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名達文集 · 1926年

姚名達 《姚名達文集》
《邵念魯年譜》·序例 讀《章氏遺書》且半載,思以研究所得,撰為《章實齋之史學》一書。自信性情相近,功力易施,日夜尋繹,指顧成就。不謂資質鈍愚,光陰迅速,雖有一二新解,無由融貫為篇。乃知讀古人書,心知其意,亦復不易。而淵源所自,不為搜討,尤非治學者之所宜。以章實齋之卓犖千古,其先為之基與夫後為之輔所以成其造詣者,是其人必自有其不朽之質在,為吾人所不可不與知也。實齋史家,於其所以成學,得力所在,自知甚明。故其示子書有曰:「子女之生,必肖父母;雖甚不似,而必有至肖者存,此至理也。學問文章,亦有然者。吾於古文辭,全不似爾祖父。然祖父生平極重邵思復文,吾實敬仰邵氏而愧未能及者也。蓋馬班之史,韓歐之文,程朱之理,陸王之學,萃合以成一子之書,自有宋歐曾以還,未有若是之立言者也。而其名不出於鄉黨。祖父獨深愛之。吾由是定所趨向。其討論修飾,得之於朱先生,則後起之功也。而根柢則出於邵氏。亦庭訓也。」其所謂邵思復文,蓋清初邵念魯著《思復堂文集》;其所謂朱先生,蓋同時人朱笥河;一則為實齋根柢所自出,一則為實齋討論修飾所從得,吾人治實齋之學者,宜知所從事矣。 學而至於有成,非易事也。迨其已成,以漠不相干之人。從千百年後,欲知其所以成學之故,其事之非易,較成學不甚軒輊焉。史家之得成為專門學者,其機蓋胎於此。推之,凡百事物,莫不欲知其所以發展至此之故,斯非史學無以善其事矣。章實齋之所以成學,吾已略知端倪。更溯其源,則邵念魯之所以成邵念魯,吾烏可以不知?吾欲知之,吾烏從知之?有個性焉,有境遇焉,有家學焉,有師傳焉,……紛然雜出,吾將何以真知之?年譜之作,非得已也,應種種需求而為之也。 時間之敘次,史之第一要義也。而於年譜尤為密切。故當時正朔,天干地支,西曆紀元,譜主年歲,以次敘述於每年之第一行。 次行低一格,敘述譜主之性情,志願,行為,思想,著作,境遇,家教,師傅,友箴,……等等,分條別載,不必混淆,亦不限長短。其事跡之紀載,有各書互異者,有同一書而各篇互異者,有同一人而自相出入者。徵信之標準,大抵取譜主之自述,而棄他人之代言;取當日之書篇,而棄後人之紀錄;取譜主少年之作品,而棄其晚年之追記。 時輩事跡,國家理亂,直接間接,有關譜主者,擇要敘述,次於譜主事跡之後,另行標寫,亦低一格。時輩之生沒,亦擇要敘述,並概其生平於其沒年之下,但必低二格。 徵引譜主言論著作,悉存原文,並標篇目,刪繁錄要,低三格寫。 事跡每取裁多種書篇,陶鎔變化,非盡一端,雖仍標明出處,但非悉抄原文,讀者切勿誤會。其去取之徵,有非詮釋不可者,則別作《考異》,附系該項事跡之後,低四格寫,冠以考異二字。 事跡之無可系屬者,或系之於近似之年,或以類附,皆以疑詞述之。其最無可屬者,則存之於譜後。又有事之真實與否,尚未可知者,亦用疑詞。並附錄《商榷》於其後,如《考異》例。 先作譜前,敘述譜主未生以前而又有關之事。並及其學術之淵源宗派,先世之名字生平焉。末作譜後,敘述譜主已死以後而又有關之事。而譜主之兒孫及著作亦著錄焉。所以窮源治流,其法莫善於此。視昔人年譜以譜主生前死後之事入諸譜內,有乖體例者,似有進矣。 凡茲創例,悉以義起,求適如其事而已。計自念魯之沒,距茲二百一十五年,相隔日久。書闕有間。茲譜之不能概念魯生平於無遺,勢也。然即此五萬餘言,倘盡繫念魯之真,而無一言之或訛或濫,則區區乾惕之心,亦庶幾稍得安慰矣夫。 民國十五年二月十二日在清華研究院作 (《邵念魯年譜》初載於《國學論叢》第一卷第二號;單行本作為何炳松主編《中國史學叢書》之一種,1930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 論史學 柏丞先生侍右: 一月賜書及惠寄《民鐸》,早經拜讀。適值草創《邵念魯年譜》,稿冊三更,昕夕勿懈,以是無暇置復。頃稍就緒,特撥冗肅此,幸垂察焉。 章實齋之史學,根柢於邵念魯,而邵學,則又出於劉蕺山。劉則本王陽明致良知之教,發誠意慎獨之說,而集宋明諸儒之大成者也。故欲窮章氏史學之淵源,非追求邵劉之哲學不為功。胡適之作《章實齋年譜》,未嘗道及其學之淵源,故似有不能徹底了解之處。名達之作《邵氏年譜》,蓋有鑒於胡先生之失也。 承示章實齋曾謂凡人不能無氣,不能無情,氣與情,即人也,斷不能免,唯本諸性之情,合乎理之氣,則人而近乎天者也云云:有合於現代主客觀念之分,誠系卓識。然亦有所本。劉蕺山指歸之精微有四,其一曰太極為萬物之總名。意謂「《易》畫一奇,太極之象;因而偶之,陰陽之象。太極即在兩儀四象八卦中。理因形氣而立其要歸之慎獨,人心徑寸間,空中四達,是為太虛。虛故生靈,靈生覺;覺有主,是曰意。寂然不動之處,唯恃此不慮而知之靈體,故舉而名之曰獨。少間見聞情識紛起,雜而非獨,慎之無及矣。可知獨即意,意非念也。氣即理,非理生氣也。」邵念魯謂「人倫有五,天命之性,生來有此五者,所以異於禽獸而為人也。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盡此五者之性也。經綸天下之大經,經綸此五者之大經也。親義序別信,要而言之,止是一誠。誠者,天之道,乃天命之性,思誠者,人之道,則復性之功也。人有性,有情,有才。性善則情亦善,才亦善,愚夫愚婦,皆有性之人,即皆有才情之人。但人之才情,當用之於忠孝節義,不當用之於詞章藻繪。諸葛武侯、郭汾陽王、岳忠武王、文文山丞相,有才情之人也。施全、補鍋匠、東湖樵夫,亦有才情之人也。何也?忠孝節義,各率其性,無大小一也。是數人者之豐功烈行,與愚夫愚婦之與知與能,一而已矣。是真有才情之人也。舉邵、劉之說,以與章實齋《史德篇》參較,則線索瞭然矣。 章實齋「凡涉著作之林皆是史學」一語,名達已有殊異之解釋,仍目胡先生之解釋為誤,將詮入拙著《章實齋之史學》中,今茲不欲輕露其璞。 史學之究竟,厥為求事物之所以然而得其是,知其所以然而不得其是,與知其是而不得其所以然,厥失維均。任公先生因果關係之說,近經接談,始悉三二年來漸屏不言。事劇,不遑改定原稿,另有新解,亦未及發表。先生追溯源流之論,有契於求其所以然,倘再進而求得其是,則史學之能事畢矣。 大著《五代時之文化》及其附論,名達與任公先生同其贊仰。蓋以治史為作史,深得章實齋之遺意,雖資料輯纂非難,而義意貫穿不易,非具史識而知史義者不能,而先生倡創之功為甚偉也。然以此謂盡作史之良法,則似未可。二十四史之中,豈字字不苟,事事可信?倘一無稽,便陷訛誤,此非博征他籍,務得其是,則新史之基,如植沙上,不可為法。故謂「第一步總應以從正史入手為主」,則可;謂「行有餘力,再采其他資料以補充之」,則似未安也。倘能於正史剪裁之史料,先征取該史料他見□□□□以考證,存其是而汰其非是;然後詮次成篇。史料不出於正史,而史之本身確係當時之是,不僅系正史之文,則新史其庶幾乎! 清華研究院,非純粹研究史學,承望其有慎搜現代史料之一種工作,盛意可感。任公先生深謂有然。俟研究院之基礎益固,史學之同志益多時,當致力及之,不敢怠也。公餘尚希裁答。 姚名達拜啟二月十八日 (原載於《民鐸》第七卷第三號,1926年3月出版) 《清華周刊》和史的意義 余之生也晚,而來清華也遲,所認識的朋友又不多。今天剛好逢著這位少年——清華——滿十五歲,許多人都來和他做生日。假如有來賓猝然問我:十五年的清華,究竟怎麼樣?他為什麼發展到這麼樣?那麼,請你恕我,我是答不出來的。因為我和他結合在一起,才滿七個月,而和他關係很深的人,我又不認識許多。 莫說來賓要發這樣的問,便是我自己也常常很想認識十五年來的清華,究竟怎麼樣;也常常很想知道這可愛的少年,為什麼發展到這麼樣。這種心思,我料想在清華的人,誰都不免的。 十五年來的清華,已經過去了,我們歡歡喜喜的在這兒和他做生日。假如我們能夠再有三十五年的壽命,那時鶴髮癯顏,拄杖攜童的,來和清華做五十歲生日,要追想今天的情況,要根問十五周年以後的清華究竟是怎麼樣,為什麼發展到這樣,一來,不免有今昔之感,二來,有似一部二十四史,從那兒說起呢? 由上面種種綜合起來,《清華周刊》實負有重大的使命,這個使命,我叫他「史的使命」。 假如我們具有史的眼光,我們應該知道人生是流水似的,截不斷,捉不住,只有過去,沒有現在。我們濯足溪流,污垢才離足,馬上逐水去了;我們以手堵水,手才提起來,水又結合了。人生在世,也是這樣。你說上古中古近古時代的事是史,你卻不知道你剛才說的話已經是史;你懵懵懂懂勤勤懇懇的做你的工作過你的生活,自以為這是現在,其實早已成過去;你要想劃出某時某刻以前是過去,屬史的境界,某時某刻以後是現在,不屬史的境界,那你真是夢想! 容許我說一句大膽的話嗎?「人生只有過去,並沒有什麼現在。」更進一步說:「人生都是史的境界。」倘若你不相信,請你把你的現在捉住,送給我看! 