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民哀短篇小說集 · 記齊村三義店
上一回我動身到北京去,被直奉開釁阻擋住了,只好留住濟南公司里,等上海的信。我的朋友長清俞伴石那時受了濟南商會的委託,上棗莊去調查中興煤礦公司事情,瞧見我在客邊無聊得很,就邀我一同去玩一趟。我橫豎沒事做,跟了伴石搭津浦車到了臨城,然後再搭臨棗火車到棗莊。伴石把公事辦好了,提議遊玩青檀山金界樓和許由泉,因此上不搭火車坐軒子趕路(軒子形式和南邊青布小轎仿佛,不過不用竹杠人抬著走,系用兩隻騾子分開馱著趕路的)。足足地玩了兩天,才由嶧縣動身到齊村,天色晚了不能趕夜站,就在齊村三義店內過夜。
那天是陰曆三月廿九,卻巧趕集,齊村非常熱鬧。到晚上一點鐘,街上尚有人往來。我最喜歡採風問俗。那晚伴石早就安睡,我一個人上街找著一家羊肉館,走進去自斟自飲,因為瞧見這家招牌和我們住身的客寓一樣,也叫三義店。講到北邊人取招牌最喜歡用著那個「義」字,什麼「義順和」、「三義興」、「三義公」、「三義和」、「三義順」,譬如這店是公司性質,取名就逃不了「三義」兩個字。其實發生問題起來,同我們南邊一樣,各顧各飽,哪裡真有陳雷管鮑羊左古人那般義氣?客寓名字叫三義店,北道上多得很,就是北京仿佛在施家胡同里也有一家三義店,算是赫赫有名的老客寓。現在齊村不過嶧縣管轄的一個鎮口,怎麼說也有三義店客寓,難道說冒北京的牌麼?並且連一間茅草屋,三盞火油燈的羊肉館,也稱起三義店來(羊肉館門口大多一隻火油招牌燈,爐子旁邊一隻火油燈,堂口裡掛一隻稍漂亮些的火油燈。除此之外,簡直找不到第四隻燈了。好在地方小,也用不著第四隻燈),其中一定有道理,我動了好奇之心,去問那夥計。誰知這夥計是個渾蟲,再者我的北邊話不行,胡纏了一回,沒有問出所以然來。
喝完了酒回到寓里,同那掌柜交談起來。他姓郝,歡喜抽大煙,我破費了一塊大洋,請他飽吸一頓鴉片,然後問起這店名的意思。郝掌柜見了黑黑東西,談鋒來了。一面吸著煙,一面把三義的歷史,原原本本講給我聽。並且說凡是齊村姓郝、姓周、姓丁子孫開的店,無論什麼都叫三義店。他所講的事實,好像我小時候看的《七俠五義》、《彭公案》、《施公案》那一類小說,不曉得是真是假,但是他講得頭頭是道,未必完全偽造。現在我把它寫出來,一毫不點綴,給生長南邊的人看看。雖然沒有道理,裡頭卻有多少春典(隱語俗名切口,江湖上則日春典)。出門逢尷尬,用得著的。
閒言少敘,書歸正傳。卻說大清光緒初年,齊村鎮上出了一個武舉叫周殿臣,騎得好馬,射得好箭,歡喜結交江湖朋友。家裡常養著二三十名閒漢,在臨棗一帶八十里路地方裡頭,無人不曉,大家都叫他小孟嘗君。未中武舉之前,請了許多教師,打沙包、馬鞍石、走木樁、坐香頭,練成一身軟硬功夫。中了武舉之後,財勢兼全,在地方上不免有些任性妄為,那種氣焰真叫做順我者生,逆我者死。有一天剛逢趕集,周殿臣在街上帶了許多人閒逛,跑過一家酒店門口,裡頭正有許多人喝酒。那開酒店的姓丁,因為是個禿子,排行第三,人家都叫他丁三瘌子。出身當過響馬,後來做過濟寧州馬快,又辦過滕縣團練,也算干過一番事業。現在已經六十多歲,洗手不干,在此開酒店度日。平日間瞧周殿臣太覺肆無忌憚,久已有心要獻點能耐征服他。
