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民哀短篇小說集 · 甘侉子

日本人在吾國經營的大商店有一個三菱公司,很出名的。殊不知在清朝光緒末葉,北京官場中,也有個三霖公司。那是三個御史,名字都叫春霖,而且都不避權貴,參劾顯要,故得名振一時。大有頭可斷、正言不可不陳氣概。好在時候又在差不多兒,所以當時于右任先生辦的《神州報》上,便將他們並稱為三霖公司。 不過現在人家傳述起來,指是趙春霖、江春霖、劉春霖三人。小子聽顧巨六君說起道:劉是末科殿元,其時才得開坊,尚無備位西台資望。趙江二人之外,還有一個乃是入民國做過福建巡按使及肅政司等職的胡春霖。究竟是劉是胡,現姑不去管他。單道那個四川趙春霖,自從參劾慶親王弈勖的摺子一上,惱了西太后,立即將趙褫職拿問,打入刑司獄中,俗談所謂「下天牢」。雷厲風行,案情重大。不知道結果是殺頭呢,還是充軍?無如那時候四維不張,網紀淪夷,正應著「天大的官司,只消有地大的銀子去料理」的兩句俗諺。趙春霖本人下獄之後,自有他的寅年世誼,門生故舊,嫡親同鄉等,四處八路走門路。好在那時朝中大老,沒有一個吃不進藥的,居然強心針打准,案情漸漸地緩和下來。不過金錢卻花掉不少,京中一時周轉不靈,沒奈何由趙御史夫人出面向幾個有交情的外任官兒告幫借貸。一壁再致電故鄉親友,求他們盡力援助。再命在家用功的兒子,速即變賣產業。像伯邑考相似輦金入都,搭救生身之父的性命。在專制時代,又是政以賄成的當兒,這些手續都是題內應有文章。官宦之家沒甚事兒發生便罷,一旦發生變端,大概都是如此的呵。 這位趙公子,雖已幼童入泮,是個秀才相公,無奈從未出過遠門,真和《兒女英雄傳》上的安龍媒仿佛。一旦接到了生母電報,可憐急已急得神志昏迷,忙得祖遺的如乾田畝,拿出去三不作兩賣的賣,押的押,勉強湊了近三千塊錢。至於一般親友,人情勢利,所謂「時來誰不來,時不來誰來」,非但不拔一毛資助,還要責備趙公太不識時務,在這個年頭兒上,想做包鐵面、趙琴鶴麼?真正呆子!慶親王上得兩宮歡心,名傾朝野,巴吉他尚恐不及,怎麼敢去捋虎鬚,參劾他?這是活得不耐煩,頸內勢血發癢,自討苦吃。快快斷絕往來,不然要遭著夷及九族的飛來橫禍呢。但是趙公子錢倒不一定要向他們移挪,只希望他們有老出門的親友,陪伴著上趟北京去。殊不知求張良,拜韓信,始終沒有如願。安公子到淮安,倒先有奶公華忠同伴長行,後來華忠病了,又轉薦妹婿褚一官同去。如今趙公子,連華忠其人都沒有哩。最後卻惱了他兩個同案,一個叫馮鴻賓,一個叫郭希儀,都是血氣方剛的少年。因見趙公子情實可憐,那班至親近族實在可惡,所以他倆仗著一時義憤,自備資斧,譬如遊歷,情願作伴赴京。有了他倆同行,趙公子才少定心神,敢收拾了銀錢上路。 其時的交通,雖比不上現在便利,較之以前,已經大不對了。他們由四川赴京,實在可以搭短載到了重慶,然後趁下水江輪到了漢口,轉平漢火車北上的了。不過彼時人民對於江輪,所謂洋船,不時有爆煙囪水火著,走錯水線,輪船和輪船互撞,船上邊消防器具又都不完備,故而每逢出一回岔子往往全船之人白死,因此咸有戒心。