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名達文集 · 1927年

姚名達 《姚名達文集》
許真君故事的起原和概略 大禹這個人,究竟有沒有,自從顧頡剛先生提出來討論以後,漸漸有人注意了。但是觀察一般人情,仍舊相信有的更多,而相信無的卻甚少。這也難怪,舊習慣是不易打破的。我不願說相信有禹的人不該,我只希望多找證據,證明無禹之說為不謬。禹平水土的傳說,現代幾乎不流行於低級民眾了。但是學士大夫,保存著從高文典冊得來的似實似虛的知識,咬牙切齒,認定大禹確曾平水土,奠民生於洪水滔天之中。卻不知道我們民眾,早已討厭大禹之相距太遠,另外找著了一個替人。「新鬼大而故鬼小」,大禹的其人的事,早已不在民眾腦中;民眾腦中,充滿著一個偉大神妙的人物,而一般縉紳先生,卻又從而頌之曰:「功侔大禹」。 錯了錯了,我上面說的民眾二字,太無範圍了。我是南方人,我是江西人,我沒有走遍中國,我沒有全部知道民眾的傳說,怎麼可以說我們低級民眾早已另外找著大禹的替人呢?那麼應該先聲明:我這文是江西人作的,這文說的是江西的事,請大家別要誤會。 第一:我們要知江西是一個有水患的區域。北部的鄱陽湖,匯合全省的水在一處,還不算,長江水漲,走不贏了,卻也要擠進湖裡來。因此除非長江流域不下雨,若是下了雨的話,鄱陽湖邊數百里內,馬上一望汪洋,房屋變成水面的孤島,甚至變成水底的暗礁,田地農產,更不必說,由有收變成絕粒,是常有的事,不能免的。若遇水勢洶湧,風波激盪,更是覆舟倒屋,人財兩空。往往有全家淹沒,全村盪析的事情發生。所以一般民眾,雖然善會玩水,卻亦最為怕水。水患之由來,已非一朝一夕了。江西南部,地勢較高,又非平地,又無大湖,應沒有這種憂患了。可是叢山疊嶺之中,常有一二處,忽然綻裂,洪水湧出,蛟龍隨之,由高至下,所過成墟。山居之民,每建宅於兩山之間,若上流地水涌下,未有能避免的。水入河流,勢急河小,常溢滲兩岸,破堤盪家,年年不絕,不見於此,必見於彼。我是江西南部人,我家便常受這種災患。所以江西全省,幾乎沒有一處沒有水患。 第二:我們要知江西除了萍鄉、尋烏、安遠、瑞昌、九江、湖口、彭澤幾個邊縣以外,其餘各縣的水,都匯歸於鄱陽湖。河數將近一百,湖面有數百里,每當百川皆漲的時候,天水一色,見者疑為大海,不知陸地是否已沉。這也是鄱陽湖周十餘縣的民眾所同具的驚訝。 第三:我們要知,窮則呼天,危則思救,憤則思啟,仇則思報,是人類的同情。江西民眾,年年代代,有洪水之憂,有蛟龍之恐,如何不想所以處置他對付他?那麼,築堤引渠浚湖導河造舟種種常備的工程,都由此一念而見之實行了。又見洪水蛟龍,同時並出,便疑心水由蛟發,恐恨交生,漸漸有募人入水斬蛟之事發生。然而這二種事情,都在民智開通之後,尚且不能絕患,何況當未見及此之時,民眾之痛苦畏懼,真不知到了什麼程度。痛苦畏懼之久,便不得仰求天助,希望神仙來救苦救難了。神仙想不到,便不得不想像出一個神通廣大的神仙來安慰這種需求之情了。 因為有此三因,所以江西民眾便發生了許真君故事。我可以說:凡是生長在江西的人,沒有一個不知這個故事的。 這個故事,我在做孩兒的時候,已經有許多人同我說過,現在還記得一些。可是近年以來,反而較少人傳說了。據我記憶的大概是說:從前有一個龍,生了九個兒子,一同來到江西境內,分在各處開河,因此江西的河,漸漸加多。而洪水泛濫,年年不絕,漂沒人畜,浸害農產,日盛一日。看看已經給龍開成九十九條河了,若再開一條,江西陸地,馬上變成大海,任憑你什麼生命財產,也保持不住。老百姓愁苦連天,要走也走不開,眼見得大家同歸於盡了。那時激動了一個仁慈的神仙,不服龍的猖狂,發了善心,下凡救難,到水裡找龍鬥法,這神仙便是許真君。許真君神通真廣大,一連把八個小龍都殺了,最後把老龍和最小的龍也捉住了。老龍哀憐乞命,真君不許。老龍再三叩求,情願永坐天牢,留此殘生,不敢再去作惡為非。真君仁慈不殺,便把他加上鎖練子,貼上符錄,打下離南昌六十里生米鎮的一個眢井裡。這個眢井,是許真君用法術制用的,無論會六甲,會五遁,都逃不了。井旁栽了一株鐵樹,和老龍約道:「等到鐵樹開花,河水倒流的時候,你便可以出來了。」一面又要殺小龍,小龍也哀求勿殺,真君想一想:「若把他殺了,天下豈不是無龍興雲作雨了嗎?」於是提起刀來,把他斬了一節尾巴,和他約道:「每年只許你在清明節後,來看你母親一次,余時可不許來了!」便放他去了。真君也就回仙界去了。後人感激許真君救命之恩,就在生米鎮囚龍眢井附近,起造廟宇,四時享祀不絕。到了八月初八日,真君生辰,凡是江西省人民,不論遠近,都來虔誠進香。後來各縣各村,也各各起造廟宇,都叫做許真君廟。後來得了皇帝的上諭,賜名為萬壽宮。後來江西人到外省去,萬壽宮三字便取來代表會館名字了。每逢清明節後,必有大風雹一次,這便是那個斬了尾巴的孽龍去看他的母親。一個龍一年過一次,尚且如此厲害;若是老龍和他八子,至今仍在,江西縱不成海,也不知怎樣遭禍哩。 我少時所聞,大概如此;今年暑假前,在顧頡剛先生處見《鑄鼎余聞》,也有一段許真君斬蛟故事,可是完全不同。我回里後,征訪所及,也沒有和《鑄鼎余聞》全同的。只有許真君和蛟鬥法時,一個變黃牛,一個變黑牛,這段卻相同。可是江西南部民眾都認定這事是在與廣東大柘縣交界地方發生的。的的確確,指實是尋烏縣的牛斗崗。並且還說:「當二牛鬥法的時候,有一個廣東婦人看見了,叫道:『看呀,黃牛斗出黑牛屎呀。』許真君是黑牛,連忙說道:『廣東婦人忙至死。』所以廣東嘉應州一帶的婦人,至今仍是耕田負重,代男人的勞,忙得要死,只因為神仙點破了呵。」我想書本上寫的,和口耳間傳的,只此二篇,已不同如此;若更能廣為搜集種種書本上的,口耳間的,匯在一處,加以深切的研究,必定可以使我們徹底了解許真君故事之起原和變化,必定可以助我們徹底了解大禹故事之起原和變化。據我的淺見,大禹就是許真君的前身,許真君就是大禹的替人。別省民眾有沒有許真君故事的傳說,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說我江西民眾確已承認許真君是唯一的信仰對象,唯一的中心人物,尊之為江西福主。江西的陸地,所以沒有沉為大海,全是許真君之賜。和上古的人說大禹是平水土的人,說山是「維禹甸之」,水注是「維禹之績」,後人「纘禹之緒」,「設都於禹之績」,幾乎毫無二致。研究大禹的人們,請你們注意這點罷。 十五年一月二十日北京清華學校 (原載《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門月刊》第一卷第五號) 《章實齋遺書》敘目 右《章實齋遺書》,整篇三百一十五,附錄九十四,析錄二十六,節錄一百五十五,別錄二百四十三,為目共計八百三十三,為字約在五十萬以上。 按章實齋名學誠,浙江會稽(今紹興)人,清乾隆三年(西曆一七三八)生,嘉慶六年(一八〇一)卒,享壽六十有四。生平大節,詳見拙著《章實齋先生傳》。 其著書之願,發於二十九歲(一七六六)。自謂「讀古人之文字,高明有餘,沉潛不足,故於訓詁考質多所忽略,而神解精識乃能窺及前人所未到處。」「而史部之書,乍接於目,便似夙所攻習者然,其中利病得失,隨口能舉,舉而輒當。」「嘗以二十一家義例不純,體要受舛,故欲遍察其中利病得失,約為科律,作書數篇,討論筆削大旨。」三十五歲(一七七二),「檢點前後,識力頗進而記誦益衰,思斂精神為校讎之學,上探班、劉,溯源官禮,下該《雕龍》《史通》,甄別名實,品藻流別,為《文史通議》一書。」為校讎之學而以《文史通義》為書名者,校讎為著述之先事,著述為文史之異稱,言文史即已概校讎矣。故其言曰:「鄭樵有史識而未有史學,曾鞏具史學而不具史法,劉知幾得史法而不得史意:此予《文史通義》之所為作也。……誠得如劉知幾、曾鞏、鄭樵其人而與之由識以進之學,由學而通乎法,庶幾神明於古人之意焉,則《春秋》經世之學可以昌明。」鄭、曾,實齋所認為校讎之才者也;劉,實齋所認為記注之才者也:校讎記注不足以得古人之意,不足以當經世之學;其能得之當之者,惟文史之才,著述之業耳。故又曰:「劉言史法,吾言史意;劉議館局纂修,吾議一家著述。」所謂《文史通義》者,即文史的普通意義,亦即史意,是乃實齋性命之文所盡萃,可概校讎而不可相與對立者也。 然自討論校讎,篇章日富,四十二歲(一七七九),遂定著為《校讎通義》四卷,先《文史》而成書。蓋其生平精力蘄向,於茲歲為一分野。茲歲以往,讀史而外,學為古文於大興朱筠;著《和州志》《永清縣誌》,後來所謂「一半為土苴」者也。其絕大志願,實為薈萃群書,「擴四部而通之,更為部次條別,申明家學,使求其書者,可即類以明學,由流而溯源,庶幾通於大道之要,而有以刊落夫無實之文辭,泛濫之記誦」,冀有當於學術而成風俗,苦心孤詣,著為《校讎通義》一書,凡以此也。茲歲以後,始篤志於文史著述。無論平日札記與涉世之文,倘有精義,輒追求究竟,深入淵叢,撰為專篇,錫以嘉號。而自五十一歲(一七八八)草創《史籍考》,觀覽益博;編撰《亳洲志》《湖北通志》,經驗益豐:其所發明,精造神詣,歷年所得,十倍於四十二歲以前。所謂「前此少壯,或身有可為,未可遽思空言以垂後世:後此精力衰頹,又恐人事有不可知:是以約計吾徒著述之事,多在五十六十之年。且閱涉至是,不為不多,中間亦宜有所卓也。」然《文史通義》迄未成書,而《校讎通義》在《詩教》篇注中已改名《外篇校讎略》。《詩教》作於四十六歲(一七八三),出《校讎通義》之後,是實齋實有意並《校讎》於《文史》。特以《文史》尚未成書,而《校讎》早有鈔本,是以五十一歲(一七八八)校改《校讎》時,仍《通義》為名,而後來刻本,遂以《文史校讎》並稱《通義》耳。觀實齋四十二歲以後,著書稿冊,有《癸卯通義草》、《庚戌鈔存通義》諸名,其各篇皆隸文史:而一切單稱《通義》者,又皆指《文史》而言:則《文史通義》實為實齋著書唯一之名,益可知也。 實齋秉性僻懶,又不解書。生平撰著,皆不自脫稿,而委人繕寫。又憚於往復詰問。故所為草稿,皆先為空白書冊,隨時結撰其上,以備散佚。字畫亦必明朗可辨。