卻巧那天喝了幾杯酒,一眼看見殿臣經過,便尾隨出去,假作酒醉,東一歪,西一斜,看準了殿臣身上撞去。殿臣始而躲讓,後來曉得這人有心尋事,運足了功夫把雙手護住了肩部胸部,等待丁三瘌子再撞上來,他就用力往外一掌,想推他跌一個筋斗。誰知道兩手沒有出門,被丁三瘌子十個指頭在周殿臣脈窩裡一吊,下面左腿一掃,手往裡一拉,殿臣不由自主跌了下去。那還了得?頓時間起了風潮了,跟隨殿臣的那般遊手好閒之徒,把丁三瘌子一圍,你一拳,我一腳,打他丁三瘌子還是假裝酒醉,招架也不招架,由他們攢毆。周殿臣在地上爬起,也動手去抓他。總算他有見識,爬到瘌子身上,覺得像抓了一把棉花,柔軟異常,殿臣就曉得不是好惹的,趕緊假裝笑臉,喝住了手下,向丁三瘌子拱拱手道:「領教,領教!再會,再會!」說完了掉轉身就走。丁三瘌子呵呵大笑道:「我叫禿丁,你沒事到小店裡坐坐。」
當日晚上,周殿臣帶了一柄利刃,爬牆頭到丁家酒店裡,只見丁三瘌子睡在店堂里台子上,仰面朝天,一絲不掛,殿臣暗暗罵道:「禿賊你若是睡著了,活該死在我刀下。白天在街上也太覺掃人家面子。」留神一聽,丁三瘌子鼾聲同雷震一般。周殿臣便縱身竄進去,抽出利刃望他腰眼裡刺進去。這個當兒三瘌子本來朝天睡著,兩條腿豎起在那裡,忽然往上一挺,殿臣的刀刺一個空。殿臣趕緊又把刀收回來,三瘌子身體倒又躺平了,把殿臣一把刀恰好壓在身底下。殿臣要想拔,再也拔不出。殿臣從心裡佩服出來,趕緊跪下去叫師父,不住地叩頭。三瘌子還假裝睡著,不去理睬。殿臣跪了好一會工夫,叫了幾十聲師父,三瘌子還想不開口,那曉得驚動了店裡兩個夥計,都起來喊捉賊。丁三瘌子不能不開口了,從從容容坐起來,先把刀挾在腋下,然後穿好衣服。對著殿臣道:「我沒有什麼本領,你是個舉人老爺,何苦這樣地挖苦人呢?勸你還是回去,練好了功夫,好收拾我這顆瘌痢頭去。」殿臣哪裡肯依,還是直挺挺跪在地上,要求丁三瘌子答應收他做門生。丁三瘌子瞧見殿臣一片至誠,方才應允,並且叮囑兩個夥計,明天不許把晚上事情聲張出去,吩咐殿臣仍舊越牆,悄悄地回去。臨行把刀仍舊還給他,笑著道:「不要說這東西我不怕,就是外國人的槍子,我運足了功勁,也可以擋一陣哩。」
從此以後,周殿臣不像從前蠻橫,開了一所客寓,做公平買賣。丁三瘌時常過來替他照料,每天清晨晚上,教殿臣習練功夫。
約摸過了兩三年光景,丁三瘌子忽然把酒店關閉,同殿臣說要動身到泗陽去一趟,因為自己出身是泗陽人,回去瞧瞧祖墳。本人終身沒有娶過妻子,所以沒有後代,但是哥哥丁二有個兒子,從小就習練柔術,膂力也不小,叔侄兩個分手二十年了,牽掛得很。這回也得去找尋找尋。殿臣雖然捨不得離開,但是師父歸心似箭,不好強留,不過哀求他早些回來。
臨走的那一天,丁三瘌拿出一隻鑣袋,裡頭裝著半袋鐵鑣,另外一扇三角小旗,上面畫著一隻猴子在那裡偷桃,叮囑殿臣:「暗兵器不到山窮水盡時候,不用濫用。那扇小旗,你現在吃招賢(客寓,響馬中稱為招賢館)飯,論不定有線上(同在外邊打光棍者日線上)、黑道(巨竊)、紅道(關東鬍子)、鷹爪(捕快武弁)、那班湖(小幫)、海(大幫)、合字(同道)來投宿,萬一開差(動手搶劫)出岔,住在你的店裡,你要被累了,你只消照字(眼睛)放亮,瞧見有形跡可疑的人來過夜,就把這扇小旗插在帳台旁側,也不消櫻桃松巧(會舌辯之謂),他們自然會扯的(走開謂之扯),決不會在此地開門掘藏了(附近二十里內動手搶掠或偷竊,謂之開門掘藏;二十里外,日門檻掘藏;百里以外,日吹風藏;百五十里以外,及鄰省等等,統日出遠門)。」殿臣很喜歡接受下來,丁三瘌子就此動身去了。
