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尾須 · 第二章 太滑稽了
經過若干時間以後,楊小楓方從昏暈中,漸次甦醒。微微睜開眼來,只見眼前的情形大變,自己處身於一間整方的屋子裡。屋中陳設簡潔,椅桌炕榻之外,壁間略略點綴著幾種書畫。自己面向承塵,仰躺在一隻臥椅上,頸際比方才已舒適了許多。原來那領圈領帶都已被人解去,呼吸時,只覺口鼻之間,還帶著一股白蘭地酒味。再看自己身旁,分立著兩個精壯男子,各伸一手,按著自己肩部;並且一雙手腕,卻已被一副新式的手械銬住。
室中另有二人,圍坐著一張書案,正在那裡談話。一個就是方才把自己擒住的黑臉大漢;其餘一人,身材瘦小,年齡在四十左右,面貌枯削,鼻上架著一副圓玻璃的眼鏡,幾乎掩去面部之半,唇角留著幾莖微須,稀稀零零,仿佛鼠須一般,瞧著怪有趣的。
楊小楓把屋中的情形,偷覷了一回,幸喜他們正談得出神,沒有注意到他。於是楊小楓重又闔上眼,回憶方才的情形,暗自估量,這間屋子,必是匪類的巢穴。這瘦小的蓄鬚人,大概也決非善類。但既已落了他們的手掌,實已無法可想,不如鎮定了心神,聽他們說些什麼。
只聽得大漢朗聲說道:「依部下想,這廝今天大概已喝醉了酒,因此我們一舉手間,就得成功;否則,恐沒有如此容易咧!」
蓄鬚人放出一種枯滯的語音,接言道:「是呀!我也是這麼想,但是成功得太容易了,轉令人生出疑點來了。」
大漢急道:「什麼疑點?」
蓄鬚人不即回答,似乎正在取什麼東西。一回,方道:「你看,這是盧倫報密信中附來的照片,這廝與照片中人,身材雖然仿佛,但面貌竟蒼老了許多;而且這廝的鼻子,比較……」
蓄鬚人還沒說完,大漢忽揚聲大笑,截住蓄鬚人的話道:「這一層,未免過慮了。人人都知道,這廝的面貌,是時常改換的,一張刻板的照片,哪裡可以算作標準?倘說這廝的面貌,也和普通人一樣,一定不易。老實說,也不能自由自在,逍遙到今日。」
蓄鬚人道:「話雖如此,但是終覺有些懷疑。我不信這麼一位狡詭百出的怪物,一旦竟會輕輕易易,失敗在我們手內。」
大漢道:「依警長說來,其中還恐有什麼誤會嗎?然而哪有這種事。」
蓄鬚人放出鄭重的聲音道:「你別貪功而托大,凡事終須仔細考量,萬一今晚的事,結果弄出些誤會來,那可不是頑的。」
大漢道:「並不是部下貪功,這裡有幾種證據,卻是很明顯的。第一,人人知道這廝左右兩耳上,各有一顆紅痣,警長你且細看,這是什麼?」
大漢說時,已站了起來。楊小楓覺有一個指頭,觸著他的耳朵,接著又聽大漢繼續說道:「第二,盧君信上,說這廝今天穿著很漂亮的西裝,一條領帶,乃是紫青色的,上面織著一片金夾緣的孔雀羽花紋。這一層,也完全符合;第三,我又在這廝衣袋中,搜到一個精美的捲菸盒,乃是銀質的,盒的正面,鑲有一尾魚,一個太陽,反面鑲著一個花瓶。這些東西,又都明明是這廝的特殊記號,還有什麼誤會可言?」
蓄鬚人道:「依你說,這是一無懷疑了。」
大漢道:「當然不用懷疑了。」
二人談話到這裡,大家沉默了片晌。楊小楓聽得有擦火柴的聲音,覺著又有濃烈的雪茄菸味,刺進鼻官。稍停,蓄鬚人又發言道:「朱君,你剛才回來報告,不是說這廝今天和一個羽黨在一起嗎?」
大漢道:「是呀!那羽黨一個穿本國裝的青年。」
蓄鬚人道:「那人怎樣脫逃的呢?」
大漢道:「那人脫逃情形很是奇怪,此刻回想起來,我還疑心那人竟有什麼妖術咧!」
蓄鬚人道:「剛才你的報告,都略而不祥,趁著這廝未醒,你把經過情形再說一遍吧。」
大漢作得意聲道:「也好。」說著,咳嗽一聲,然後道:「當我們依著盧倫信上的話,守在平良路,直到九點三刻左近,還不見有什麼動靜。我心中不免惴惴,以為這廝今晚未必一定會來。又耐性子等了一回,一看手錶,已過了十點,方見我們所期望的那輛藍色,從遠遠駛至。當下我先把汽車的號碼,細細看清,正是八百四十二號。很湊巧,這汽車停止的地點,恰和我們伏身所在距離不遠。接著,卻見那個本國裝的青年,把這廝扶下汽車扶到了路側。那青年忽向道旁黑暗處一閃,讓這廝向前先走了幾步,他自己方又緩緩追隨於後。
