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民哀短篇小說集 · 三不黨
辛亥那年冬天,我聽見湖南譚人鳳先生提起道:「我們家鄉,有一班焦達峰的生死之交,有憾於達峰的死於非命,暗中組織一個『三不黨』,專替平民吐氣,監視新官僚的舉動。黨中組織方法,同以前俄國的虛無黨相似,也分『實行』和『鼓吹』兩大部分。無論何界青年男女,只要有黨員五人以上的介紹,調驗確無嗜好者,便可加入為黨員。凡為黨員者,一不作官,二不用洋貨,三不婚嫁,所以叫做三不黨。」當時我聽了這話,好奇心勝,幾乎逢人便探問這三不黨的消息。無奈人家聞了這個名稱,反問我怎麼叫做三不黨。一時大海撈針,無從捉摸,也只索罷了。
直至丙辰年的冬天;我在上海一家報館內服務。有一天,接到一件由南洋霹靂埠寄來的印刷品。內容略道:「世有富者,斯有貧者,有貧者斯有富者,我們欲將貧富合併而平均之,使世上不有貧富階級的分類。我道昌明之世,無非使社會上無有所謂富人。蓋人民之富,即國有之富也。換言之,國有之富,即人民公共之富。人民公共既已富有,貧者自然絕跡於社會矣。」云云。又道:「二十世紀以後,我黨主義之潮流,如日中天,暗已瀰漫於六大洲之壤土。竟有遇之者昌,遏之者亡之概。吾祖國平民中,資本家之毒尚淺,大家急速起謀救治。較之東西各國,一定事半而功倍,可斷言也。世有惱貧者,慕義者之有識人士,盍速來接受我黨之光明」云云。此種論調,好似崇拜日本社會主義學者幸德秋水的信徒所發,下邊署名卻是「三不黨」三字。
其時我有個四川朋友叫雷昭信,恰在霹靂埠《光華報》內當總編輯,我當下忙著寫封信去動問雷君道:「如果曉得三不黨的內容,則請示我數行。」不久雷君的覆信到來道:「該黨近得華僑資助,將回國大事發展。至於黨內詳情,非楮墨所可盡宣,俟後晤時面罄。」於是我的心上,更將此事常常掛念著,恨不能化一票旅費,跑到南洋去問聲雷先生才好哩。不料又隔了些時,反得著雷君西遊的噩耗。從此我想探問三不黨內容的希望斷絕,只好算畢生一樁很大的遺憾了。
民國十年,我到北京去,先住在香廠的東方飯店內。鄰號房內,一個廣東姓王的。聽茶房說,此人是廣東一個大土販的兒子,進京來運動煙土公賣的。現已和曹仲珊的一個駐京特派員結識了,所事大有眉目哩。約又隔了兩星期光景,又聽茶房道:「這位王先生原籍雖是廣東,他家老子為職業上便利關係,卻已遷居在上海很久了。此次他來京謀事,可憐還是新做親,未曾滿月就動身北來。到了京內,始而尚摸不准那門道兒,未免丟了些冤枉錢。好容易認識了這個林秘書,那件事情的正當運動費,現尚未曾開價,只就每日跟林秘書等一班人結交,所費已經不少哩。聽說昨晚同到葉家押牌九,在小台上混了半夜天,又混掉了五六萬。及至回寓,又接到上海急電道:他的新夫人暴病身亡。怪不道大賭大輸,小賭小輸,到底觸霉頭的,他果然斷弦了。幸虧林秘書有心交這個朋友。他有個姑表妹子,願從中作伐,嫁給王先生做續弦。那林秘書的姑丈,前清也是候補道身份。現在是東交民巷裡不知哪一家外國銀行當副買辦,這頭親事如果成功了,那姓王的可稱不幸之中的大幸哩。」我是局外閒人,左右沒有相干。聽茶房如此談論,我也如此聽聽罷了。
又隔了兩三天,果然那姓王的忙著租房子,辦家用器具。據說親事已經雙方同意,所以趕緊要租了公館辦喜事哩。我也在這時候,搬到內城友人家中去寄寓。至於姓王的後文,自也不去管了。』
直至三個月以後,老友裴國雄為了總商會內陳列所的事情,到京和農商部接洽。他也住在東方飯店,我去探望他。恰巧裴君住的房間,就是三月之前我住的。於是觸動了我的腦海,便向那茶房探問道:「可知那個姓王的廣東人,公館打在何處,做親了沒有?」茶房經我一問,很鄭重地回答道:「不要說起,這姓王的真倒楣,遇著了大翻戲。這姓林的何嘗是秘書,一晌和狐狸精迷人般,牽嫖引賭,迷那姓王的。臨了遇著姓王的斷弦,便又乘隙而進,什麼表妹不表妹,放了一隻白鴿。姓王的一共弄掉了二十多萬,真成了回不得家鄉,見不得爺娘的局面。可憐他要在南下窪子的僻靜地方尋短見哩,也叫天不絕人,在這姓王的正要尋死的當兒,恰巧被一個過路人瞧見了,救了他的性命。盤問他為何要行拙志,姓王的始尚不肯直說。經不起那人再四追問,只得一五一十地訴說出來。那人聽了,驚異道:『這個林秘書是不是五短身材,眉心裡有顆黑痣的麼?』姓王的道:『不錯。』那人聽了嘆道:『實不相瞞,這是我們三不黨的新黨員。