隔了兩個多月,殿臣盼望師父回來,卻天天望個空。其時才交五月,天氣熱得很。那日傍晚時候,殿臣斜躺躺在醉翁椅上,在店門口一棵榆樹下乘涼,背對著店門,面對著那條溪河。朦朦朧朧合著眼,將要睡著的時候,忽聽得馬蹄聲音到他店門口打住,殿臣趕緊在醉翁椅上坐起來。回頭一望,只見一個二三十歲紫棠色臉的漢子,身材不滿五尺,背著一頂雨傘,一個包裹,馬鞍上拴著一個鋪程。在他店門口滾鞍下騎,要找房頭過夜。殿臣再把他坐騎一看,四蹄圓正,兩耳高聳,毛片白得同銀針一樣。肚內尋思道:「今天可要用著三瘌子那扇小旗了。」慢吞吞站起身軀,也想上前搭話。那人已經由夥計領了進去。隔不多時,夥計出來說,客人看定了十二號房間,叫吾們預備涼蓆和晚餐,一面替客人收拾馬匹,餵料上糟。殿臣更加明白是跑生意的來了。十二號緊靠後牆,出入可以便利。他自己馬鞍上拴的像一副鋪程,何以不用,叫我們替他準備涼蓆,所以殿臣特地跑過去,把夥計卸下來的那個形似鋪程的東西,提了一提,覺得沉重異常,料想裡頭是一件軍器。但是他不拿出來交明柜上,也未便打開亂看。到了晚上殿臣有意揀十二號對面的九號空房間內睡著,留心十二號客人的行為。那客人行路辛苦,一下店就洗澡,洗罷後吃東西,吃罷關房門睡覺,一毫動靜沒有。直到二更打過了好久,殿臣暗道:「精神也養夠了,難道還不動手麼?」心上正想著,只聽得「刷」的一響,接連屋上瓦「薄」的一聲。殿臣點頭道:「功夫不壞,人已經出擋的了。」自己趕緊也把長衣一卸,把腰內圍的一條軟鞭整了一整,輕輕竄出窗外,到天井內。好在天氣熱,九號的四扇窗子都開著沒關,所以一些聲音沒有。殿臣也上了屋,四面一望,黑影全無,曉得人是去遠了。只好踏他的內盤,從屋上繞到後面,從後牆上下去,隔窗一望,只見床上端端一個人睡在那裡,倒把殿臣愣住,埋怨自己沒照子,把好人當作歹人。趕緊從原路回到九號裡頭,正想開門回到後面自己房裡和妻子睡去,只聽屋上又是窣窣幾聲,往前去了。殿臣到底不放心,再由原路到十二號後窗去一望,果然房內的客人不見了。殿臣先拾著一塊土塊,向窗里一丟,裡頭沒有動靜。殿臣然後竄進去,四面一看,那拴在馬上那個鋪程似的打開的了,單剩一條氈單,一頂雨傘放在台上,小包裹擱在枕頭旁側。殿臣先把身旁預備的一枝紅蠟,在燈上點著,插好在房間內應用的木筌上面;然後把油盞吹熄了,把傘替他張開來,在床上一放。然後回出來,才安然到後面自己房裡去睡覺。