並且有種專門造謠生事之人說起來道,洋船上每月暗殺幾個客人,拋下去祭江祭海的。至於火車,稱為「旱火輪」,指是外國人辦的,誰去乘坐了,他們要把你姓名八字抄錄去,用釘頭七箭書將你咒死了,然後攝你的魂魄回國去,填築炮台。宛比秦始皇捕捉孟姜女的丈夫萬喜良去填築萬里長城一樣,不然合不攏龍門哩。故而乘車之人,愈加稀少,像趙公子和馮郭二人,都是有知識的,對於這種齊東野人之語,固然不至於相信。不過乘車搭輪,迅速雖較迅速,無如川資要多花一半,恐尚不止。自知元氣不足,為貧所累,只好仍照從前的驛路。由四川上京,乃是一路向東北前進,計共五千七百里旱道官站,實只四千七百五十里足路。乃是經由棧道到了陝西,出潼關折入山西,再由井徑獲鹿,進直隸的正定、保定,也必須走南大道入都。而且雇了長行的驛車,他們一般鞭仗行內攪客的趕腳夫,也有一定行程的期限。按照欽定吏部赴任憑限例則,打個八折(查前清部則,由北京至成都、潼川、綿州等處赴任,限八十日到省繳憑倒換飭知),大約總兩個月掛零三、四天趕到。如其僱主多給酒飯,或者老交易賣買,那麼叫飛車偷站,最快四十多天或五十六、七天亦可趕到,這是例外的。若是僱車主兒逢山玩山,遇水賞水,或是逢站調換的短載,那就沒有準確日子了。也許在路上行了三、四個月,近半年光景都有的。這回趙、馮、郭三人上京,那是雇定羅家老行的牲口兩頭、騾車一輛、二名趕腳,一個叫曹六兒,一個叫菸鬼熊四,都是著名飛毛腿,而且都是老江湖。趙公子許了他倆重酬,所以也走的飛車偷站。一個月出頭三天,已經出潼關,到風陵渡渡過黃河,搭進山西永濟縣境下馬口歇店,總算迅速極了。 他們三人到了下馬口客店中投宿,照例看定房頭,卸行李。跑堂的打洗臉水泡茶進屋,先代三位爺擱去身上灰沙,然後請他們擦臉漱口。他忙著替客人攤鋪暖炕,然後再出去拿燈燭進房。順便帶菜牌進來,請客點菜下鍋,並問明喝什麼酒,做面呢還是做米飯,要不要喊娘們暖被窩。這都是北五省下宿店的一定程序,趙公子等,也不比初起手幾天,老是瞪著眼兒發愣,一時找不出話發放跑堂的。現在都會依次回答,像老出門般,不慌不忙的了。當下打發過了那跑堂出去預備夜膳,他們三人對燈圍坐,喝水閒談,等吃了夜膳睡覺。忽然闖進一個六七十歲的老頭兒來,此老生得面如重棗,頦下一部絡腮鬍子,根根同銀絲相似。身上行裝打扮,像個當公事的武官模樣,就不過是眇一目,欠些儀表。但是他的舉止行動,非常大派,禮貌亦極周到。自承姓高,那是太原府威遠鏢局的把局達官,新由咸陽收帳回來,也在此落店,臥房就在對面,遙見三位一表非俗,故此冒險進來談談。敢請教三位貴姓高名,從何到此,現欲何往。趙公子等早由曹六、熊四倆叮囑過了,出門人少開口為是,萬一有人動問,那麼逼不得已,也只得三真七假地回答人家,所謂「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所以躬身回答那老頭道:「小子姓趙,這兩位姓馬。我們是中表弟兄,由四川到來,入京遊學去的。」 高老頭聽了,仰天打了個哈哈道:「既然三位是赴京遊學,行囊中要攜帶二千不到、千五有餘些現款幹麼呀?老朽是個熱心人,因見三位都是初出門,帶了這現款,自己不知危險,故此前來關切。