塗攛多者,則用粉黃拓之。鉤勒之筆,朱綠錯出。款面皆按年甲子,統題為流水草,蓋不分類而隨時接續者也。將滿一冊,率得二三萬言,則略以類序先後,錄為一卷。作文之勤,多在秋盡冬初,謂「燈火可親,節序又易生感也。」涉世之文,常與著作之文相間為之,謂可「使其筆墨略有變化」。流水草每篇之下,必注撰時月日風雨陰晴,謂「他日覆閱,則知撰時興會」,「而日月居諸,歲不我與,則及時勉學之心,亦可奮然以興。」其名稱有《壬癸尺牘》《辛丑年鈔》《辛壬剝復刪存》《癸卯通義草》《癸卯錄存》《甲辰存錄》《戊申錄稿》《戊申秋課》(又名《戊申仲秋序記雜文》)《申冬酉春歸仂草》《姑孰夏課甲編》《姑孰夏課乙編》《酉冬戌春志余草》《庚戌鈔存通義上》《庚戌鈔存通義下》《庚戌鈔存雜文》《庚辛間草》《辛亥草》《癸春存錄》《甲乙剩稿》《邗上草》《丙辰山中草》《桐署偶鈔》《戊午鈔存》《庚申雜訂》《庚申新訂》……諸種,又不題甲子者,《碑誌》、《傳記小篇》、《雜訂》、《雜俎》四種,皆各已成篇,未嘗編目。有精構成章,已錫嘉名者,如《易教》、《詩教》、《原道》、《原學》,是為文史通義之既成稿。有新解偶發,即記為文,或人世應酬,半涉辭費,雖有深義,未著專篇者,《跋丙辰山中草》所謂「他日錄歸《文史通義》當去芒角而存其英華」者也。 流水草單篇文章之外,平日札記,所為尚多。今存《乙卯札記》《丙辰札記》《信摭讀書隨札》皆其類也。而專書之已脫稿者,《和州志》《永清縣誌》《校讎通義》之後,五十一歲(一七八六)著《庚辛之間亡友列傳》,五十二、三歲(一七八七——八)著《亳州志》,五十五歲著《紀年經緯考》,五十五至五十七歲(一七九〇——二)著《湖北通志》,五十一至六十一歲(一七八六——九六)著《史籍考》,生平工作,此為最鉅。 《文史通義》雖未成書,然同志之愛實齋文者,多請鈔存副墨。嘉善周震榮、山陰史致光、大興朱錫庚鈔藏尤多。而《永清縣誌》二十五篇,《庚辛之間亡友列傳》一卷,先後由震榮刊行。《通義》中《易教》上、中、下,《書教》上、中、下,《詩教》上、下,《雜說》上、中、下,《評沈梅村古文》……等篇,亦於嘉慶元年(一七九六)刻板。自謂「《文史通議》中間議論開闢,實有不得已而發揮,為千古史學辟其蓁蕪。然恐驚世駭俗,為不知己者詬厲,姑擇其近情而可聽者稍刊一二以為就正同志之質,亦尚不欲遍示於人也。」《和州志》以與安徽學使秦潮意見不合,遂未付梓,後刊其志例二十篇。《亳州志》脫稿之翌年,知州裴振罷去,亦似未刻,今僅存例議二種。《湖北通志》以眾謗弗騰,置其遺緒以去,事後以笈中存稿及凡例序目往復駁議分次二十四卷為檢存稿。《史籍考》之功程於去湖北時已什八九,而主其事者——畢沅以苗頑稽討,竟廢前功。畢沅既沒,實齋乃假謝啟昆之力足成之(一七九八)。凡三百二十五卷。惜亦不傳,謹存例目。 嘉慶五年(一八〇〇),實齋病瞽,猶日事著書,倩人寫草。翌年(一八〇一)遂卒。臨沒,盡以生平撰著,寄蕭山王宗炎,乞編次。宗炎復書,以「稿本叢萃而半無目錄,卷帙浩繁,體例複雜,必須遍覽一二過,方能定其去取。」「擬分內外兩篇,內篇別為子目者四;曰《文史通義》,凡論文之作附焉。曰《方誌略例》,凡論志之作附焉。曰《校讎通義》。曰《史籍考敘錄》。其餘銘志敘記之文,擇其有關係者,錄為外篇,而以《湖北通志傳藁》附之。」然實齋不置可否,殆已不及見此書。宗炎所擬編法,殆亦非其本意也。實齋本意,《文史通義》實為其著書之總名:舉凡平日所為文章,悉加甄別鎔鑄,編排定著為一首尾完具篇章清晰之大著作。內篇錄著述之文,外篇錄校讎比次之書,一以求意,一以治書。細察其著書微意,實不欲苟以文辭傳,而所存必有益於人世。天不假年,不能卒其所業而自編為書,惜哉! 道光六年(一八二六),實齋長子貽選寄出實齋全稿與王編目錄與其二弟華紱,錄得副本十六本,未竟,其四弟館鄧州者,言其居停易良俶相為刊刻,誆寄鄧州,主之以為利。十二年(一八三二),華紱刻鈔本於開封,竟無全本,僅校定為《文史通義》內篇五卷,外篇三卷,《校讎通義》三卷,而總名為《文史通義》,篇次一依實齋原草而不從王編,外篇內容亦與王編迥異,即今坊間之通行本也。全稿沉淪,竟百餘年,世之知有實齋者僅,而知《文史通義》為實齋著書之總名,為未成之書者,更無人矣。 繼華紱刻《文史通義》者,咸豐三年(一八五三)南海伍崇曜,四年(一八五四)嘉善周爾墉,光緒四年(一八七八)實齋曾孫季真,篇次皆無增減先後,惟季真於字句稍有校正耳。光緒二十一年(一八九五),元和江標得廬江何氏鈔本《文史通義》,無卷數,以校華紱刻本,互有多寡,因刊鈔本之多於刻本者為《文史通義補編》一卷,入《靈鶼閣叢書》。又明年(一八九七))出版。明年(一八九八),豐城余氏遂並刻入《寶墨齋叢書》。觀鈔本之以《文史通義》為總名,則文史不特可以包方誌,且可以包校讎,抑又明矣。 選刻實齋單篇於大部書中者,嘉慶□□年(一八□□),其友南匯吳省蘭刻《婦學》篇於《藝海珠塵》;道光六年(一八二六)邵陽魏源刻《婦學》三則《言公上》於《皇朝經世文編》;咸豐元年(一八五一)華亭姚椿刻《史注》《義門列傳序》《上執政論時務書》《上尹楚珍先生書》《兵部侍郎巡撫雲南富都御史斐公家傳》《周書昌別傳》《書孝豐知縣李夢登事》《祭漢太尉楊伯起先生文》於《國朝文錄》;嘉慶十年(一八〇六),王昶輯《言公上》於《湖海文傳》;——同治五年(一八六七)王紹基刻——光緒二十九年(一九〇三),貴池劉世珩刻《丙辰雜記》於《聚學軒叢書》;□□□年□□汪如瀾刻《論課蒙學文法》於《小方壺齋叢刻》;宣統中(一九〇九——一一),鄧實輯《丙辰札記》《乙卯札記》《信摭》於《風雨樓叢書》;——神州國光社印——□□□□年,國學扶輪社印《言公上》《章格庵遺書目錄序》《邵與桐別傳》《徐漢官學士傳》《朱先生墓志銘》於《國朝文匯》:大都出於刻本《文史通義》之外。此外則光緒八年(一八八三)長洲彭祖賢刻《湖北通志凡例》及《辨例》;宣統二年(一九一〇)霍邱王潛剛刻《湖北通志未成稿》及《凡例》《辨例》《序傳》為《章實齋遺書》;皆單行於世,不與選刻者相同。 然此皆零篇,尚非整部。整部之出現,實始於嘉慶十一年(一八〇七)陶山唐仲冕刻《紀年經緯考》,但誤題其姓為張。□□□□年(□□□□),□□□□□印《禹域叢書》,中有《章實齋文集》八卷——缺第五卷——,《外集》二卷,凡一百八十六篇。嗣後民國元年,鄧實又得《章實齋文鈔》□卷,凡□□□篇,國粹學報社印入《古學彙刊》第一集。二者相校,互有多寡,蓋非出一本也。民國八、九年,浙江圖書館印《章氏遺書》二十四卷,較前二本益備,多有出於前此所未刊印者。 然此皆不與《文史通義》合為一編,而實齋遺稿鈔本之藏於私家與方誌之僻處下邑者,尚未有人為之搜印,欲睹實齋學問之真,猶非可能。民國八年(一九一九)吳興劉承幹得實齋全稿及王宗炎所編目錄及《永清縣誌》《和州志》於嘉興沈子培家,又獲購《庚辛之間亡友列傳》,益以已刊未刊諸單篇,略依王編目次,刻為《章氏遺書》四十八卷。計《文史通義》內篇六、外篇三,《校讎通義》內篇三、外篇一,《方誌略例》二,《文集》八,《湖北通志檢存稿》四,《外集》二,《湖北通志未成稿》一,共為內篇三十卷。《信摭》一,《乙卯札記》一,《丙辰札記》一,《知非札記》一,《閱書隨札》一,《永清縣誌》十,《和州志》三,共為外篇十八卷。前有序例,後有補遺附錄校記,又各自為篇。十年(一九二一)出版於上海。實齋遺稿,於是始稱最備。 方書籍之未完備也,惟恐無人博搜多刻。自書籍之既完備也,惟恐無人精研實用。《章氏遺書》自劉氏搜刻,可雲備矣。然若《亳州志》,若《史籍考》,皆實齋已成之專著;若《論學十規》,若《圓通》,若《諸子》,若《家史》,皆實齋已成之單篇:今皆不傳而或有鈔本潛晦未見,是則吾人所宜百方訪購者。以余寡陋,實有不能。然余讀實齋之文,愛其學,愛其人。願用吾思之所至,發明其意;願用吾力之所能,傳播其書。其治學治書作史作文之所以詔示於余者,余既窮究而實踐之,信為無弊,將著《章實齋之史學》以為讀其書者之一助焉。而所以傳播其書之法,顧未得也。始余讀《章氏遺書》,星紀一周,往復誦讀不下二十餘遍。試有人叩余以某篇有何主張,某種見解在何篇,隨口能答,輒無差誤。然是如滿地皆錢,無繩以貫,欲件系而時用之,徒枉想耳。轉念實齋欲研文史,先究校讎。所謂「道之所在,學以趨之,學之所在,類以聚之。」不解類聚而泛泛然以求通,其無所成就,必矣。則吾人之求學而不得者,盍反而為類聚之功,可乎? 實齋之於學術也,溯其源,能知其渾然本一;析其流,能知其厘然有異:所謂「為學之要,貴乎知類,」實齋實已握捉要領,擒縱自如。故其論編次文集也,不可拘於文體之形貌而貴能求作者之意指;而其所以討論校讎,乃欲使求其書者即類以明學,由流而溯源;最後目的,乃欲刊落夫無實之文辭,泛濫之記誦,而創造醇固之風俗,經世之學術。倘實齋而延壽數年,得卒所業,則其著書總名必為《文史通義》,而以精心著作之文為內篇,隨事發明之文為外篇,其他因請而給無有新解者不予收錄:此可自其論校讎編次之原則而推知之者也。世之編次實齋之書者,則亦太不究思矣。《文史通義》與《校讎通義》本是一書而分題為二,猶可委曰「實齋之子實名之,其言必有所受。」若「某某某文集」「某氏遺書」之稱,曰集曰氏,乃實齋所深惡者,顧舉而加之其書,何為也?既題名為《章氏遺書》矣,文史校讎文集各有內外篇,而皆隸於內編,方誌有略例有通志稿有州縣誌而分隸內外編;謂以文體分乎?則序跋傳記詩信同隸一卷;謂以文義分乎?則家譜之論,可附校讎;古書之辨,可附文史;同樣書信,或隸文集,或隸外集,或隸文史外篇:語其乖謬,累紙難窮。而名姓標題,亦有不可解者。同一邵晉涵也,忽名邵二雲,忽名邵與桐;同一朱珪也,忽名朱中堂世叔,忽名朱大司馬,忽名石君先生。或一人數信,毫無異稱。或空錄官銜,不記名姓。或論學而稱論文,或與書無殊面辨。欲一覽而得其指歸,鮮有不大失所望者矣。 所以然者,《文史通義》實未成之書,《章氏遺書》乃後來所集。施類聚之法於編次標題,實齋既未及用,後世又不解用。無怪乎讀實齋之書、治實齋之學者,不數數覯也。