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鐵論譯註 · 論鄒第五十三
【題解】
本篇大夫引鄒衍「大九州」之說,為政府拓土開疆的政策進行辯護,並證明賢良文學眼界之狹陋。而文學則「守畦畝之慮,間巷之固」,以為「知大義」「不如守小計」,並以秦「欲並萬國,而亡其三十六郡」來反駁。
大夫曰:鄒子疾晚世之儒墨(1)。不知天地之弘(2),昭曠之道(3),將一曲而欲道九折(4),守一隅而欲知萬方(5),猶無准平而欲知高下(6),無規矩而欲知方圓也。於是推大聖終始之運(7),以喻王公(8),先列中國名山通谷(9),以至海外。所謂中國者,天下八十一分之一(10),名曰赤縣神州(11),而分為九州(12)。絕陵陸不通(13),乃為一州,有大瀛海圜其外(14)。此所謂八極,而天地際焉(15)。《禹貢》亦著山川高下原隰(16),而不知大道之徑(17)。故秦欲達九州而方瀛海(18),牧胡而朝萬國(19)。諸生守畦畝之慮(20),閭巷之固(21),未知天下之義也。
【注釋】
(1)鄒子:即鄒衍(「鄒」亦作「騶」),戰國時齊臨淄人。適梁,梁惠王郊迎,執賓主之禮。適趙,平原君側行■(拂也)席。如燕,昭王擁彗(帚也)先驅,請列弟子之座而受業。作《主運》。見《史記·孟荀列傳》。晚世:近代。
(2)弘:廣大的意思。
(3)昭曠:明顯空闊。
(4)一曲:一段曲折。比喻知識淺薄。九折:迂迴曲折。比喻深奧的道理。
(5)守一隅:堅持一偏之見。隅,角落。
(6)准平:指測量水平的儀器。
(7)推:推論,闡發。大聖終始之運:即鄒衍所著書名。《史記·孟荀列傳》:「騶衍..乃深觀陰陽消息,而作怪迂之變,《終始大聖》之篇十餘萬言。」《漢書·藝文志·陰陽家》有《鄒子》四十九篇《鄒子終始》五十六篇。《史記·封禪書》也說他著有《終始五德之運》,今皆不傳。
(8)喻:曉喻,開導。
(9)先列,原作列士,今據張敦仁說校改。
(10)「十」下原脫「一」字,今據張敦仁說校改。
(11)赤縣神州:古代中國的代稱。
(12)「州」原作「川」,今據張敦仁說校改。華氏本,攖寧齋鈔本及《困學紀聞》十引正作「州」。
(13)絕:隔絕。
(14)瀛海:就是海。
(15)地,原作下,今從張敦仁據《吏記》校改。際:交界或靠邊的地方,這裡作動詞用。
(16)禹貢:《尚書》篇名,我國最早的地理書。
(17)大道:指通往九州的道路。徑:途徑。
(18)方:指航行。
(19)牧胡:以匈奴地為牧場,指征服匈奴。
(20)畦(q0)畝:田畝,這裡指田地。慮:思慮,謀劃。
(21)固:固陋,執一不通。
【譯文】
大夫說:鄒衍憎恨近代儒墨之徒,認為他們不知道天地的廣闊,不明白深遠的道理,有一點兒膚淺的知識就想論述深奧的道理,堅持一偏之見反而想知道四面八方的情況,好像沒有水平儀而想知道高低,沒有圓規、曲尺而想知道方和圓一樣。於是鄒衍推論出「五德終始」說,以便開導諸侯王公。他先排列了中國的名山大谷,一直到海外。所謂中國,是天下的八十一分之一,名叫赤縣神州,而且中國分成九個州。天下凡是山陵陸地不能通達了,就是一州,外邊有大海圍繞著。這就是我們說的八方極遠的地方,天地交界的地方。《禹貢》也記載了山川高低高原沼澤,但不知道往大九州的途徑。所以秦始皇想到達大九州去,派人航行海洋,並且要征服匈奴,讓千萬個國家都來朝拜。你們儒生只知道幾畝地的事,死守著幾家幾戶的短見,不知道天下的大道理啊。
文學曰:堯使禹為司空(1),平水土,隨山刊木(2),定高下而序九州。鄒衍非聖人,作怪誤,熒惑六國之君以納其說(3)。此《春秋》所謂「匹夫熒惑諸侯」者也(4)。孔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神(5)?」近者不達,焉能知瀛海?故無補於用者,君子不為;無益於治者,君子不由(6)。三王信經道(7),而德光於四海(8);戰國信嘉言(9),而破亡如丘山(10)。昔秦始皇已吞天下,欲並萬國,亡其三十六郡(11),欲達瀛海,而失其州縣。知大義如斯,不如守小計也。
【注釋】
(1)司空:古代官名,掌管土木水利工程。堯使禹為司空,見《尚書·舜典》及《史記·夏本紀》。
(2)《漢書·地理志上》:「隨山■木。」師古曰:「『■』古『刊』字也。..言禹隨山之形狀,而刊斫其木以為表記。」
(3)「熒」字原無,《史記·索隱》、《正義》都有,今據補訂。《莊子·齊物論·釋文》:「熒,疑惑也。」
(4)《公羊傳·定公十年》何休註:「孔子曰:『匹夫而熒惑諸侯者誅。』於是誅侏儒,首足異處。」又見《史記·孔子世家》。
(5)這是《論語·先進篇》文。
(6)不由:不用。
(7)經道,正統的道德。
(8)光,讀為廣。
(9)嘉言:好聽的話。
(10)而破亡如丘山:原作「破亡而泥山」,義不可通。「而字據上句例,當在句首,因傳抄誤植,又脫去「如」字,「丘山」為本書習用語,「丘」與「尼」字俗書「■」形相近,因誤為「■」,繼又誤為「泥」也。「泥山」無義。
(11)《史記·秦始皇本紀》:「始皇曰:『天下苦戰鬥不休,以有侯王;賴宗廟,天下初定,又復立國,是樹兵也,而求其寧息,豈不難哉!廷尉議是。』分天下以為三十六郡。」
【譯文】
文學說:堯用禹做司空,平治水土,隨行山之形狀,砍木為標誌,確定地形高低,把中國劃分為九個州。鄒衍不是聖人,用奇談怪論迷惑六國的國君來採納他的學說。這正是《春秋》上所說的「小人迷惑諸侯」的那種人。孔子說:「不能侍奉活人,怎麼能侍奉鬼神呢?」近的都不通達,哪裡還能知道什麼大海的事?所以,無益於用的事,君子是不做的;無益於治的事,君子是不用的。夏禹、商湯、周文王、武王信仰正統的道德,因此他們的恩德廣布四海;戰國時期的君主相信好聽的話,結果國破家亡像丘山倒塌一樣。從前秦始皇已經吞併天下,還想吞併萬國,結果把自己的三十六郡也丟了;他想到大海以外去,結果失掉了自己的州縣。如此知道大義,真不如固守小計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