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鐵論譯註 · 論勇第五十一
【題解】
本篇就關於抗擊匈奴戰爭的問題繼續展開辯論。大夫主張繼續使用武力,甚至仿效曹劌劫盟的做法,提出「誠得勇士,乘強漢之威,凌無義之匈奴,制其死命,責以其過」,「因以輕銳隨其後,匈奴必交臂不敢格」的辦法,以期克敵制勝。文學則重彈「以道德為城,以仁義為郭」,「以道德為胄,以仁義為劍」的老調,認為這才是「不可攻之城,不可當之兵」。
大夫曰:荊軻懷數年之謀而事不就者(1),尺八匕首不足恃也(2)。秦王憚於不意(3),列斷賁、育者(4),介七尺之利也。使專諸空拳(5),不免於為禽(6);要離無水(7),不能遂其功。世言強楚勁鄭,有犀兕之甲,棠溪之鋌也(8)。內據金城,外任利兵,是以威行諸夏,強服敵國。故孟賁奮臂,眾人輕之;怯夫有備,其氣自倍。況以吳、楚之士,舞利劍,蹶強弩(9),以與貉虜騁於中原?一人當百,不足道也(10)!夫如此,則胡無守谷,貉無交兵,力不支漢,其勢必降。此商君之走魏(11),而孫臏之破梁也(12)。
【注釋】
(1)荊軻:戰國時齊人,歷游衛、燕,好讀書擊劍。燕太子丹客之,欲令劫秦王,返諸侯侵地。不可,因而刺殺之。荊軻持秦亡將樊於期首,懷匕首及燕所獻督亢地圖以行。至秦,獻見秦王,圖窮而匕首見,軻以匕首擲秦王,不中,遂遇害。見《史記·刺客列傳》。
(2)尺八,原作「三尺」,今據盧文弨說校改。戰國時一尺約合今七寸,尺八約合現在一尺二寸。
(3)憚,《史記集解》引作「操」。
(4)「者」字原脫,據《史記·刺客傳·集解》引補。此文言秦王,與上文言荊軻,句法相儷,上文正有「者」字。列:同裂。裂斷,分成兩斷。賁:孟賁。育:夏育。都是戰國時衛國的勇士。
(5)專諸:春秋時吳勇士,曾替吳公子光刺殺吳王僚,使公子光奪得吳國王位(即闔閭)。事詳《史記·刺客列傳》。
(6)禽:同「擒」。
(7)要離:春秋時吳勇士。公子光既弒吳王僚。僚子慶忌以勇聞,時在衛。光憂之,使要離往刺之。要離至衛,詭言請與慶忌俱渡江回吳,奪光之國。既至江中,拔劍刺之,中其要害而死。事見《呂氏春秋·忠廉篇》。
(8)棠溪:古地名,出利劍。見《史記·蘇秦傳·正義》:「故城在豫州偃城縣西八十里。」鋌:金屬鑄造的兵器,這裡指劍而言。
(9)蹶強弩:用腳踏強弩的機關。
(10)《戰國策·韓策》:「以韓卒之勇,被堅甲,跖勁弩,還利劍,一人當百,不足言也。」《史記·蘇秦傳》同,即此文所本。
(11)商君之走魏:商鞅在公元前340年,用計戰勝魏軍,俘魏公子卬,迫使魏國割河西之地與秦講和。後魏國遷都到大梁(今河南省開封市,故「魏」又稱「梁」)。
(12)孫臏之破梁:公元前341年,齊國大將孫臏率軍和魏國作戰,用計引誘魏軍追擊,當魏軍到馬陵(今河北省大名縣東南)險要地帶時,立即加以包圍,一時萬弩齊發,全殲魏軍,俘虜魏將龐涓和魏太子申。
【譯文】
大夫說:荊軻多年謀算刺殺秦王,但沒有成功,因為依仗一尺二寸的匕首是不行的。荊軻刺秦王時,秦王起初畏懼是因為出乎他的意外,但他以裂斷孟賁、夏育的勇氣,憑著五尺長的利劍,殺死了荊軻。假使專諸赤手空拳去刺殺吳王僚,免不了被抓住;要離不憑藉江水,他也不能刺殺慶忌。那時人們都說楚國強大,鄭國也很有力量,因為兩國有犀牛皮製的盔甲,有棠溪的利劍。兩國國內有堅固的城牆,對外打仗依賴銳利的兵器,因此威震中原,強迫敵國降服。所以大力士孟賁光是揮動空拳,大家都會輕視他;膽小的人如果有防備,他的勇氣自然倍增。何況以吳地楚地的勇士,揮舞著利劍,張開強弩,與匈奴廝殺在中原呢?一人抵擋百人,這是不消說了!如果這樣,那北方的匈奴就無可守之山谷,無可戰之兵,他們的力量是不能和我們對抗的,其結果必然是投降。這就像商鞅使魏國割地給秦國,孫臏戰勝魏軍一樣。
文學曰:楚、鄭之棠溪、墨陽①,非不利也,犀■兕甲②,非不堅也。然而不能存者,利不足特也。秦兼六國之師,據崤、函而御宇內,金石之固,莫耶之利也③。然陳勝無士民之資④,甲兵之用,鉏耰棘橿⑤,以破沖隆⑥,武昭不擊⑦,烏號不發⑧。所謂金城者,非謂築壤而高土,鑿地而深池也。所謂利兵者,非謂吳、越之鋌,干將之劍也。言以道德為城,以仁義為郭⑨,莫之敢攻,莫之敢入。文王是也。以道德為■,以仁義為劍,莫之敢當,莫之敢御。湯、武是也。今不建不可攻之城,不可當之兵,而欲任匹夫之役,而行三尺之刃,亦細矣!