殿臣第二天一早起身,有意在十二號房門外首吩咐夥計道:「大家小心腳步,昨晚這房裡的客人辛苦了,不要驚吵他好夢。」殿臣有意掛招牌亮相(切口),使得這客人覺著。果然那房門呀的一聲響,那客人走出來,向著殿臣抱拳帶笑道:「兄弟來得魯莽,忘卻照呼,以致驚動掌柜。但是拳不打少林,標不喝滄州,兄弟此來,一來訪賢,二來有些小事。此間不是講話之所,可能借一步說話?」殿臣聽他說的江湖套話非常謙恭,好漢不做上門貨,也便拱拱手道:「既然是自己人,請到後邊聚話。」那人順手把房門帶上,殿臣吩咐夥計小心,便領了那人,一直走到後邊自己的書房內坐地。正想開口問他名字,那人先道:「兄弟叫郝金標,安徽壽州人氏,在安慶府當快班。因為前一年安慶來了一個外來義士,那是貴省曹州府人,做了幾樁血案,我們同事為了他,不曉挨了多少板子。幸虧本府太爺差人到蕪湖聘請來一個同道叫丁錦柱,曉得那人底細,才知道他是北五省的有名好手,喚做遮天張洪。丁錦柱曾經在南京交過手,較量本領不相上下。那時我們定下包抄之計,訪明了張洪的下處,預備動手。又誰知張洪得著消息,先一步走了。安慶太爺務必要我們破案,我們不得已分了幾路出門,領了海捕文書到外省辦案,我和丁錦柱是一路到了徐州。錦柱說到他家鄉曹州府去打聽,叫我動身上濟南沿路訪問,預定在党家莊碰頭。錦柱又教我到此地來探訪他叔父,能可打動他叔父念頭,出來相助一臂之力,這事就容易辦了。所以我到此地的昨晚下了店,二更過後我就出去哨探,因為客地不敢多走,回來時候見自己房間屋上有條黑影一閃,我就趕緊兜抄。誰知那人的本領在我之上,仿佛像背上有眼似的,往東一拐下屋去了。我追趕下去,他一出市梢,轉進樹林裡面。我不敢冒險,依著『逢林不追』的老話,迴轉店房。一進屋子,見傘張在床上,油燈換著蠟台。我就曉得有能人到此。檢點東西,把一角海捕文書失掉,納悶到天明。正在盤算,聽得兄台在外說話,我方才明白,所以趕緊陪罪,請你高抬貴手,把那文書還了我罷。」殿臣聽金標講完,急道:「事情鬧糟了。實不相瞞,足下落店,咱就注意,當你是個歹人,所以在二十號對面九號里留神著你的行徑。昨晚二更過後聽見屋上響聲,我就知道人走了,趕緊踹你的內盤,但是你床上好端端有個人睡著。咱自己埋怨自己瞎眼,回到九號裡頭,正想睡覺,又聽得屋上有響,二次里再到足下房內。傘是咱張的,蠟台是咱換的,可沒有拿你東西。照足下所說,第一次咱聽見的聲響,乃是足下出去哨探,咱去瞧見床上睡著的那個人,也許就是偷文書的賊人。第二次屋上聲音,乃是足下二次追人出去,咱在這個當兒進屋去,可是你的東西已經丟了吧?」郝金標聽見這番話臉上顏色不對了,從身畔掏出一張梅紅單片,上書「駱英忠問訊」五個字,潦草不堪,授給殿臣道:「這是兄台的大名麼?」臣殿接過一瞧,連連搖頭道:「非也,咱叫鐵鞭周殿臣。」金標站起身軀,嘆口氣道:「罷了,罷了!」懊悔不把角勞什子的文書交給了丁錦柱,就沒有這回亂子鬧了。殿臣道:「你說的丁錦柱,哪裡人氏?」金標無精打采地回答道:「那是泗陽人。」殿臣心上一動,再問道:「他叫你打聽他家叔父,但是他叔父叫什麼呢?」金標想了一想道:「叫做禿頭虎丁大鵬,排行第三。」殿臣拍手道:「愈談愈親近了,丁大鵬乃是敝業師。原來都不是外人。」金標一聽站起來深打一拱道:「原來是丁老英雄的高足,少敬,少敬!但是他老人家耽擱何處,想煩指點,好去求見,或者就可以知道偷文書的賊人。」殿臣道:「郝兄來得不巧,敝業師為因祭掃墳墓,再者尋訪他侄子下落,兩月之前動身回泗陽去了。」金標頓足道:「晦氣,晦氣,人倒起楣來,自有這樣的事發生。留得他老人家在此地,我決不會一到就丟東西。」殿臣勸道:「郝兄不要這樣焦急。……」正想說出第二句安慰話,外間忽然吵鬧起來,殿臣是店主,自然格外當心,立刻就跑出去動問。郝金標一個人未便再坐在裡頭,也跟了出來,到店堂里瞧熱鬧。
