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民哀短篇小說集 · 周四先生

前清光緒庚子年,那件義和團、紅燈照等扶清滅洋的拳匪玩意,也算得中華近代歷史上一件大大的辱國痛史。著書人以前聽見同邑做過河南按察使的幼蘭、俞鍾穎談及,那時有一個周四先生,確然有些奇怪的。我因這周四先生的舉止行為,和「武俠」、「黨會」多有點小關係,故而現在不憚煩屑,把他夫妻倆的往事追錄出來,供閱者的談助。 在戊戌政變之後,天津縣署後面,王店前的楊家余屋,來一個口操安徽廬江口音的人,租賃了去,此人就是自稱周四先生,雖只夫妻二人一個小家庭,排場倒很闊綽。而且這位周夫人生得丰姿絕世,真箇有減一分太瘦,增一分太肥之概,並又擅長交際手段。住下了未滿半年,已經和旅津那些大老的闊姨太太,結了手帕之交。她偶爾一天不出去,這班闊姨太太就一日不快活。就是周四先生,也算得一件「大物事」,當門客的篾騙手段,和《品花寶鑑》內的張仲雨相似,也能占全「一團和氣不變,二種才情不露,三斤酒量不醉,四季衣裳不當,五聲音律不錯,六品實官不做,七言詩句不荒,八面張羅不斷,九流通透不短,十分應酬不俗」的十個字,可以算得優等畢業的上等頭串客。故而受他們夫妻倆籠絡的顯宦富商,男女諸色人等,真不知有多少。一到庚子年,就為拳亂關係,從北平搬至天津住的王公大臣,同潮水般遷來,於是周四先生夫妻倆的交遊更加廣闊,簡直天天在外應酬,寓內連伙食都不需開的了。 辛丑迴鑾以後,那些王公大臣的姬妾,願甘住在租界上,不再迂迴北平。故此周四先生夫妻倆,依舊很忙的。不料到了秋天,這許多王公大臣的外宅,都同時失竊,而且起碼失去兩三萬金。最大的,要失去珠鑽珍飾,價值十五六萬,自然都要報官請緝,而且都是碰不得的人家。天津府縣兩署的捕快,為了這一大疊竊案,都屁股打得爛的了。追究追究土相,一毫影蹤沒有。不知是哪一幫人來開的生意。 其時租界方面有勢力的白相人,首推郜三父子,同著一個無錫小丁。他們也重託過郜丁,要求幫助一臂之力。郜丁雖都答應的,但也是空口說白話,久久沒有確訊報告來。詎料官廳方面越是捕治嚴厲,那個竊賊在暗中案子越做得多,並且案情越做越大。索性刃傷事主,事主傷重身亡,而且這個死胚,乃是榮中堂愛姬所出的寶貝肉心肝。那時候的榮祿真是炙手可熱,他的愛子一旦被賊戕傷致死,這還了得。可憐那班快班公人,肩頭上愈加扛不起哩。 有一天,有個快班小夥計,乃是頭兒派他在城門口留心瞧那進進出出的人們,可有形跡可疑之輩。他無意間和守城門的老將瞎談談,談出一點線索來了。老將道:「我等每逢清早開城,倘瞧見一個個兒這麼高,臉兒這麼胖的人進城,或者出城,而此人手中又必嬲一包東西。那麼這一天上,必有一家紳宦報失竊。而且此人嬲包進城,城外宦家出事;嬲包出城,城內有人家鬧賊。咱們暗中留心探訪,倒屢試不爽哩。不過咱們又打聽打聽這嬲包之人名姓,原來就是王公大臣們奉為上賓的周四先生。想上去,他不見得會做賊吧。」小夥計得聞此話,回頭忙告訴了卯首。卯首始而也不相信,回後仔細一打探,果然遭竊的幾家巨家,周四先生夫妻倆都時常進出的。而且越是相交得割頭換頸、不避內外的人家,越是失竊得多。這一下,就不能不疑心到他夫妻二人身上,暗中派了專人監視了。 監視了他好久,雖沒抓住他的真贓實據,不過地方上卻安靜得多,不是東鬧賊西報竊了。故此府縣兩班捕快,多好似鷹犬一般,將周四先生當作野兔子看待,專待有隙,就要下爪。無奈他照舊出入豪門,做他的諸侯上賓。一無過失,總不敢下手。因為前清定例,如其白捕反坐起來,要加等治罪。何況周四先生是何等人物?所以始終沒有這膽門子動他的手。而且有一天傍晚時候,周四先生經過天津縣署前,經人一擠他好像擠得要跌了,順手搶扯一把石獅子借借力。豈知石獅子經他一扯,竟扯歪了二尺多,他又起中食兩指,鉤住了石獅抱球那條腿的空隙內,輕輕往那邊一帶,又落窠按正的了。