【注釋】
①墨陽:韓地名,其地出好劍。見《淮南子·修務篇》及《史記·蘇秦傳》。今地未詳。韓都新鄭,為故鄭地,故曰「鄭之墨陽」。
②■(zh^u):同「胄」,頭盔。
③莫耶:好劍名。相傳吳王闔閭使干將造劍二把,一曰干將,一曰莫耶。見《吳越春秋》。
④士民:奴隸制貴族最低層的人。這裡指軍隊。
⑤鉏耰,見《和親篇》注釋。棘:通「戟」。橿(jiang):鋤柄。
⑥沖隆,見《險固篇》注釋。
⑦《漢書·楊胡朱梅傳贊》:「臨敵敢斷,武昭於外。」師古曰:「昭,明也。」則「武昭」為漢人習慣用語,指裝備精良,旗幟鮮明,即所謂軍容甚盛之意。這裡是秦兵軍容甚盛,但不能出擊。
⑧烏號:良弓名。見《漢書·郊祀志上》及《司馬相如傳》顏師古注。
⑨郭:在城的外圍加築的一道城牆。
【譯文】
文學說:「楚國、鄭國的棠溪和墨陽造的兵器,不是不鋒利,他們犀牛皮的盔甲,也不是不堅實。但是,楚國、鄭國並沒有保存下來,可見,鋒利的武器是不能依靠的。秦國兼有六國的軍隊,依靠崤山、函谷關的險要地勢而統治天下,城池像金石般堅固,兵器像莫耶般鋒利。然而陳勝沒有什麼軍隊和裝備,只用劍戟鋤柄,就衝破了秦國的兵車。秦兵軍容甚盛,但不能出擊,兵器精良,但不起作用。所謂堅固的防禦,並不是用土把城牆修得高高的,把護城河挖得深深的。所謂鋒利的兵器,並不是說吳、越的刀槍,干將那樣的利劍。而是要用先王的道德造城,用仁義造郭,這樣,就沒人敢來攻打,沒有人敢來侵入。周文王就是這樣做的。以道德為盔甲,以仁義為劍戟,就沒有人敢阻擋,沒有人敢抵禦。商湯王、周武王就是這樣做的。現在不去建造攻不破的道德之城、不可抵擋的仁義之師,而想靠某個個人的勇敢去施展短短匕首的威力,真是太渺小了!