「二人的距離,約有三四碼,表面上,好像各走各的路,其實那青年分明暗暗地保護著這廝。至於那輛汽車,一等他二人下車,便向原路上,風馳電掣般的駛回去了。論理,在那個時候,我們可以一擁上前,把他二人圍捕。可是一看他二人那種鬼祟舉動,又恐其中有什麼詭謀,覺得不可造次。當下我便招呼著幾個兄弟,又緊緊潛尾於這青年的身後。
「一回兒,見他二人穿過了鳳來路,又見他二人一先一後,走進一家很小的廣東菜館。當時我不明他們特地坐著汽車,趕到這地方來做什麼,一轉念,又想起這家菜館,或者是這廝的巢穴之一。當下我暗自籌劃,帶著兄弟們一哄而入,也覺得不妥,只得命他們暫且四伏在門外,我自己卻單身走了進去。
「到了裡面,細細一觀察,這家菜館,卻又並無可疑之處。這廝與那青年,二人各據一桌,仍裝做各不相識。看他們的情形,似乎專誠來吃東西似的。至此,我大大狐疑,不知葫蘆中藏著什麼玄妙,只得也裝做食客,擇座坐下,細視這廝的兩耳,果然有兩顆紅痣,服裝一切,也與盧倫所說完全合符。別的事情,且都勿論,無論如何,這廝是我們的目的物,這是無可疑的了。
「正待相機行事,不料後來那青年竟已察覺我在那裡注意他們,當下連連暗示這廝,似乎催他速走。一轉瞬間,這廝也已察覺,立刻從座中站了起來。這時候我的難題來了。」
大漢說到這裡,蓄鬚人方接言道:「什麼難題?」
大漢道:「因為這廝走到賬櫃之前,並不立即出門,只顧伸手在外衣袋中摸索。我估量他,必是在那裡摸索什麼兇器。記得以前有一次,這廝一雙空拳,尚且十餘個人近他不得,那時我只單身一人上前動手,自覺討不到便宜。還有一層,這廝已到了門口,那青年卻依舊很鎮靜的,坐在那裡,聲色不動。倘然顧了大魚,便不能兼顧小魚。
「我正躊躇未決,這廝卻已匆匆出了門口,在這一髮千鈞的時候,我莫奈何,只得捨去那青年,專顧這廝。等到我走出門口,這廝已向鳳仙路那面,走了好幾丈遠。弟兄們未得命令,也未攔阻著他。我只得分出兩個兄弟來,匆匆吩咐他們,守在菜館門口外,等那青年出外,不妨立刻將他拘捕。哪知我們既把這廝捕獲以後,回到菜館之前,一問那兩個兄弟,他們說,始終未見那青年出外,這不是一件可怪的事情嗎?」
蓄鬚人道:「安知他不仍逗留在菜館中呢?」
大漢道:「我曾入內仔細搜尋,卻無蹤影。」
蓄鬚人道:「這真是可怪的事情了。但我以為他二人同在菜館中時,你就該發個暗號,給門外的眾弟兄們,使他們一齊進內,把這二人團團圍繞,如此,或者兩個都可得手。你計不及此,以致逃去一個,未免有些失著。」
大漢不答,二人的談話,也就宣告終止。
假裝著昏暈未醒的楊小楓,把這一席冗長的談話,一字不遺,細細聽完,覺得有幾句好像在那裡說自己;有幾句,卻又完全不解。至此,他已忍無可忍,便張開眼來,大聲喊道:「喂!你們把我禁錮在這裡做什麼啊?」
室中的四人不曾防備,都大吃一驚。大漢與蓄鬚人,尤其滿面露出不安之色。
大漢很惶急的向楊小楓身旁的二人道:「你們快用力把這廝的身子重重按住,別使他稍動一動。」又向楊小楓道:「朋友,我勸你還是安靜些的好,既已到了此地,暴躁是無益的。」
楊小楓道:「我不管有益無益,只問你們,好端端的,為什麼把我關在這裡?」
大漢冷笑道:「這一層,須問你自己。」
楊小楓道:「這是什麼話,我不明白啊。」
蓄鬚人道:「到了這時候,你還裝腔作勢做什麼?我們一向很仰慕你,是個近代之英雄,今天難得到此,為什麼把婦人女子的態度,對待我們啊?」
楊小楓道:「別說廢話,你們快告訴我,此間到底是什麼所在?」
蓄鬚人道:「你真不知道嗎?也好,等我來告訴你,此間是第十四區,你明白嗎?」
楊小楓依舊茫然道:「什麼十四區?十四區是什麼?」
大漢高聲代答道:「第十四區警署,如此,你總明白咧!」
楊小楓一聽這話,不覺大驚,要不是有人把他的身子按著,幾乎直跳起來。當下他發瘋似的嚷道:「哦!好呀,原來此間是警署,原來此間是警署。好,好!試問你們把我拘留在這裡,有,有什麼理由?」
楊小楓說話時,暴怒已極,面龐紅得像落日,語氣幾不能連貫。
蓄鬚人把楊小楓望了幾眼,冷然學著他的口氣道:「好呀,好呀!你的表情,著實不差,舞台上的老伶工,也不過如此。」
