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民哀短篇小說集 · 喳叭全全

我們常熟地方,從前歡喜養馬的豪貴公子實在不少。每逢春秋佳日,騎馬出北門,到破山寺(俗名興福)去打一個來回,也算一件時髦行樂。因此旱北門大街上,十家居民倒有六、七家是餵養牲口的騾馬行,土語所謂「馬槽上」。小子九歲那年,由蘇州搬回故鄉來。那旱北門大街上的馬廄,依然望衡對字,鱗次櫛比。聽先君子提起,在考武未廢時候,此間的馬槽還要盛哩。以今視古,已經衰落了多啦。然而到了目前,交通一天利便一天,漂亮朋友,考究夠摩托卡;其次,坐叮呤哨啷的橡皮輪包車,騎馬不出峰頭的了。故此北門大街的民房,雖比前多造了大一半起來,不過馬槽只剩得七八家老牌子。馬也不到五十匹,而且多是槽上豢養的,毛長膘瘦,口齒將滿的疲癃貨色。戶頭上夠的良駒寶馬,寄槽代養的,甚少甚少。莫談武科未停辰光,就小子童年所見情形和目下現狀相比較,那榮枯盛衰狀態,已有天淵之隔,使我腦海里平添無窮感慨。區區一街,一業首尾,僅只二三十年的小滄桑,已足令人憑弔唏噓、抑鬱寡歡的了,更無論襄陽重到,化鶴歸來等年月長久,黍離麥秀、荊棘銅駝般國家大事,自然愈加使人難受的了呵! 當養馬時髦年代,那般騾馬行老闆和飼養牲口專門家的馬夫,吾鄉所謂「馬牌子」,自也人多勢盛。在中下社會上,自有一種潛勢力,很可震懾一般無智無識的鄉愚;並且還有那些沒出息的文童、武庠等輩,不惜自身人格和這般人互相聯絡,實行折節下交政策,俾達狼狽為奸、敲善詐良、欺貧壓苦目的。故此吾鄉至今有一句「某人是『牛頭鳥鬼馬牌子』-類人物」的比例話兒,言其此輩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不是好相識,宜乎當心親熱為是。因為這般馬夫十有八九是孑然一身的光棍改造,倒又懂得幾下三腳貓,三言兩語不合式,便邀人打架;存了一些小意見,就拼性捨命窮並包;有時還鋌而走險,合夥出去開武差使。一旦破了案,又要把平日有睚眥之怨的熟人,信口誣攀入案,累得人們了家了命。故此正當民人家的父兄師長都要管束子弟,不准同這些人混淘。至於牽嫖引賭,或者教唆你買馬豢養(你分明化了好行情,購了一匹次腳力,於是他又來慫恿你販賣掉了它,再往某處去挖一頭什麼伏驥出來養。一出一進,把你袋內的銀錢間接都轉到了他的腰包內去。)以及偷料加工,一再連三藉辭索借,或者暗中招呼客藉同黨來盜掉你的心愛代步,諸如此類的種種弊竇,真箇寫不盡淨。確然不相結交為是,也是社會害蟲,人類蟊蟲之一種呀! 孔仲尼說,十室之內,必有忠信。古人又有「君子中亦有小人,小人中亦有君子」兩句傳說,這話都有道理的。普通人士,皮相月旦,大抵指「馬牌子」隊中沒有大好老的。其實據小子知道,當時有「二聾」、「三□腳」弟兄倆,雖也是當馬牌子的,卻可稱鶴立雞群,與眾不同。就算不能恭維他倆是完全行俠尚義、頂天立地的奇男子,也可謂是庸中佼佼、個中罕有的奇怪人物了。小子聽人說,他們弟兄倆是姓顧,也是很好的出身。他倆的高祖在前清康熙、雍正時候,乃是大江南岸的著名武術家。跟習禮橋夏竺孫,周東莊周蔚若,江陰王壽山,長涇華天述、包祖賡,徐野徐大郎、徐二郎,華墅徐琛如等齊名,當時所謂江蘇十八根頭庭柱,都有明初「常胡李沐」諸眾等開國元勛福命。後經一個湖南人姓王的,乃是少年科第。