吾人讀其書而知其學,用其學以治其書,則類分篇系,繩貫溝通,俾系統秩然,部別瞭然,而讀者依次以求,豁然有得,庶幾無遺憾矣。 然讀《章氏遺書》者少而讀《文史通義》則[者]多,以謂《文史通義》足以窺實齋之學,而《章氏遺書》又非有巨資不辦也。余以此懼!夫《文史通義》固實齋精心著作之文,舉凡實齋平日所為,倘有深義,無不結撰為篇,歸諸其書;而惜其書未成,外此所遺深義尚多,不足以盡實齋學問之真相:則世之讀《文史通義》而不讀《章氏遺書》者,其於實齋之學猶無與耳。然《章氏遺書》既非人人所能得,而必責人人以必讀,非有善法不可,有能示我以善法,余將搴裳以從之矣。 抑古書之不易讀,非僅意義艱深,驟難了解已也。即句讀專名之辨,費力已自不鮮。稍涉困難,未有不廢卷者。近人好取古書標點印行,非無故也。《文史通義》,坊間已有標點本,顧仍華紱本之陋,即《靈鶼閣》本之《補編》亦不為插入,僅一舉手之勞,於實齋之學猶無功耳。《章氏遺書》,印本刻本,皆出版於最近,而猶篤守舊風,不為標點,則其陋也。 時間,地點,關係於吾人思想極深。一言,一念,有非當時此地不發者。實齋最能解此,故所為文稿,月日早晚陰晴風雨無不備記於其篇末。後人不解,編刻其書,即年月亦不為保存。居今日而欲考定其某篇系何年何月,實有為難。然吾人不應以其難而不為,則潛心探討,從旁文微露,他事相關處,以得其時,更由其時以得其地,於了解篇內文義,與[於]研究實齋思想發展之程序者,不無小補也。 注古書者,每重文義。然非學有素養,必不能研讀古書,而有素養者,又不待注而已明也,況注者常有失作者之意旨者乎?至於字句之訛脫,專名之含混,事物之牽連,時地之隱晦,則雖博雅不能不費考辨之功。倘為註明,省人精力不少。實齋蓋深明此義,而其書顧無人作注,寧非憾事? 綜此數端,而迫切之要求,不能不發自吾心。吾既不惜以一年之力讀《章氏遺書》,又何惜以半年之力為之整理以利讀者。自十五年秋,一月辨別去取,一月標點句讀,一月分排部類,一月考定時地,一月校正文字,一月編寫標目,至是大體略具。將以後此時日,搜集與是書有關之文章,以年代次為附編而一一考辨其是非,庶讀是書者足以了解實齋學問之真相而無須他求,則吾心庶以稍安而可告無罪於作者。 吾今將告讀者以吾整理是書之例: 一、書名使實齋而自編其書,必名曰《文史通義》。然書實未成,後人編輯,實自各鈔本拉雜得之,更不可遂仍舊名。文集有異於著作,以瀆斯書,實齋所不甘。而以一人獨掩一姓,稱曰某氏遺書,更為實齋所反對。用彼編《章格庵遺書》之例,稱為《章實齋遺書》,頗覺有當,而王潛剛猥以《湖北通志未成稿》屍此稱,嫌無分別。今定名為《章實齋遺著》,著字表示非無實之文辭,遺字表示非作者之自定,似不甚謬。 二、節本翦截篇章,去彼取此,本非讀古書者所宜為。然為便利學者計,挑取精心著作,選事發明之文,剔去因請而給、無關學問之文,使讀是書者足以得作者學問之真相,又免耗精神金錢於無用之地,似亦無過。區區之心,惟蘄讀實齋之書日多,即知實齋之學者日多,而於我國史學,相當的有影響,則節本或有勝於全書矣。茲編於各方誌皆取敘例而附錄紀傳圖表考略之大概,俾未見各志而可知其內容。於各傳記則取與作者關係密切者,俾讀者知作者交遊影響浸潤之情狀。札記則取其有議論者。詩歌則取其有自述者。序跋則取其有發明者。書信在所必取。祭文在所必棄。壽序哀辭碑表志銘概從傳記之例。駁議評辨書後例論說皆在收錄之篇。凡錄一文,概不刪節。以全篇之大意為主,而旁文之他涉為輕也。 三、部類以一篇為單位,細察其主旨何在,如論學論文論史之類。更匯各篇主旨相同者為一部。依其篇義之自然銜接,編次先後。計得十二部。各部亦厘然成一系統,不能變換,亦不能分合。一部之中,又有篇幅過多,篇義微異者,則更為分類。部對全書而言,類對本部而言,故各部之類,其計數不相聯屬。 四、整篇所錄整篇凡三百一十五,章節完整,皆無殘缺割裂。其篇數系對全書而言,不以異部中斷。附錄析錄節錄別錄皆然。但彼必明標某錄而此則無須,為不同耳。 五、附錄凡討論一義,不甚重要,僅可附於某篇之後而不能獨立者,與方誌中之紀傳圖表考略,原非議論文者,標名附錄,不與整篇相混。 六、析錄《說林》《雜說》本非成於一日,更非僅有一義,若貿然任入某部某類,殊嫌不切。今以一條為單位,察其意義可與某部其類某篇相發明,即系之於後。而書信之前後顯議二事者,亦仿其例。概名析錄。 七、節錄整篇雖不刪節,而札記實難以已。蓋札記雖似一篇,而實係數年積成,且其所含有精有粗,不倫不類,非甄別去取,無以嚴其體例。今以待整篇之一篇者待札記之一條,去取皆以一條為單位,名曰節錄。而整篇之被屏棄者,其中間有作者自述之詞,史料所關,不容不為保存,則亦節錄之。然此皆隸自述之部,自述部外,不為章櫛句爬也。 八、別錄一篇之主旨,既有所在,而隸之某部某類矣。其旁文斜綴,關涉他部類者,所在多有。實齋所以立互著之法,以濟其窮也。今善循其例,如某篇意在論學,間又論文,則錄其文於論學之部,名曰第幾篇,而於論文之部,另標其題上曰別錄第幾,而不錄其文,但注曰見第幾部。亦有錄某部某篇之一段為他部之別錄者,則注曰全文見第幾部。凡整篇附錄析錄節錄俱得有別錄。 九、標題凡實齋自定之篇名,概不變易。惟書信關涉時人,原多尊稱;且鈔本發現,後人每私加標題,致有一人數名,或有官銜無名字之弊。今於一人數名者,改為一律;有銜無名者,為之補題;徒涉尊稱而非現任官者,為之刪削,以清眉目。又有一人數信,所言各異,而標目相同者,察其內容而綴以新號,庶幾不陷讀者於迷惑也。 十、注各篇著作之年地有可考者,悉為註明於篇後。篇內言及之人地,倘有異號,悉注本名。文字之經校改者,亦必昭揭於後。作文之動機,倘有可考,亦為推定。 十一、標點實齋著書,原自有段落句讀。今段落可考而句讀不存,不得不憑己意為之標點。而書信序跋之本無段落者,則亦仍之以保原狀。 凡此經營整理,實半年來昕夕孜孜之結果,其於讀是書者,是否便利,尚不可知。而倘有以割裂顛亂前哲之書見責者,吾其無辭。吾覺如是而吾心始安,願讀者之諒解耳。編輯既竟,謹序大意如右。 十六,二,九,清華研究院 附註一:章實齋遺著在數月內可以出版,書名或有變更。 附註二:篇中□□,因手邊未有原書,無從查考,倘蒙讀者賜教,無任歡迎。 (原載《國學月報》第二卷第三號,1927年3月31日出版) 會稽章實齋先生年譜 引言 胡適之先生在五年前著了一部《章實齋先生年譜》,使我們知道十八世紀的中國有這樣一位史學大家,實在有功於學術界。但是當時嘉興劉嘉業堂刻的《章氏遺書》尚未出板,適之先生著書的時間亦未免不很充裕,所以仍有些錯誤和許多遺漏。去年六月我看見適之先生,他叫我把他這本書修補一番。我暑假回到故鄉——江西興國——去,依了他的話,把這本書的空白都寫滿了。無法清理,只好依著自己的別裁,重新改造一部《章實齋年譜》。 我做的和適之先生不同的地方和理由,現在要說個明白: 一,適之先生做的有議論解釋和批評,我做的只有紀述。因為我覺得年譜是紀述的體裁,不容著者參加己見。又覺得我的學問不夠,還不配說評論古人的話。縱使要說,也盡可在別一篇論文裡去說,不應該在年譜里說。適之先生自有他的見解,我不能阻止他參加己見,但我已見得有好幾處,適之先生的解釋或批評失了章實齋的本意。 二,適之先生做的多引實齋論文,我做的多引實齋自述的話。適之先生想拿一本年譜表示實齋學問的變遷和大略,所以多引把原文抄下許多。我們看完了先生這一本年譜,還不能達到先生這種希望。其實要知道某人學問的變遷,只須把某人的文章,一一考定他的年月地點,做一個表格,自某人初做文章一直到某人絕筆,順次排列題目,註明時地,讀者循表讀文,自然能得十二分的了解。若某人有自評自述的話,把他依著年月抄入年譜,那便更加清楚了。何必說明某種主張或見解在某年如何在某年又如何呢?一個人的學問,我們要想知道他的大略,至少須翻他的書籍一遍。若想在全書中抄撮數段,恐怕不容易吧?我在我做的《章實齋年譜》,盡錄他自述自評的話,另外做了一個《章實齋生平成績一覽表》以見他學問進步的歷程。而於實齋論文,少所徵引。想知道實齋學問的大略的,可看我編的《章實齋遺著》,那部書把實齋的論文都收入了,紀事文也有些,比較《章氏遺書》雖然分量較少,卻很有系統或線索。《一覽表》也編在內。 三,適之先生做的註明了某事根據某書某篇,我卻沒有。這有二個緣故:一因適之先生做的是獨立的書,我做的打算附在《章實齋遺著》後面,年譜本來有離集附集二種。二因註明出處,實有不便。一段話常從三四處湊成,一件事常有三四處並見,寫起來太麻煩了。還有種種的不便,清儒焦里堂《與伊墨卿書》已說得很明了。 四,適之先生做的有遺漏或錯誤處,我都已補足或改正了。這沒有什麼理由,都是根據可靠的史料才不得已而動筆。 我這部書大約有一萬多字,比較適之先生做的才四分之一,但紀述的事實,差不多增了一倍。我想使讀實齋書,求實齋學的,在適之先生做的實齋年譜之外更得一種幫助,所以特地先給《國學月報》發表了。再過二三月,在《章實齋遺著》的後面,還打算再印進去。 雖然經過了我的父親——舜生——和我的先生——梁任公的校閱,但錯誤或遺漏仍或不免,希望讀者不棄,把所發現的告訴我,以便再板時改正。 十六,三,四夜。清華研究院 會稽章實齋先生年譜 清乾隆三年戊午(西曆一七三八)先生生於紹興府城。先生姓章,名學誠,字實齋,籍浙江紹興會稽縣。父,名鏕,字驤衢,號勵堂。母,潁州知府史義遵第九女。 清乾隆四年己未(一七三九)二歲 生二三年,從叔衡一公每提攜過鄰居沽酒朱叟索飲,叟輒欣然飲以勺酒,啖以少許下物不索錢。非有他故及大風雨率如此。先生每聞衡一公足音,則踴躍攀附。衡一公亦柔色撫之,於群弟子中尤為鍾愛。 乾隆七年壬戌(一七四二)五歲 父成進士,罷歸。聚徒授經,十年不出。 乾隆十六年辛未(一七五一)十四歲 讀書中表杜秉和凌風書屋,學於王浩,四子書尚未卒業。 受室某氏 自幼多病,一歲中銖積黍計,大約無兩月功。資質椎魯,日誦方百餘言,輒復病作中止。老父課徒,尚嬉戲於側。聞經史大義,已私心獨喜。決疑質問,間有出成人擬議外者。 父謁選,得應城知縣。先生從父母挈家室,至應城。 乾隆十八年癸酉(一七五三)十六歲 知識漸通,好泛覽。