這麼一來,倒有些使我難為情了!假如我是一個史家,我真麻煩極了!人生只有過去,人生都是史的境界,那麼,史家的「奚囊」,那能容納這許多「牛溲馬渤,敗鼓之皮」呢?一千人做的工作,過的生活,要另有一千人把他記下來,那怎麼能夠做到呢?既不能,何必要有史家! 但是,譬如我們今天在這兒和清華做生日,要知道十五年的清華究竟是怎麼樣,要知道清華為什麼發展到這樣,我們便不得不想一個法子使我們能知道。使我們能知道的法子,除了口口相傳以外,唯一的便是文字,紀載文字的人,便是史家,能夠紀載文字使我們知道十五年來的清華究竟是怎麼樣,清華為什麼發展到這樣,這便是史家的責任。我們不能說不知道便罷了,我們要知道,便不能不要史家。 史家不能不要,而史家又不能把人生的一切都用文字紀載下來,那麼怎辦呢?難道隨隨便便紀載些便罷了麼?假如隨隨便便紀載些,誰亦能夠紀載,何必費史家的心呢?況且,隨隨便便的紀載,便能夠顯人生的全部麼?如其不能,那便不若隨隨便便。 接著,「史的意義」,便不能不趕緊提出了。 說起史的意義,便聯到中國古話「史以紀事者也」,便發生了疑問:事固當紀,難道理便不必紀麼?難道言便不必紀麼?不然,不然。言,理,事,是分不開的。你說的話,也許是跟著你做的事來;你做的事,也許是跟著你想的理來,緊連密接,分截不開,糖溶乳化,影響極切,和流水是一樣的。換句話說:人生是整個的。中國古話「史以紀事者也」,事字也指整個的人生,不可誤會啊! 史的境界,彌滿在人生,而史的意義,鍾郁在有意義的人生。這話怎麼說呢?人生有二部,或是有意義的,或是沒有意義的。就一個人的單獨行動而論:食飯,穿衣,睡覺,便溺,天天如此,視為當然,這差不多可以說沒有意義的了。沒有意義的人生,便不合史的意義。反之,若這許多人食這種飯,穿這種衣,這樣睡覺,這樣便溺,而別的許多人卻不是如此,這地方如此,別的地方不如此,這時代如此,而別的時代不如此,互相比較,互相影響,卻又是有意義的了。有意義的人生,便合於史的意義。就多數人的共同行動而論:車兒往東,馬兒往西,農夫耕田,商人做生意,各走各的,各做各的,這差不多可以說沒有意義了。沒有意義的人生,便不合史的意義。反之,若一個人發現了一條新路,一塊新地,發明了一個新道理,一樣新東西,這雖然是他一個人的行動,而足以影響許多人,卻又是有意義的了。有意義的人生,便合於史的意義。 史家的責任:要在全部的人生,挑出有意義的人生,用文字紀載下來,留給當時此地以後的人看,使他們知道:人生究竟是怎麼樣?人生為什麼發展到這樣?能夠保存有意義的人生,能夠使人知道有意義的人生,這便是史家的成功,這便是史家唯一的目的。 空論也好,細事也好,互相攻擊的文章也好,布告周知的條告也好,依例是可以登入《清華周刊》的。但是我們應該問一聲:這是不是有意義的?這合不合史的意義?換句話說:這配不配占《清華周刊》的篇幅? 我們應該明白:《清華周刊》不是遊藝園的劇單,不是大公司的廣告,更不是捏造新聞的晚報,也不是有聞必錄的日報;《清華周刊》實在是紀載清華有意義的工作,有意義的生活——有意義的人生——留給落筆這秒鐘以後的我們看的,使這秒鐘以後的我們,知道這秒鐘以前的我們。《清華周刊》的執筆者,應該具有史家的眼光,懷抱史家的態度,去紀載清華有意義的人生,使清華有意義的人生,全部活現,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的,賡續無窮,使清華的史,昭垂萬古。 十五年的清華的人生,隨著我們過去了。我們要知道他究竟是怎麼樣,他為什麼發展到這樣,除了問和他關係很深的人以外,我們只有去看十五年來的《清華周刊》和同類的刊物。能不能使我們盡情知道,這很難言。我們要使十五周年以後的清華,留給以後的我們看,便不能不把周刊成為紀載清華有意義的人生的刊物,使他可以當作清華的史看。我們應該努力做有意義的工作,過有意義的生活,使我們的人生,有史的意義。我們也應該努力紀載清華有意義的人生,使我們的周刊,有史的意義。 (原載《清華周刊》第二十五卷第十號,總第三百七十七期,1926年4月30日出版) 《史記·田敬仲世家》中騶忌的三段話 《史記·田敬仲世家》是一篇糊塗賬,是一卷神話故事集,在全部《史記》裡頭,幾乎應該位置在下下等。大概也許因為司馬遷生地距齊太遠之故,所以對於神話和故事,不曾細加擇別。(雖然他也曾「講業齊魯之都,」卻是旋又「戹困鄱、薛、彭城,過梁、楚以歸」了。雖然他說「擇其馴雅,」卻是「整齊百家雜語」「述故事」之事業,總脫不了故事雜語之樊籠。)所以後來考史諸家,各能指出他的疵病,如遺卻田悼子、侯剡二代,不敘齊宣王伐燕等事,前人都已說過了。可是還有一大段謬誤話——甚至可稱為荒唐無稽的話——從來沒有人發現,倒也可怪。我現在把他抄寫在後面: 第一段 (1)桓公午五年——B.C.三八〇——秦、魏攻韓,韓求救於齊。 (2)齊桓公召大臣而謀曰:「早救之,孰與晚救之?」騶忌曰:「不若勿救。」段干朋曰:「不救,則韓且折而入於魏,不若救之。」田臣思曰:「過矣,君之謀也。秦、魏攻韓,楚、趙必救之,是天以燕予齊也。」桓公曰:「善。」乃陰告韓使者而遣之。 (3)韓自以為得齊之救,因與秦魏戰。 (4)楚、趙聞之,果起兵而救之。 (5)齊因起兵襲燕國,取桑丘。 第二段 (1)威王二十六年——B.C.三五——魏惠王圖邯鄲,趙求救於齊。 (2)齊威王召大臣而謀曰:「救趙孰與勿救?」騶忌子曰:「不如勿救。」段干朋曰:「不救則不義,且不利。」威王曰:「何也?」對曰:「夫魏氏並邯鄲,其於齊何利哉?且夫救趙而軍其郊,是趙不伐而魏全也,故不如南攻襄陵以弊魏。邯鄲既拔而乘魏之弊。」威王從其計。 (3)其後騶忌與田忌不善,…於是成侯(即騶忌)言威王,使田忌南攻襄陵。 (4)十月邯鄲拔,齊因起兵擊魏,大敗之桂陵。 (5)於是齊最強於諸侯,自稱為王,以令天下。 第三段 (1)宣王……二年——B.C.三四——魏伐趙,趙與韓親,共擊魏,不利,戰於南梁。宣王召田忌復位,韓氏請救於齊。 (2)宣王召大臣而謀曰:「早救孰與晚救?」騶忌子曰:「不如勿救。」田忌曰:「弗救則韓且折而入於魏,不如早救之。」孫子曰:「夫韓魏之兵未弊而救之,是吾代韓受魏之兵,顧反聽命於韓也。且魏有破國之志,韓見亡,必東面而愬於齊矣。吾因深結韓之親而晚承魏之弊,則可重利而得尊名也。」宣王曰:「善。」乃陰告韓之使者而遣之。 (3)韓因恃齊,吾戰不勝,而東委國於齊。 (4)齊因起兵使田忌、田嬰將,孫子為師,救韓趙以擊魏,大敗之馬陵,殺其將龐涓,虜魏太子申。 (5)其後三晉之王,皆因田嬰朝齊王於博望,盟而去。 這三段話,幾乎是一個模型造出來的;而最奇妙不過的,尤其是騶忌的三段話。騶忌真是一個大傻瓜,而又撞霉頭,偏偏齊國起三次兵,打三次勝仗,事前的會議,老是他說「不如勿救」。觀察錯誤了一次,不算,還要一而二,二而三。自己無軍事學識,裝做啞子,不說便罷了,偏偏要說,偏偏要說「不如勿救」。這種人不是傻瓜是什麼? 但是只要我們稍為用心考究一下,便知道騶忌是遭寃枉。《史記》本篇不是明明說:「齊威王九年,……齊國大治,……二十餘年,騶忌子以鼓琴見威王,……騶忌子見三月而受相印,……居期年,封以下邳,號曰成侯」嗎?《史記·六國年表》不是明明說:「齊威王二十一年,騶忌以鼓琴見威王」,「二十二年,封騶忌為成侯」嗎?怎麼騶忌會在二十二三年前在齊威王的父親桓公面前說「不如勿救」?難道他在桓公時已有在君前議事之權嗎?難道他以布衣見威王,卻先已做桓公時的官嗎?隨你怎麼樣說,總說不通。由此可見第一段騶忌的話,本來是沒有的了。第一段話既可不信,二三段也不能不考察一下了。 自然作史總是有來歷可憑的,我們試考這一段的來歷在何處。 《戰國策·齊策二》第一條: (1)韓齊為與國,張儀以秦、魏伐韓。 (2)齊主曰:「韓,吾與國也,秦伐之,吾將救之。」田臣思曰:「王之謀過矣,不如聽之。子噲與子之國,百姓不戴,諸侯弗親,與秦伐韓,楚趙必救之,是天以燕賜我也。」王曰:「善。」乃許韓使者而遣之。 (3)韓自以得交於齊,遂與秦戰。 (4)楚、趙果遽起兵而救韓。 (5)齊因起兵攻燕,三十日而舉燕國。 據《史記·六國年表》和《燕世家》,這件事是在B.C.三一四——齊湣王十年,(其實若照《竹書紀年》,應在宣王七年,當B.C.三一六,我們姑且不管,因其無甚關係。)上距齊桓公午五年,已六十七年了。《齊策》並沒有插入騶忌,可是從田臣思的話看來,從秦、魏伐韓,楚、趙救韓,齊因攻燕諸事看來,只覺得完全是一件故事分化出來的二篇文章,和《史記·田敬仲世家》第一段本出一原。不過《史記》把他移前六十七年,又改「舉燕國」為「襲燕國取桑丘」罷了。其實《齊策》所記,真實不誣,(《史記》《年表》、《世家》皆可作證。)而《史記》作移改的,反因毫無旁征,陷於不可徵信之列了。 我們再看第二段的來歷。《戰國策·齊策一》第六段: (1)邯戰之難,趙求救於齊。 (2)田侯召大臣而謀曰:「救趙孰與勿救?」