大夫曰:荊軻提匕首入不測之強秦,秦王惶恐失守備,衛者皆懼(1)。專諸手劍摩萬乘(2),刺吳王,屍孽立正(3),鎬冠千里(4)。聶政自衛(5),由韓廷刺其主(6),功成求得,退自刑於朝,暴屍於市。今誠得勇士,乘強漢之威,凌無義之匈奴,制其死命,責以其過,若曹劌之脅齊桓公(7),遂其求。推鋒折銳(8),穹廬擾亂(9),上下相遁(10),因以輕銳隨其後(11)。匈奴必交臂不敢格也(12)。
【注釋】
(1)衛者:衛士。
(2)摩,原作歷,形近而誤,今改。《左傳·宣公十二年》:「摩壘而還。」杜預註:「近也。」《風俗通·皇霸篇》、《續漢書·五行志》一併有「自下摩上」語,此文「摩」字,義與之同。《漢書·天文志》:「歷太白右數萬人戰,主人吏死。」《史記·天官書》「歷」作「摩」,誤與此同。
(3)屍:這裡作動詞用,埋葬。孽:庶子,指吳王僚。立正:「嫡子,即立公子光為國君。
(4)鎬冠:「鎬」,古通「縞」(一種白色的絲織品)弔喪戴的白色的帽子。
(5)聶政:戰國時韓國軹人,因殺人逃跑到齊。韓烈侯時,韓國嚴遂和相國韓傀爭權結仇,逃跑到衛國。後嚴遂去齊國用黃金百鎰(每鎰二十兩)求聶政為他報仇,聶政未答應。聶政在母死後,去衛國見到了嚴遂,後到韓國相府刺死韓傀,他也當場自殺身死。
(6)韓廷:即韓傀相府。
(7)曹劌,即曹沫,見《復古篇》注釋。脅,原作負,今據戶文弨說校改。
(8)折,原作拊,洪頤煊《管子義證》引王引之曰:「《鹽鐵論》『推鋒折銳』,今本『折』訛『拊』,俗書『折』字或作『拊』,因訛而為『拊』。」案王說是,今據改正。
(9)穹廬:見《備胡篇》注釋。這裡指匈奴。
(10)遁:逃跑。
(11)輕銳:輕裝精銳的部隊。
(12)交臂:反縛。格:敵,抗拒。
【譯文】
大夫說:荊軻攜帶匕首到了吉凶難卜的強大秦國,秦王當時驚慌失措,來不及防備,秦王的衛士也都很害怕。專諸手提寶劍來到吳國,刺殺吳王,他自己雖然也被殺,但埋葬了吳王僚,公子光立為國君,方圓千里內的人都為他戴孝。聶政從衛國到韓國丞相府刺死韓傀,達到目的後當場自殺,其屍體拋在街上。現在真正得到勇士,憑藉強大漢朝的威勢,戰勝無義的匈奴,把他們置於死地,懲罰他們的罪過,就會像曹劌用匕首威脅齊桓公,滿足他的要求一樣。要是我們刀槍並舉和匈奴交相搏擊,匈奴必然亂作一團,上下一起逃跑,我們隨後用輕裝精銳的部隊緊緊追趕。匈奴必定束手被擒,不敢抗拒。
文學曰:湯得伊尹,以區區之亳兼臣海內①,文王得太公,廓■、鄗以為天下②。齊桓公得管仲以霸諸侯,秦穆公得由余③,西戎八國服④。聞得賢聖而蠻、貊來享⑤,未聞劫殺人主以懷遠也。《詩》云:「惠此中國,以綏四方⑥。」故「自彼氐羌,莫敢不來王⑦」。非畏其威,畏其德也。故義之服無義,疾於原馬良弓⑧;以之召遠,疾於馳傳重驛⑨。
【注釋】
①區區:微小。亳:即薄,見《力耕篇》注釋。
②廓:擴大。■:即豐,古地名,在今陝西省戶縣東。周滅商後曾在此建都。鄗、即鎬,見《徭役篇》注釋。
③由余,見《相刺篇》注釋。
④西戎八國:指隴以西的綿諸、緄戎、翟、■,岐梁山涇漆之北的義渠、大荔、烏氏、朐衍。見《史記·匈奴傳》。
⑤享:進貢。
⑥詩出《詩經·大雅·民勞》。
⑦《詩經·商頌·殷武》:「自彼氐、羌,莫敢不來享,莫敢不來王。」王:指歸附統治。
⑧原馬:即騵馬,見《力耕篇》注釋。
⑨馳傳:古代用來傳遞朝廷文書或接送重要官吏的一種馬車。重驛:沿途各站,依次輪馳。《孟子·公孫丑上》:「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即此文所本。
【譯文】
文學說:商湯王得到伊尹後,從小小的亳地擴展到統治整個天下;周文王得到姜太公後,從■、鎬開始,最後得到天下;齊桓公得到管仲後,在諸侯中稱霸;秦穆公得到由余後,使西戎八個國家歸服了秦國。我們聽說國家有了聖賢的人,南方和北方的民族就會前來進貢,沒有聽說劫殺人家的君主可以招徠遠方人的事情。《詩經》上說:「中原君主慈祥,四方諸侯嚮往。」所以,「遠自西方氐、羌,都來朝拜我王。」這不是他們害怕強大的武力,而是畏懼仁德。所以,用仁義征服不義的人,比跑馬射箭的速度還快;用仁義招來遠方的人,比驛站傳遞詔書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