吾輩走慣江湖的,只要瞥見車輪入土多深,塵土碾飛得多高,便已知道有多少水頭油花。如今山西省內,正鬧義和拳、黑邊錢、連環黨、臂花黨、大刀會等土匪,路上實在不太平,常有三人欺兩,謀財害命的事情發生。咱們當了鑣局達官,尚愁過門不到,腰手不靈,被土碼子拔了鑣旗去栽跟頭;何況你們初出茅廬,不知江湖險惡的好世兄?哥兒們呵,再加從此下馬口過去,就要進猗氏縣的水稷山山道;再過去所經的榆次、壽陽、平定州等地,雖是平原,因為地氣和太岳山山脈貫通,所以全是黑石子路。黑石子經日光一曬,炙得牲口腳底發熱,人足是踏都踏不下,故須下半天就道,搭夜站趕路。你們想罷,地面上出了歹人,你們趕夜站,正對他們胃,好似小羊入了虎口。單身狐客,囊內一無所有的經過,尚愁打槓子、霸王卸甲,剝剩一條單褲。你們又帶了這許油水,怕連性命都要失墮。老朽是熱心好事,專門鋤強扶弱,打抱不平,有心愛惜三位,所以會闖進來多嘴管閒事。你們還是說了老實話,待老朽與你們出主意。」 趙公子被這老兒說話,句句打入心坎上,不禁把自己入京救父,他倆是仗義作伴等等老實話,全都吐露出來。高老頭聽了便閉了一隻眼,思忖了半天,然後開眼囑咐道:「你們不走大路,從小徑兜抄,索性走平陸、翼城、安澤、沁源,由砥柱山翻走霍山道,出馬陵關、大黽谷,徑由井陘山出井陘關,路程並不遠。不過多是山道難行些,但是太平卻太平的了。老巧也暫不就回太原,在暗中保護三位,至多十一或是十二天,可到大黽谷,谷口有座白雲道觀,那時老朽在觀中候駕,再同三位見了一面之後,那才分手。這也是天緣前定,有老巧暗保,決不再會出岔的了,你們可以毋庸害怕啦。」趙公子等聽了,再三致謝。恰巧跑堂夜膳開進房來,高老頭便起身告辭。趙公子要留他吃飯,老頭說:「我也預備的了,彼此出門人不必客氣,不過你們牢記著莫走大道走小路就得啦。」囑罷翩然出房去了。 趙等三人聽了老頭說話,心上愁急萬分。夜飯哪裡還吃得下,大家只勉強吃了一些,差不多剩了十分之八的菜飯。忽然房門外又闖進一個藍布衫褲、高腰襪子、山東皂鞋、頭髮稀少、小辮挽了個得勝髻、手中執了黑漆短旱菸袋、形同趕腳的黑麻大漢進來,他一進了門,也不招呼人,一眼瞧見桌上的殘肴,口中便自言自語道:「可惜這許多東西,著實要幾文啦。你們不吃掉,也是造化跑堂的,待俺修了福吧。」一壁說時,一壁已一屁股坐下,狼吞虎咽,踞案大嚼。席上那許多殘餘東西,頃刻間被他風捲殘雲般吃個罄淨。連那大蔥、清醬、辣子薑絲、拌酸齏菜等五六種堂菜小碟子,也吃得盆底向天的。此時的趙公子有事在心,對於這個下流混混,非常厭惡,一進門就要開口下逐客令的。還是馮鴻賓眼力凶些,忙在旁向趙連連搖手阻止,直待他把桌上殘肴吃光了,鴻賓才從容詢問道:「老鄉夠麼?可要再添些什麼?」那人兩目一瞪,向鴻賓上下身一打量,卟哧一笑道:「夠了,瞧你這筆管生不出,倒懂得江湖上交朋友的道理。罷罷罷,吃了你們這一飽,也該報答報答。方才那個老頭兒,不是個好人,但是所說的話是不錯的。你們不可不聽他,准其走小道莫走大路。橫豎暗中有俺保護你們,放心走好啦。