父以業患不精,屏諸書令勿閱。而嗜好初入,不忍割置,彷徨久之。 父延柯紹庚課先生經義,先生不肯為應舉文。好為詩賦,不得其似。於文字承用,轉辭助語,猶未嘗一得當。 春秋佳日,賓從聯騎出遊,歸必有記述,同人相與貿貿然嘆賞。 中無張主,心顧不甘與俗學伍,喜纂類書史。雖甚滯,而識趣則不離乎紙筆,性情則已近於史學。嘗取《左傳》刪節事實,父見之,乃謂「編年之史仍用編年刪節,無所取裁,曷用紀傳之體分其所合?」先生於是力究紀傳之史。 官舍無他書得見,乃密從內君乞簪珥,易紙筆,假手在官胥吏,日夜鈔錄《春秋內外傳》及衰周、戰國子史,輒復以意區分,編為紀表志傳,凡百餘卷,名曰《東周書》。三年努力,未得成就,後為館師所覺,呵責,中廢。 乾隆十九年甲戌(一七五四)十七歲 秋冬間,購得朱崇沐刊《韓文考異》,匿藏篋笥,燈窗輒竊觀之,初不盡解,顧愛好不忍釋手。 乾隆二十一年丙子(一七五六)十九歲 父自辛未知應城縣,不枉民獄,不撼警兵。母撙節日食,室椷一匱,有餘金輒以投隙,曰:「吾以養福也。」至是,父罷官,負債纍纍,貸者苛責,母發千金盡償之。曰:「惟妾知君,無我負人。君以一氈來,以一氈去,吾藏此非無故也。」竟不能歸。 乾隆二十二年丁丑(一七五七)二十歲 購得吳注《庾開府集》,有「春水望桃花」句,吳注引《月令章》句雲「三月,桃花水下。」父抹去其注而評於下曰:「望桃花於春水之中,神思何其綿邈!」先生便覺有會,回視吳注,意味索然矣。自後觀書,遂能別出意見,不為訓詁牢籠。 乾隆二十三年戊寅(一七五八)二十一歲 縱覽群書,於經訓未見領會,而史部之書,乍接於目,便似夙所攻習然者,其中利病得失,隨口能舉,舉而輒當。 戊寅己卯間,父主講天門。 乾隆二十五年庚辰(一七六〇)二十三歲 道過河南汜水縣署,訪陳執無,款留旬日。抵北京,主從兄垣業家。應順天鄉試,不售。時章氏寓京者近百家,而族子汝南族孫文欽頗好學,可與論文,歡然若兄弟,劇談養氣煉識之旨,且有「學者只患讀書太易,作文太工,義理太貫」之說。 喜作筆記,嘗論「諸史於紀表志傳之外,當立圖,列傳於《儒林文苑》之外,更當立史官傳。」惟見書不多,故立說鮮所徵引。 乾隆二十七年壬午(一七六二)二十五歲 自京師返會稽。不久,北過山東滕縣,訪任肇元。抵京,再應順天鄉試,不售。 肄業國子監,意氣落落,不可一世,不知人世之艱。試其藝於學官,輒置下等。每大比,科集,試至三四百人,所斥落者僅五七人而先生每居五七人中。祭酒以下,不先生齒。同舍諸生視先生若無物。而以先生意視祭酒以下,亦茫茫不知為何許人也。 乾隆二十八年癸未(一七六三)二十六歲 二月,始識曾慎、甄松年於國子監。於時學力未充,所言大抵鮮所徵引。本其意識,則亦與後有不甚懸遠者。曾慎輒加首肯,且箴先生稍洽於時。 夏,給假省親應城。自是往復監中幾二十年。 壬午癸未間,與同志士往反論文,積稿爛然盈篋笥。是年季秋朔,題曰《壬癸尺牘》。自謂: 章子於文事初無所解,泛覽涉獵之餘,間有以窺見古人所用心。第內不加充而外無所勵,又性好持論,貴識大體,不欲工於文字語言,以為末務:此其所以歷年老大,終不能磨光刮垢以抵於成也。 《壬癸尺牘》有《與甄秀才論文選義例書》二。《答甄秀才論修志書》二。後書自謂: 丈夫不為史臣,亦當從名公巨卿執筆充書記而因得論列當世,以文章見用於時。如纂修志乘,亦其中之一事也。 主張(一)志為全書總名,分內外紀年譜考傳四部。(二)藝文考但序書目,文章散入考傳。(三)修志者當續前人之記載,不當毀前人之成書。(四)欲使志無遺漏,平日當立一志乘科房。(五)據事直書,善否自見。(六)加意采輯有裨風教之事跡。(七)成文宜標作者。(八)傳體宜歸畫一。(九)論斷宜守謹嚴。(十)典章宜歸詳悉。(十一)自注宜加酌量。(十二)文選宜相輔佐。(十三)列女宜分傳例。 秋杪,自應城啟程,一游陝西。 戴震著《原善》成,凡三卷,先生讀而善之。 乾隆二十九年甲申(一七六四)二十七歲 父主天門縣講席。冬杪知縣胡君議修縣誌,先生為作修志十議。(一)職掌,(二)考證,(三)徵信,(四)徵文,(五)傳列,(六)書法,(七)援引,(八)制裁,(九)標題,(十)外編。胡君延先生父主修,先生為父作《五行考序》,《藝文考序》,《學校考序》。全志不久告成,中間為俗人所改,所存方十之六七。 乾隆三十年乙酉(一七六五)二十八歲 三至京師,仍居國子監舍中,倀倀無儔侶。應順天鄉試,沈業富為同考官,薦其文於有司,不錄。業富惋惜,館先生於其家,俾從事鉛槧,益力於學。 是年始得見《史通》,始學文章於朱筠。筠一見許以千古,為言於眾。然談及詩文,則雲「足下於此無緣,不能學,然亦不足學也。」先生曰:「家貧,親老,不能不望科舉。」筠曰:「科舉何難,科舉何嘗必要時文?由子之道,任子之天,科舉未嘗必得。即終不得,亦非不學時文之咎也。」先生信其說。 是時立志甚堅,而學識未充,文筆未能如其意之所向,識力稍進而記誦益衰。 乾隆三十一年丙戌(一七六六)二十九歲 仍掛籍國子監,並寄居日南坊李鐵拐斜街街北朱筠家擷英書屋。友邱向閣、吳蘭庭、程晉芳、吳烺、馮仲匢、蔣雍植、馮廷丞、張燮君、邵晉涵等。朱筠甚惡輕雋後生,拐[枵]腹空談義理,凡所指授,皆欲學者先求徵實,後講擴充。 四月,得應城家書,知內君去秋又舉一子。 與書族孫汝楠論學,謂: 學者祈向,貴有專屬。博詳反約,原非截然分界。及乎泛渟濫蓄,由其所取愈精,故其所至愈遠。……嘗以(史部)二十一家義例不純,體要多舛,故欲遍察其中得失利病,約為科律,作書數篇,討論筆削大旨。而聞見寥寥,邈然無成書之期。況又牽以詩文,迫以生徒課業,未識竟得償志否也。他所撰著,歸正朱先生外,朋輩徵逐,不持甘苦無可告語,且未有不視為怪物詫為異類者。 族兄垣業在京編輯本支宗譜,往復商榷於先生。 戴震寫定《緒言》三卷。 乾隆三十二年丁亥(一七六七)三十歲 旅困京師,不能自存,侘傺無聊甚。然由是得見當世名流及一時文人之所習業,而偶過邵晉涵、周永年,輒忘患苦,能作竟日談。 久居國子監,貧不知名,博士助教中號知名者亦視先生若無物。去歲,歐陽瑾攝國子祭酒,初蒞監,首擢先生名第一,六館之士一時至驚詫而嘻。瑾獨謂「是子當求之古人,固非一世士也。」由是益厚遇之。是年秋,先生擬屏攝一切,發憤為決科計,而國子監修志,瑾令專司筆削。適朱筠被詔撰《順天志》,亦屬先生等經紀其事。 乾隆三十三年戊子(一七六八)三十一歲 二月,徙寓族兄垣業僦齋。四月,暫卸書局,槐夏洛誦,以待秋闈。 秋,應順天鄉試,中副榜。同考官朱棻元於鄰座見先生對策,言國子監得失,驚嘆不已,怪六館師儒安得遽失此人。於是先生名稍稍聞。冬,父驤衢公卒於應城,訃聞,貧困不能奔喪,猶暫寄兄垣業家。作垣業妻荀孺人行實,以第三子華綬為垣業後。 戊子以前,未有家累,館穀所入,自人事外,銖積黍累,悉以購書。性尤嗜史,而累朝正史,計部二十有三,非數十金不能致,則層累求之,凡三年而始全。其書之函冊大小,楮板新舊,刻畫工拙,參差不一。 乾隆三十四年己丑(一七六九)三十二歲居父喪,為秦芝軒(字)校編《樂典》。 始友任大椿、汪輝祖。 舉家扶柩,附湖北漕艘,自應城北上。書篋為漏水所浸,先人隨身之數千卷失三分之一。既至京,馮廷芬分所居宅安先生老幼,早夕論學,相得甚歡。 任朝除國子監丞。先生方以國子生與修監志,諸學官多與牴牾,獨朱棻元主之。任朝與先生言,尤有深契。 乾隆三十五年庚寅(一七七〇)三十三歲 仍居北京柳樹井馮廷丞宅。 乾隆三十六年辛卯(一七七〇)三十四歲 過山東,吊從女於滕縣。冬至安徽,從朱筠於太平。筠官學政,顧九苞、王念孫、莊炘、洪亮吉、黃景仁、邵晉涵等皆從游。先生方學古文詞於朱筠,苦無藉手。晉涵輒據前朝遺事俾筠與先生各試為傳記以質文心。其有涉史事者,若表志記注世系年月地理職官之屬,凡非文義所關,覆檢皆無爽失。由是與先生論史,契合幽微。先生盛推晉涵從祖廷采(念魯)所著《思復堂文集》,謂「五百年來罕見」,晉涵甚謙挹。先生正色曰:「班、馬、韓、歐、程、朱、陸、王,其學,其文,如五金貢自九牧,各有地產,不相合也。洪爐鼓鑄,自成一家,更無金品州界之分,談何容易?文以集名而按其旨趣乃在子史之間,五百年來,誰能辨此?」晉涵敬諾。 乾隆三十七年壬辰(一七七二)三十五歲 先生自出都以來,漸事著述,檢點前後,識力頗進而記誦益衰,思斂精神為校讎之學。上探班、劉,溯源官禮,下該《雕龍》《史通》,甄別名實,品藻流別,為《文史通義》一書。草創未多,頗用自賞。曾錄內篇三首呈政錢大昕、曹學閔,並致書言志。 夏,自太平返會稽,訪馮廷丞於寧波道署。賓客過從,輒言古人學問文章。人負畸長,家矜獨得,出入主奴,未有一定,廷丞莫能決其是也。先生於賓客中最與蔣五式相知。 秋有《候朱春浦先生書》。 幼子生於北京僑寓。 辛卯壬辰之間,都門凡再遷家,藏書頗有散失。先人札錄多襲巾箱,偷兒不知為書,負之而去。幸先人著述草稿,別置一箱,幸得僅存。 壬辰癸巳之間,屢道故鄉省祠墓,且訪先人舊所交遊,類多凋落。 朱筠銳然以興起斯文為己任,適清帝詔求遺書,欣然謂得行其志。且曰:「此為非常盛典,必當人用專長,書明識職,然後沿流溯本,可得古人大體而窺天地之純。」因上書,請開館校書,具言條例:(一)舊本抄本尤當急搜,(二)中秘書籍當標舉現有以補其餘,(三)著錄校讎當並重,(四)金石之刻,圖譜之學,所在必錄。清帝嘉納,次年遂開四庫全書館。 乾隆三十八年癸巳(一七七三)三十六歲 春,客寧波道署。正月初旬,訪邵晉涵於餘姚。晉涵謂曰:「近憶子言,熟復先念魯文,信哉如子所言。乃知前人之書,竟不易讀。子乃早辨及此,至今未經第二人道過,即道及亦無人信也。先念魯得此身後桓譚,無憾於九原矣。」因屬先生校定《思復堂文集》,將重刻以行世。先生鄭重其事,因循不果。 過會稽至和州,應知州慈利劉長城聘,編摩州志。先作《和州志例》,略分《皇言紀》《官師表》《選舉表》《氏族表》《輿地圖》《田賦書》《藝文書》《政略》《列傳》八種。《輿地圖》又分《輿地》、《建置》、《營汛》、《水利》四種;《列傳》之末,又有《闕訪列傳》、《前志列傳》二種。 仲夏,過會稽遇戴震於寧波道署。震經術淹貫,名久著於公卿間,而不解史學。