是「一家之學」,祖述與修正是同樣的應該,不必有所彼此,方合「言公」之旨。希望將來先生有暇時,拿新稿詳校一次,提出意見,和我討論,叫我修改。更希望先生在所引的文章後,酌加以批評。
若能做篇序或跋,再論章學,更好。
我今天本來想拜訪先生,但恐先生不在家,所以寫此信。請指定一個時候,叫我來,帶稿子來,當面指教。
章川島先生不知那裡去了,我去了二封信都不曾收到回信。所以去信的緣故,因為《章譜》還有幾個問題不曾解決,要他同我親到紹興去調查。那些問題也並不大:
1.實齋的生死月日尚不知。
2.我所得的章氏家譜抄頁,沒有「次兒華紱」,只有華綬,我是相信「紱」、「綬」是二個人的,非親查家譜原本不可。
3.曾祖、祖父的名尚不知,只知字。
4.家譜有驤衢公像記及實齋公行述,最值得看。
先生有法子打聽川島的下落嗎?
此請著安!
名達敬上Oct.7,1928景雲里
《章實齋先生年譜》·序
我專門研究章實齋一家之學,已經三四年了:
民國十四年三月二十九日,因我父親的指示,去買了一本胡適之先生做的《章實齋年譜》,到四月二十三日看完以後,總恍惚的想去研究章先生。同年月二十九日晚,偶聽何柏丞先生講《文史通義》才更清楚的想去研究章先生。然而無錢無友的我,到六月一日才借到一部石印的《文史通義》來讀,十七日才買到一部木刻的《文史通義》來讀;至於浙江圖書館印的《章氏遺書》是得見而不得讀,劉翰怡先生刻的《章氏遺書》是方知而無力買!
同年九月二十九日,即初到清華學校研究院的第二天,初受業於梁任公先生,初立志作史學史的研究,就在「專修題」內認定了「章實齋的史學」一門。十月十八日始業,買浙本,借劉本,足足理解了一學期。
十五年一月二十五日,起了一個信念,以為:研究一個人的學術,必須了解他所以成學的原因。因推求章先生所以成學,則頗疑他的環境不易產生他這種學術;最後乃斷定他必受了前人的影響。而影響他最大的必是邵念魯。那天便發心愿替邵先生做年譜,先來了解他一下。又兩日就動手,二月十一日遂告成。後來經過了十幾次的補訂,到十七年春始由柏丞先生介紹,付商務印書館發印。
十五年春,再讀《章氏遺書》,隨手把《章實齋年譜》補了些新史料上去。六月二十日,初見適之先生,問他怎麼辦;適之先生說:請你拿一本年譜去,把她補好了寄給我。——但我不曾即刻踐約,因為他往歐洲去了。七月我回家去,又因我父親的指示,打算改編《章氏遺書》。《章氏遺書》的各種版本都編次得不好,這是讀者所公認而最感不便的。我不但想用新的分類法去改編她,而且想把人家批評或記述章先生的文章都附在她後面,使得讀者對於章先生能得整個的了解。照這例,適之先生做的年譜自然最好是也擺在她後面;但因版權的關係,不能夠。所以我就在那暑假內,自己另寫了一部新的《章實齋年譜》。那新譜做的方法和適之先生的不同。(和內藤湖南先生的略似而材料較豐,且那時我尚不懂日文,未讀內藤譜。)直至十六年四月,才在《國學月報》第二卷第四號發表。
十五年秋冬間,果然就劉刻《章氏遺書》改編成了一部《章實齋遺著》;又把章先生的著作的年月考出了一大半,做成一個年表。十六年春,送這些給任公先生看;他很高興,說:就拿給商務印書館印行吧。我回說:慢點好,因為《文史通義》的最重要的幾篇還不知是何年月做的。
十六年一月十一日,又想了解章先生的本師朱笥河;自二月二十一至三月十六間,不知不覺的又寫成一部《朱笥河年譜》。做那年譜比做《邵念魯年譜》容易多了,因為史料都是現成的;然而朱譜沒有邵譜好,我自信:邵譜有許多創例,是空前的,如用直敘法,多製圖表,辟「譜前」「譜後」兩體等。寫朱譜原是為的幫助「章實齋」的研究,任公先生又說朱笥河夠不上做年譜。到「章實齋」的研究完畢時,那朱譜也可以銷毀了。
經過了上述的工作,對於章先生的淵源應該是很親切的了解了。至於對他學術思想的論評,也曾寫過幾篇文章發揮一己的意見;但隔了些時,便不滿意,終究毀了,雖曾發表過。我對於章先生要說的話當然很多,但多記在片紙上;到認為見解已熟時,才可撰成有系統有組織的論文。所以自十六年以來,我就不肯做文章了。恰好那年春夏,任公先生要我幫他整理《古書真偽及其年代》和《廣中國歷史研究法》二種講義,所以只好暫把「章實齋」丟開了。
王靜安先生是十六年夏死的,他死了我才讀他的著述,才深解他的學問。這裡也有一點影響,使我不得不注意《章氏遺書》的版本問題。章先生自己已說過,他的文章,生前已有異同;但我們不曾留心。劉刻雖博,亦不及廣徵別本。我隨便拿別本來校,除了抄胥手民因形似音近而致誤的文字以外,整段的多寡,整句的異同,兩皆可通的文字,就不知有多少,幾乎沒有一篇全同的。因此,我又化了好些工夫,去校勘《章氏遺書》,不管是單行本,叢書本,雜誌本,只要在北京能找出的,我都找來校過了。北京雖是書籍集中的所在,但我所要找的《章氏遺書》鈔本一本也不曾看到。十七年六月中我做《章實齋著述考》,考到了《文史通義》,便不能不擱筆。八九月里,所以遠渡東海,浪遊兩浙,不恤金錢和時間,不畏危險和辛苦的緣故,只是要找幾個鈔本看。雖然旅行的結果很不錯,足以助我解決許多問題;但此行竟把我父親嚇壞了。他老人家從我簡略的家信里看見我犯暑蹈危,東奔西跑,以為我是忙於求食,寫信給我,竟說「誰令為之?吾有隱慟!」那時他正抱病,竟把他身邊僅存的七十元郵寄給我,為的是怕我成野莩的一個。