大約十二三天之後,你們趕到大黽谷白雲觀了,那時你們經過馬陵關,代俺打好四、五斤白干,買端正七、八斤牛肉,一大包三山靈鶴牌的老黃煙,俺自然代你們兩家來解扣兒。這酒肉煙三項,千定不可忘懷了。」說罷自顧自走了出去。趙馮郭三人被這兩個怪人兒來一攪,攪得睡也睡不穩,整整計議了一夜。因為兩人都說大路走不得,決定翻山行小路。第二天算清店帳,照舊套車就道,望北進發。 離開下馬口二三里路,就是大小路分道的岔口來了。趙公子吩咐徑進山套,由小道往井陘。曹六聽了忙道:「爺敢是信了鷂子的說話,要走小道昨晚為何不提這話呢?早提及了,好在有大行家同店,好和他打商量。」馮鴻賓忙問道:「什麼大行家?姓什麼?叫什麼?」熊四忙向曹六丟了個眼色,接口道:「不是武行內的大行家,昨兒有般西幫皮貨商,和咱們同店,也是上北京去的,他們都是宣化大同一帶,開設皮貨行的大商家,人多勢大,又備著長短風炮,爺們早說走小道,咱們好跟他們合夥同行。如今他們在四更天起身做飯,五更天出門趕早站,咱們追不上了,只得單幫進小道山套。不過咱們情願先君子,後小人,什麼話都得說明。走小道是爺們主意,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咱們不負責的。並且牲口車兒等,倘被山嘴碰砸,或其他意外岔子鬧了出來,還得向爺們說明,須照價賠償。」馮鴻賓笑道:「坐車的教你們走小道,自然沒有你們事。果真車馬有損壞,自也該賠便賠,該修便修。這些打過門話兒,也何消說得呢。」熊四聽了便高聲喊道:「曹六兒,您聽明白了沒有?這是坐車主兒的主意,沒有咱們份,咱們說不得,這一趟多辛苦點了。」曹六口內雖然無話,照他臉上形情瞧去,不用說了,他心上有一百二十四分不願意走這條羊腸仄徑哩。 他們一行五眾,兩騾一車,進了這山道,果然山連山,山套山,山接山,兩邊都是高山。居中一道山弄,僅容一人一騎行走著。迎面如有行人過來,不能交肩而過,只好揀稍微廣闊些所在,由輕載退讓一旁,待重載過去了才能再走。而且一回上坡,一回下坡,高低起落,實在難行。凡遇到山坡上下所在,兩旁必定又是深不見底的山澗。在上頭望望,已覺陰森森冷氣撲面,令人毛骨悚然。如其失足跌下去,萬無生理。耳邊廂常有猿啼、虎嘯、狼嗥、狐鳴的聲息,不要說人聽見了心別別跳哩,連牲口聞了這聲浪,有時也渾身發抖,拳毛跳動。怪不得曹六不願走這條路,實在難行。走了十一天,果然到馬陵關宿夜。一問店家,明早果然進大黽谷口哩。又問及白雲觀這處地方,一個年輕店伙駭然道:「前兩年正是塊好地方,香菸茂盛,看廟的吃喝不完,穿著不盡。現在可不是勁兒了,因為有……」他再要往下說去,卻被一個年老店伙跑過來喝住道:「排五的又要口健哩!前三月找的麻煩,難道已忘懷了嗎?」年輕店伙一聞此話,伸伸舌頭,截住話源,搭訕著走開去了。趙等三人明知這白雲觀不是好去處,已經到了此地,只好明知山有虎,故作採樵人了。唯有馮鴻賓心上較為放寬些,想起那個藍衣黑麻壯漢的囑咐,竟然在馬陵關集上把酒肉煙三項辦就了動身。 第二天一出馬陵關,愈加地土荒僻。山谷深邃,人煙稀少。走到未末申初,才有個小村集打了午尖。依著曹熊倆就此宿夜,明早再走,恐怕過去沒有宿頭。無奈趙公子救父心切,恨不能一步跨到北京,催著上路。