十七歲點翰林,散館考在四等,變做榜下知縣,俗談叫做老虎班,分發江蘇候補。十八歲冬天,就到江陰做百里諸侯。此人深通地理專門學,他一到任上,親自往四鄉去一踏勘,指坐落澄東華墅鎮上那座沙山是天生龍脈。其時已經長到長涇,如其再蔓衍出去,和鄰邑無錫龍山、常熟虞山兩山山脈勾通了,此間必出真命帝主。所以他一壁親自督工,用了鐵屑石灰等物,在沙山上龍脈發源之處,掘泄地氣;並施出種種厭勝方法,同鐵屑石灰等一淘掩埋在那地下。一壁又利用治下鄉愚夏某,在那龍脈挺生出去的當頭,蓋了一所祠堂,將地脈斬斷,不能再長出去。現在虞西澄東一帶鄉民,提及這件事情,所謂小王知縣破龍脈,能繪聲繪色,詳細追述的人很多。並且有「先有夏家祠,後有長涇鎮」等附帶傳說。這十八根頭庭柱,就為被小王知縣弄了這下玄虛,至於都老死牖下,姓名不出里閭,辜負著這一身好本領。這些老農暴日閒談,雖則正史邑乘以及前人私家筆札,多不有一言紀及,然而言者鑿鑿,不盡無因。在清德宗末造,伶人趙如泉、李春利等,於上海石路開天仙茶園,曾經排著一出連台本戲,名喚《十八大好老》,它的材料,大一半就是採取這節野史做藍本的。 二龍、三路腳倆也是十八大好老隊中一分子的後人,因受環境的逼迫,家道中落,沒奈何才流入馬夫淘內去的。所以他倆一生的行為舉止,和尋常馬夫不同。二龍出道時候,年少氣盛,曾經干過幾件恃強行霸、蠻不講理的橫暴事情。後經無名英雄大力瓜販的教訓之後,頓變初行。如北門打丘八,和三峰禪院巡山和尚賭力,計退鐵香爐化緣和尚,打倒江淮幫吃大戶暴客,義釋兩頭蛇,以及三躇腳挖牆沙代眼睛,保全冶塘石寡婦,撫養小癩痢等事,多有俠行義氣,值得代為宣傳,鼓勵士氣的。可是這許多事情的詳細因由,不是三言兩語可以了結,小子準備納入《奇鷹怪象錄》長篇內去哩。在小子始初意謂,他倆的拳棒不問可知,乃是出於家傳的了,不料新近探訪明白,他倆的爸爸乃是個輕風吹得倒的鴉片鬼,尚是年輕。當兒練過一年多沙包,後來有了嗜好,並喜漁色,這一門不談了。三□腳的功夫出於乃兄指授,二龍的能為卻是從北外一個沿山居住的鄉農,名叫「喳叭全全」手內套出來的。小子一聞這話,千方百計地設法打聽,總算探訪著一些些地方小歷史,便代這湮沒無聞於當世的「喳叭全全」胡亂謅成這篇東西。 全全家居在北外興福頭出門口,有人說他姓邵。他家所做的爛粉甜餉,外拌芝麻屑的糰子,有特殊風味。著名的叫邵麻團,就是由全全始創出來的。又有人說,全全初時雖挑麻團擔,做這行小生意,不過他實在不姓邵。全全究竟姓甚麼?姑且不去討論,因為他一隻左眼有病,瞧起人來一瞟一白,俗名「喳叭」眼,故此人們多叫他「喳叭全全」的。在那專制時代,並且是四維不張、牝雞司晨、權奸柄政、綱常紊亂的清朝末造期間,有誰留心識拔到小本經紀人隊中,顯揚出這喳叭全全一個拳術專門家名譽來。非但外間無人知曉,就是常熟本地方上和他生長在同時的人們,也沒有一個深知他底蘊,把他另眼相看的。 其時有位陸大少,乃是陸雲孫太史的大兒子,歡喜馳馬擊劍,尋是生非,實行舊小說上所載的「小奸」、「惡少」等腐劣行為。他養著一匹走馬叫摜頭黃,它走了二、三丈路,要昂起頭來,忽左忽右地望後摜一摜,這一摜至少要五斗米重量。所以騎在它的背上,須把韁繩扯得長短些,時時當心它這摜頭玩意。同時有個姓屈的武秀才,在南京買著一頭青鬃馬,除了主人和服侍它的馬夫倆外,不願馱第三者。