鄒子曰:「不如勿救。」段干綸曰:「弗救則我不利。」田侯曰:「何哉?」「夫魏氏兼邯鄲,其於齊何利哉?」田侯曰:「善。」乃起兵曰:「軍於邯鄲之郊。」段干綸曰:「臣之求利且不利者非此也。夫救邯鄲,軍於其郊,是趙不拔而魏全也,故不如南攻襄陵,以弊魏。邯鄲拔而承魏之弊,是趙破而魏弱也。」田侯曰:「善。」 (3)乃起兵南攻襄陵。 (4)七月,邯鄲拔,齊因承魏之弊,大破之桂陵。 似乎和《史記》本篇第二段無甚差異了。但細心一察,亦有可疑。《齊策一》連有數段敘騶忌,姓名都全,獨此段只說騶子,不說名字,而《史記》卻斷定為騶忌,已不十審慎;卻又認定田侯為威王,加上騶忌與田忌不善一段,更嫌冒昧。而《孫臏列傳》敘伐魏救趙,南攻襄陵之計,出自孫臏,與此段所云出自段干朋又相矛盾。真是左支右絀,捉襟見肘。所以這第二段的話,我們也不能十分相信。 第三段也出自《戰國策》。《戰國策·齊策一》第七段: (1)南梁之難,韓氏請救於齊。 (2)田侯召大臣而謀曰:「早救之孰與晚救之便?」張丐對曰:「晚救之,韓且折而入於魏,不如早救之。」田臣思曰:「不可。夫韓魏之兵未弊而我救之,我代韓而受魏之兵,顧反聽命於韓也。且夫魏有破韓之志,韓見且亡,必東愬於齊。我因陰結韓之親而晚承魏之弊,則國可重,利可得,名可尊矣。」田侯曰:「善。」乃陰告韓使者而遣之。 (3)韓自以專有齊國,五戰五不勝,東愬於齊。 (4)齊因起兵擊魏,大破之馬陵。 (5)魏破韓弱,韓魏之君,因田嬰北面而朝田侯。 這明明和騶忌無關係,《史記》卻偏要加上「騶忌子曰不如勿救」幾個字,並且改張丐的話為田忌的話,改田臣思的話為孫子的話,又認田侯為宣王。而《孫臏列傳》說因魏趙攻韓,齊乃攻魏救韓,又與《田敬仲世家》第三段說魏伐趙韓,齊乃伐魏,顯然差異。真令人莫知所從了。 以上所說,繁征博辯,已嫌凌亂,其實全是廢話。我們要知道:從戰國以前,並沒有著述之事。除了王公大臣的事實,有人給他記下些短簡殘篇以外,一切古事,一切同時代的事,都是口耳相傳,一傳十,十傳百,由一個地方傳往各地方,由一時代傳下一時代,互相滲透,互相交換,互相傳遞。其中愈恢奇,愈轟烈的,流傳愈久,散擴愈廣。其中不合眾口的脾味的,不足令人驚異的,便落伍了,便漸漸的消滅了。一直到了春秋戰國之交,各國間的交通方便了,貨物流通了,言語了解了,文字通用了,加以孔子、墨子之徒,記取其師言行,載往他國,又漸用文字,發表自已意見,那才有著述之事。而歷古相傳的故事,外國發生的時事,才有人筆記為篇。只要耳有聞,心所喜,便成了腕底的物,簡上的文了。我們試一看先秦諸子的著書,那一部沒有故事的記載?那一部不是凌亂殘缺的記載?我們更一考各部子書,同載一事,常常有事實無異而人名不同,此以為甲,彼以為乙。又有同載一事,人事都同,而此則甚略,彼則甚詳,此或平淡無奇,彼或恢奇恍惚。又如《韓非子·內外儲說》明敘一事,既已完畢,下面卻又有「一曰」怎樣怎樣,往往事同人異,或事人皆同又有微異,或一記其言一記其行,《韓非子》皆兩載了。這裡頭的消息,我們應該明白,我們應該徹底的了解。他明明告訴我們:「我耳所聞,心所喜,手所記的,都說社會流傳的故事,這些故事原有詳略同異,我們不可取一舍一,所以我把兩說都記下來。」我們再一看《史記》的原本——《戰國策》,何嘗不是如此?或則一事兩載,事同人不同;或則又大同而微異。只因為他原來是故事時事的匯編,原來是凌亂殘缺的竹簡,經過劉向的校讎抄輯,才成為一部書。後來不知來歷,卻認為生成如此,其實錯了。 我們又要知道:無中生有,張冠李戴,是傳說故事的長技。這也難怪,他們原來是變動不居,最易滲透的。而說故事的人,想張大其事,層纍堆垛,又所不免。就是現存古書的故事僵石,仍舊可以探出些消息來。即如《韓非子·初見秦》一文,《戰國策》以為是張儀的作品了,其實也不是。這文裡頭明引B.C.二六〇年的事,而張儀已於四十九年前——B.C.三〇九年——死了,不及見了。又如《史記·蘇秦列傳》後太史公明明說「世言蘇秦多異,異時事有類之者,皆附之蘇秦。」我們一看《戰國策》記蘇秦之言行,真令人驚奇不置。毫無關係:距蘇秦死後幾十年的事,都附在他身上了。 由上所論,我們再來看《史記·田敬仲世家》中騶忌的三段話,便不必驚訝,更不必辯論了。顧頡剛先生說的好:「這些事情,我們用了史實的眼光去看,實是無一處不謬;但若用了故事的眼光看時,便無一處不合了。」「所以我們對於那時的古史,應該和現在的故事同等看待。」他原是一件故事分出來的。 我為什麼要單引騶忌的三段話來說,只因為《史記》這部書,在史學界,有莫大的權威,有「不廢江河萬古流」的尊稱,雖然有人志疑糾謬,卻是不能動搖一般人的信仰,若說和故事一樣的看待,更沒有人敢於如此了。顧先生說:「漢以後向來流動的故事,因書籍的普及而凝固了」,的確不錯。但是由流動而凝固,也有先後之不同,有的在戰國時已凝固了,有的到漢代才凝固。(如《說苑》、《新語》之屬)我們對於先秦諸子的記事,要當作口耳流傳的故事看待;我們對於兩漢以後的記事,也要當作口耳流傳的故事看待;我們對於稗史小說,要當作口耳流傳的故事看待;我們對於高文典冊,也要當作口耳流傳的故事看待。司馬遷對於百家雜語,要擇其馴雅,自以為去取得宜,不刊之典;我們偏要把他百三十篇,從高敞宏麗的藏書閣,移到街頭巷尾的破書攤上同等看待。(雖然他的好處盡多著,但是另當一論,我們此處只說史實的價值。)若謂不然,那麼,《田敬仲世家》中騶忌的三段話當怎樣去解釋呢? 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北京 (原載《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門月刊》第一卷第四號) 章實齋之史學 一章實齋與其先世 章氏之先,有文叔者,於宋光寧間,卜居浙江紹興稱山之陽,是為道墟。五百年來,族姓大盛,負海阻山,迴環十里之內,比戶萬家,煙火相接。地僻人眾,力耕每不足以自給。清康熙時,有徙居紹興府城者,實齋其苗裔也。祖某,字君信。惇行隱德,望於鄉黨,尤嗜史學。父鏕,字驤衢。少孤,勤苦攻書,乾隆壬戌成進士。辛未知湖北應城縣。丙子罷官,貧不能歸。戊子卒。實齋之史學,所以成其絕詣者,驤衢實有以開之於先。考厥絲跡,約有四端:實齋於古文辭,全不似驤衢。然驤衢極愛重邵念魯《思復堂文集》:是乃合馬班之史,韓歐之文,程朱之理,陸王之學,而成一家之言者也。實齋漸染庭訓,遂定所趨向,篤志史學。此其一也。實齋十五六歲時,嘗取《左傳》刪節事實。驤衢見之;乃謂:編年之書,仍用編年刪節,無所取裁。曷用紀傳之體,分其所合?實齋於是力究紀傳之史,而辨析體例,遂若天授神詣,竟成絕業。此其二也。驤衢喜作札記。嘗得鄭氏《江表志》及五季十國時雜史數種,欲鈔存之。嫌其文體破碎,隨筆刪潤,文省而意義更周。仍其原名,加題為《章氏別本》。又嘗辨《史記索引》「十二本紀法十二月,十表法十干」諸語,斥其支離附會。實齋時未弱冠,即覺鄧氏《函史》上下篇卷分配陰陽老少為非,特未能遽筆為說耳。實齋於史學,貴其著述成家,不取方圓求備,拘牽類例,有同比次之書;少年啟悟,蓋已基之。此其三也。驤衢評點古人詩文,以授學徒,多辟村塾傳本,膠執訓詁,不究古人立言宗旨。實齋二十歲時,購得吳注《庾開府集》,有「春水望桃花」句,吳注引《月令章句》云:三月桃花水下。驤衢抹去其注而評其下曰:「望桃花於春水之中,神思何其綿邈?」實齋便覺有會,回視吳注,意味索然矣。自後觀書,遂能別出意見,不為訓詁牢籠。故於訓詁考質,多所忽略;而神解精識,乃能窺及前人所未到處。所謂高明有餘,沉潛不足者,實實齋之定評。此其四也。實齋弱冠以前,性絕滯;弱冠以後,駸駸向長;迥然若出二人。所以然者:驤衢啟教育之功,為不可沒矣。 二章實齋與邵念魯 邵念魯名廷采,清順治康熙間浙江餘姚一老諸生也。始吾攻實齋之學,昧其淵源所自。嗣屢於實齋書中見其稱引念魯《思復堂文集》,亦既悚然異之;而曲終奏雅,實齋竟自道其根底出於念魯。則覓取《思復堂集》,再三研繹,而恍然其間條貫,固有可尋也。念魯父祖,皆明遺民。故國之思,所稟於先天前甚厚。既不能得所藉手,以圖恢復;則眷勝朝遺事,搜羅稽考,冀成一史,以垂永久。此則當時遺逸共抱之懷,而念魯亦其中一人也。觀其十六歲時,見馬畫初《皇明通記》,即知悅而錄之,戲為編次,立中山、開平、曹國諸傳。十八九兩歲,抄錄明代史料,無間晝夜,則知其天性然矣。觀其二十四歲,仿《史》《漢》論贊,著《讀史百則》。四十二歲著《西南紀事》,五十歲著《東南紀事》,六十歲著宋、明《遺民傳》、《治平略》、《史略》。則知其致力於史,為甚至矣。實齋之於史學,專精一志,若貞婦之不貳其夫然者,殆服膺念魯,拳拳勿懈,有以致之歟? 實齋遺著,述及念魯者,凡十餘處。其表示最明顯之家書有曰:「祖父生平極重《邵思復文》,吾實景仰邵氏而愧未能及者也。蓋馬班之史,韓歐之文,程朱之理,陸王之學,萃合以成一子之書,自有宋歐曾以還,未有若是之立言者也。