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民哀短篇小說集 · 盲盜蔣妞妞兒

每年的夏天到了,一班寫意朋友大都要找一塊清涼地方,跑去住居一兩個月,叫做避暑。其實呢,夠了錢,要裝闊擺架子,所以想出這種種名目來。譬如窮苦之人,三伏天氣的炎熱日子,當然也怕過的。眼見他們有錢之人,往青島咧,普陀咧,最近的到莫干山避暑咧,心上何嘗不也想去軋一下子時髦。無如力不從心,只好掙著二十四根肋骨,拼著命去和環境奮鬥,勉強生活著。然而倒居然也一年年地掙扎過來,不見得無力避暑的窮人性命,多斷送在炎天暑日之中,那些有錢避暑之人,個個長生不老,與天地同休;如其註定要死在夏天,憑你避到哪裡去,終究免不了一死的呵。不過話可說回來,若得有錢避暑,起居服御、飲食一切上頭,比常人考究舒適一點,不至於有「冤枉丟命」亂子鬧出來。故此避暑這樁玩意,不會像別的投機事業,隨興隨敗的呵。像吾們這般中產階級的文丐,比較那些什麼都不知道,只曉得日圖三餐,夜圖一忽的准苦力,更加苦惱哩。自己無力避暑,只好訪問訪問那般避暑回來的富人,拾了他們牙慧,胡諂一篇東西,聊快朵頤,把「臥遊」二字,自家騙騙自家,又可說自家安慰自家的了。小子新近向人打聽莫干山的避暑樂趣,因之卻得到了這篇小說資料啦,現在寫出來,供閱者諸君資為一種談助。 莫干山,在浙江武康縣的西北,離開杭州一百多里。以前交通只仗內河小輪,或到了湖州雇民船。現在浙江全省公路局建築的杭莫公路已竣工告成,長途汽車可以直達山下。總稱莫干山,其實包含炮台山、上橫山、蔭山、中華山、金家山、饅頭山、塔山等七座小山,及崗頭、崗頭墩、蘆花盪等,地處在內,是山高出海面二千五百尺,據云戰國年間,吳王闔閭命干將莫邪夫婦二人,曾假此山鑄冶過雌雄二劍,故名莫干山。本則不出名的,還是前清光緒二十四年,上海有個傳道的教友,英國人,叫洪慈恩,要覓一處清涼避暑場合,經湖州絲幫中人提及此山。於是洪首先在山上築屋僦居,由是一年興盛一年。什麼教堂、醫院、游泳池、體育場等,均次第建設。全山公私廬舍合計達二百餘所。以前全山行政,竟操於外人所設之避暑公會中。清末,浙江咨議局成立,曾有人提議收回,不曾成功。入民國,湯壽淺督浙之際,禁止山民售地於外人。直至民國十六年,幾經交涉,始將全山管理權收回來。蔭山場合,為全山最繁盛處。入山道路,舊只由炮台山入去,俗稱老路。另外一條新路,乃是盧永祥在浙江時候築的。甲子年和齊燮元私鬥,因為要搜刮軍餉,故將該路賣給滬杭路局的,這是莫干山的歷史大概。 在光緒二十年左右,莫干山內,忽然遷來一家山右富家,買地造屋,寄居山內。這家人家一共男女五名口。掌家夫婦二人,年紀都要近六。其次一對男女,據稱也是夫婦,不過是掌家下人。另外一個雙目不明、年紀約在二十左右的小姐,生得艷麗奪人,丰姿綽約,可惜是個瞽女。不然,真具有顛倒眾生、擾亂造化的絕大魔力哩。不過她兩目雖則失明,而家中一應巨細雜務,卻皆稟明了她,由她作主施行。非但那壯年男女固然是奴婢地位,不敢稍有違抗,就是那對老年夫婦,乃是她的父母哩,而對於她的說話也奉命維謹,未聞有過一次背反不從之事發生的。或人叩問他家姓氏,據說姓亢,山西亢家,何等有名!莫怪他們起居一切窮極奢華。往往有山中人從來不曾見識過的衣裳,穿著出來,或者有山中人從來不曾嘗著過的東西,饋送四鄰八舍吃喝。照這排場,確乎是像一家天下聞名的大富人家。光陰迅速,亢家寄居到了山中,倏忽之間,已過了二年有奇,卻從未有過親族鄰里,到山中來訪問過他們。估量他們的用途,不時差下人往杭滬兩地採辦日用東西。每出去買一回,至少二三千金,每月開支浩大不問可知,而亦從未見人匯送過銀錢到來,他家也不作一些生利思想,老是關門吃死飯。這兩點,頗使山中人疑惑的。 除上述兩端疑點之外,尚有一層也很奇特的,就是他家這位盲目小姐時常要帶了一個下人,充做明杖,出門遊玩去的。出遊的時間,至少半個月。有時四五十、八九十天不等。而隨帶的下人,倒又是那個男僕居多數。家中二老,每逢她一出了門,晚上邊不問暗泛亮泛,又必定點燃天燈。而且這天燈格式,又和尋常人家只點一盞頭油燈不同的。