他們倆走出來一瞧,原來店堂外面來了個抄化和尚,手內拿著一副鐃鈸,乃是廣東式樣,足有車輪大小,在他們店門口擺下一隻石鼎,約有七八十斤。那和尚生得眉粗目大,散著蓬鬆頭髮,套著一道紫金箍,面帶凶光,眼含殺氣。他硬要在殿臣店門口做個化緣歇腳,店內夥計因為他站在當門,有礙營業,所以同他爭吵起來。那和尚非常潑賴,叫他換地方,只要把他的石鼎踢開,他就走了;如若踢不開,非給他二百吊錢不走。那時殿臣走到外面,問明理由,自己量了一量功夫,把長衣一卸,用足了功勁,故意慌慌張張,往外一闖,走出門口,嘴裡嚷道:「誰把五道廟裡點香東西擱在我們店門口,罪過罪過!」一面嚷著,一面趁勢一掃膛腿把那石鼎踢翻,趁勢身子摳下去,將左手提了鼎耳,提起來往店門左首的荒場上一丟。那和尚站在旁側,一聲不響。等殿臣把石鼎丟了之後,他就衝著殿臣當面打個問訊,殿臣一呆,金標在門裡頭瞧得清清楚楚,見和尚兩手合攏來,他借著納綴和手內大鐃鈸的掩護,一條右腿早已提了起來。金標「阿唷」一聲,順手在柜上抓了一方大硯台,望准那和尚左邊下三部拋去,和尚真有能耐,眼睛一瞄,就知道有人暗算下部。那麼腳心腿發不出了,趕緊放平右足,把身子向右邊一閃,那方硯台卻好掉在他的左足旁邊。只聽「砰」的一聲硯石和階石一碰火星四射,和尚念了一聲阿彌陀佛。殿臣不是呆鳥,趕緊身子往後一退,口內嚷道:「好和尚,大家暗算,暗算!」那和尚停睛把殿臣望了一望,再把門裡邊金標望了一望,說了一聲再會,挾著鐃鈸就往西去,連那石鼎都不要。殿臣回進店門向金標道謝,那班夥計還沒有明白他們為什麼一個擲硯台,一個道謝的理由。
正在這個當兒,門口馬蹄聲響,又來了兩個人。殿臣用目往外一瞧,頭裡一個少年不認識,後面的人不是師父丁三瘌子是誰?這一喜非同小可,趕緊搶步出去,歡迎師父。郝金標往那少年一看,也笑道:「咦!怎麼錦柱也來了。」丁錦柱對著金標正色道:「金標,你也太大意,單身落了店,緊要東西不小心些隨身帶著,如今丟了打算怎麼樣呢?」丁三瘌子也向殿臣道:「年輕的人最忌好勇鬥狠,你的功夫並不在人之下,但是輕易和人家尋釁,真是自尋煩惱。」他們叔侄兩人一開口把周、郝二人說住了。當下一到裡邊,金標就哀求錦柱設法,先追回那色公文。三瘌子說道:「你們莫忙,我來說給你們聽。」一面說著,一面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來,金標一瞧就是自己失去那張安慶府海捕公文,心上更加納悶,暗想不要他們昨宵來同我開玩笑,我追的那條黑影就是他們叔侄吧?回頭仔細一想,影子長短不對,但是這角公文書怎麼會到他們手內呢?三瘌子道:「我自離開此地,回到家鄉,找尋侄兒不著。好容易打聽得到在蕪湖當差消息,我就趕到蕪湖。一打聽上了安慶。我就上安慶。到了安慶,又得信開差到山東,我想同侄兒沒有見面之緣,只好罷了。我一個人逢山游山,遇水玩水。大寬轉兜過來,無意之中和侄兒遇見。他打聽得遮天張洪有個女人住在臨城縣,所以也往這邊來,同我遇到。