而其名不出於鄉黨;祖父獨深愛之。吾由是定所趨向。其討論修飾,得之於朱先生,則後起之功也。而根底則出邵氏。亦庭訓也。」與邵二雲書有曰:「君家念魯先生有言:『文章有關世道,不可不作;文采未極,亦不妨作。』仆非能文者也,服膺先生遺言,不敢無所撰著。」又曰:「維持宋學,最忌鑿空立說。誠以班馬之業而明程朱之道,君家念魯志也,宜善成之。」又嘗曰:「《思復堂集》辭潔氣清,……雄健謹嚴,語無枝剩。……全書止如一篇,一篇止如一句,百十萬言,若可運於掌。」綜此數端,則實齋之學,導源於念魯,從可見矣。 念魯復李恕谷書有曰:「弟於明儒,心服陽明外,獨有蕺山。」實齋亦稱念魯「發明姚江之學。」念魯,實齋,實王學之後起也。念魯論學,最無門戶之見。其分辨朱王之異同,至為清晰。曰:「陽明之所云致知者,攝於約禮之內,始學即審端一貫。朱子之所云致知者,散於博文之中,銖銖而稱,兩兩而積,其後乃豁然貫通焉。此同歸中有殊途之別。」王學之始學即審端一貫,與念魯之「凡論學當提撕本原,使人知用功下手處,」實齋之「欲進學於學,必先求端於道,」無二旨也。故實齋之宗主,實在陽明、蕺山,若以其有「維持宋學」之言而目為程朱之徒,則誤矣。 念魯學說,祖述發揮於實齋者甚多。當以次闡發,茲不具言。 三章實齋與浙東學派 念魯、實齋,皆浙水以東之人也。學者不可無宗主,而必不可有門戶。鄉土關係,蓋亦學者自得宗主之一道,為吾人所不可不研究者:「浙東之學,雖出婺源;然自三袁之流,多宗江西陸氏。而通經服古,絕不空言德性:故不悖於朱子之教。至陽明王子揭孟子之良知,復與朱子牴牾。蕺山劉氏,本良知而發明慎獨,與朱子不合,亦不相詆也。梨洲黃氏出蕺山劉氏之門,而開萬氏弟兄經史之學;以至全氏祖望輩,尚存其意。宗陸而不悖於朱者也。」「雖源流不異,而所遇不同;故其見於世者,陽明得之為事功,蕺山得之為隱逸,萬氏兄弟得之為經術史裁:授受雖出於一,而面目迥殊;以其各有事事故也。」「天人性命之學,不可以空言講。……善言天人性命,未有不切於人事者。……浙東之學,言性命者,必究於史,此其所以卓也。」實齋於是拜鄉土學風之賜為不少矣。 「南宋以來,浙東儒哲,講性命者,多攻史學。」「元、明兩史,其初稿皆輯成於甬東人士。」「史館取為衷據,其間文獻之徵,所見所聞所傳聞者,容有中原耆宿不克與聞者矣。」實齋受先賢之熏育,睹遺產之豐厚,發憤向學,卒以有成,固有自哉! 四章實齋與朱笥河 實齋一生親炙受益之師,僅有一人;即第二章所云之朱先生也。朱先生,大興人,名筠,字竹君,又字美叔,號笥河。以文章為當時泰斗。自實齋初入都門,迄笥河之歿,前後二十年間,德藝講貫,衣食營謀,實齋之得之於笥河者,生平一人而已。嘗稱之曰:「自兩漢以來,學者無專門師授。南宋以後,有志之士,始得以資之所近,掇拾於殘編斷簡。於此專其業而名其家者,於今為盛。而攻取既深,見聞為囿,則入主出奴,勢不能一。先生兼收並蓄,有以窺乎其大而略其錙銖杪忽之微也。」又曰:「文章自唐宋以來,言八家者,多不究其立言之宗旨。而選青妃紫,飾色作態,又多溺於時文家風。先生獨謂有意於文,未有能至焉者。不為難易而為其是,庶幾古人辭達之義矣。而平心迎拒,侔色揣稱,其餘事也。而其要乃在於聞道。不於道而於文,將有求一言之是而不可得者。」「以謂有所述作,心契乎理,手請乎心,如不得已,懍於所奉承而布之。不可意為加損。餘力所至。神明變化,絢春拭秋,纖鏤巨拓,陶冶萬象,不為一律。並能令氣之至,符心之初。嗚呼!至矣!有宋歐陽氏以來,未有能媲者矣!」又曰:「近從朱先生游,亦言甚惡輕雋後生,枵腹空談義理。凡所指授,皆欲學者先求徵實,後議擴充。所謂不能信古,安能疑經,斯言實中癥結。」「至於文字、訓詁、象數、名物、經傳、義旨,並主漢人之學。以謂與作聰明,寧為墨守。惟文章經世,聞見猥陋,不足成家,精專又不可旁涉。」又曰:「先生之言,經綸用世,遠矣;而疏未試於事也。山水詩酒賓客文章,情所託矣;非其性也。堅忍有執,弗為勢力轉移,得所性矣;非其所自命也。先生蓋以無用為用者也。人棄我取,獨為於舉世所不為,將以矯世勵俗,而惡天汲汲於為名者也。雖時有所過;然聞其風者,往往若消其鄙吝焉。」讀者識之:凡斯四者,笥河之自得,即實齋得之於笥河者也。實齋自謂因其父生平極重邵念魯文,吾由是定所趨向;即繼之曰:「其討論修飾,得之於朱先生,則後起之功也。」吾故發其端緒於此。而關係所在,具見於篇。 五章實齋與戴東原 章驤衢、邵念魯、朱笥河之外,影響實齋最切者,以吾蠡測,首數戴東原,而邵二雲猶其次也。微抉其蘊,略部其別,蓋有七焉:方實齋二十九歲時,致其族孫汝楠書曰:「往仆以讀書當得大意,又年少氣銳,專務涉獵。四部九流,泛覽不見涯涘。好立議論,高而不切。攻排訓詁,馳騖空虛,蓋未嘗不憫然自喜,以為得之。獨怪休寧戴東原振臂而呼曰:『今之學者,毋論學問文章,先坐不曾識字。』仆駭其說,就而問之。則曰:『予弗能究先天後天,河洛精蘊,則不敢讀元享利貞。弗能知星躔歲差,天象地表,即不敢讀欽若敬授。弗能辨聲音律呂,古今韻法,即不敢讀關關雎鳩。弗能考三統正朔,周官典禮,即不敢讀春王正月。』仆重愧其言。因憶向日曾語足下所謂『學者只患讀書太易,作文太工,義理太貫』之說,指雖有異,理實無殊。充類至盡,我輩於四書一經,正乃未嘗開卷卒業,可為慚惕,可為寒心!」征斯言也,則實齋之不致屏棄徵實之學空談義理者,蓋有由矣。實齋又曰:「戴東原之於訓詁,能識古人大體。……南宋儒林諸公,擷長校短,未易優劣;元、明數百年來無其人也。」「凡戴君所學,深通訓詁,究於名物制度而得其所以然,將以明道也。」觀是則實齋固不排斥訓詁,所貴持大體而略瑣屑爾。又曰:「時人方貴博雅考訂,見其訓詁名物有合時好,以謂戴之絕詣在此;及戴著《論性》《原善》諸篇,於天人理氣,實有發前人所未發者,時人則謂空說義理,可以無作。是固不知戴學者矣。」又曰:「其《原善》諸篇,雖先夫子(朱笥河)亦所不取,其實精微醇邃,實有古人未發之旨,鄙不以為非矣。姚姬傳(鼐)並不取《原善》,過矣。」實齋誠知戴學者也。其《原道》諸作,蓋與戴學有契合深微處。吾當一發其蘊於篇,茲特微引其端爾。實齋又曰:「戴東原云:『鄭學微而始以鄭氏名學。』其說洵然。時文興而文辭始有古文之名,同一理也。」他日又曰:「自史學亡而始有史學之名。」其解釋「道」「學」也,亦一準斯意而言之。謂實齋為未嘗受戴學之啟悟者,觀此當可釋然於心矣。以上四項,皆實齋表同情於東原者,吾人不可不先為研索者也。 世咸稱東原、實齋各標異幟,積不相能,固矣。然以吾窺探,僅有三端。蓋因趨向不同,故主張有殊;其實東原、實齋乃知己,非絕對不能相容者也。實齋目學為求道之資,而非人人可得而自私。探求義理,考訂名數,閒習文章,皆求學之一事。途轍不同,而同歸於道則一,不應妄生軒輊也。東原不然。自尊所業,以謂學者不究於此,無由聞道。故實齋論之曰:「不知訓詁名物,亦一端耳。古人學於文辭,求於義理,不由其說,如韓、歐、程、張諸儒,竟不許以聞道,則亦過矣。」此二家衝突之點一也;實齋論學,最重專精,非涉文史,少加評議。故其所得,卓犖古今。東原於學無所不窺,自命太過。久享盛名,恥其有所不知,故往往不善趨避,而昧於交相為功之義。記傳文字,非其所長;纂修志乘,亦非其素習之業。其修《汾州府志》,乃謂僧僚不可列之人類,因取舊志名僧入於古蹟。實齋深不謂然。當三十六歲遇東原於寧波論修方誌,即已不合。東原尚古,謂修志貴考沿革,其它皆可任意。實齋知今,謂修志宜重文獻以備史裁。此二家衝突之點二也。實齋史家,最重史德。其論學術,善探淵源。故於心術未醇,昧其所自者,不惜痛絕而深惡之。東原學術,實自朱子道問學而得之。故戒人以鑿空言理,其說深探本原,不可易矣。故以訓詁名義,偶有出於朱子所不及者,因而丑貶朱子,至斥以悖謬,詆以妄作。其筆於書者,猶未公然譏刺;而口說恢恡,習成風氣。後輩自命通經服古之流,不薄朱子,則不得為通人。此實齋之所以致憾而為二家衝突之點三也。戴東原者,名震,休寧人。 六章實齋與邵二雲 邵二雲者,念魯從孫,名晉涵,號與桐,實齋生平第一知己也。實齋從子廷楓,受業二雲,嘗曰:「叔父嘗自謂生平蘊蓄,惟先師知之最深。亦自詡謂能知先師之深,與世殊異者三:先師以博洽見稱,而不知其難在能約守。以經訓行世,不知其長乃在史裁。以漢詁推尊,不知宗主乃在宋學。」斯三者,足以蔽二雲之全體矣。然皆得之於實齋。何以征之?實齋嘗謂二雲「史學不求家法,則貪奇嗜瑣,但知日務增華,不過千年,將恐大地,不足容架閣矣。」二雲撫膺嘆絕。故於《宋史》主於約馭博也。實齋三十四歲時,與二雲同客太平。二雲輒據前朝遺事,俾朱笥河與實齋各試為傳記,以質文心。其有涉史事者,若表志記注世系年月地理職官之屬,凡非文義所關,覆檢皆無爽失。由是二雲與實齋論史,契合隱微。後在武昌,有同修《宋史》之約,又有私輯《紹興府志》之訂。二雲於學,本無所不通,其得稍用力於史者,實齋箴促之功也。實齋嘗謂「宋學流弊,誠如前人所譏;今日之患,又坐宋學太不講也。」