見先生《和州志例》,曰:「夫志以考地理,但悉心於地理沿革,則志事已竟。侈言文獻,豈所謂急務哉?」先生曰:「方誌如古國史,本非地理專門。……考古固宜詳慎,不得已而勢不兩全,無寧重文獻而輕沿革耳。」 由寧波返和州,過杭州,聞戴震與吳穎芳談次痛詆鄭樵《通志》。其後學者頗有訾謷,先生因假某君敘說,辨明著述源流。其文上溯馬、班,下辨《通考》,皆史家要旨,不盡為《通志》發。取名《續通志敘書後》,嗣又易名《申鄭篇》。在和州病時,諸史列傳人名錯雜,令人將《明史》列傳人名編韻為書。初意欲取全史人名通編為韻,更取諸篇人名重複互見者,遍注其下。後以功稍繁,先將列傳所著人名,編為一卷。 四庫全書館開,紀昀為總裁,戴震、周永年、邵晉涵等五人入館編校,授職翰林。 乾隆三十九年甲午(一七七四)三十七歲 撰《和州志》四十二篇成。因采州中著述,有裨文獻與文辭典雅,有壯觀瞻者,輯為奏議二卷,征述三卷,論著一卷,詩賦二卷,合為《文征》八卷,凡若干篇。 上《和州志稿》於安徽學使秦潮,潮以州轄含山一縣,志但詳州而略於縣;且多意見不合,往返駁詰,志事中廢。 季夏,名《和州志》為《志隅》,作《志隅自敘》。 鄭樵有史識而未有史學,曾鞏具史學而不具史法,劉知幾得史法而不得史意;此余《文史通義》所為作也。《通義》示人而人猶疑信參之,蓋空言不及征諸實事也。《志隅》二十篇,略示推行之一端,能反其隅,《通義》非迂言可也。 秋自和州泛姑溪,渡高淳鉅浸,曉浮鸚脰之湖,乘月夜過虎丘,沿嘉興歸杭州,應浙江鄉試,不售。過會稽至寧波道署。 乾隆四十年乙未(一七七五)三十八歲 春,馮廷丞遷台灣道,賓客雲散。先生返會稽,初與宗人春社。 秋自浙江北上道過涿州,止從女夫家趙氏,返北京。 家計益貧,遷居金魚池,僻處窮巷,門不能迎長者車。四方懷才負異之士,多見於朱筠宅。 邵晉涵丁內艱,治裝歸里,先生為其母作墓志銘。 任朝為官四庫館總校,僦第開館,延名流分司讎勘,廣聚書籍,先生因時與過從。 周永年嘗患學之不明,由於書之不備;書之不備,由於聚之無方;竭數十年博採旁搜之力,棄產營書,久而始萃,以藉書名園。先生為作《藉書園書目敘》。謂「群書既萃,學者能自得師尚矣,擴四部而通之,更為部次條別,申明家學,使求其書者可即類以明學,由流而溯源,庶幾通於大道之要而有以刊落夫無實之文詞,泛濫之記誦,則學術當而風俗成矣。」 冬初,往涿州視從兄桓業之女。仲冬又往,至則已死六日矣。 是時學識方長而文筆亦縱橫能達,然不免有意於矜張也。 乾隆四十一年丙申(一七七六)三十九歲 困京師,將近游畿輔。朱筠屬先生於張方理,方理為約車訪梁夢善於蠡縣。夢善資以行李,持朱棻元書,訪周震榮於曲陽縣署,以文謁周,徐薌坡取文一再閱,矜言於周,周始有意於先生,一見如故。(其後屢館畿輔,至於攜家自隨,中歷悲歡離合,且有死喪疾病患難之遭,周與休戚周旋於其間者十有二年。) 援例授國子監典籍。 乾隆四十二年丁酉(一七七七)四十歲 春,周震榮為先生位置定州主講定武書院,既萃諸生而課以文,復進邦之穎秀童子而授以小學。榷其塾師之日課而參酌施之,諸童頗用斐然。 周震榮移知永清,延先生主修縣誌。六月,先生去易州至永清。 秋初,自永清入都,應順天鄉試。主試者山陰梁國治,惡經生墨守經義,束書不觀,發策博問群書條貫,雜以史事,以覘宿抱。先生既試,出所試文,科舉之士皆大笑為怪,陳世忠見之特嗟賞,謂:「久與子交,不知子乃能此。」榜發,先生中式,謁國治,國治謂曰:「余闈中得子文,深契於心。啟彌縫,知出吾鄉,訝素不知子名。詢鄉官同考者,亦曰『不知』。聞知久客京師,乃能韜晦如是!」 旋返永清。 戴震寫定《孟子字義疏證》三卷。五月二十七日,卒。先生評之曰: 凡戴君所學,深通訓詁,究於名物制度而得其所以然,將以明道也。時人方貴博雅考訂,見其訓詁名物,有合時好,以為戴之絕詣在此。及戴著《論性》《原善》諸篇,於天人理氣,實有發先人所未發。 時人則謂空說義理,可以無作。是固不知戴學者矣。 乾隆四十三年戊戌(一七七八)四十一歲 春初,馮廷丞獲罪,逮刑部,先生自永清來省之。於馮邸遇羅有高。是時京師士大夫講梵學者,以周永年最為淵奧,而獨契有高。先生嘗難有高,有高不能答,而甚惜先生不信其言。 應禮部會試,賜戴衢亨榜進士,歸部待銓,自以迂疏,不敢入仕。同年周啟、張維祺與巢世御並為先生世外交。 仲夏返永清。 六月十六日,朱筠五秩生辰,先生為作屏風題辭。 修《永清縣誌》,具車從,橐筆,載酒,周曆縣境,以盡人事地域之委備。 數赴期集京師,周震榮置酒行館,招待一時同人,若邵晉涵、周永年、任大椿、王念孫、顧九苞、吳蘭庭、劉台拱、史致光、章廷楓、陳以綱與先生等宴會甚歡。先生家無宿舂糧,而意氣若五陵少年,及時行樂,騰踔不自禁也。 是年,母史夫人卒,朱筠作文祭之。 乾隆四十四年己亥(一七七九)四十二歲 在永清志館,嘗遇危疾。 七月,撰《永清縣誌》成。凡二紀:(一)皇言,(二)恩澤。三表:(一)職官,(二)選舉,(三)士族。三圖:(一)輿地,(二)建置,(三)水道。六書:(一)禮,(二)吏,(三)戶,(四)兵,(五)工,(六)刑。又有政略列傳兩體。列傳之末,又有闕訪前志二傳。志外另輯《文征》四卷,分奏議,徵實,論說,詩賦四種。 同月,周震榮、周啟、張維祺於役順義,先生由京往視。震榮置酒為會,出《永清縣誌》示坐客。二君色然若不肯讓震榮獨步者,爭延先生。先生已就梁國治之聘,未之允諾。二君乃各就所治采綴成書。 秋,館梁國治家,教其子仲將(字)讀。 著《校讎通義》四捲成。 乾隆四十五年庚辰(一七八〇)四十三歲 仍館梁國治家,困極思游,歲暮辭館。 第三女痘殤。 乾隆四十六年辛丑(一七八一)四十四歲 春,圖事輒蹶。三月,去遊河南,投□海度,不為所禮,失意而歸,中途遇盜,盡失囊篋與生平撰著。狼狽衣短葛,走投張維祺於肥鄉縣署。維祺方遠出,尊甫介村(字)款待甚殷。維祺歸,聘先生主講清漳書院。落魄依官舍,凡半年余。 中夏,訪邱向閣於南樂縣署,作《通說》以題其通達軒。 凡人之性,必有所近,必有所偏。偏則不可以言通。……薄執其一而舍其性之所近,徒泛騖以求通,則終無取得矣。惟即性之所近而用力之能勉者,因以推微而知著,會偏而得全,斯古人所以求通之方也。然則學者不患不知通之量而患無所以致通之原,蓋欲自得資深,然後可以取資左右而無所眩也。 長子貽選從學於邵晉涵於北京。 張維祺時與先生論史志。冬,移官大名,先生從之。歲杪,辭歸北京。 一家十五口,浮寓都門,嗷嗷待哺,秋盡無衣,困苦最甚。而師友知交,凋落多故,亦莫甚於庚子辛丑之間。六月二十六日,朱筠卒於北京日南坊,先生評之曰: 先生之言,經論用世,遠矣,而疏未試於事也。山水詩酒,賓客文章,情所託矣,非其性也。堅忍有執,弗為勢力轉移,得所性矣,非其所自命也。先生蓋以無用為用者也。 乾隆四十七年壬寅(一七八二)四十五歲 春,主講永平敬勝書院,自京師移家遠赴邊關。從此偶客京師,多依甄松年為主。 山府近邊,學者鮮可與語,僻處輒不自聊。而鄰縣官吏凌書巢、喬鍾吳、劉嵩岳、蔡薰等顧以文字納交,蔡且欲屬先生撰輯《灤州志》,喬則令三子請業焉。 校定《葉鶴塗文集》,作敘。 季妹病死。 官修《四庫全書》告成。錢大昕撰《廿二史考異》成。 乾隆四十八年癸卯(一七八三)四十六歲 臥病京旅,邵晉涵載至其家,延醫治之。沈困中輒喜相與論學,每至夜分。晉涵有志改造《宋史》,先生因謂「俟君書成後,余更以意為之,略如《後漢》《晉史》之各自為家,聽決擇於後人。」晉涵因詢先生方略,先生謂「當取名數事實,先作比類長編,卷帙盈千可也。至撰集為書,不過五十萬言,視始之百倍其書者大義當更顯也。」因請晉涵立言宗旨,晉涵以維持《宋學》為志。先生曰:「維持宋學,最忌鑿空立說。誠以班馬之業,明程朱之道,君家念魯志也,宜善成之。」 病後返永平。 朱滄湄省父映榆於永平府署,晨夕數過論文。 秋,生徒散去應順天鄉試,荒齋闃然。自七月初三日訖九月初二日,補苴《文史通義·內篇》,撰《言公》上中下三篇,《詩教》上下二篇,又二篇共分八十九章,另三篇不分章,合計字二萬有餘。用五色筆逐篇自為義例,加之圈點。性不善書,生平著作,皆倩人繕錄。其草稿更改多者,則用粉黃塗滅舊跡,改書其上。逐日結草,一章甫畢,即記早晚時節風雨陰晴氣候。九月初二日,名為《癸卯通義草》,作《書後》。 九月九日游陽山九蓮寺,有記。 十月,乾隆帝歸自盛京,過臨榆。先生適訪客過凌書巢公署,論及劉歆《七略》與後世著錄諸家同異,商榷流別,彈劾利病,娓娓不絕。 周震榮治道臨榆,招先生同游。觀鄉田秋獲,則羨歸耕;覽山海邊關,相與慷慨懷古。其夕,宿邊海寺,聞海潮如殷雷,勢挾風雨,震撼庭戶,淒清不復成寐。夜半登高,見海日出,意惝怳思神仙。數日之間,隨所見聞,心境屢化。 周震榮駁先生《詩教》篇「三代之盛未有著述文字」之論,先生不答。 乾隆四十九年甲辰(一七八四)四十七歲 癸卯甲辰間,為永定河道陳琮撰河志。旋主講保定蓮池書院。家口自永平攜赴保定,此後漸增至二十人。 乾隆五十年乙巳(一七八五)四十八歲 正月嘗一到北京。 仍主講蓮池書院,意不自得,為生徒作《論課蒙學文法》。 張維祺撰《大名縣誌》成,凡圖說二,表二,志七,傳五,共十六篇,敘例目錄列於卷首,雜采綴記附於卷末。先生為作序。 冬,暫至北京,館興化寺潘庭筠家,與任大椿過從甚歡。留旬日,又出都。 是時所作斐然可觀而猶未通變。 乾隆五十一年丙午(一七八六)四十九歲 仍在蓮池書院。十二月有《月夜遊蓮池記》。 嘗為布政使梁肯堂校定其師葉君遺文。 乾隆五十二年丁未(一七八七)五十歲 春,辭蓮池講席,進退無門,嘗道交疏,至典史背議為寫白字。聞戊戌進士開選,因赴京投牒。遇宵小剽劫,生計索然,困京師幾一年,寄食邵晉涵、甄松年、金光悌諸友之家。 力償文債,撰述志傳,動成捲軸。 家室居保定旅舍,長孫女及第五子皆殤。 仲冬,己將得縣,心惴惴不願,決意捨去。周震榮為介於畢沅而促其行役。殘歲出都,過保定,抵開封,上書畢沅,贄以舊刻《和州志例》二十篇,《永清志》二十五篇。沅延見病榻恨相見之晚。 乾隆五十三年戊申(一七八八)五十一歲 二月初旬,與洪亮吉、武億、凌廷堪等為畢沅編《史籍考》,泛覽典籍,每有長進。 