我說齊村有個徒弟在那裡,而且是個武舉,不如去招呼了,好歹多一條膀子。我們是昨天晚上到的,我特地要試殿臣本領,所以黑夜從屋上進來,進來的時節剛遇金標出去。我家侄兒說,這是同來的夥伴,不知道他上哪裡。我就叫侄兒暗中保護著,我自己借金標的床躺一回養養神。誰知一躺下去就聽得窗外有聲,偷目一瞧,卻是殿臣往屋裡瞧了一瞧,仍舊回了上去。我想睡在此地不好,站起來往外想走,又聽屋上有聲。我就趕緊趴在床下,進來的卻是個披髮頭陀,我冷眼覷他把金標的行李搜索一回,回頭在傘裡邊搜著一張紙兒,他非常歡喜,隨在身畔拿出一張紙兒,在傘裡頭一擱,回頭要想走,怎麼又不走,把手內那張紙兒在台上一放,把傘安放原處。其時屋上隱隱有聲,他回過頭去聽屋上聲息,我在床底下竄出去,抓了台上東西,往外就跑。那頭陀趕緊追出來,我已經上屋,往黑暗裡一避。那頭陀追上來瞧我不見,忽然間頭陀側首起了兩條黑影,我一量身材是金標和侄兒。那頭陀就跑了。一條黑影跟了下去,我就招呼了侄兒暗中也跟隨著,親見那頭陀進樹林。金標不追,我們卻代勞追了下去。……」金標忍不住問道:「那頭陀敢是叫駱英忠。」殿臣道:「適才店門口抄化的頭陀就是麼?」丁三瘌子道:「正是他,可是他和遮天張洪在一塊,金標的行徑早被他們窺破,今宵一定要來報仇。論這兩個賊人的本領,在你們之上,一時恐怕要中他們的暗算了。」
殿臣和金標聽了三瘌子一番說話,雖然說視死如歸,並不是怕死,倒是彼此有半世英名,看上去難以保全,不知不覺四雙眼珠子都停住了。還是殿臣有主見,先開口問道:「師父昨夜下半夜耽擱在什麼地方,你們叔侄倆追趕賊人,追趕到哪裡為止?從哪裡看起來那賊人一定要報仇?」三瘌子鼻子裡哼了兩哼,嘆了一口氣道:「怪不得你們路沒跑多少,也不明白江湖上道理。你做了那駱頭陀,在店門口當著許多人丟了一個臉,你打算怎麼樣?人心一體,況且在外面走跳板的,全靠一些把勢,今天被你斷了他的路,他哪有不和你拼的道理?不說旁人,你當初為甚要白天吃了虧,晚上到俺店裡尋事呢?」殿臣聽見提起前情,漲紅了臉不則聲。三瘌子道:「咱和錦柱倆,昨天追趕到駱英忠,老是跟在他後面,不曉得跑了多少路,拐了多少彎,他的功夫真有臉,我們夜行功夫自己覺得不算壞,無論如何總離著他三尺地。回頭一翻眼,人影不見了。我們就找著路旁一所廟宇打算度到天明,回來告訴你們。越牆進去,那是一座枯廟,正殿供的神像,仿佛是羅士信老爺,我們就在神像萬年台旁側歇下了。不滿半個更次,忽然聽得牆外有拍掌聲音,東首廂廊內放了許多棺枋,有一口忽然棺蓋一動,鑽出個人來。那時牆上,也越進一個人來。聽他們一談話,原來一個是張洪,一個是駱英忠。依張洪說,連夜就要來結果金標的,英忠說此地還有能人,方才有兩條黑影趕我,功夫不在你我之下。待明天去問過了信,再作計較。我們聽得清清楚楚,一夜不敢合眼。看他們兩人都把棺枋當床鋪,大約是人家寄在那裡的壽材。好在有幾口已經裝入的,所以容易遮人耳目。那賊就把它作了公館。依我的意思,等待東方發白,我們倆一人管一口,把棺材蓋推上了縫完事。錦柱說,一來安慶要張洪活口歸案,二來這樣的辦要被江湖人說小刁揍死老虎,名譽有關,還是獻些能耐,較量較量。我們到四更多天,就離開了羅爺廟。