二雲深以為然。故作《宋史》之宗旨為維持宋學也。 二雲當四庫館開,最負時譽,亞於戴東原。而其成就,乃不若舉世所棄之實齋,則泛與專之效也。故實齋亦謂「邵長於學,吾善於裁」焉。然二雲實實齋知己。實齋著《文史通義》,時有別識心裁,不知者或相譏議。二雲每見其新著,輒謂如探其懷中之所欲言。間有乍聞錯愕,俄轉為驚喜者,亦不一而足。其所以慰安實齋者,亦不可謂少也。天性本敏,家藏宋元遺書最多,而世有通人,口耳相傳,多非挾策之士所聞見者。及入館閣,肆窺中秘,遂如海涵川匯,不可津涯。其博綜蓋十倍於實齋,用功之勤,亦十倍於實齋,故實齋恆欲仰其助。嘗致書曰:「《宋史》之願,大車塵冥。仆亦有志,而內顧枵然,將資於足下而為之耳。足下如能自成一史,仆則當如二謝、司馬諸家之《後漢》,王隱、虞預諸家之《晉書》,亦備一家之學。如其未能,則願與足下共功。其中立言宗旨,不侔而合,亦較歐宋《新唐》,必有差勝者矣。」最可恨者,各覓一枝之棲,未能同室而處。二雲碌碌京師,既勞頓於應酬;實齋僕僕風塵,亦憊困於奔走。非特未嘗各有成書,即片楮殘籍,亦失散不可復聚。而榛蕪之《宋史》,仍然於人間。斯則吾儕治史者所為痛惜者也! 七章實齋與其它諸友 實齋一生,最不為時人所知。知之者。邵二雲、朱笥河及笥河之弟石君三數人耳。此外若朱少白、史余村、章琥脂,則實齋所屬望為繼起者也。若錢竹汀、曹慕堂、嚴冬友,則實齋所敬仰為先進者也。若梁瑤峰、畢秋帆、馮君弼,則實齋所依庇為賓主者也。若周筤谷、沈既堂、張吉甫、裴振,則推重實齋者也。若汪龍莊、章逢之、章守一、胡雒君,則服膺實齋而有所作述者也。此皆有關於實齋之史學,為吾人所不可不知者。當是時,正乾嘉樸學全盛之際,巨儒若王懷祖、段若膺、任幼植、周書昌等,皆接跡實齋,而實齋對之無貶辭。其論懷祖,則謂與己有同志,皆欲謝名。其言若膺,則謂見余《通義》有精深者,亦相與嘆絕。而幼植、書昌,交往尤密,影響亦深。幼植之學,「淹通於禮,尤長名物。初欲薈萃全經。久之,知其浩博難罄。因思即類以求。一類既貫,乃更求他類。務使遍而後已。……」實齋論之曰:「學者能推君意,擴充其所未盡者,不騖遠而遽議全經,不矜名而好為獨斷,博征其材,約守其例,各盡所長,以窮類之散,然後徐俟其人以會經之全,庶幾哉經學其有昌乎!」知類為求學之要,實齋最重視之。未始不啟發於幼植也。書昌嘗患學之不明,由於書之不備,書之不備,由於聚之無方。故竭數十年,博採旁搜之力,棄產營書,積卷殆近十萬。不欲自私,以藉書名園,有圖書館之意。實齋論之曰:「群書既萃,學者能自得師尚矣。擴四部而通之。更為部次條別,申明家學,使求其書者,可即類以明學,由流而溯源,庶幾通於大道之要,而有以刊落夫無實之文辭,泛濫之記誦,則學術當而風俗成矣。」此亦知類之法也。實齋求學之初步在此,而明道之究竟,亦不外此。幼植、書昌,固實齋所許為可與微言而心折之者,則平居討論,其所津潤開悟而有以裨益於實齋,雖未見有確征,吾敢斷其非淺鮮矣。幼植名大椿,興化人。書昌名永年,歷城人。 八章實齋境遇之困躓 准斯七章,以測實齋其所得之於家鄉師友者,既如此其豐且摯。則其成就造詣,轉以餉我後人者,宜不止於一部《文史通義》數部方誌而已。然卒止於此者,則貧實為之也。然亦當時上下交困,時勢所趨,無可奈何者爾。當實齋十九歲,其父罷官應城,即已貧不能歸,亟望實齋進取科第。迨三十一歲,父卒,移家京師。惟仰館穀所資,以贍衣食。日有饑寒之憂。奔走四方,不能寧處。迄於沒齒,仍蕭然一窮進士,未嘗拜一命官,受升斗粟也。以朱石君、畢秋帆之顯赫,而又深知實齋,竟不能庇其身家,俾得潛心學業,以成絕詣;即秋帆之《湖北通志》《史籍考》,亦皆功敗於垂成。吾實不能不致憾於二君。倘非周筤谷、裴振諸君扶持將助於其間,則實齋絕學,竟無由以貽於後世,未可知也。雖然,亦不能獨怪朱、畢。當是時,清帝屢用兵於塞外,不恤民生。國庫竭蹶於上,墨吏胥索於下,而循官良民,反受牽累,日即於憔悴。「設法」之弊,卒種清亡之根。故實齋當五十歲,進士開選時,試往投牒,官已垂得,而自揣迂拙,決意捨去,甘老其身於道途館局而無憾也。朱、畢書生,清廉自守,其不能贍裕實齋也,固宜。吾於是深有恨於乾嘉時代之外強中乾矣。 九章實齋與當時之學風 抑清初諸帝,對於學術,不無足紀者,則提倡獎勵之功,亦未可沒也。凡人之情,固不能無所歆而動,則希勢揣形,以定趨向,中人以下,所不能免者也。雖然,達者顯貴之所主持,聰明才雋之所奔赴,趨時而好名,徇末而不知本,雖有其利,而弊亦在其中矣。惟有定識者不然。因其心性之所安,而不必為世之所尚也,用其天質之所近,而不必為時之所趨也,故善為學者,必顧及當時之風氣焉。今請繼茲而言實齋時代之學風。 實齋之時代,正乾嘉樸學全盛之時代也。風氣所趨,爭為考訂。對於古書之研究,前無古人矣。然乾隆以前,所由漸開漸成,固非一日之功,有為吾人所不可不追溯者。當明之季葉,王學末流,入於狂禪。理障,殆不可救。東林諸子,矯之以氣節,已宗朱子而掊陽明。劉蕺山取長棄短,集宋明諸儒之大成,本良知而發慎獨。入清而有黃梨洲、邵念魯相為羽翼。顧朝廷方崇尚朱學,士子從科第以獵取功名,不遵程、朱章句,無由出人頭地。久之,則相與沆瀣,不復有言天人性命者矣。至此,學者精神,乃作驟忽之移換。惟攻取古人之書以為學。自顧亭林、閻百詩引其緒,又值清初特開博學宏詞科,招致儒碩。康熙六十年間,纂修鉅籍三十餘部。兼之,史館需人,待以不次。學者非閒習古文辭,多覽典籍,擅長考訂,則不能致身上第。識者知乾嘉樸學當康熙時已自駸駸向長矣。顧自雍正至乾隆初年,康熙所修諸書及《明史》,皆以次告成。一時士子,舍舉子業無以干祿利也。於是桐城方苞、長洲何焯、宜興儲大文、金壇王汝驤、淳安方婺如、會稽徐廷槐之流,以工四書文為學者所宗仰,名重一時。而攻取之過,至目著述文辭,謂之雜作,通經服古,謂之雜學。非攻四書文藝,則不謂之通人。幾與明代制義盛行,如出一轍;而樸學之風,日即於微。及乾隆十許年以後,形勢又一變。《三通》《四庫》諸館,以次而開。詞臣多由編纂超遷。而寒士挾策依人,亦以精於校讎,輒得優館;甚且資以進身。通儒碩學,磊落繼起。樸學於是可謂極盛。而館閣搜羅,文獻大備,遺藉[籍]秘冊,薈萃都下。鄉會試程,增添詩律。風氣所趨,大抵全尚名數。王伯厚《玉海》及《雜纂十三種》,皆為後學師範。才智紛紛,爭言考訂。熊、劉變調,亦諷《說文》《玉篇》:王、宋別裁,皆考容金篆石。其間鑿靈繕性,專門名家,以其性情詣力所極,蔚為卓然不朽之業,固已有功學術矣。而進取之士,承流向風,騖名媚世,好逞繁博,不求心得。學識未充,亦強言考訂。有如桑蠶食葉,而不能抽絲,有如工匠聚銅,而不解鑄釜,更無論織錦纈繒之功,炊黍芼羹之用矣。其講求史學,非如馬端臨之所為整齊排比,即如王伯厚之所為考逸搜遺,只和研索襞績,而不復知更有進於斯者。實齋具家學師傅之素稟,深有窺乎學術之淵源,而知一時之風氣,不足以該學術全體也。其論為學,首貴乎專。各就性之所近,而用其力之能勉焉,即類以明學,由流而溯源,庶幾以有通夫大道之要,而刊落循環之風氣也。時人不知其意而強為考訂者,以謂舍此無以自立,故無論真偽是非,途徑皆出於一。實齋所為,則舉世所不為者也。故最為一時通人所棄而弗道。而實齋未嘗有憾於心。且未嘗不知諸通人所得,亦自不易。不敢以時趨之中,不無偽托,而並其真有得者,亦忽之也。實齋之所深惡,乃趨風希勢之徒,貪多務博,胸無倫次,於一切撰述,不求宗旨而務為無理之繁富者爾,非一味抹殺置考訂之學於不齒也。故於乾嘉樸學之鉅儒,若王懷祖、段若膺、錢竹汀、任幼植諸君,皆互相推重,無貶辭焉。 十章實齋之志趣及造詣 「惟即性之所近,而用力之能勉,」實齋求學之先決問題。則吾人治實齋之學者,亦首應察其性情功力,傾注何所;然後知其所以卓有成立,蓋有以也。實齋自知甚明,其自述亦最信允。但讀其自述之詞,已自瞭然於吾心矣。 其言曰:「吾十五六歲時,雖甚滯,而識趣則不離乎紙筆,性情則已近於史學。塾課餘暇,私取《左》《國》諸書,分為紀、表、志、傳,作《東周書》幾及百卷。」「二十一二歲,駸駸向長。縱覽群書,於經訓未見領會;而史部之書,乍接於目,便似夙所攻習然者。其中利病得失,隨口能舉,舉而輒當。人皆謂吾得力《史通》,其實吾見《史通》,已二十八歲矣。」「廿三四歲所筆記者,今雖亡失;然論諸史於紀、表、志、傳之外,更當立圖,列傳於儒林文苑之外,更當立史官傳,此皆當日之舊論也。惟當時見書不多,故立說鮮徵引耳。其識之卓絕,則有至今不能易者也。」二十六歲時則曰:「章子於文事,初無所能。泛覽涉獵之餘,閒有以窺見古人所用心。第內不加充,而外無所勵。又性好持論,貴識大體。不欲求工於文字語言,以為末流。此其所以歷年老大,終不能磨光刮垢以抵於成也。」二十九歲時則曰:「閒思讀書札記,貴在積久貫通。近復時作時輟。自少性與史近。……嘗以二十一家義例不純,體要多舛,故欲遍察其中得失利病,約為科律,作書數篇,討論筆削大旨。而聞見寥寥,邈無成書之期。」