捕快等見了,暗暗伸出了舌頭,縮不進去。曉得周四先生明知暗中有人「臨」了他,故意顯這一顯功夫。但是快班等為衣食所迫,哪怕明曉不是他對手,也要冒險試一試。於是商量了一條詭計,翌日清早,前去叩門找他,因為晏了他總不在寓里的。待他開門出來,後面眾人有意呼嘯道:「你害得我們好苦,今天找著了,光棍些歸案罷。」瞧他神色如其略變常度,不管三七二十一,解了進去再說。誰知眾捕快依計進行,門倒確是周四先生自己來開的,神色一毫不變動,大家仍舊不敢冒昧下手。反被他詰問得無話可對,討了場大大沒趣退下來。只好自淘伙內廿四個人,互相埋怨而散。 距離拍門恫嚇的後三天,那站場的二十四個人家內枕頭邊,都發現一百塊錢,一把尖刀,不知從何而至。大家會齊了一商量,這周四先生愈加是重大嫌疑犯了。自淘伙人無人能夠抵敵他,便公求本官,動公事到徐州銅山縣衙門內,去借楊獨眼來辦這案。獨眼到了天津,先問明了經過的大概情形,便端正了名帖,單身前去拜會周四先生。當天沒有見面,第二日,周四先生反差下人到獨眼寓內,專恭其誠請回家去。備了盛筵款待,席間所談的說話,全是拳棒行語,沒談別的。因為蒼蠅飛來飛去很多,獨眼是抽水煙的。便用咫尺去擊蒼蠅,一擊一個,百不失一。周四先生笑他只會捉死的,不能捉活的,便伸出兩個指頭來,一壁照常談話,一壁順手拈拈,一刻工夫他面前積了近百個蒼蠅,都是拈去一扇左翅、兩條後腿。回頭席散了,獨眼告辭出去,在下階沿上滑了一滑,周四先生帶醉送客,指階沿石欺生謾客,只輕輕用足一跺,一條五、六寸厚,六、七寸闊的青石階沿,已跺了三、四道通天裂紋出來。楊獨眼回寓之後,便告訴大眾道:「俺也不是此人的對手,容回到南邊去訪問了淮安的瘢三妹、崑山的洪九老鬍子兩個老前輩,再行給信與你們,目前千定莫去惹他,一來枉送性命,再者打草驚蛇,反為不美呵。」 □三妹同洪九老鬍子倆,都是彭玉麟賞拔的人物,大小疑難案子手中也不知辦過多少。那時都因年老退卯洗手了好幾年哩。等待楊獨眼親來訪道,提及周四先生這個人,□三妹只知此人好像是孔雀黨內的當家,別的不知道。洪九老鬍子聽了皺了一皺眉頭道:「真正扎手貨,也說不出他根柢。」經楊獨眼再四央求,九老鬍子逼不得已,才指引一條線路出來道:「彭宮保有個親信劊子手,現在江西石鐘山出家當老道,他見多識廣,您上江西去,訪問訪問他,或者可以掏著這周四先生的底盤。」楊獨眼自便搭了長江船,趕至湖口上陸,尋找這個老道。直尋到景德鎮那邊同安徽交界的石城山內,才同這老兒遇到。跟他一提此事,那老兒駭然道:「怎麼這夫妻二人,又出來開玩笑了?啊呀!克製得住這對怪男女的人,現代怕沒有的了。兩廣雲貴四川五省的在門公人,斷送在他夫妻倆手內的,真不在少數。如今又鬧到北五省去了,這傢伙太高興啦,同他去對壘沒有便宜討得著的。不過他生就受軟不受硬的英雄脾氣,如其向他善言軟求,或者好打動他強盜發善心。除此以外,別無方法對付他的。他七歲就出道走江湖,小人膽大,那時連我們老宮保也不曾奈何他。你去想吧,這東西扎手不扎手?」楊獨眼聽了這套說話,回至徐州,他自己怕丟臉,也不曾二次上天津,僅捎了封書信去,指點天津府縣兩署捕快道:「稻柴能縛樹柴,樹柴縛不住稻柴的。要動這廝的手,只有一條苦肉計,或可成功卸肩。」云云。 津門快班接到這信,自己人再會議了幾次,然後兩署兩班快健大小三十七人,那一天約齊了,都一早趕至周四先生公館內,都跪在他面前哀哀求告。說也古怪,周四先生好像已經知道他們要來軟求的一般。上一天將家中男女傭人一個個揭清薪工,打發他們回去或另尋新主,連房子也退了租。所有軟硬家用器具,都是租賃來的,也喊原店裡來一氣搬回去。這班捕快來哀求他慈悲方便,說可憐小的們三十七家男女老少,倒要有一百二三十條性命出入哩,總求您老人家憐念了這一點,成全了小的們吧。此刻家生店內,正也派小夥計領了出店,到來搬東西。周四先生笑向大眾道:「你們起來,不用這樣兒,被那『店主』、『苦力,瞧在眼內,有關你們縣前大叔自家的體面。