曹熊倆拗不過他們,只得勉強就道。果然走到太陽沉西,尚沒有尖站走著,更莫問宿頭哩。直至皓月東升,已屆黃昏時分,目前才發現在四五箭路外,黑沉沉有座莊院來了。大家很興奮地趕到那裡,趙公子借著月光,抬頭停神一瞧上面一方匾額,乃是「白雲觀」三字。他們三人心上都忐忐忑忑,曉得今宵是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了。但是兩扇朱漆山門虛掩著,推開了進去一瞧,正中朝東出向的一所大殿,雖不是牆坍壁倒,然已敗舊不堪。倒是左右有三間一邊,南北六間配房,好似新收拾過,非常潔淨。北耳房三間,那是像灶間食堂下房,南耳房三間是對面臥房,留出正中一間像會客廳般。他們站在庭中叫喊了半天,廟內不見有人出來答話。那個藍衣黑麻壯漢,卻從山門外移步進來。趙公子等見了,如同小孩瞧見了乳母一般。馮鴻賓要緊告訴他東西已代為置辦妥洽。他便走至殿上,拿了許多燒殘蠟燭下來,叫趕腳的點了火,將行李卸進來,車馬安頓在殿上。吩咐曹六、熊四去睡在南廂下首房內。趙等三人,睡在上首房內。好在多有現成床炕,只消把被褥鋪上去好啦。火速弄舒齊了,吃了些乾糧睡覺。晚間若是聽見什麼響動,千萬不可聲張及窺探,天坍有俺長人在此支撐哩。 趙等三人,雖則遵教睡覺,但是哪裡睡得著,不時躡手躡腳,偷偷摸摸,輪流到門隙中去張望。始見藍衣黑漢,將牛酒吃喝。後來把三斤白干飲盡,七斤牛肉也留剩不過一斤光景。又打開了煙包抽菸了,橫一袋,豎一袋吸個不了。外頭非但山門仍然虛掩著,連南廂正間內的四扇長桶子,八扇短窗,也洞開了未關。天交三鼓,忽聽大殿屋面上瓦響,接著便有一團黑影,向南屋內撲來。那壯漢依然端坐在那裡,好似沒有聽見般。直待那黑影跨上台階,他方抬起頭來,把口一張,將適才抽的回籠煙,向窗外一噴。那一股黑沉沉白閃閃的菸頭,噴至窗前,恰巧將那黑影罩住,只聽得「阿唷」,接著卟咚一響,煙也散了,黑影也不見了。壯漢又低下頭去抽菸,大約過了一盞茶時候,又有兩條黑影,一前一後,一東一西,由北耳房上撲下來,直奔南屋。壯漢又是吐了一口悶煙,依舊把黑影噴不見了。此時忽聞南廂屋上有人問道:「下面是誰?」壯漢低低答了一句,趙等三人沒有聽清楚,好似「甘侉子」三字。上頭又問道:「和您沾親帶故嗎?」壯漢高聲答道:「一不沾親,二不帶故。」上頭道:「既非親故,為何吃裡扒外,傷自家人和氣?」壯漢道:「姓趙的是孝子,馮、郭倆是義士。咱們江湖上人所恨的貪官污吏,所敬的孝子義友。咱路見不平,尚且拔刀相助,何況是孝義之子?再者他們近二千塊錢也是賣田賣地,拼湊了去贖天倫批鱗大罪,怎忍下手呢?」上頭嘆道:「唉!再不料您來管這閒帳,也算俺三個孩子晦氣,青山不減,綠水長流,往後去總有相逢的日子,再見吧。」只聽得屋上一陣腳步響,大約那人走了。從此直至天明,太平沒事。不過那屋上人的聲口,山西土音中間雜些陝西三原話,和下馬口遇見的那個眇目老頭聲口,竟有七八分相像哩。 到了翌日清晨,趙等出房來,向那壯漢致謝救命之恩。只見庭心內橫著三個屍首,倒臥在血泊之中。曹、熊倆走近去瞧瞧,三個人別處並無傷痕,只喉間有個小孔,那鮮血都從孔內流出。