二月二十三日至歸德主講文正書院。三月一日為始,排日編輯《史籍考》。檢閱《明史》及《四庫子部》目錄,中間頗有感會,增長新解。 春杪,家口自保定旅店南遷至歸德。 接到章宗源寄來所輯逸史。屢與書邵晉涵,且呈政《史籍考》條例,求其相助。 五月二十三日遣兒子入都,赴順天鄉試,並致書孫星衍謂 愚之所見,以為盈天地間,凡涉著作之林,皆是史學。六經特聖人取以垂訓者耳。子集諸家,其源皆出於史。末流忘所自出,自生分別,故於天地之間,別為一種不可收拾不可部次之物,不得不分四種門戶矣。 起八月二十八日至十月十六日,得諸體古文詞十三篇,題為《戊申秋課》。 秋,得《通義》十篇。又撰《庚辛之間亡友傳》一卷。 自辛丑遇匪,盡失生平撰著,後從故舊家存錄別本,借抄十得四五。自是每有所撰,必留副稿。而故人愛先生文者,亦多請抄存副墨。有無互校,未必遽全,然亦十可八九。惟《校讎通義》第四卷竟不可得。索還諸家所存之前三卷,則互有異同,難以懸斷。遂仍訛襲舛,一併抄之。是年別自校正一番,又以意為更定,與諸家所存又大異。 十月游亳州。逾月移家州廨,依知州裴振。歲暮抵武昌,謁畢沅於督署。 乾隆五十四年己酉(一七八九)五十二歲 輾轉當塗懷寧之間,厄甚。三月之杪,下榻太平,為安徽學使徐立綱校輯宗譜。丹鉛之餘,出去冬今春所撰著,俾傭僕鈔之,題為《申冬酉春歸初草》。四月十五日,作跋。 左良宇、張小兮一時名俊,早夕比屋而處,皆有文章之役,暇則聚談,談亦不必皆文字,而引機觸興,則時有所會。起四月十一日訖五月初八日,得《通義》內外三十三篇,約二萬餘言。生平為文,未有捷於此者。其推原道術,以為文史緣起,新著十二,舊稿一篇,題為《姑孰夏課甲編》。其專論文史,新著十一,舊作二篇,題為《姑孰夏課乙編》。各有小引。 馮秋山(字)方輯宗譜於安慶,亦以譜例例正於先生。 四月,周震榮書《庚辛之間亡友傳後》而刻之。 六月,自太平道揚州訪沈業富,款留幾一月。七月,返亳州,有兒婦之喪。為裴振修《亳州志》。借居民家,房舍逼仄。雞犬圖書,雜置三楹。箱篋累駢,無可展卷之地。八月,去游武昌。十月,回亳州。 長子貽選自京歸亳,帶到章正甫(字)《後海記事》與《叢書目》。 乾隆五十五年庚戌(一七九〇)五十三歲 《亳州志》成,新增《掌故》一體,與志並行,人物一表,以清列傳。裴振雅相信任,不以一語旁參。而文獻足征,又較永清為遠勝。先生自謂「此志擬之於史,當與陳、范抗行。義例之精,則亦《文史通義》中之最上乘。後世如有良史者出,讀《亳志》而心知其意,不特方誌奉為開山之祖,即史家得其一二精義,亦當尊為不祧之宗。回視《和州》《永清》之志,一半為土苴矣。」 《和州全志》已亡,刪訂《敘論》,作為一卷。 《永清全志》刪訂二十六篇,為《永清新志》十篇。 二月之杪,離亳州,攜一妾,於三月望抵武昌,重開書局,為畢沅編摩《史籍考》,並參與其《續通鑑》事。 題是年撰著為《庚戌鈔存雜文》。 乾隆五十六年辛亥(一七九一)五十四歲 春,題近作為《庚辛間草》。 冬,題是年撰著為《辛亥草》。 乾隆五十七年壬子(一七九二)五十五歲 閏四月著《經緯紀年考》。 與邵晉涵書,論修《宋史》。 著《書教篇》《方誌立三書議》《史篇別錄例義》。 秋,長子貽選赴順天鄉試,便道囑訪張維祺於巢縣館次。主修《湖北通志》續編《史籍考》。 畢沅《續通鑑》成。 乾隆五十八年癸丑(一七九三)五十六歲 秋,節鈔王鳳文《雲龍紀略》。 亳州家眷是年回會稽,藏書大半隨之返里。先生買楠木書箱十二,由鄂寄歸。 仍撰《湖北通志》,編《史籍考》。 嘗到荊州,助崔龍見修府志。 乾隆五十九年甲寅(一七九四)五十七歲 自壬子撰《湖北通志》,初恃畢沅一人之知,竟用別裁獨斷。眾謗群哄,屹然勿動。 是年三月,畢沅入覲天津,囑先生於巡撫惠齡。齡不解先生文,無知者益謗議先生。有陳燴者,以先生薦,任職校刊,至是力毀先生。當道憑先入之言,委之磨勘。燴大駁《通志》,謂宜重修。當道贊其議,志局岌岌。會畢沅回省,事乃稍定。沅須先生登復,因著《駁陳燴議》一卷。八月,沅以湖北邪教案奏報不詳實,由湖廣總督左遷山東巡撫,遂去武昌。謗先生者益眾。獨陳詩識先生書為不苟作,時客武昌府署。知府胡齊侖請於當道,以通志屬詩校定。先生因去湖北。臨別,詩謂曰:「吾自有《湖北舊聞》,不與君書同面目。然君書自成一家,必非世人所能議得失也。吾但正其訛失,不能稍改君面目也。」《湖北通志》全書分四大部。一為《通志》,七十四篇,凡二紀,三圖,五表,六考,四政略,五十三傳。二為《掌故》,六十六篇,凡吏科四,戶科十九,禮科十三,兵科十二,刑科六,工科十二。三為《文征》八集。四為《叢談》四卷。 編《通志》時又撰《常德府志》二十四篇,凡紀二,考十,表四,略一,傳七,別有《文征》七卷,《叢談》一卷。又撰《荊州府志》,《麻城縣誌》。 楚游五年,《史籍考》功程僅什八九,暫歸會稽,省家室。 乾隆六十年乙卯(一七九五)五十八歲 自庚辰始賦遠遊,於今三十六年,備歷崎嶇險阻,顛倒狼狽,極人世可悲可愕之境。遠道歸來,葺居僅足容身,器用尚多不給。而累累書函,乃其長物,為帙五千,為卷五萬有餘。人事倥傯,不得稍親筆墨,間有酬酢應人之作,不盡精能,且所作亦無多,因題曰《甲乙剩稿》。 有《乙卯札記》。 十月,離家,游揚州,有《邗上草》。 畢沅回任湖北總督,以苗頑稽討,不能卒《史籍考》之業。 嘉慶元年丙辰(一七九六)五十九歲 二月自揚州暫歸會稽,將有楚行,又因楚事未決,遷延過夏,以至仲秋,決計北上。 編輯《史籍考》。 八月二十一日題近作為《丙辰山中草》。跋曰: 所草多屬論文,是其長技。論鋒所指,有時而激,激則恐失是非之平。他日錄歸《文史通義》,當去其芒角而存其英華。 有《丙辰札記》。 宗人修輯家廟。秋,廟成,告祭,適宗老有疾,命先生攝主獻酬。祀畢,因與宗人論舊譜荒不易輯,遂試編纂。 九月過杭州。歲杪抵安慶,見巡撫朱珪,識布政使陳奉茲。 嘉慶二年丁巳(一七九七)六十歲 正月,在安慶上書朱珪,謀浙江文墨生涯,欲以卒《史籍考》之功。 匯訂篋中《湖北通志稿》為二十四卷,作《辨例》一卷,與書陳詩論史學。 三月,在桐城閱試卷,主沈某。 五月以陳奉茲介到揚州,投鹽運使曾燠,入秋得見,歲暮辭歸,有《丁巳歲暮書懷投贈秋谷轉運因時志別詩》。燠亦有《贈章實齋國博》詩。詩曰: 章公得天秉,贏絀迥殊眾。豈乏美好人?此中或空洞。君貌頗不揚,往往遭俗弄。王氏鼻獨齇,許丞聽何重?話仿仲車畫,書如洛下諷。又嘗患頭風,無風堪愈痛。況乃面有癜,誰將玉璏礱?五官半虛設,中宰獨妙用。試以手為口,講學求折衷。有如遇然明,一語輒奇中。古來記載家,庋置可充棟。歧路互出入,亂絲鮮穿綜。散然體例紛,聚以是非訟。孰持明月光,一為掃積霿?賴君雅博辨,書出世爭誦。筆有雷霆聲,匉訇止市閧。續鑒追溫公,選文駁蕭統。乃知貌取人,山雞誤為鳳。武城非子羽,誰與子游共?感君惠然來,公暇當過從。 是年七月,畢沅卒於辰州軍中,先生遂絕意游楚。 嘉慶三年戊午(一七九八)六十一歲 五月在蘇州陳奉茲處致書朱珪,兼貢《雲龍記略》一卷。 六月以《論文辨偽》呈政朱珪。 為浙江巡撫謝啟昆編《史籍考》,就鎮洋畢沅家訪《史籍考》殘餘,重訂凡例,半藉原文,增加潤飾,以成沅志。代謝啟昆作《史考釋例》,分為制度紀傳,編年,史學,稗史,星曆,譜牒,地理,故事,目錄,傳記,小說十二部。 題近作為《戊午鈔存》。 冬,游揚州,主曾燠。 嘉慶四年己未(一七九九)六十二歲 嘉慶帝親政,誅奸臣和珅。先生有《上執政論時務書》《上王傑書》《上尹壯圖書》《與曹定軒論貢舉書》。 嘉慶五年庚申(一八〇〇)六十三歲 題近作為《庚申新訂》。 目廢,不能書。疾病日侵,猶事論著。倩人錄草。 嘉慶六年辛酉(一八〇一)六十四歲 夏,為汪輝祖作《豫室志》,中有數字未安,郵筒往反,商榷再三,稿甫定而疾作,遂成絕筆。 十一月,先生疾卒。前數月以生平文稿請王宗炎編次。 十五年七月在江西興國衡廬 (原載《國學月報》第二卷第四號,1927年4月30日出版) 紀年經緯考序 劉翰怡先生刻《章氏遺書》,以《紀年經緯考》亦為章實齋先生所著,惟篇首有唐仲冕序,謂作者是張實齋,名同而姓異,且《章氏遺書》中亦從未有言及此者,因不敢刻而僅錄章氏原序於篇。興國姚名達讀之而嘆曰:《紀年經緯考》實章實齋之作也,章誤為張久矣。唐仲冕之刻此書,在嘉慶十二年,距章實齋之卒才六年耳,宜不致有誤。其所以致誤者,蓋因唐仲冕與實齋「素無雅故」,不知其姓張歟,姓章歟,音同而莫辨也。迨見此書,序而刻之,因實齋原序僅署名而不著姓,遂貿然賜以姓曰張。噫嘻!自是而世知章實齋者亦僅矣。錢林、李松皆因之,《文獻征存錄》、《國朝耆獻類征》所載張實齋皆章實齋也。彼《文史通義》《校讎通義》之未被奪以歸張者亦幾希耳。此書之竟被奪以歸張實齋,則唐仲冕之茫昧、鹵莽;而百年來,幸猶有一二識者燭照而明辨之:六承如《紀元編序》謂章實齋著《紀元韻編》,譚獻《實齋章公傳》謂其嘗作《讀史年譜》,斯其證也。《紀元韻編》即此書之歷代《紀元韻覽》,《讀史年譜》即此書之《紀元年表》,異名同實,蓋觀譚、六所述之作法與此書相類而知之。疑此書非章實齋作者,宜可釋然於心矣。抑又考之,章實齋之序此書也,以乾隆五十七年閏四月之吉,實在武昌修《湖北通志》暨《史籍考》,而胡虔、馬紹基皆一時同事,交誼甚篤,序所謂「因即二家之稿,稍加較訂,合為一編」者,信乎非他人所能為。而此序文體,精讀《章氏遺書》者一望而知為章實齋之作無疑。若謂《章氏遺書》從未言及嘗作此書,則其所未言及而別有可考者,以余所知,實齋晚年假館蘇州,為謝啟昆編《史籍考》,以竟武昌未成之功,得書三百二十卷,此何等大事。而《遺書》曾無明文,而余乃從百餘年後綜核群籍,竟考知之。以此而推,則於《遺書》未載《紀年經緯考》之作,又復奚疑焉?或曰:是固然矣。然此書《三元甲子》有「今上皇帝嘉慶九年」之文,《紀元年表》亦敘至嘉慶九年,章實齋則於六年死矣,烏得有是?曰:不觀章實齋原序乎?序作於乾隆五十七年,書亦成於是年,則所敘亦宜止於是年耳,後此者,皆刻書所綴也。即曰章氏自續,亦宜迄於嘉慶六年而止。