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名達文集 · 1925年
論史學
炳松先生侍右敬啟者:曩於海上,得接丰儀。稔悉粹精史學,蔚然國內大師,曷勝服仰。今秋道過申江,得悉新創大學,益敦書教。原擬專誠訪問,藉頌起居,而行次匆匆,即日快車北上。嗣於月前入清華大學研究院,受業於梁任公先生,致力專精,冀於史學辟一新地。蓋國內人才,缺乏極矣,史學界中,尤益寥寥。即如胡適之先生名滿天下,而其作章實齋先生年譜,於章先生中心見解,不免誤釋。章先生謂「凡涉著作之林,皆是史學」,其下胡先生釋之曰:「盈天地間,一切著作,皆史也。」又曰:「其實先生的本意,只是說一切著作都是史料。」以愚觀之,胡先生於章先生所用學語,若「史」「史學」「著作」等字,殆未徹底了解。章先生書,「史」與「史學」,意義截然不同。史為紀事之書,對象也。以學著為史,是為史學,造詣也,烏可混為一乎?至於目著作為史料,尤與章先生本意剌謬。章先生書,著作二字之價值極高,非同凡物也。「著作本乎學問」,而「即於數者(功力)之中,能得其所以然,因而上闡古人精微,下啟後人津逮,其中隱微可以獨喻,而難為他人言者,乃學問也。」剴切言之,義非隱晦。而他處論著作之與纂類或比次不同者,幾於觸目皆是。是本乎學問乃為著作,不本乎學問者非著作也。章先生之意,凡涉著作之林,皆是史學;不成著作者,非史學,乃所謂史纂史鈔及其他末流忘返不可部次之物也。明乎此,則泛覽章先生書,可自得神解超悟;而史學之基,亦造端於是矣。鄙見如是,敢質之高明,以為如何?梁任公先生近專精於史。其文化史脫稿已繁,正為愚等講習。其於「因果關係」,未能恝爾忘之。竊所不慊,宇宙如水,滔滔下流。混其中之泥沙,乃人類也。交互浸潤,倏忽撞激,是誠有之。其端微渺,不可尋也。必謂有因有果,則人類心理變幻無常,社會現象飄忽不定,一人事為,猶難細繹其端倪所在,影響何如,況人類之繁衍,宇宙之悠漠乎?昔嘗聞先生於任公先生「因果關係」不表贊同。而未親教誨,不能豁然於心。懷疑久矣。不揣冒昧,輒絮絮以瀆清聽。冀先生不棄,有以沃其心知焉。臨封拜手,不盡神馳。仰候覆音,無任祈禱。
專此敬頌
道安
姚名達拜啟十月三十一日
(原載《民鐸》第六卷第五號,1925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