因為時候相距已久了,所以孔內流出來的黃水不是血哩。當下壯漢向趙等三人道:「你們此次遇見這個半吊子老兒,就是連環黨的首領,專做這種軟硬兩戤的捉羊事情。且喜遇見了俺,也是你們的運氣。好在至多再行了兩三天,出了山西地界,就不怕這老兒報復了。不過你們年紀輕輕,都是手無縛雞之力,帶了這許多圓圓頭,就到了北直隸省內,難道就沒有歹人轉你們念頭麼?俺敬重你們三人孝義二字,現在管了你們閒帳,索性管到了底吧。」說時便從胸前袋內掏出一方尖角小旗,上繡著一條獨角蛟。那蛟頭在水浪內高高透起,授給馮鴻賓道:「三人之中,你頭腦最清爽點,俺就交給了你,回頭進了北直地界,把旗兒插在車上,保你們平安抵京,不會再鬧甚亂子出來。到京之後,你干定把這方小旗送至騾馬市大街、虎坊橋附近,有一家姓李的開設牌號『天達』旅店之中,有個燒火兼擔水的山東老甘,把這旗兒交還了他就得啦。」當下非但趙公子等連聲道謝,連兩個趕腳的也跪在地下,不住磕頭。壯漢笑道:「萍水相逢,前緣早定。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你們又何用道謝,俺就此去也。」等待「也」字出口,人已到了屋外。眼睛一瞬,已經出了白雲觀大門,走得不知去向。趙公子等也忙著收拾了上路。因為觀內有三個屍首,恐怕有做公人遇巧到來瞧見了,要遭著一場冤枉人命官司打打,所以也要緊登程上路了。 回頭出了井徑關,一進北直地界。馮鴻賓依那壯漢囑咐,把尖角旗兒插在車上,果然一路平安無事。有時朝上趕早站,或者搭一個早黃昏投宿店,也有一般不三不四的尷尬人碰著。但不過走到他們近身,櫻桃要蹦出來之際,一眼瞧見車上那方小旗,他們仔細認了一認,自淘伙內丟了一個眼色,自然地搶前或是落後,散開去了。那天將到北京,車兒過蘆溝橋時候,忽然迎面起了一陣大大旋風,飛沙走石,揚塵舞土,吹得路上往來行人都把雙手掩了臉面,眼都張不開來。等待風定重行,馮鴻賓驚然道:「咦!我們車上的鑣旗被風吹掉到了地上去了。」忙停車扣馬,人打回頭仔細地在橋上橋下,找尋了七八次,也沒找到。他們三人都異常懊喪,心上覺得很對不起那個藍衣黑麻壯漢的一番美意呵。 到了北京,趙公子和母親見面,當然先忙著走門路搭救爸爸。馮鴻賓卻要緊拉著郭希儀,同至虎坊橋天達店內,去會晤了山東老甘,聲明失旗原委。豈知跑至天達店一問,水火俠山東老甘是有這個人的,不過上兩天,為害了肚薄,向柜上自動辭去了職役,回山東登州府文登縣原籍去了。馮等遲來一步,沒有遇見,心上還怕往後去那壯漢要來討取原物,一時將何言對付人家。但是這壯漢始終沒有來。後來和武行中人談起這兩人狀貌,探聽探聽究屬何許樣人。年輕的尚不知道,有人轉述北五省有名教頭單刀李的說話道:「那眇目老兒,準是陝西三原的高鷂子無疑。至於那個黑麻壯漢,既似德州的馬龍標,又像滄州的獨角蛟韓成公。照他的作為,又同文登追風大俠甘瘋子,不過年紀又不對了,甘瘋子要七八十歲哩。」究竟是哪一個,莫說傳述者未曾認準,連受恩未報的趙公子三人,也至今耿耿,未曾弄明白是誰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