楊小楓愈加燥怒,厲聲道:「快住口,我只問你們,根據什麼理由,無端將我拘捕?並且你二人又是什麼人?」
大漢把蓄鬚人一指,搶著答道:「等我來替你介紹。這位是黃警長,我卻是此間的偵探,喚作朱紫雲,現在你總明白咧!省得你將來說,連失敗在哪一個手內,都不知道。至於你問我們,根據什麼理由,將你拘捕?理由多著呢,一時簡直數不清楚。單說最近三個月中,你在本埠已犯有欺詐、劫掠等等的巨案,共計十七次之多。因此,不論哪個刑事機關,隨時隨地,都可將你緝拿,你還有什麼話說?我勸你,還是安靜些的好,否則,是沒有便宜的。」
楊小楓聽了大漢這一席話,心中恍然大悟,覺得這二人對於自己,必已發生了絕大的誤會,怪不得室內的情形如此嚴重。想起方才,自己曾一度把這大漢當作匪類,不料此刻他們又把自己認作什麼巨犯,像這種空前的趣劇,未免太滑稽了。
楊小楓既發覺此間並不是匪窟,精神上頓覺安慰了許多。他想:「自己在社會上,也是有聲望的人物,只消三言兩語,就不難把這種誤會辨白清楚,只不知警署中人,何以會引起這種誤會,未免太顢頇咧!」想著,便立刻沉下臉色,向二人道:「好一個英明的警長,幹練的偵探,你們須仔細考量考量,這其中恐有什麼誤會吧。」
楊小楓說到這裡,又把嗓音提高一些道:「實對你們說,我的名字,叫作楊小楓,是本埠珠寶商聯合會的會長,是體面的紳士,並不是你們睡夢中所希望捕獲的巨犯。」
警長不覺一怔,但不久就恢復舊狀,笑道:「好呀!我看你近來作偽的技能,竟漸漸退化了,你要冒充什麼人,預先也得把人家的狀態,打聽一下。楊小楓這人,我們雖未曾會過,但人人知道他是留著很美的須髯的,你呢?你的須呢?」
楊小楓經這一詰,頓覺目定口呆,半晌做聲不得。大漢也道:「你既是體面的紳士,為什麼衣袋中,帶著這種危險物品?又為什麼慌慌張張的,開槍拒捕?」
大漢說時,就在書案上,取起剛才那支手槍,在楊小楓面前,揚了一揚。楊小楓愈加窘迫,履次想把方才所遇見的種種奇事,一一說出;又覺得這種神秘的事,決不能使他們相信。正自躊躇著,猛聽得室中有一種電話鈴聲,琅琅大鳴,頓把話機打斷。
警長皺眉道:「時候已過十二點了,還有誰打電話來,難道警廳中又有什麼話嗎?」一壁自語,一壁走到電話機畔,把聽筒湊在耳上道:「你是誰?哦!你是盧君嗎?不差,這廝已經捕獲了,你的仇也算復了!但我們應得感謝你,要不是你的一封報密信,我們決不能成功的。這廝嗎?正在我的私人退休室中。因為這間屋子,比較上隱秘一些,實在這種特別的人物,不得不把特別些的地方款待他呵!
「是呵!我們已奉到廳中的密諭,預備在明天上午,用武裝汽車解送。一則今夜時間已晏,二則此間警和廳距離太遠,路上恐怕有什麼危險。哦!這一層大概可以無慮,我們對於外界,嚴守著秘密,內部的防範,也頗周到,這廝已上了刑具,又派著兩個人,守在他的左右。總之,這廝的汗毛,也不能動彈的。並且我的私人退休室門口,還有四個警士武裝守衛,這樣總可以放膽了!什麼?談話催眠術,哦,哦,哦!真有這種事嗎?那末,怎麼辦呢?哦!哦!幸得你預先告訴我,否則恐怕又要上這廝的當咧!謝你,再見吧。」
警長放下了聽筒,神色大異,很不安的望著楊小楓,默然不則一聲。大漢問道:「盧君打電話來,做什麼呀?」
警長道:「盧君特地來告訴我,這廝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秘術,叫作談話催眠,須得加意防備。倘然和他談話得久了,就漸漸受術,以至昏睡過去,聽他擺布。」
大漢急道:「我不信真有這種事。」
警長想了想,忽作驚訝聲道:「哦!對了,記得三年前,這廝也曾被捕,關在第一監獄中,以後不多幾天,就傳出這廝越獄的消息。當時人人都覺得他那逃脫的方法,神秘莫測,即今看來,或者就用這種方法啊!」
大漢更急道:「那末,我們怎麼辦呢?」
警長道:「我們只不理會他的話,看他還有什麼方法啊。」
這一夜,第十四區警署中的空氣,緊張已極,任是楊小楓唇焦舌爛的辯說,大家只是充耳不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