等那賊子出來暗中動手。誰知駱英忠並不是出家人,不曉得怎樣扮了一個頭陀,張洪也改作了一個乞丐,都被他們蒙過了眼。到了村集,他們一直踩緝過來,一進村口就聽見殿臣在店門口的事情,我們還想掩過來,抓著了姓駱的,在他身上要張洪的下落。哪裡知道我們從東首來,他已經往西走掉了。從幾方面看起來,他們焉肯就此罷休的麼?」錦柱道:「閒言少講,為今之計,大家速即整備,好在他和三叔還沒有露臉,論不定可以一仗成功。」當下殿臣關切內外不要聲張丁師父已經到了。三瘌子吩咐端正二三十匹白布,兩頭用短樹棍做了天地軸,沿牆壁去埋著,又吩咐店中所有做手,到晚上預備長短傢伙、鐃鉤繩索。牆外事情,吩咐丁錦柱當心。前院郝金標負責任,後院周殿臣負責任,丁三瘌子自己來往逡巡。大家都用足精神,準備晚上拿賊,因為賊人夜行功夫好,所以牆壁邊,用白布去絆下三部。
又誰知那天晚上,一毫動靜沒有。大家空守了一夜,接連三天沒有消息,防守的人懈怠了許多。到第四天晚上那班夥計背地埋怨掌柜見鬼,白天招呼來往客人,晚上沒有好好兒睡覺,都是那老瘌子出的歹主意,連累大家不安逸,所以那天簡直偷睡的多,防守的少。只有三瘌子叔侄二人還是精神抖擻,一毫不肯鬆勁。金標是自己公事,當然也不能睡。殿臣表面上雖然沒顯出什麼來,心上暗忖那兩個毛賊一定知道他們叔侄倆在此,多分嚇跑的了。一到二更,三瘌子和錦柱出去逡巡了一回,回到屋子裡殿臣打了一個呵欠,低低道:「大約今晚又不來了。」話沒說完,只聽屋上骨碌一聲,接著一個石子聲音掉在隔壁院子的天井裡。郝金標究竟有些資格,曉得這是投石問信,趕緊把屋內的火吹熄了,順手拿了一炳軟索錘,往外就闖。丁錦柱一個箭步,竄到那屋子後窗跟首,身子往下一蹬,同猴子一樣已經跳出後戶,上屋去了。周殿臣還沒有明白,糊裡糊塗拿了那條軟鞭,跟著金標往院子裡去。一腳剛跨出門口,三瘌子忽然跑在他身後,用手在肩上一扳,殿臣冷不防往後栽了一個筋斗,心想師父幹麼,那時只覺得亮颼颼一件東西,在上面「唱」的一聲飛過,在那屋子門上拍一聲射住了。方始明白是賊人放的暗兵刃,自己來不及躲避,所以三瘌子扳吾一跤,讓過那件東西。金標在天井裡正想上屋,覺得肩頭上一塊石子般東西早已到了,趕緊往旁邊一閃,下面被什麼東西一絆,也跌了一跤。跌下去的時候,手中那炳軟索錘被誰夾手奪了去,嘩喇一聲那錘頭已經直奔屋上那賊。金標在地下也明白是被三瘌子絆跌一跤,借錘打賊人。正想爬起來,屋上的賊人往地上一直跌下來了。金標看得真切,索性不爬起來,在地上滾過去,夠得到用手把賊子的腿一拉,那賊本來在屋上對準了屋子門口發暗器,滿想了一個打一個,第一鑣打殿臣,殿臣一栽筋斗,打在門上;第二塊飛蝗石打金標,金標躲過;第三支鐵蒺藜,正往丁三瘌子打去,傢伙沒出手,不料自己身後已著了丁錦柱一拳,想要回手打身後之人,錦柱往准臀尖上一腿,總算他有能耐借勢往下便竄,不致滾下屋來。誰知下面丁三瘌子的軟索錘已經發了,那賊本來是燕子穿簾式下地,可正迎著那錘頭。阿唷一聲,往刺斜里落地,躲是實在躲不過的了。一來丁三的功夫好,二來軟索錘能收能放,手內緊一緊,望准賊的肩窩打了一下。那賊兩足剛點地,已帶了傷。論他功夫還可以掙扎,又誰知地下還有一個郝金標,用盡平生之力,把他兩腿一抱,喝聲「下來吧」。那賊卟咚一聲,也栽倒在地,忍著痛把腿一縮,兩手一掙,金標幾乎脫手。殿臣也趕了過來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鞭來在那賊背上狠命地鞭著,那賊方才吼叫,驚動店內夥計,趕緊抄傢伙取亮子,喝捉賊,奔到院子內一瞧,丁錦柱也從屋上下來,把賊綑紮好了,拖進屋子一看,原來是遮天張洪。