乃是一連串燃點九盞,頂上另加一個用竹頭扎的十字叉罩,四角也系上四盞較大一些燈兒,一共分明大小十三盞燈。那根燈杆又格外長些,揀他們屋後最高的一個小山峰上矗樹著,簡直二十里外,好眼力的人們,都望得出這一串十三顆小紅星兒。點天燈的人家是有的,大概總是對天立誓,連點若干日子。從未有像亢家這種點法的。只要瞽女回家就不點,她若一出門,馬上又就要點。大家猜疑上去,這十三盞異式天燈一定有個講究在內,不過是什麼一個講究,再也研究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有一回,盲女郎才得返家。隨後,便有個年將弱冠,修眉朗目,舉止俊逸,口操北方口音的美少年,到山中來拜望亢家家長。因為他家一晌沒有陌生人進出的,偶來個遠方孤客,使得鄰家男婦異常注目,都向他們下人探聽,來客究屬何許樣人。據亢家下人道,此人乃是盲小姐的未婚夫,山東濟寧州人,姓周。那位周公子,自入亢家大門以後,足足住了三個月,連大門口都不曾站立過一次。就是那盲小姐,也足不出戶,不復出去遊歷哩。照這情形瞧去,姓周人確似亢家的坦腹。直至三月之後.周郎告辭出山,回濟寧去了。等待姓周人上一天動身,後三天,盲小姐又帶了男女兩個下人,離家遊玩去啦。而且這次出門,隨帶了好幾件行李,和以前輕裝就道情狀截然不同。家中只剩下一對老年人,她一走以後諒來老夫婦倆忙著料理家政,所以連那照例燃點的十三盞頭天燈也沒空懸點哩。到了她去後的第九天晚上,亢家忽然失火。一因山中起水不便,二因缺乏消防器械,三因在仲冬天氣的子末丑初辰光,故而亢家一所房屋,竟全部燒完,變為一片瓦礫場。而且看家二老無人瞧見逃出來,想已葬身火窟。不過事後有人去扒墾這片火燒場,始終不曾發現燒死人的痕跡。亢家回祿之後,相距半個月光景,忽然又有個魁梧其偉的山東人,特來打聽這亢家人蹤跡。見了那片火燒場合,恨恨地嘆了幾聲氣,嗒然回出山去了。山中居民更加莫名其妙哩。 直至一年以後,山中有人往杭州去,在阿才哥家內做打雜,聽見主人的北方朋友道及,說滄州有個名捕叫快手周,受了李傅相的重聘,緝捕一個獨腳女強盜叫海不收蔣妞妞兒。蔣妞妞兒雖是女流,卻擅長五祖點血拳及七十二把鷹爪擒拿手,能夠隔山打牛,百步打空,身上大小風火,共背二三百起。直魯豫陝甘閩粵七省,犯有格殺勿論公事,倒是她行蹤詭秘,來去飄忽,甚至於江湖上傳說她竟有來去一陣風的本領。故而官廳雖出了重大賞格,捉了她好幾年,非但始終沒有捉到,反斷送了好幾個高手做公人的手腳和眼目啦。快手周是張佩綸一力保薦他出山承辦此案,他有個女兒叫周蠍子,也是草上飛輕身功夫門中的超等角兒。和蔣妞妞兒是堂房師弟兄,她曉得她喬裝盲目女郎,同著部下得力夥伴隱居在南方,故而周蠍子改扮了男人,南下探案。不料妞妞兒的窠場,居然被蠍子找著,捎信給老子快手周趕緊也南來。想下手,非但仍撲一個空,並且把個愛女丟啦。好容易四處八路托人打聽,才知蔣妞妞兒是男非女,同周蠍子兩下愛上了,已在廣東九龍山內結了婚哩。快手周得聞此信,氣得發昏章第十一,自己投往北京潭拓寺出家去做和尚了。……山中人聽了這話,暗忖吾們山中那個亢家盲小姐,定是這獨腳大盜蔣妞妞兒無疑。追想經過情形,不說穿不覺著,現在一聞此語,越想越對了。豈知他親聞這話的後幾天,那一日,往清和坊大街買東西,忽然瞧見一個沿門托缽的化緣和尚,打扮雖則兩樣,仔細瞧瞧他面目,分明就是那個亢家男僕。他忙搭訕著上前交談,一來口音不符,再者那和尚道:「與汝從未識荊,汝怎麼說老友久違云云?同我們出家人談話,不行打半句誑語。汝與我,究在何處會面過的呢?」反被他詰問得啞口無言,但是再留心瞧瞧他的身段舉止,定是亢家男僕無疑。心想尾隨在後,要覘到他的棲宿所在哩。奈何一眨眼睛,在人淘內擠不見了。因此,愈加認定是蔣妞妞兒的部從了,可惜失之交臂呵。 小子聽見了這段佚事,忙追問後文,談說之人道:「即此結局,下文沒有了。」當時小子頗以為憾,等待回後靜思,覺得如此不了了之,真雋永無窮。那蔣周二人,首見尾不露,這對賢伉儷,真令人羨煞妒煞。倘以之攝成一部影片,或者可以引人入勝,使人深長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