陌生人跨上去,它雖照常開趟,走到半途霍地回過頭來,要把背上人的膝蓋濫咬,輕則被咬得皮開淌血,重的竟被它骨頭都咬碎。馬確是匹好馬。屈武庠逢人便吹,指這青馬,莫說小小一個常熟城內沒有第二匹,竟可算得蘇州一府九縣地界之中翹起大拇指兒。陸大少聽了不服氣道:「你的青鬃雖好,究不及我養的那匹黃驃來得壯健。」兩下話說僵了,便同西人賽馬般把它倆實地較驗。不料兩下賽跑了五、六次,竟不相上下,於是摜頭黃同咬人青的聲名傳播全城,都說是無獨有偶,天生一對龍駒良馬。殊不知馬的名是出了,可是住居在北門內外一帶的婦女小孩,卻著實遭著它倆的害累。有的跌開頭,有的踏斷手足,甚至於才會走路四、五歲的孩子小命,在這兩頭馬蹄下犧牲的也不少了。人家憚於陸大少的勢頭,只得飲泣吞聲,背後空自咒罵一頓,真正敢怒而不敢言。 有一天,喳叭全全的麻團擔停在張家的半野新莊門首,有七八個男女小孩圍立在他擔畔咽饞唾。恰巧那一青一黃兩頭馬又從北外跑進城來。回槽馬格外走得快,風馳電掣,向南飛奔而來,那群孩子聽見鸞鈴響亮,嚇得齊向自家門口躲避。偏偏有兩個五、六歲的孩子,家在路東,究竟年紀幼稚,也不向北瞧瞧,那兩頭馬已經在兩箭不到路外,不及奔回自家門首的了。這兩個孩子尚不知死活,拚命從西首竄過東邊去。全全想要抓喊,已嫌遲了。眼見這兩條小命,起碼又要被馬蹄踹得半死。全全此時惻隱為懷,一不顧自身危險,二不買馬背上人的窮帳,忙也站起身子一個箭步竄到當街,把兩手向左右一張,身子同電杆木頭般一根,面北背南,挺立街心。咬人青和摜頭黃跑上來,跨在背上人眼前發現有人,要喊人閃開來已來不及,想用力扣住它,手內多欠缺這一把工勁,只不約而同齊嚷一聲「啊唷」。兩個馬頭已撞到全全胸前的兩乳旁邊。此刻全全不慌不忙把兩條鐵臂彎轉來,對準它倆的嚼口環上,用力搶住,順勢望北一送,八個馬蹄立時停止不前。馬頭都向兩邊一側,極聲嘶叫,嚼環半邊的口縫,已被全全扯碎。本則白沫同小雨般吐射,如今噴出紅沫來了。只要全全這一擋,兩條小命保全。全全仍舊將身子望路西刺斜里一閃,再伸出手掌來對準手邊的那頭黃馬頸脖子內,拍了一掌,口內吆喝道:「去吧!」摜頭黃果然又打了個噴嚏,放開四蹄仍望南面奔去。馬是將軍性,只要打頭的一走,落後半步的咬人青也如飛地追了上去哩。馬背上人目睹情形,驚嘆這個擋馬之人,是天神下降,不然如何能有這點膂力。多想下騎訂交,豈知坐騎又被他拍了一掌,它不由你背上人作主,又開趟了。好容易用力橫扣豎扣,勉強扣住,已跑到了監生堂門首。及至帶轉馬頭,放妥轡頭,重又往北找尋過來,誰知全全不願露臉,已挑起了擔子向路東橫街上急急走避,躲得不知去向了。據云這天騎咬人青的,乃是本主屈武庠;摜頭黃背上,乃顧二龍代表陸大少騎著。等待回過來找不到了擋馬之人,屈武庠並不十分在心,尋不著也就罷了。唯獨二龍素喜這一門,一旦遇到這種大力奇人,怎肯放過?故而被他千方百計,訪問著了,先交朋友,後來索性拜他為師了。 全全自在半野新莊門口空身擋馬之後,本人非常懊悔,曉得要有麻煩找上頭來。幸虧得社會上識貨人少,初時確有人疑心是他的,後來因見他常被家內的妻子,一把揪住了打耳刮子,他嚇得動都不敢動,不像是個大行家,否則豈甘受媳婦兒的毆辱哩?其實他只好任憑妻小毆打,他不是不敢還手,實是不能還手;若一還手,就要還出性命交關來,故此挺身挨打,橫豎盡妻子用足了勁,打到他身上,他一毫沒有覺著,只當整容辰光喊□頭的敲了一陣膀背哩。