三瘌子嘆口氣道:「好身手,慚愧,我們四個人只捉了他一個。這樣本領為甚要做這下作勾當呢?」話未說完,夥計忽然嚷起來後邊馬棚走火。殿臣趕緊招呼救火,三瘌子把鼻子一嗅,說聲不好有硫磺味道,這是調虎離山,顧不得江湖義氣了,吩咐郝金標拿小刀子把張洪腿上的筋挑斷兩根,然後一起到後面救火。幸虧人多手眾,沒鬧成大亂子。回到屋子裡一瞧,躺在血泊里的張洪身上的繩索都已斷了,實在斷了腳筋,不能走路,再者痛得發暈時候,救他的人恐費了一番手腳,只好丟了他走了。三瘌子道:「如何,我早就料到這一層,現在張洪成了廢物,路上不妨事的了。明天金標到臨城縣,請幾名民壯,押著他回安慶消案。那駱英忠與我們沒甚相干,由他去吧。錦柱蕪湖那個差使,可以丟也就丟了吧。仍舊在此幫我開酒店。還得提防張洪的朋友報這家仇恨,單放殿臣一個人,萬萬不是他們對手。我們還得有始有終哩。」郝金標聽了這句話,忽地跪在三瘌子面前說:「安慶的事情,請臨城縣裡提解吧,我跟隨三叔大哥辦了這件案,江湖上結下一個冤讎,以後更加難辦哩。我想私自回去.繳了文書,辭掉快壯,把家眷一起搬到此間,拜你老人家做了師傅,情願在此耕田為活,一來大家有些幫助,二來保我下半世全屍壽終,不然我辦了這樁案,就算張洪一黨不報我的仇,別地方出了重案子,打定我辦過這樣案的,移提過去代辦,不是早晚就送在盜賊手裡?」丁三瘌子始而不答應收羅門下,後來見金標說得可憐,也就答應了。一到第二天,金標到臨城縣衙門裡,投了公事。知縣立刻照會城守營守備,派人到齊村提了張洪去,問過一堂,釘鐐寄監。隔不多時等安慶公事來了,提解完案。金標果然私下江南,到安慶消差辭職,搬了家眷到齊村居住。但是在路上被人擲了一個石灰包,右眼睛竟然被人損瞎。不過說不定是張洪另外朋友做的呢,還是仍舊駱英忠做的。金標是做廚子出身,而且有個妹子也很能幹,丁三瘌子一見合式就定了她做侄媳婦。周殿臣借出些資本來,在齊村開了一爿大酒店,三個人很講得投機,效學漢朝時候劉關張,宋朝時候柴趙鄭,把店名都稱做三義店,關切後人不能更改的。
民國十一年三月廿九的晚上,我聽了齊村三義店客寓掌柜姓郝的一番說話,方才明白這村上無大無小的店名,都是「三義」兩個字。不過那郝掌柜說,我是郝金標的後人,現在村上開三義店的,也有不姓丁,不姓周,別姓人冒牌了。講到義氣這句話,更不用說哩,能可誰不碰誰,已經算了。那「義」字真箇掛掛招牌而已。……當時姓郝的講演這段歷史,一面抽大煙,一面還做許多把勢,精神多好。可惜有些地方我的筆上寫不出來,如果能照郝掌柜所談、所演的情形,描寫得出,一定有精神。現在只好算在北京天橋講評話的王傑魁,講了一回小五義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