說到這裡,應該回頭說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我的朋友陸侃如先生從上海到北京,談起適之先生的近況,說《章實齋年譜》又要改版了。我想,適之先生一時未必有補訂這書的時間或趣味,我又曾經允諾過他的吩咐而不曾實踐,就趁陽曆年假,完結這場心事吧。起初是把我所補的插入原文中間,把原文偶錯的逕加刪改。後來因侃如以為不免有滅裂鹵莽的嫌疑,又把應補應改的另抄為一小本,郵寄適之先生,請他自家去動手。
九月十九這天,適之先生談時提起那小本子,說我的事忙竟使我不曾完結這點工作,現在請你拿去代我增補好嗎。當時就商定了增補的體例,再過二周就成功了這本書——《增補章實齋年譜》。
這本書成功以後,適之先生要我做篇序。我這篇序想說明三點:一是我曾經怎樣的研究章實齋,上文已說過了;二是我對於適之先生的《章實齋年譜》有什麼意見;三是我怎樣的代適之先生增補這年譜,下文便是。
適之先生這書有一點是我所最佩服的,就是體例的革新:
打破了前人單記行事的體裁;
摘錄了譜主最重要的文章;
注意譜主與同時人的關係;
註明白史料的出處;
有批評;
有考證;
譜主著述年月大概都有了。
她不但令我們明白章實齋整個的生平和重要的學說,而且令我曉悟年譜體裁的不可呆板。最少,我是受了她的影響的一個。我因看了她才去研究章實齋,才跑進史學這條路,才得著學問的樂趣,才決定終身的事業;我又因看見了她才敢創製許多圖表加進《邵念魯年譜》,才敢擴充譜前譜後到前後數十年數百年。對於個人的徹底研究,她是史學史上的第一頁了。
若問我對於她有沒有些微不滿意,也有。這是適之先生自己說的,初期的白話文不能純粹,頗有文語混淆的毛病。其次便是偶然的錯誤也有幾處;更次便是批評,考證和記述的文章似乎有不曾分開的遺憾,(這點我從前很固執,現在又似乎承認不分開也不要緊了。)
上文說過,我受了這本書的影響;現在適之先生叫我把她裝飾一番,我「飲水思源」,怎不願她長成一個完滿潤艷的美人呢?下文我便把增補這本書的條例,略為說明幾句:
1.極力尊重適之先生的原文,除非有新的證據可以改變他的記載,否則決不刪改或修移。
2.適之先生解釋章先生主張的話,尤其特別尊重;雖然有一二條和我的意見不同,但我在這增補本里絕對不說一句話。我要說的話盡在拙著《章實齋的史學》里說;若在這裡,恐有魚目混珠之譏。
3.凡適之先生所遺漏的,當時尚未發現的史料,我都按照年月,分別插補入原文,並不說明誰是新補,誰是原文。
4.合於下列的資格的史料,都收在這增補本里:
A.譜主有意識的行動(全錄);
B.譜主最重要的著述(節錄);
C.可顯譜主真性的小事;
D.譜主被人輕視的軼事;
E.譜主理論文章的著述年月(不關緊要的記述文章雖知作年亦不錄);
F.譜主關於一己學術的自述自評;
G.譜主與時人時風時事的接觸;
H.譜主不為人所知的事跡著述經我考出來了的;
I.與譜主極有關係的人的生平。
總說一句話,凡是這增補本比初版較多或不同之處,都由我負責;倘有錯誤,和適之先生不相干,雖然這增補本經過適之先生校閱。
至於我所根據的《章氏遺書》,也得說明:
1.會稽徐氏鈔本,即浙江省圖書館排印本。這本的好處是目錄下有注。
2.山陰何氏鈔本,即楊見心先生藏本,即馬夷初先生轉鈔本,即《杭州日報》《中國學報》傳印本。這本的好處是編次最有條理。
3.劉翰怡先生刻本,據說是據王宗炎所編,沈曾植所藏的鈔本,加上《庚辛之間亡友列傳》,《和州志》,《永清志》,《湖北志稿》和幾種札記。這本的好處是收羅得最豐富。
4.《紀年經緯考》。
5.此外散見於《國粹學報》,《古學彙刊》,《禹域叢書》,《藝海珠塵》及其他叢書或雜誌的遺文,也曾參考,不必詳舉了。
寫到這裡,不能再寫了。自從接到家電,便心慌意亂。在倚裝待發之際,匆匆寫了這篇,實在不成樣子,也顧不得了。
到最後一行時我想起適之先生的先見和大量,柏丞先生的啟發,任公先生的教誨,家父的指示,湖南先生的提倡章學,翰怡先生的刊刻章書,以及楊見心先生,馬夷初先生,浙江圖書館的假我藏書,章川島與其令尊翁的助我找史料,都是這小本子成功的動力,我至誠極摯的感謝他們,敬祝他們健康!
中華民國十七年十月十五日,姚名達在上海
(原載胡適、姚名達著《章實齋先生年譜》,商務印書館國學小叢書,192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