你不要見怪,像你這種錢的來源,與其躉當去孝敬軍閥,還不如這樣散福給多數貧民分享為妙。不過總該留一點給你做川資,不應下這樣的絕戶計,累你流落在京受苦。這是我不在京,往大連去了,所以弄得你如此的。也罷,我資助你一千塊錢盤費,你還是回去吧。不過奉勸你就煙土私販做做罷,切莫仗著錢多,還要想獨吞肥肉,來運動什麼公賣不公賣。飯留點大家吃吃。你們有錢買威風,想出這種壟斷方法來,可知靠此為活的小販,全中國正不知有多少。將來你們壟斷成功,害他們生計愈艱,造孽匪小。到那時真弄成有錢便公則生,無錢便私則死的局面。一朝同水般潰決起來,一時也難收拾的呵。』那人說罷,便從身畔掏出一個小小的鐵三叉來,交給姓王的,命他拿到東安市場一個姓劉的相面先生處,憑此符號支取一千塊現洋。並叫姓王的向那相面的道:『小吳作事太沒程度,下回若再如是,醒獅要張口哩。』那人說罷揚長自去。弄得姓王的好似做夢一般,一時反變做沒有主張。後來虧他想得著,跑來和我們帳房先生打商量,我們所以曉得很詳細。大家主張姑且去試試。姓王的到第二天跑去,憑著這小小鐵三叉,果然在一個劉姓相面處支領著了一千塊錢,拿來作了盤費回上海,去了尚不滿兩個月哩。」
當下我一聽這話,回思雷君覆信上,曾雲三不黨將回國大事發展,原來京地已經有不少黨員在此哩。於是我忙又問及這相面叫劉什麼呢,偏偏茶房又回答不出來。我親到東安市場去尋訪,詎料姓劉雖有不相面,所有相面的又都不姓劉。我雖時時留心訪問,結果依然白費心思。一毫頭緒都沒有訪得到。
民國十二年,我又往漢口去。在江永輪船上,聽見一個九江人談起,道瑞昌縣秦家祖傳一具諸葛報時爐,那爐上盤龍刻鳳製得非常工細,爐蓋上鐫著十二個小孔,將地支十二生肖名目,按孔分鐫,爐底一個插香小洞,倘焚起香來,按時出煙,一毫不錯。另有「漢丞相武鄉侯諸葛亮監製」一行字跡,所以叫它諸葛報時爐。秦家視為至寶,不肯輕易示人。不料,瑞昌有個土豪叫趙星北,他亦愛上這爐。曾經托人往秦家遊說,願出重價交換此爐。無奈秦家視爐若命,一口回絕。趙星北所欲未遂,懷恨在心。等待陳光遠失敗,蔡成勛率師入贛之際,不知怎樣一來,趙星北會依附到了蔡黨內去,委了他做瑞昌的團防局長。及至接事之後,第一件就是清查陳案餘孽,把姓秦的也羅織了進去,指他是陳氏走狗,窩藏軍火,謀為不軌。只消如此,已足使秦姓破家。於是央人出來調解,許了星北若干重賂,他總鐵青著臉,一副公事公辦神氣。直至到了山窮水盡的最後地步,方從星北親信方面透露口風,才知此禍仍從這具諸葛報時爐而起。秦家婦女要緊搭救當家人性命,便將這件祖傳寶器,暗送星北。星北一得此爐,果然這如火如荼的大案,立時冰消瓦解。姓秦的當家人便也保釋出外,恢復自由。不過姓秦的一到家內,詢知祖傳寶物,已屬他人,未免書空咄咄,鎮日愁煩。雖明知是趙星北為了此爐弄的玄虛,一時卻沒法可以報復此仇,奪還原物。
秦家的房屋適當鬧市,門面上常租給走江湖的醫卜星相等人作寓。其時忽來了一個浙江相面的叫一鑒明,租了秦家的門面營業,約摸租了半年光景,將近開碼頭了。那一天無意和房東閒談,道:「足下家計豐裕,不愁衣食,為何尊容常常愁眉不展?」姓秦的初尚吞吐其詞,不肯直說,後因相士詰問得誠懇不過,便將心事訴說出來。那相士聽了大笑道:「東翁何不早言,我是三不黨員,專喜管理人間不平之事的,就叫趙星北送還原物也容易。你只消把姓趙的住址、星北的面貌指給我看了,保你三天之中,命他將諸葛報時爐送來還你。」姓秦的聽了這話,將信將疑,姑把趙家住址、星北形狀,一一指點給那相士看了。果然隔了兩天,趙星北派人將爐送了回來。姓秦的方知相士是個異人,無如他已於這天上半日,動身他去,連謝也未曾謝一聲。但不知趙星北何以情願把諸葛爐拿出來還他呢。
以後在趙家下人方面,方探知那一晚,星北正睡在床上,忽見一件皎若霜雪的小白東西穿窗直射入帳。星北忙將棉被蒙首,但頭部面部已覺得冰冷了一陣。第二天起身,只見枕畔插著一把雪亮的匕首,自己臉上的眉毛、唇上留的鬍鬚,以及當腦門一簇頭髮,都不知何時遭人削去。正驚異間,又由郵局送來一封書信,信內並附著星北失去的三種髭毛。那信上的大意,是著星北快將諸葛爐送還原主,如敢違抗,足下的鬚眉便是榜樣,恐那時悔之晚矣。星北性命要緊,所以趕忙將爐還給秦家。自己直待鬚髮生了出來,才再出頭交際。不過眉毛至今沒有重生出來呵。——如此說來,長江流域也有了三不黨的蹤跡,可惜我沒福遇見呵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