七年以後,非刻書者——唐仲冕——所續綴而何?若謂此足為此書是張實齋所作之證,則古今姓氏偶同者固有之矣;未有名同字同時代姓之字異而音亦同者,況張為章之訛,其證據確鑿有如上文所陳也哉?民國十六年五月,翰怡先生假得南陵徐氏藏本,寄示一讀。竊嘆此書百年隱晦,未盡其用,今既信知為章實齋之遺著,忍令孤本飄零,以致湮沒?爰抒私臆,序而歸之翰怡先生,庶幾重付欹厥,廣予流傳,則寧獨讀史者欲先睹為快,區區考辨之誠,亦可謂無負先哲云爾! (原載《國學月報》第二卷第五號,1927年5月31日出版) 達人史話 小序 我是對於史學很有興趣而且正在用功的人,自然不免起有種種思想。本來我想精心著幾部書來和史學同志討論——但,一來呢,我的學問還很淺陋,沒有成熟:二來呢,想著的書,範圍太多了,不是一二年所能脫稿的:所以我從前發表的著作,多是介紹先哲,記載史事,考證疑誣,而自己想要說的話,倒反不曾說一句。 近來得到各種啟發,思想越加湧現,但因慎重和懶惰之故,不曾隨手札記,如雨落大海,再尋已不見點滴,這種現象還可在[再]因循嗎?怕學問不夠,幾時才能夠呢?想說的話太多,難道一定要精心結構,蔚為巨帙?想,想,想,想了著實覺得從前的態度太鄭重了。 因此,我決定隨時寫出我對於史學要說的話來,就叫他「達人史話」。他的文體是札記式,他的內容是多方面,他的生命是賡續的:但歸根一句,他是達人對於史學要說的話,史學以外的,非達人自己要說的,恕不花費筆墨了。 末了,還得聲明一句,因為這種札記不是我的定論,所以我故意拿做《國學月報》做「補白」,不當做正式的著作。讀者諸君,在看了莊重的著作以後,得此一帖「清涼散」,亦許可以清醒清醒腦筋。至於我對於史學說的話對或不對,任憑讀者的採用或反對;若是看了一扔,不理會他,讀者或不致這樣吧。 達人史話之一:史話的史話 史話這個名稱,在中國的書名似乎不曾見過。中國向來有所謂詩話,詞話,都是關於詩詞的短篇札記。我杜撰這史話二字,也就跟著詩話、詞話起義。但這裡面也有點分別:詩話詞話大都屬於記述的體裁,說某人生平如何,詩詞如何,並且一定要引出一二首,一二句詩詞來證明;我所謂史話,據我現在的意思,大概是談論的體裁,把我心裡想到的主張,見解,身歷的路徑甘苦,凡關於史學的,隨時寫出來——不過將來也許仿效詩話詞話的體裁,談些古代,現代,國內,國外的史學家的概略。若是這所謂《達人史話》,而能夠持續,能夠站立的話,它也許成為中國史話的最初試驗的第一種;反之,若無價值,讀者往下一扔,中國也許不必有史話發生了。 達人史話之二:史學院的需要 倘使一個國家而健實安治的話,史學院是不可不超然的,獨立的,由國家的法律,力量,建設在任何學術,政治的機關以外。中國向來的史館,似乎帶有半超然,半獨立的性質;但沒有經過法律的規定,不由純粹的史學家主持,所以歷代史書,有好有歹。外國現代的史學會,似乎很能代替我所理想的史學院;但私人的力量有限,所以仍舊不能多多的裨益史學。司法獨立,教育獨立,是經過許多創議,堅持,而漸見實行的;惟獨沒有人講史館獨立。我前二年便曾想過,史館的人員應該受法律保護,地位應和行政機關平等,而且絕對不讓非史學家入史館或侵犯史館。記得也曾和一二友朋及梁師(任公)說過,友朋雖置之不理,梁師卻在今年講《廣歷史研究法》時提起了史官獨立的需要了。但我經過了數月的思想,覺得沿用史館的名稱和制度仍是不行。因為史館終究只是做史的機關,不能鍛練人才;史官終究只是政府的官吏,不能自由發展。要想鎔冶「鍛練人才」,「研究史學」,「搜求史料」,「著述史書」等機關於一爐,非有我理想中的史學院不可。我所理想的史學院,和一般大學的史學系,歐美大學院的史學門,又有不同。讀者欲知其詳,且聽下回分解。 (原載《國學月報》第二卷第六、七號,1927年6月31日、7月31日出版) 哀余斷憶(五則) 之一 名達始識靜安先生,以乙丑年八月十一日,即一九二五年九月二十八日。午後四時,清華研究院第一次師生茶話會開,出席者達五十餘。名達方以是日午前到校,舉目無親,逢人輒詢姓名;而又素不識先生。見有布袍粗褂,項後垂辮者,私心騫想,「此豈李濟先生耶?」須臾,主席致辭,並一一介紹;始知久仰而素昧者,即為此老。聆其聲,望其貌,蓋忠厚人,可與語;然面生口澀,終席不敢啟齒也。又明日,午前九時,受先生課《說文》,始驚其妙解,而有從學之心。課後,以舊在南方大學所考《孔子適周究在何年》求正於先生。是篇以確實之證據,摧破前人魯昭公二十年、二十四年、三十一年之語,而斷為七年或十年。先生閱畢,尋思有頃,曰:「考據頗確,特事小耳。」隨手翻次篇《易之定義》,名達以說未定阻之。因叩讀書求學之法,盡興而別。自是,頗有志於訓詁考證,而或奮或衰,迄無毅力以為繼,蓋二年於茲矣。自以記性弗靈,未能強憶;小學無根,無以便用;而素喜研究史學理法,方致力於章實齋之書:荏苒時日,於先生之學,猶無與焉!迄於今,而先生則已長眠弗起,雖欲就教質疑,將何往矣!以所得於先生者極少,而猶未循徑用心焉,則追記之以備後學之取資,亦所以釋憾於萬一歟! 之二 孔子適周之年,靜安先生蓋未深考,故偶贊名達之說。過後思之,知非定論。自審於考證之術,尚無所長。而是時方究心史學理法,遂棄此而就彼。當一九二五年之秋冬,實未嘗親炙先生而深叩方術也。翌年三月一日,頗欲研究《史記》,先生謂「規模太大,須時過多,奈何?」對曰:「姑就其一部分以理董之。」先生忽作而言曰:「《六國年表》,來歷不明,可因《本紀》、《列傳》、《世家》及《戰國策》互相磨勘,各注出處於表內作為箋注,亦一法也。」如命而為之半月,並參考先生所著之書,始領會先生治史,無往不為窮源旁搜之工作,故有發明,皆至準確。十七日,問「《六國年表》,每多年差事誤,如何?」先生曰:「勿管,但作箋注可也。吾人宗旨,為輯《秦紀》。司馬遷序明言『因《秦記》……表六國時事』,《秦記》不載日月,此篇亦無日月。自秦襄公元年至秦二世三年,依《秦本紀》、《始皇本紀》及此篇皆系五百六十九年,必出一本。別篇與此篇有異同者,殆另有所本。故此篇除去與《左傳》、《戰國策》及此書諸篇相同者,皆司馬遷取諸《秦記》者也。又,《戰國策》不紀年,諸侯史記又亡,則此篇所紀年載,亦出《秦記》無疑。」名達遵命,改《六國年表箋注》為《六國年表尋源》,又旬日而告成。統計所輯《秦記》,將及百條,以示先生,先生欣然無語,不知其意何若也。六日十一日,請益之餘,先生謂曰:「治《史記》仍可用尋源工夫。或無目的地精讀,俟有心得,然後自擬題目,亦一法也。大抵學問常不懸目的,而自生目的。有大志者,未必成功;而慢慢努力者,反有意外之創穫。」名達因陳所欲努力之方徑,且謂畢業後仍當留院。承先生垂詢家況,並勉以讀《詩》、《禮》,厚根柢,勿為空疏之學。又三日,辭行於先生家,談論逾時,所受教益逾繁。其言過多無倫紀,名達亦既受用之矣,不復縷也。——吾初見先生一年內交際之跡止此。 之三 當一九二六年九月二十二日,名達復見靜安先生於清華園。翌日,再問研究《史記》之法,仍謂尋源工夫,必有所獲。然名達方編次《章實齋遺著》,謝弗能也。由今思之,悔無及矣。十二月三日,即夏曆十月二十九日,實為先生五秩初度之辰。先生方以理長子喪事自南方歸未久。仝人展拜於堂,未暇有以娛先生,僅倩貴陽姚茫父繪畫為壽。又七日,先生招仝人茶會於後工字廳,出歷代石經拓本相示。仝人嘖嘖嗟賞,競提問語。先生辨答如流,欣悅異昔。始知先生冷靜之中固有熱烈也。自是吾院師生,屢有宴會,先生無不與,而最堪永遠紀念者,莫如一九二七年六月一日之師生敘別會。斯會之先,則五月十二日史學會之成立亦有足以紀述者焉。先是,名達感於中國史之範圍過大而材料特豐也,非通力合作,則人自為戰,永無成功之希望。若在外國,則國雖小而學會林立,所以裨益學問者無所不至,而史學會之為用尤顯。吾國則他學容有學會,史學會獨無聞焉,抑可怪也。間嘗語之我師友,以謂吾院治史者眾,又得梁、王、陳、李諸先生為師,益以大學部史學系師生,不下四五十人,苟能聯絡組織,分工合作,其為功效,宜有可期。若更擴之於北京,充之於全國,以大規模之團體,作有計劃之事業,則不出十年,中國史學,必當一變昔日之偏蔽而為昂進之發展,可斷言也。今年夏,更言之於劉壽民先生。適史學系同學亦有斯意。雙方接洽,史學會遂以成立。是日也。梁任公先生、陳寅恪先生與靜安先生皆出席而各致己見於眾。靜安先生則謂宜多開讀書會,先有根底而後可言發展。席間議論雲興,最後乃折衷一致,先生微嫌薄之。既散,與寅恪先生同行,頗用懷疑,以為斯會別有用意,而不知其實欲有貢獻於史學也。嗚呼,於今雖欲得先生懷疑而督進之,將何從矣。 之四 吾今當敘吾院師生與先生訣別之師生敘別會!吾敘至此,吾懷欲裂,吾筆欲墜,吾不知若何而可贖罪於萬一也!四五月間,吾院同學以故齟齬,同學會職員之在位者,惟名達一人。學年將滿,眾咸知同居之不可久也,則思大會師生,以敘別情,而促名達奔走其事。工字廳者,清華學校宴會之所。吾日往註冊部問明日工字廳有會乎,必曰「有。非特晚間,即正午莫不然也。非特明日,自今以迄暑假莫不然也。」又一日,偵之,忽有二晚一午無會,晚則五月二十九、六月九,午則六月一。返而詢之同學,或曰「五月二十九太早」,或曰「六月九太遲」,向例宴會必在晚間,而主六月九者較眾,議遂定。頃之,有急欲離校者,不能待,則日聒於旁,「盍早開敘別會。」因通告師生,改六月一日正午為會。餐前聚坐,談笑不拘形跡。有與眾談蒙古史料者,則靜安先生是也。布席凡四,歡聲沸騰。惟先生之席,寂然無聲。不知先生之有所感而不樂歟,抑是席同學適皆不善辭令歟。然眾方暢談別情,不遑顧也。餚設將罄,任公先生忽起立致辭,歷述同學成績之優越,而謂「吾院苟繼續努力,必成國學重鎮無疑。」眾皆諦聽,靜安先生亦點頭不語。既散席,與眾作別如平時,無異態。嗚呼,孰知先生以此時死別諸生,而斯會竟若促先生之死也!別後有頃,名達與同學朱廣福、馮國瑞同游朗潤園。歸途過西院朱君忽問「王師家何在,吾竟未一窺其狀。」余謂「盍往訪乎。」既至,書室闃然無人,呼侍者電問南院,「在陳先生家否。」則曰:「在,即至矣。」俟之,果至。懇懇切切,博問而精答,相語竟一小時。晚餐已列,起身告辭。