莫慌,待他們搬空了東西,俺自有交代,決不再使你等受排擠的了。」於是大家都站立起來,呆呆地等候在旁。回頭東西搬空,周四先生正要開口向大眾說話,忽然他的夫人從裡頭趕出來,向周四先生道:「總怪那老不死多嘴的不好,現在您也不用再累他們,這場官司准其去打了罷。儂先走一步,到那裡去候您啦。」說罷,匆匆出門,門外忽來一個黃頭髮趕腳的,牽了一頭紅毛大騾,好似預約定的,周夫人一出門,便跨上這馬騾,兩腿一扇,趕腳在後一打號子,兩人一騎一瞬之間,跑得不知去向。周四先生笑向大眾道:「咱們走吧,上天津縣銷案去哩。」於是大家歡天喜地,前呼後擁,同至縣衙。其時天津縣是蘇州的李振鵬,天津府是湖州的沈子惇。周四先生一到堂上,把天津新發生的竊案,全都承認是自己所做。李知縣問他為何要刃傷榮中堂的少爺。周四先生道:「一來他是滿洲人,非吾族類,其心必異。再者他老子專門獻媚那拉氏,六君子的性命固然傷在他手內,就是最近那件拳匪事情,始而榮祿也附和著端剛。高嚷扶清滅洋,後見風頭不對,又去調那董福祥進京,做他傀儡。袁、許二人的性命,端王曾請問過榮祿怎麼辦,榮說斬首尚不足以儆眾,非腰斬不可。如今倒又附在李少荃一黨之內,自誇反對義和團的了。那麼最初袁世凱到了山東,將拳匪驅入直隸界內來的時節,那時直督就是榮祿,幹麼不同袁慰亭聯絡了,派兵到直魯交界去會剿餘孽,使匪眾首尾難顧,腹背受敵,反縱容他們竄入直省呢。這種首鼠兩端,陷害正人君子的騎牆滿奴,真正禍國殃民,罪案擢髮難數,俺早有心要做掉他。因為做不著他老子,才把這小雜種來代表的。」李令因為關係太大所以不再追問,回頭和沈太守商量了,詳文上把這節話也捺掉了,將他定的絞罪。等待刑部回文倒轉,照准原擬,就地施行。豈知周四先生曉得明午要處決自己了,當晚便翩然出獄,恢復自由,海角天涯,任興動止,不知跑到哪裡去了。當時天津官場,為了此事,曾雷厲風行搜捕過幾次,結果,府縣都記了一次大過,公差手內添了一張海捕文書而已。 癸卯年恩正併科的北場鄉試,乃是借河南開封府的貢院舉行;有幾個天津士子,到汴梁赴試,偶然上街散步,卻和周四先生碰著了。本都認識的,被他硬拉到家去,乃是寓在南鼓樓街,門上貼著「廣東周公館」。周夫人也出來相見,姿態依然一些不見老顏。一切排場,比在津時更闊。這班士子留心一打聽,才知周四先生為資助山西賑災得的保舉,乃是個道班分發河南候補,而且很得上峰歡心。現正當著鐵路局差使,也是中州官場中的紅人。等待場後,周四先生又為這班士子餞行,每人都有份厚禮饋贐。並且在席間說心話道:「自己既是廣東九龍山的當家老三,又是中國同盟會的經濟主席委員,實在名字叫周木天。內人焦氏,乃是湖南哥老會老大哥焦大鵬的族妹,也是革命老同志。」他再要說下去,卻被他夫人出來阻住道:「二呆子,您又多喝了一杯酒,在那裡胡說亂道哩。難道新近在杭州找的麻煩,又完全忘懷了?」四先生聽了,便仰天打了個哈哈道:「小金編派我醉,我就醉了。」當下盡歡而散。這班士子既有大嚼,又有回頭貨帶回家去,自然十分傾向他。不過在路上研究研究,這周四先生終究是官呢?還是盜?還是竊賊?黨人?會匪?清客?始終沒有研究出來。 俞幼蘭廉訪,就是在河南臬台任內和周四先生見面的。但是周四先生的大名,俞在北平當七品小京官時候已早耳聞,及至晤面,見他胖胖的個兒,說話略帶一些皖音,大半是廣州土音。因俞也做過廣東的瓊崖兵備道,所以分辨得出。後來忽然棄官而去,不知下落。光復以後,俞聞得蘇州有個開古董鋪的老闆叫周木天,特去瞧瞧,不是周四先生。後在上海窯子裡,碰見一個廣東人叫黃雲山,聲音笑貌,直和周四先生一般無二。同他交談交談,又似是而非。這個周四先生,可稱奇怪人哩。著書人後來曉得那「腳魚顧問」,又就是他。惜乎俞公已逝,無從證實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