三十四歲時則曰:「出都以來,頗事著述。斟酌藝林,作為《文史通義》。書雖未成,大指已見辛楣先生候牘所錄內篇三首。」又曰:「學誠從事於文史校讎,蓋將有所發明。」三十六歲時則曰:「日月倏忽,得過日多。檢點前後,識力頗進,而記誦益衰。思斂精神,為校讎之學。上探班、劉,溯源《官禮》,下該《雕龍》《史通》,甄別名實,品藻流別,為《文史通義》一書。草創未多,頗用自賞。」三十九歲時則曰:「鄭樵有史識而未有史學,曾鞏具史學而不具史法,劉知幾得史法而不得史意,此予《文史通義》所為作也。《通義》示人而人猶疑信參之,蓋空言不及征諸實事也。《志隅》二十篇,略示推行之一端。能反其隅,《通義》非迂言可也。」四十歲時則曰:「余不解為舉業文藝,畏其困人法律如牛毛。」四十四歲則曰:「學誠:妄自詡謂,稍辨菽麥,不甘自棄。又自以為迂拘不合世用。惟是讀古人書,涇渭黑白,差覺不誣。若不逼於困苦饑寒,呼籲哀號,失其故態,則毛生穎故投囊,張儀舌猶在口,尚思用其專長,殫經究史,寬以歲月,庶幾勒成一家。其於古今學術,未必稍無裨補。」五十一歲時則曰:「鄙性淺率,生平所得,無不見於言談。至筆之於書,亦多新奇可喜。」五十二歲時則曰:「吾讀古人文字,高明有餘,沉潛不足。故於訓詁考質,多所忽略。而神解精識,乃能窺前人所未到處。」又曰:「《文史通義》專為著作之林,較讎得失。」又曰:「所著《文史通義》彈劾古人,執法甚嚴。」又曰:「仆困於世久矣!坎坷潦倒之中,幾無生人之趣。然退而求其所好,則覺飢之可以為食,寒之可以為衣,其甚者直眇而可以能視,跛而可以能履。已乎!已乎!旦暮得此,所由以生。不啻魚之於水,虎豹之於幽也。」又曰:「吾於史學,蓋有天授。自信發凡起例,多為後世開山。而人乃擬吾於劉知幾。不知劉言史法,吾言史意;劉議館局,纂修,吾議一家著述:截然兩途,不相入也。至論學問文章,與一時通人,全不相合。蓋時人以補苴襞績見長,考訂名物為務,小學音畫為名,吾於數者,皆非所長,而甚知愛重,咨於善者而取法之,不強其所不能,必欲自為著述以趨時尚,此吾善自度也。時人不知其意而強為者,以謂舍此無以自立。故無論真偽是非,途徑皆出於一。吾之所為,則舉世所不為者也。如古文辭,近雖為之者鮮,前人尚有為者。至於史學義例,校讎心法,則皆前人從未言及,亦未有可以標著之名。愛我如劉端臨,見翁學士詢吾學業,究何門路,劉則答以不知。蓋端臨深知此中甘苦,難為他人言也。故吾最為一時通人所棄置而弗道,而吾於心未嘗有憾。」又曰:「近日撰《亳州志》,頗有新得。視和州、永清之志,一半為土苴矣。……此志擬之於史,當與陳、范抗行;義例之精,則又《文史通義》中之最上乘也。世人忽近貴遠,自不察耳。後世是非,自有定評。如有良史才出,讀《亳志》而心知其意,不特方誌奉為開山之祖,即史家得其一二精義,亦當尊為不祧之宗。此中自信頗真,言大實非夸也。」五十九歲時則曰:「拙撰《文史通義》,中間議論開闢,實有不得已而發揮;為千古史學辟其蓁蕪。」六十歲時則曰:「詩與八股時文,弟非不能一二篇,差強人意者也。且其源流派別,弟之所辨,較詩名家時文名家轉覺有過之而無不及矣。然生平從不敢與人言詩言時文者,為此中甘苦未深,漆雕氏所謂於斯未能信耳。故其平日持論,關文史者,不言則已,言出於口,便如天造地設之不可搖動。此種境地,邵先生(二雲)與先師(朱笥河)及君家尚書(朱石君)皆信得及。此外知我者希,弟亦不求人知。足乎已者,不求乎外也。」遍察實齋生平,知其性情近於史學,功力施於史學,志趣注於史學,造詣繫於史學,覽茲自述,可確然無疑義也矣。 十一章實齋為學之次第 實齋為學之層次,亦有可得而言者。自幼多病,一歲中大約無兩月功。資質椎魯,日誦方百餘言,輒復病作中止。十四歲時,《四子》書尚未卒業。若以天姿觀人,則實齋宜若無可造就者矣。幸從父之官,常得其父之啟誘。雖二十以前,性仍滯,讀書日不過三二百言,猶不能久識,學為文字,虛字多不當理。然漸染父教,好泛覽群籍,喜纂類書史。嘗取《左傳》刪節事實,父見之,乃謂編年之書,仍用編年刪節,無所取裁,曷用紀傳之史,分其所合。於是密從其妻,乞簪珥,易紙筆,假手在官胥吏,日夜鈔錄《春秋》《內外傳》及衰周、戰國《子史》,輒復以意區分,編纂《春秋》家言,戲為紀表志傳,作《東周書》幾及百卷。自命史才,大言不遜。三年勞碌,卒未得成。館師發覺,呵責,中廢閒又耽詩、賦,亦皆不成。受課舉子業,意不肯貼貼如所教。中無張主,而心顧不甘與俗學伍。此其少年之可述者也。二十以後,縱覽諸書,未曾有獨立之見。立志甚奇,而學識未充。文筆未能如意之所向。其精神所注,悉在史籍。喜持議論,常作札記。浮沉國子監,屢應鄉試。二十八九歲,受業朱笥河,始得一大轉機。多識當時賢哲與其所習業,漸有志於著述。然所見未大,僅雲欲遍察二十一家得失利病,約為科律,作書數篇,討論筆削大旨而已。迨三十一歲,喪父。三十四歲,出都。適清廷詔求遺書,笥河謂必人用專長,書明識職,然後沿流溯本,可得古人大體而窺天地之純,因上書具言條例,請開館校書。又值邵二雲同客笥河使院,時舉前朝遺事,俾各試為傳記,相與論史,契合隱微。興會所至,遂從事於文史校讎,冀將有所發明。自雲思斂精神為較讎之學,上探班、劉,溯源《官禮》,下該《雕龍》、《史通》,甄別名實,品藻流別,為《文史通義》一書。後此數年之間,和州修志,得實行其理想。學識方長,而文筆亦縱橫能達。然英年氣盛,不免有意矜張也。三十八歲,復入都門。學問已漸具雛體。經前此十年從事較讎之努力,至是乃得一結論曰:「群書既萃,擴四部而通之。更為部次條別,申明家學,使求其書者,可即類以明學,由流而溯源。」較讎之效見,而學問於是發軔矣。四十以後,三年中,成進士,修《永清縣誌》,著《校讎通義》。較讎之業,已告全功。對於道法學術之淵源流別,益瞭然如觀火。四十四歲,遂有求學方法之揭櫫曰:「惟即性之所近而用力之能勉者,因以推微而知著,會偏而得全,斯則古人所以求通之方也。」後此數年,歷聘京畿主講書院。用功方面,漸漸轉移。向之見解,僅反詮釋人言者,今且進為堅決之主張矣。故四十六歲自謂「近日……補苴《文史通義·內篇》,撰《言公》上中下三篇,《詩教》上下二篇,其言實有開鑿鴻蒙之功,立言家於是必將有取。……較之《史例》《校讎》諸篇,似有進矣。」此際所作,雖亦斐然可觀,然而猶未達乎通變。至五十一歲,因畢秋帆之見招,而發《史籍考》之宏願。檢閱秘書,益多感會,增長新解。蘊積久之,悉發泄於《通義》一書。翌年暫館太平,與張小兮、左良宇昕夕比屋而處,皆有文字之役。暇則聚談,談亦不必皆文字;而引機觸興,則時有所會。自四月十一至五月初八,得《通義》內外二十三篇,約二萬餘言。生平為文,未有捷於此者。而卓葷千古之著作,即誕生於其間。實齋前此學問所得,至是乃如雙流匯合,盈天地間,凡涉著作之林,皆是史學之怪論,已覓得健全之根據,不懼搖撼矣。是年清乾隆五十四年也。實齋之史學,既告成立。則繼此而作之《亳州志》,尤為精采所聚。彼亦自知之,故曰:「此志擬之於史,當與陳、范抗行;義例之精,則又《文史通義》中之最上乘也。……不特方誌奉為開山之祖,即史家得其一二精義,亦當尊為不祧之宗。此中自信頗真,言大實非夸也。」《亳州志》成之年,實齋正五十三歲。厥後五年之內,在湖北編摩《史籍考》,主撰《湖北通志》,參議《續資治通鑑》,又與修各府縣誌。《史籍考》之功程,既已十之八九;而《通志全稿》亦已蕆事。實齋於史學之貢獻,可謂甚鉅。而不料畢秋帆因事左遷,實齋失所庇,功虧一簣,深可惜也。然《方誌立三書》之議,幸得保存。於方誌學中,又增新得。而論史諸作,若《史德》、《州縣立志科議》、《史篇別錄例議》、《書教》,皆成於此時。實齋史學,實至是始發揮盡致。則五年心力,亦不可謂枉費也已。五十七歲,歸里以後,奔走近郡,仍未遑將息。稍有餘暇,則補修《史籍考》。其成書否,無從考證。直至晚年,功程猶未間。六十二歲時,嘗上書執政,於當時政治,有所論列。六十三歲,病瞽,猶事論著,翌年卒。殘歲頗有意創造新史規模,勒定新史義例,篇名已取《園通》,竟未成就,亦遺憾也。 十二章實齋之史學觀(上) 治章實齋之史學者,首須了解史學一詞之意義如何。今日常識所謂史學,每通指研究歷史的學科而言。此吾人之所知也。而在實齋之觀念,殊不爾爾。彼雖未明標史學之定義,而意旨所在,苟於其遺書三五鉤稽,辨別識趣,亦未始不可得其指歸。所貴夫尋繹研究者,凡以此耳。 未知其主張何若,則就其所否認者,加以反測。此論理通則之所許也。吾於實齋之論史學亦然。彼之言曰:「夫《通鑑》為史節之最粗,而《紀事本末》又為《通鑑》之綱紀奴僕,仆嘗以為此不足為史學,而止可為史纂史鈔者也。」又曰:「整輯排比,謂之史纂。參互搜討,謂之史考。皆非史學。」又曰:「世士以博稽言史,則史考也。以文筆言史,則史選也。以故實言史,則史纂也。以議論言史,則史評也。以體裁言史,則史例也。唐、宋至今,積學之士,不過史纂史考之例;能文之士,不過史選史評;古人所為史學,則未之聞矣。」其不以通常所謂史學為其心目中之史學也,昭昭甚明。