到了這年年底,往北市心陳東陽號內去辦年貨,為受了店伙的說話,他伸手在胡桃栲栳內用力掏了一下,一栲栳二三百個大胡桃,都被他掏做兩半爿。翌年春天,南外修理總馬橋,驚動了火龍。大火著起來,闔城水龍齊到場,依舊救不熄,而且地步狹窄,不能施展手腳,有人主張水龍內裝足了鹽滷,扛到城牆上頭去澆。法子雖是不錯,無奈龍內裝滿了鹽水,往高處抬上去,不容易哩。恰巧全全也趕來救火,風聞此話,便自告奮勇,他單人雙手,舉了四條鹽龍上城牆,從此他的名兒響起來了。是年秋天,又在牌樓檔鶴嶺泉茶館門首,見一般昭文縣衙門內的跑腿小差人,有意和賣蟋蟀的鄉下小兒搗蛋,全全上前去仗義責難,以致觸惱了這班人,一共四五十名小差役,攢毆他一個人。始而他老是不還手,聽憑近百個拳頭在他渾身打遍;不過想上前去揪翻他倒地,休想休想,非但他被揪者不倒,想揪他的人反而要栽一個筋斗。一條小辮子上吊了十一個人,他也不曾覺著難過。後來他打出了火來哩,嫌此地步太小,招呼大眾敢同我往石梅場上,再去爽爽快快打一下。這班人不知輕重,竟會跟他走的。到了石梅的道門場上,他正要出手,給點小苦頭予這班人嘗嘗,幸而二龍得了信,趕來解開這個扣兒。回頭全全同人提及此事道:「小徒只消遲來一步,大概這班東西,被我服伺得他們至少要半數壞手壞腳的。」 全全經過了這幾次事實證明之後,於是大家都知道他是個不出名師家。一般歡喜弄弄拳棒的青年,都去和他親近。同時有家客籍富紳,主人是個捐班候補道,因為買田兇狠,收租厲害,鄉下人背後稱他「孫長毛」的,本則住宅建在北門大街上,就托顧二龍再三說法,將全全敦請到宅內去做護院鑣客,叫他不必再做買麻團小生意了。無如任別人頌揚他有如何如何本領,全全自己總道:「您休上別人的當,我真有了恁般大的功夫,決不再在本地站腳,要往外間去騙飯吃的了。」但是全全越是如此說法,崇信他的人越多。經徒弟二龍苦口勸駕了七八次,才勉強到孫家去做保鑣。進了孫宅不滿一個月,他的妻子死了。孫家上下諸色人等,留意他的起居飲食,和常人一般無二。不過他腰內縛一條青布褡膊,俗名豬肚子。哪怕一等大熱天,不卸掉的。有時他鼻息如雷,鼾睡在那裡。別人隨便怎樣叫他推他,他竟不醒。只要把手輕輕地撳到褡膊上,他立刻就開眼坐起來。這一點,大家很覺奇異的。除此以外,別無罕聞未睹的驚人動作。 其年是庚子年,適逢清德宗蒙塵西秦,八國聯軍入踞北平。長江一帶,雖賴劉坤一、張香濤倆的同盟互助,不曾遭著拳匪和外人的騷擾,然而驚濤駭浪,倏起倏落,蛇影杯弓,頻驚風鶴,也鬧得小百姓夠受累的了。恰巧這時候的常熟市上,先盛傳外國人買囑了教徒,在河內或井內暗灑殺人毒藥,害盡中國人,很熱烈地嚷了一陣。繼又謠言義和團教匪派人到南五省來,用紙人吸人魂魄去合藥,其名壓虎子;又命黨徒用鐵算盤方法四出去算計人家金銀財帛,攫充該團扶清滅洋經費。居然這種無根不經的廢話,傳遍了楊子江流域各城鎮,帶累那班守財奴,既寶銅錢,又惜性命,聽見了這些說話,嚇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鎮日價愁眉不展,可稱度日如年,無辦法了。 喳叭全全的主人翁孫長毛,自然在這種情勢的時間內,再加他是客籍富紳,平素又有那種「長毛」口碑,愈加慄慄自危,心緒不寧了。只得用盡心計,把蜜糖般的話兒來籠絡那班看家護院的鑣客。