先生送至庭中,亦向例也,嗚乎!此後先生不復送客庭中矣! 之五 師生敘別會之翌日,晚飯後,名達逆校外溪行,遇靜安師母暨師兄師姊於圓明園西院間,且步且談,未有遽色。日暝,鍾八點矣,入寢室,有二人焉,嘆聲顫語,問之,曰:「王先生死矣!」「何處?」曰:「昆明湖也!」余膝遽吻地板,口呼「唉喲」不置。急詢狀,二人者亦昧其詳。問「王師母知之乎?」曰:「已有人往報矣。」惶惶然,淒悽然,奔走告語,唏噓之聲遍於全院。有頃,群集於校門,急馳汽車,止於頤和園之東。叩門,述來意。門者弗納,眾有怒者,名達至高聲詈之。相持有頃,余謂校長,盍以數人入,必見許。試之,果然。餘眾不得已,銜哀先返。燈將熄矣,燃燭,會於講堂。名達主席,議決要案多種,新設治喪委員會以執行之。明日,急遽用餐,奔赴頤和園內。睹昆明之水,而深怨其死吾師也。及魚藻軒,則靜安先生遺體在焉。揭席驟觀,放聲大哭。時方正午,忽彤雲四起,雷聲隆隆。眾督慮屍壞,急切望檢察吏來。遲之復遲之,日已夕矣,方得蕆事。鍾七點,遺體移出園外,殮於後門老屋。釘聲訇訇,從此遂不復得見先生之容矣。九點護棺緩行一小時許,始止於剛秉廟而厝焉。返校,稍憩即寢,晚餐咸未遑也。越四日,仝人公祭先生於廟。九月二十日,復祭先生於墓。迄今撫懷往跡,徙(徒)興未學之悲;遙企前途,益切失導之痛:斯悲斯痛,何時其已!他人者,身受先生之貺,或竟秘之,甚或寶先生之說為己有,欲其盡述所聞,不可得也。自惟所得彌寡,所以遺憾益深。筆落心酸,不禁吾誰與歸之感矣。嗚呼! 十一月十六日夜寫成 (原載《國學月報》第二卷第八、九、十號合刊,1927年10月31日出版) 友座私語(二則) 之一 成學固不易。靜安先生所以有如此成就,固由其才識過人,亦由其憑藉彌厚。辛亥以前無論矣。辛亥以後至丙辰,則上虞羅氏之書籍、碑版、金石、甲骨任其觀摩也。丙辰以後至壬戍(戌)則英倫哈同吳興蔣氏劉氏之書籍聽其研究也。癸亥甲子則清宮之古本彝器由其檢閱也。乙丑以後至丁卯則清華學校之圖書稟其選擇也。計其目見而心習者,實至可驚。人咸以精到許先生,幾不知其淵尤為有數。返觀身後所遺藏書,則寥寥萬卷,無以異人,古物尤不數數覯。後以學者,可以省矣。 之二 靜安先生,稟二百載樸學昌盛之業,值三十年史料出現之富,其所著作,皆有發明,考證至此,極矣。然對於新出史料,或昧其出土確地。如商三句兵,初以為出於保定清苑之南鄉,有跋著在《觀堂集林》。嗣又手批雲,「後知此三器本出易州。」不知其所據者,何人之言。而竟因此斷為「殷時北方侯國之器」,「商之文化,時已沾溉北上。」又謂「蓋商自候冥治河,已徙居河北,遠至易水左右,……則今保定(後改易州)有殷人遺器,故不足怪。」先生蓋已深信其說之不謬矣。然以吾聞之陸詠沂教授,則此三器實出陝西,陝西商人某攜之至保定,北京延古齋肆主陳養余君得之,以轉售於羅叔言參事,先生則又見之於參事許,蓋已見聞授受,至五六次,真相漸昧矣。陳君昨年親語教授,此器斷非保定易州出。教授亦曾以告先生,先生未置可否。此案雖難遽定,然恆農徒隸諸磚,始以為出自靈寶,繼知確出孟津,參事已自言之,則史料出土之確地,固不易知。讀先生文者,幸留意焉。 (原載《國學月報》第二卷第八、九、十號合刊) 致顧頡剛函之一 頡剛先生: 三月五日手書敬悉。久聞廈大發生風潮,國學院隨以停辦,心裡十分掛念。 前月承寄《國學院周刊》二期,甚感,讀了很可以發生一種快感,覺得貴院的進取精神實在不比尋常。 先生質問廈大校長書,想已發生很大的影響。若再加以努力斡旋,也許國學院還可以恢復,那就我們所馨香禱祝的了。縱使不能如願,而廈大挽留先生甚殷,則先生仍以勿去為宜。一來廈大很有發展的希望,至少我們還可以想法子借他的力量做些整理國史的工作;二來廈門是一個清僻地方,不受政治影響,適宜於學問的研究。 敝院教授李濟之先生在山西夏縣陰村發掘石器時代的石器數千種,早已運回,正在研究。現所已得的觀念,不過知道石器時代在中國很普遍而已。對於洪水問題,卻沒有什麼貢獻。 王靜安先生批評先生,謂疑古史的精神很可佩服,然與其力辨古史之虛偽,不如從事發掘,研究地質或考古,去尋求古史的真相。換句話說,與其打倒什麼,不如建立什麼。名達則以為先生的辨古史,只是要叫人別上偽史的當,並不是要馬上就解決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原是要種種學者幫助才可以解決的,但先生從研究故事和神話的方法去研究,總不失為求真的一條路;況且從這條路還可以有重大的發現哩。 敝同學山西衛聚賢君對於古史的研究頗多特殊的見解,敝院的國學論叢有他的文章,是考證《左傳》的。他很想和先生通信討論古史,曾經做過一篇批評古史辨的文章,寄往上海的國學什麼刊了。 名達半年工作,只編成《章實齋遺著》一部,凡分十二部,有三四百篇,約六十萬字,占章氏遺書之半,自覺編法和昔人不同。其序目已付國學月報發表,不日出版,即寄呈正。 近日著《朱笥河年譜》。朱學無專門,以其是章實齋的本師,為尋章學的淵源起見,故有此作。字數只有二萬五千。為陸侃如先生索去,給《國學月報》發表。 《崔東壁遺書》,當然是中國史學的傑作,尤其是先生的編輯得法。章實齋曾說,凡輯書之體,約則欲其極精,廣則欲其極備;精以明專家之長,而備供採擇之便;二者交資而不可偏廢者也。先生編崔書是用後法,我編章書是用前法。至於崔書本身,我沒有徹底的研究,不敢冒昧批評,但覺他說的有對有不對,最好是能夠於各段下略注數語,免得讀者迷信。他曾說,想替春秋以後的史事考辨真偽,而力不足,希望後人興起。可是至今百餘年,還沒人承繼他的工作。先生雖很深切的辨古史,卻不是承受他的家法。他的考信於六藝的家法,實在也難承受。不過這種捉住一個事,遍考古人古書的說法,從其矛盾疏略處以抉其偽的方法,實在妙得很,似乎至今尚可用。若有人把春秋以後的事也一件一件的審查一番,那真是史界的功臣。先生做序,當在啟發一般研究歷史的人,用此方式做此工作。 《史學叢書》凡例,有暇屬稿,當即呈正。即以《章實齋遺著》為第一部。他日從各文集中輯出史學論文,隨時續刊。崔氏遺書,礙於條約,自可勿入叢書,但亦無妨摘錄。《史通》則坊本太多,不知有妨消[銷]路否。若從便利學者起見,則細心校讀,冀成善本,似亦可為。此叢書專收論文,不收考證,或紀載之作,成編似尚不難。 暑假擬不回里。若回,當繞道廣州,過廈一訪。大約此間環境不變,則去留皆可自由。若途程有阻,當然留京;否則視先生尚留廈大否,國學院能恢復否,以為決。因欲見先生一罄積年之思,並參觀國學院之組織。且擬請國學院派一二人同往江西龍虎山,收集調查張天師府之實跡實況,以供先生之研究。非先生在廈及國學院恢復,則不能提起也。 先生身體日健,且能遊歷各地,真是可喜。此後所經歷者望以時見告。 草草布此,敬祝安愉。 小弟名達上。十六年三月二十日 (原載《國立中山大學語言歷史學研究所周刊》第二卷第二十二期,1928年) 致胡適函之一 適之先生: 侃如兄來北京,告訴我好些事情,有的和先生有關係—— 商務印書館近來想出《千種叢刊》,把先生的《章實齋先生年譜》收入《國學小叢書》內。我想這次再版應該成定本了,不補訂是不好的。現在已依照先生去年告我的話,把《章譜》增改好了;再過幾天可以寄給先生校定。至於我曾在《國學月報》第四期發表的《章譜》,原想附在《遺書》後,和先生所作的單行本無妨,隨它吧。 《千種叢刊》內又有《國學基本叢書》,該叢書又有《文史通義》。我想單看《通義》不能了解實齋的學問全體,劉翰怡印的《章氏遺書》又太難得,而且編次不很好,所以很願把我所編的《章實齋遺著》送給商務館做該叢書的一部。《遺著》的編法是依照科學的性質分類的,凡有主張見解的文章都收了,共六十萬字,而且搜羅別人涉及實齋的文章作《附篇》,另外隨文附註附表,用了十多個本子精校,許可令讀者得一個明瞭的了解。先生在一二月間可以收到這樣一部書,現在我先告訴一聲。 侃如又要我代他去主幹《國學基本叢書》,他的意思很堅決而且誠懇,使我難於驟然答覆。名達在此雖有三年,但學問尚無成就,所以不敢去社會服務。不過期限已滿,明年不能再留了;社會上可以同時求學、同時服務的職業,實在難得。像主幹叢書一類的事情,雖非史學專門,卻也總可讀書結友;雖然職務繁劇,若忍耐些,精細些,也或可勝任。況且名達對於出版事業也有點經驗,再加以虛心請教,失敗是不會的。所以名達經過考慮之後,就決然允許侃如的要求了——也就忘了顧頡剛兄叫我不要找職業的話了。 先生,現在治國學的趨勢漸漸變了。好一些兒的,喜歡主觀的發明,厭薄客觀的整理;次一等的,走乾、嘉的老路,不知學術的大體;最下的,隨便拿起一部古書來標點印行——清華研究院也漸漸向死的方面走了,這種環境是應該離開的。我們幾天不讀先生的文章,便覺得沉沉欲死;若能常接先生的音吐,豈非多一點生的機會嗎?青年學者屬望於先生的無窮,先生須得繼續努力啊!幼稚學界漸漸走入迷途,先生須得負責指正啊! 名達對於先生的信賴是和對於任公先生一樣的,心有所圖,學有所得,必告之於二先生而後快。不過很不幸,先生既然素未親近,而又不曾有一月同居一城;任公先生今年又抱恙不住院,終年討論,不及摯友一夕之談。精神上的煩悶比較經濟上的煎迫更厲害,不知何日始得解除!所以想就商務館的職業,也就是這些原因使之不得不然。先生,你能夠念及遠道嚮慕的一個青年,使他能夠接近先生,做一點學問嗎?明說一句,就是不待侃如返滬,即請先生介紹我給王雲五先生去主幹《國學基本叢書》,可以嗎?侃如在京尚有數日居留,關於此事,或已有信寄給先生,或返滬後再給先生面說。因為他說該《叢書》從十七年一月起工,我恐怕拖延時日,有誤時限,所以不揣冒昧,就寫信告先生。我在先生跟前是不客氣、不遮掩的;雖然寫信時,臉有點紅,但總覺得找職業是應該的,何必人薦為是而自薦為非呢?先生,請諒解吧!或可或不可,總望給我回信。貧生孤客,歲暮嚴冬,鵠候好音,其情緒何如,請先生一設想啊! 專此,敬請著安,並祝新禧。 後學姚名達敬上十六年十二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