此吾人所應了解者一。 實齋意中,蓋謂自唐以後,我國已無史學。一則曰:「史學亡於唐而史法亦莫具於唐。」再則曰:「史學至唐而盡失。」三則曰:「至唐而史學絕矣。」其言堅決。舉凡後人所為,在彼皆以為不足道。不獨不認研究歷史之學科為史學而已也。此吾人所應了解者二。 彼雖不認唐以後人所為為史學,而其作《史籍考》復有史學專部,收容唐以後人所為,分考訂、義例、評論、蒙求四門。且從而為之言曰:「自史學亡而始有史學之名,蓋史之家法失傳,而後人攻前人之史以為學,異乎古人以學著為史也。」彼本不認攻取前人之史以為學,遂可稱史學;而世人既習而稱之,則無可奈何,亦沿而稱之。其實與彼平日意中口中之史學,含義實有不同。此吾人應了解者三。 由上三條,可得三義。整輯排比,參互搜討,皆非史學。以博稽文筆故實議論體裁言史,皆不得為史學。則真正之史學,必有進乎斯數者。此一義也;至唐而史學絕,則自唐以前,我國固自有其真正之史學在。此二義也;攻取前人之史以為學,乃後世之所為,異乎古人以學著為史。則實齋意中,殆認以學著為史始得當史學之稱。此三義也。三義既明,然後可以一覘實齋心意中之史學觀念: 才學識各有所長,然皆人之所自具,其屬於史者,當有史才、史學、史識之稱。此所謂史學,既異乎研究歷史之學科,更異乎實齋心意中之史學。雖屬附義,亦吾人所應先了解者也。 我國史學之起源,果何所昉乎?實齋以為「古無史學,其以史見長者,大抵深於《春秋》者也。」故曰:「史學本於《春秋》。」春秋非限於經,蓋包舉《左傳》《國語》之相與為終始發明者而言之。故以歐陽修之作《五代史記》,自命筆削折衷《春秋》,而實齋謂「歐陽所見之《春秋》,乃是村荒學究之《春秋講義》,非《左》《國》經緯,賈詁杜解之春秋。」「而於春秋馬、班諸家,相傳所謂比事屬辭宗旨,則概未聞也。」吾人所應亟須明白者,史學本於《春秋》,非本於《春秋》之經文,乃本於《春秋》屬辭比事之教耳。此非先了解學與教之關係,則殊難言之。所以下文各章,不得不就教學二義加以詮述也。 真正之史學,非能著幾部之史而已。必先有精深之造詣,學問已卓然成家,然後出其心得,著述成書,庶幾或有當也。故實齋曰:「古人史學,口授心傳,而無成書。其有成書,即其所著之史也。馬遷父子再世,班固兄妹三修,當顯、肅之際,人文蔚然盛矣,而班固既卒,《漢書》未成,豈舉朝之士,不能贊襄漢業?而必使其女弟曹昭,就東觀而成之,抑何故哉?正以專門家學,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必須口耳轉授,非筆墨所能罄。馬遷所謂藏名山而傳之必於其人者也。」又曰:「古人著書,必有授受。史遷之所謂傳之其人,班固之所謂待其女弟講授,蓋文字足以達其所著,而不足以達其所以著,故家學具存而師傳不絕,其勢然也。」又曰:「至於史事,則古人以業世其家,學者就其家以傳業,蓋以域中三大,非取備於一人之手,程功於翰墨之林者也。」實齋心意所許,惟司馬遷之著《百三十篇》,班固之著《漢書》,足當史學之稱而無愧耳。夫上下萬千年,縱橫萬千里,事事物物,皆史學之對象也,作史者,欲以數卷之書,羅無窮之象,是固非先有卓絕之學問,未有得允當其任者也。《春秋》比事屬辭之教,所以示學者以自知其適當其可而無過與不及之准,馬遷、班固,深明其旨,故實齋以為「紀傳之史,自遷、固以迄梁、陳,皆《春秋》家學。」斯言得其本矣。 馬、班而後,於學深造有得而後作史者,實不多覯。故實齋謂「子長、孟堅氏不作而專門之史學衰。陳、范而下,或得或失。」又謂「陳、范以來,律以《春秋》之旨,則不敢謂無失矣。然其心裁別識,家學具存。縱使反唇相議,至謂遷書退處士而進奸雄,周書排忠節而飾主闕;要其離合變化,義無旁出,自足名家學而符經旨;初不盡如後代纂類之業,相與效子莫之執中,求鄉愿之無刺,侈然自謂超遷軼固也。」又謂:「雖沈約、魏收之徒,去之甚遠,而別識心裁,時有得其仿佛。」蓋自姚思廉以前,皆一家著述;雖學有深淺,要非毫無所得。故實齋猶目史學為未亡,職斯故耳。 萬事萬物,悉數難窮,非可盡以入史,亦非能盡以入史。惟具精深之造詣者,或詳人之所略,或異人之所同,或重人之所輕,或忽人之所謹,微茫杪忽之際,有以獨斷於一心,著述成書,遮幾得以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而非繩墨之所可得而拘,類例之所可得而泥也。史學之所以可貴,與夫馬、班之所以有合乎史學,凡以此耳。自唐以後,集眾修史,粗識文字、通籍館閣者,人人得進身班、馬之堂,掉臂陳、范之室,不必先有史學之素養矣。故實齋謂史學亡於唐,而唐以後之史皆為纂類之書也。其言曰:「馬、班、陳、范不作而史學衰,於史書有專部,而所部之書,轉有不盡出於史學者矣。」「至唐人開局,設監,整齊晉隋故事,亦名其書為一史,而學者誤承流別,不復辨正其體。於是古人著書之旨,晦而不明。」「《晉書》《隋書》以下,凡集眾官修之書,非專家之學,不過整齊故事以備要刪。」又曰:「獲麟而後,遷、固極著作之能,向、歆盡條別之理,史家所謂規矩方園之至也。魏、晉、六朝,時得時失。至唐而史學絕矣。」「後史失班史之意,而以紀表志傳,同於科舉之程式,官府之簿書,則於紀注撰述,兩無所似,而古人著書之宗旨,不可復言矣。史不成家,而事文皆晦,而猶拘守成法,以謂其書固祖馬而宗班也,而史學之失傳也久矣。」「漢、魏、六朝史學,必取專門,文人之集,不過銘、箴、頌、誄、書、表六檄諸作而已。唐人文集,間有紀事,蓋史學至唐而盡失也。及宋、元以來,文人之集,傳記漸多。史學文才,混而為一。於是古人專門之業,不可問矣。」綜其意旨,不外以自唐而後,無復有專門潛心於史學者,歷代史書,皆雜湊例修,不能顯事物之象,通古今之變,雖史書形式,無異馬、班,而不足以言史學,則昭昭矣。 統繹諸條,則實齋之所謂史學,必先有學而後有史,始得稱史學,彼有學而不作史,固不得當此稱。即有史而不本於學,亦不得當此稱。其觀念既已如此,則吾人進而求史學之意義,亦庶幾可以准斯以求,不致迷惑也矣。 十三章實齋之史學觀(中) 欲真正了解實齋意中史學之意義如何,非讀遍實齋之遺書不可。然誰能耐此?則掇取大綱,發明要旨,以免棼雜無緒,是吾人所有事也。史學一詞,組織於史學二字。茲且析其詞而究其字,視實齋將有何見解。 史字本誼,乃官名也。以史官所掌之文字為史,以史家所作之書籍為史,以治史之學科為史,以過去之事實為史,皆其後起之誼。故究史字之意義,當溯其最初,或問實齋「《周官》府史之史與內史、外史、太史、小史、御史之史,有異義乎?」實齋曰:「無異義也。府史之史,庶人在官,供書役者,今之所謂書吏是也。五史則卿大夫士為之,所掌圖書紀載命令法式之事,今之所謂內閣六科翰林中書之屬是也。官役之分,高下之隔,流別之判,如霄壤矣。然而無異義者,則皆守掌故,而以法存先王之道也。史守掌故而不知擇,猶府守庫藏而不知計也。……五史之於文字,猶太宰司會之對財貨也。……五史以卿士大夫之選,推論精微,史則守其文誥圖籍章程故事,而不敢自專。然而問掌故之委折,必曰史也。夫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先王道法,非有二也。卿士大夫能論其道,而府史僅守其法,人之知識有可使能與不可使能爾。非府史所守之外,別有先王之道也。」又曰:「余僅能議文史耳。然議文史而自拒文史於道外,則文史亦不成其為文史矣。」其意以為史之所載,皆人事之實跡,古來之法存焉,古來之道存焉,道寓於法,非有二也。道法存於史,非史載之外別有道法也。人之知識,有可使能不可使能,故或能論其道,或僅守其法,而善言史者,不僅當守其法,且當進論其道。非然者,不足與言史矣。 學字本誼,乃言人之功力也。以國家制度名學,以一人之品詣名學,以對象之性質名學,皆後起之誼。故究學字之意義,亦當溯其最初。實齋嘗謂學為求道之資,又引子貢之言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從而斷曰:「『入太廟,每事問,』則有司賤役巫祝百工,皆夫子之所師矣。問禮問官,豈非學於掌故者哉?」又曰:「古人之學,不遺事物。蓋亦治教未分,官師合一,而後為之較易也。」「自官師治教分而文字始有私門之著述。於是文章學問,乃與官司掌故為分途。而立教者,可得離法而言道體矣。」「學者昧今而博古,荒掌故而通經術,是能勝《周官》卿士之所難,而不知求府史之所易也。故舍器而求道,舍今而求古,舍人倫日用而求學問精微,皆不知府史之史通於五史之義者也。」「道隱而難知,士大夫之學問文章,未必足備國家之用也。法顯而易守,書吏所存之掌故,實國家之制度所存,亦即堯、舜以來因革損益之實跡也。故無志於學則已,君子苟有志於學,則必求當代典章以切於人倫日用,必求官司掌故而通於經術,則學為實事而文非空言,所謂有體必有用也。」「夫三王不襲禮,五帝不沿樂,不知禮時為大,而動言好古,必非真知古制者也。