其時孫家保鑣的一共有十三個,除了喳叭全全一個人之外,余者都是河南、安徽、山東、直隸、寧紹、溫台、淮揚、徐海等客幫。當下聽了主人說話,別人一味唯唯答應,唯獨喳叭全全侃侃回答道:「這種甘言我不要聽。我除非不答應,既已進了您的門,吃啥飯,當啥心,不必瞎操神思濫奉承。我盡我心擔責任,決弗口吃南朝飯,心向北邊人。若得吃裡扒外踏船沉,真正貓狗勿如瘟眾牲。」當場全全說出這一番話兒來,大家都很詫異和嗔怪的。不料隔不到半個月,宅內出事情了。驀地來一個外幫飛賊,翻牆頭進來,想大大地偷一票的。辰光在二更半後,三更不到。恰巧碰著這一夜是全全和一個山東德州人馬大忠倆值班,他倆言明每人輪值半夜天,於是這個飛賊同全全倆遇著了。兩下動起手來,這賊倒也是個行貨,不是利巴。彼此一往一來,在孫家的倉廳上足足放了一個半更次對,臨了全全使出看家本領鷹擊長蛇手來,那賊見不是頭,才跳出圈子,覓路上屋,越牆逃遁。全全追出去,見那賊上高如履平地,不敢怠慢,用足功夫,追上圍牆,順手一抓,再巧也沒有,那賊頭上的髮辮,本則挽著個得勝髻,垂擱在後腦殼上。此刻忽然那得勝髻散出來,恰巧被全全一把抓住,把賊二次提上牆頭。那賊真不含糊,等待全全提他上高牆,冷不防他左足踏著牆沿,提起右足來一腳後翻腿,踢在全全的膝蓋骨上。此時全全的地步尷尬,再者又是扭打了好久,才追上牆,立腳未穩當兒,經他一踢,自然仰面朝天向牆內反踢下來。幸虧手內的一把辮子,依1日用力抓住著.不曾放鬆一些。那賊發了一腿,覺得敵人已被踢下牆,他也無心戀戰,要緊走脫身,故而急急地仍向牆外一跳,豈知辮子上吊著一個人哩。此時全全索性兩條手都伸過了頭,用足氣力,吊住了賊人的龍梢。於是兩個人的身體都四肢懸空,一個牆裡,一個牆外,盪的溜溜懸吊著。但是全全是借勁在賊人的辮子上,好比秤錘一般,有借處力的。那牆外的賊人苦楚受得夠了,越是用力想逃走,越是頭頂心內痛得像劈開來,如是者又相持了半個更次。那賊人熬了痛,自己掏出快口來,截斷頭髮逃命去了。當下全全在牆內也栽了一跤筋斗,身上跌出一些微傷來的。到了第二天全全並不聲張,反是那個馬大忠向主人說家中有事,立即告假回德州去。事後全全同二龍偶然談及此事,二龍怪師父當場何不叫喊起來,為甚和這廝閉口悶干呢?全全嘆了一口氣,嘴唇皮□了□,又搖搖頭嘆了一口長氣,終究沒有說明他何以不聲張的一個緣由來。 到了辛丑年的冬天,忽然有個宜興人姓任的,也是個侯補道身份,同孫長毛很要好的,寫封信來提及他有個門生,世居在皖南屯溪山內,因為年來強盜多不過,地方不太平,這門生家內要請個保鑣,一晌留心察訪,沒有合式的人物。新近探知府上有位喳叭全全,力敵萬夫,智勇足備,特地轉懇任甘,向府上商撥此人。叨在同寅,又辱相知,定不見卻云云。在孫是不肯放全全他去,無如全全本人不願再在孫家耽擱,故而倒很高興地就了屯溪之聘,出門去了。從此信息不通,連二龍也不知師父在外狀況如何。 光陰迅速,轉眼之間,已到了癸卯春天。二龍有個遠鄰的兒子,自小在翁家做底下人。他伺候的主人乃是翁松禪的侄孫,由部郎外放山西大同府知府,因愛這小廝伶俐,特地由家鄉帶到任上去,做親信長隨的。等待癸卯年自山西回來,和二龍談起道:「您的師父喳叭全全現在宣化萬全一帶,做販馬牙子的經紀人。面子著實攪得不錯,凡是南五省的人往口外去買馬,必須煩他向地主講價。那麼圍起來不至於吃大虧,若跳過了他,買主的啞苦吃得足啦。往往耗了很大的代價,只圍著兩三頭跳槽貨。