……若夫殷因夏禮,百世可知,損益雖曰隨時,未有薄堯、舜而詆斥禹、湯、文、武、周公而可以為治者,……後世之去唐、虞三代……遠矣。要其一朝典制,可以垂奕世而致一時之治平者,未有不於古先聖王之道得其仿佛者也。故當代典章官司掌故,未有不可通於《詩》《書》六藝之所垂。而學者昧於知時,動矜博古,譬如考西陵之蠶桑,講神農之樹藝,以謂可御饑寒而不須衣食也。」「所謂好古者,非謂古之必勝乎今也。正以今不殊古,而於因革異同求其折衷也。古之糟粕,可以為今之精華。非貴糟粕而直以為精華也,因糟粕之存而可以想見精華之所出也。古之疵病,可以為後世之典型。非取疵病而直以之為典型也,因疵病之存而可以想見典型之所在也。」夫然。則無古無今,學之對象,乃為人生之種種事物。學之目的,乃在於人生之種種自然法之中,思其所以然而求其是。所謂求道也。人生只有過去,今古絕無分界。知時博古,初非截然冰炭。且惟能知時者,始可與言博古。就當代典章官司掌故人倫日用而溯流別、窮本原,則可以進窺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矣。學本公共之名,當其始也,但有見於當然而為乎其所不得不為,渾然未有定名。其分條別類,而名某學某學而不可合併者,皆因偏救弊,有所舉而詔示於人,不得已而強為之名,以定趨向爾。後人不察其故,而徇於其名,以謂是可自命其流品,而紛紛有入主出奴之勢焉。是皆昧其本原而逐於風氣者也,斯固不足與言學矣。 十四章實齋之史學觀(下) 章實齋之言史學之意義也,蓋本其言史與學之意義而言之。故曰:「嗟乎!道之不明久矣。六經皆史也。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孔子之作《春秋》也,蓋曰:『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見諸行事之深切著明』。然則典章事實,作者之所不敢忽,蓋將即器而明道耳。其書足以明道矣。籩豆之事,則有司存。君子不以是為瑣瑣也。」又曰:「史學所以經世,固非空言著述也。且如六經同出孔子,先儒以為其功莫大於《春秋》,正以切合當時人事耳。後之言著述者,舍今而求古,舍人事而言性天,則吾不得而知之矣。學者不知斯義,不足言史學也。」又曰:「天人性命之學,不可以空言講也。故司馬遷本董氏(仲舒)天人性命之說,而為經世之書。……善言天人性命,未有不切於人事者。」是實齋意中,固以為必先有學而後有史,始可謂之史學矣。 史之要素有三:實齋曰:「史所貴者義也,而所具者事也,所憑者文也。」「夫子因魯史而作《春秋》。孟子曰:『其事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自謂竊取其義焉耳。』載筆之士,有志《春秋》之業,固將惟義之求,其事與文,所以藉為存義之資也。……作史貴知其意,非同於掌故,僅求事文之末也。」夫子曰:「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見諸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此則史氏之宗旨也。」又曰:「此《春秋》之所以經世也。」又曰:「史之大原,本於《春秋》。《春秋》之義,昭乎筆削。筆削之義,不僅事具始末,文成規矩已也,以夫子義則竊取之旨觀之,故將綱紀天人,推明大道。」又曰:「欲為良史者,當慎辯於天人之際,盡其天而不益以人也。」又曰:「學業將以經世也,如治歷者,盡人功以求合於天行而已矣。」又曰:「道,公也。學,私也。君子學以致其道,將盡人以達於天也。人者何?聰明才力分於形氣之私者也。天者何?中正平直本於自然之公者也。」又曰:「人失其道,則失其所以為人。猶無其身,則無所以為生也。」「道不遠人,即萬事萬物之所以然也。道無定體,即如文之無難無易惟其是也。」「道之所在,學以趨之。學之所在,類以聚之。」「即類以明學,由流而溯源,遮幾通於大道之要。」「求資之所近而力能勉者,由漸而入於中,得究其所以然,所謂道也。又由是道擴而充之,隅而反之,所謂大道也。」「夏禮能言,殷禮能言,皆曰無徵不信。則夫子所言,必取征於事物而非托空言以為明道也。」「儒林列傳,當明大道散者,師授淵源;文苑列傅,當明風會變遷,文人流別;此則所謂史家之書,非徒紀事,亦以明道也。」夫綱紀天人,推明大道,斯固非具卓絕之造詣者不能。而史學之目的,端在於此。所謂經世,所謂竊取其義,皆指此也。以萬事萬物之雜出而比處,豈寡學淺聞者所能倉卒得其道法所在?則著述成書,亦已不足觀矣。故「左、馬不世出而掌故不絕於天下,則整齊故事以待神明於左、馬之才者筆而削焉,此則自然之理。」實齋所以「以圓神方智定史學之兩大宗門,而撰述之書,不可律以記注一成之法」者,凡以此也。 《易》曰:「筮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智。」實齋「竊取其義,以概古今之載籍。」謂「撰述欲其圓而神,記注欲其方以智。」《易》曰:「神以知來,智以藏往。知來,陽也。藏往,陰也。一陰一陽,道也。」實齋謂:「記注欲往事之不忘,撰述欲來者之興起,故記注藏往似智,而撰述知來擬神。……藏往欲其賅備無遺,故體有一定而其德為方,知來欲其決斷去取,故例不拘常而其德為圓。」「文章之用,或以述事,或以明理。事溯已往,陰也。理闡方來,陽也。其至焉者,則述事而理以昭焉。言理而事以范焉,則主適不偏,而文乃衷於道矣。」撰述通稱著述。「學問成家,則發揮而為文辭,證實而為考據,比如人身,學問其神智也,文辭其肌膚也,考據其骸骨也,三者備而後謂之著述。」著述又通稱著作。「著作必本乎學問,」非人人所得而能者也。記注通稱纂類,或稱比類,或稱比次。「比次之道,大約有三:有及時撰集以待後人之論定者,……有有志著述先獵群書以聚薪槱者。……有陶次專家勒成鴻業者。」著述比類兩家,「本自相因而不相妨害,」「蓋著述譬之韓信用兵而比類譬之如蕭何轉餉,二者固缺一而不可,而其人固易地而不可為良者也。」著述之中,實齋又分為二類:一曰獨斷之學,一曰考索之功。謂「由漢氏以來,學者以其所得托之撰述以自表見者,蓋不少矣,高明者多獨斷之學,沉潛者尚考索之功,天下之學術,不能不具此二途。」「若夫比次之書,則掌故令史之孔目,簿書記注之成格,其原雖本柱下之藏,其用止於備稽檢而供採擇,初無他奇也。然而獨斷之學,非是不為取裁;考索之功,非是不為按據;如旨酒之不離乎糟粕,嘉禾之不離乎糞土,是以職官故事案牘圖牒之書,不可輕議也。……古人云:『言之不文,行之不遠。』『文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為職官故事案牘圖牒之難以萃合而行遠也,於是有比次之法,不名家學,不立識解,以之整齊故事而待後人之裁定。」所以比類之業,得與著述同為史學之兩大宗門也。 於此有一義為吾人所不可誤解者,比類之業,乃所以為著述之資,而非可即為著述。故真正之史學,惟著述足屍其尊焉。實齋曰:「若夫君臣事跡,官司典章,王者易姓,受命,綜核前代,纂輯比類,以存一代之舊物,是則所謂整齊故事之業也。開局設監,集眾修書,正當用其義例,守其繩墨,以待後人之論定,則可矣。豈所語於專門著作之倫乎?《易》曰:『苟非其人,道不虛行,』史才不世出,而時世變易不可常,及時纂輯所聞見,而不用標別家學,決斷去取,為急務,豈特晉、隋二史為然哉?班氏以前,則有劉向、劉歆、揚雄、賈逵之《史記》,范氏以前,則有劉珍、李尤、蔡邕、盧植、楊彪之《漢記》,其書何嘗不遵表志之成規,不用紀傳之定體?然而守先待後之故事,與筆削獨斷之專家,其功用足以相資,而流別不能相混,則斷如也。溯而上之,百國寶書之於《春秋》,《世本》、《國策》之於《史記》,其義猶是耳。唐後史學絕而著作無專家。後人不知《春秋》之家學,而猥以集眾官修之故事,乃與馬、班、陳、范諸書並列正史焉,於是史文等於科舉之程式,胥吏之文移,而不可稍有變通矣。」惟比類之書,與獨斷之學,其功用足以相資,而流別斷不可以相混,故唐以後集眾官修之史書,不絕於世,而實齋始終認史學為已亡。蓋有比類之書而無獨斷之學,則繁文縟節,紛然雜陳,事物之象未必能盡網羅,道法之髓未必能得仿佛,猶之糟粕不可以實彝尊,糞土不可以登簠簋,理至明也。若以今語譯之,則實齋所謂比類之書,正吾人所謂史料。史雖不離乎史料,而史料終不可以屍史學之稱。而胡適之先生著實齋年譜,釋實齋「盈天地間,凡涉著作之林,皆是史學」一語,為「一切著作,都是史料。」則於史學史料之分際,尚未能深察。讀古人書,心知其意,固若是其易易也耶? 十五,五,三十,清華研究院 (原載《國學月報》第二卷,第一、二號,1927年1月31日、2月18日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