回頭想帶著它進口,它路道來得熟,跟走了一兩天,霍地向刺斜里山套內一溜,溜得無影無蹤。請教辦馬的人,向誰去算這損失?回至地頭上,想向地主去要回定錢,更加做不到的事。如其經了令師的手,他人頭熟,地頭熟,萬萬不會出這種被累(讀如皮漏)的了。」二龍說:「吾家師父前年出門,乃是就的皖南屯溪人聘請,怎麼弄到口外去了,不要您認錯了人?」那人笑道:「我又不是不認得喳叭全全的,此番南下臨行的前一天,尚承他情,端正了酒菜,招呼衙內一般南邊同事,借一家酒肆內餞行的哩。我同他偶然談起拳術,請問他究竟南派好呢,還是北派高明?他說北派拳術大刀闊斧,利於野戰;南派手法,雞行鶴立,利於巷斗。最好兼工並習,一旦學成了,可以無往不利。若是偏練一門,任憑如何精專法,總有一朝怯顫的。他又道,俺到此地來開碼頭,倒全仗了一門『六段短手』,同人放起對子來,必定被我占上風。妙在這門功夫,可以借敵方氣力,還制敵人。往往蠻力比俺大三四倍的,搭著就摜出去。所以俺一個客邊人,能享這一方血食。您想吧,我尚同令師如是盤桓交談過的,豈有會認錯人之理呢?」 二龍聽了那人說話,覺得言論丰采,確是師父無疑。他既在口外露臉,我大可乘機去販趟馬去。主見打定,正欲收拾動身,忽然有個山東沂州府蘭山縣獨樹頭人,自稱叫崔三根子,拿出喳叭全全的一條青布褡膊、一封書信到常熟來找尋二龍。及至拆開信來一看,原來這崔三根子,就是庚子年到孫家來想動手,和全全廝打的那個飛賊。本則那馬大忠等,和崔暗通風色的。那一晚如其沒有全全,他們預備軟進硬出,大大地做一票。初不料被全全從中一阻撓,非但沒達目的,反賠掉了三根子一條髮辮。因此他們仔細去一商量,曉得開硬弓是不對工的了,想出這「番犬伏窩」之計,先設法去求得了任觀察一封信,把全全哄到了屯溪,再轉轉彎彎迤邐引薦到崔家,三根子一共弟兄五個,都拜全全做了師父,求他傳授內外軟硬、馬步水陸功夫。全全見他們哥兒五個,好學不倦,對於師父的飲食供應,可稱十二分周到,無微不至,故也很誠摯地教導。等待訓練了半年,三根子和最小的兄弟五細子倆進步得最快,已把全全本領十停中學去了七八停。又過了兩個多月,那天晚上,全全特地向他們天倫崔老頭道:「在下一身能耐,全拿了出來教給五位郎公的了。三賢郎同五郎倆,尤其了不得。現在在下傳授他們的空手入白刃功夫,實在我只精上兩段,中三段和下三段,您們要去求教北平楊家,或者山西董家的了。我待過了明天,算教導的責任終了,後天一早準備回南去了。」誰知全全是宅心忠厚,不肯誤人子弟,發表這一席老實話。 第二天下午,崔家備酒餞行,席次弟兄五人各走一趟家貨。三根子落在最後,使一套鉤鐮槍法,全全見他從腰跨里泛到中上七路來,三鉤四撥,一搠一分九步變法,撥盪搠繳,挪攢蓋護大翻身,由四步做起,做到三十六步正法做齊,實在有解數,不住地一疊速聲喝采,竟出席走近他身去瞧著。冷不防他反手一槍,直戳入了全全小腹之內,先問師父而今槍刺入腹,尚有破法否;繼又說明在孫家栽在您手,如今有心哄您到來,學拳打師父的。照全全功夫,雖受重傷,尚力足以制三根子性命,繼念收拾掉了他,自己這一派功夫沒有傳人了。故此含憤殉藝,反叫他送個信給二龍。二龍恪遵師父遺命,竟把下書的殺師仇人,輕輕放過。於是計算年月,愈加疑惑,究竟全全是死是生,至今不曾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