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鐵論譯註 · 和親第四十八
【題解】
本篇就和親問題展開辯論。和親,是西漢王朝初期處於內有封建割據,外有匈奴侵擾的情況下,所採取的權宜的妥協的對外政策。大夫總結從春秋以來以及漢初和親政策的經驗教訓,指出「匈奴數和親,而常先犯約」,「反覆無信,百約百叛」,一有機會就會進行侵擾,絕不可存任何幻想。他還主張採取戰備措施,「築城以自守,設械以自備。」文學則鼓吹「四海之內皆兄弟」,「投桃報李」,認為「世無不可化之民」,堅持「為政務以德親鄰」的論調。
大夫曰:昔徐偃王行義而滅,魯哀公好儒而削①。知文而不知武,知一而不知二。故君子篤仁以行,然必築城以自守,設械以自備,為不仁者之害己也。是以古者搜獮振旅而數軍實焉②,恐民之愉佚而亡戒難③。故兵革者國之用,城壘者國之固也;而欲罷之,是去表見里,示匈奴心腹也。匈奴輕舉潛進,以襲空虛,是猶不介而當矢石之蹊④,禍必不振⑤。此邊境之所懼,而有司之所憂也。
【注釋】
①此二句原作「昔徐行王義而滅,好儒而削」,今輒為改正。《淮南子·人間篇》:「夫徐偃王為義而滅,燕子噲行仁而亡,哀公好儒而削,代君為墨而殘。」高誘註:「哀公,魯君。」《劉子新論·隨時章》也說:「魯哀公好儒服而削。」這件事春秋三傳皆不載,當是孔丘「為尊者諱」,把它刪去了。又《淮南子·氾論篇》云:「徐偃王被服慈惠,身行仁義,陸地之朝者三十二國。然而身死國亡,子孫無類。」高誘註:「偃王於衰亂之世,修行仁義,不設武備,楚王滅之,故身死國亡也。」與大夫所引,用意正相符合。
②搜:指古代春天打獵。獮(xian):指古代秋天打獵。數(sh():點數,這裡有訓練的意思。軍實:指戰車、兵器等。《左傳·隱公五年》:「故春搜、夏苗、秋獮、冬狩,皆於農隙以講事也。三年而治兵,入而振旅,歸而飲至,以數軍實。」這是古時訓練軍隊的方法,也就是備戰的意思。
③亡:同「忘」。
④介:盔甲。當:站在。蹊(x9):路。
⑤振:救。
【譯文】
大夫說:從前徐偃王行仁義亡了國,魯哀公好儒術引起國家衰敗。因為他們只知道文而不知道武,只知道一而不知道二。所以,君子一方面實行仁德,另一方面還必須修築城牆自衛,製造武器進行備戰,這是為了防備那些不仁義的人傷害自己。因此,古人經常進行軍事演習,操練軍隊和檢查軍備,恐怕人們貪圖安逸而放鬆了對患難的警惕性。所以,軍隊和裝備是國家有用的力量,城池和堡壘是安全的保障;現在你們卻想把這些都取消,這是澈消邊防,暴露內地,就像把心臟和腹腸呈現在匈奴面前。這樣,匈奴便可輕而易舉地摸進來,襲擊我們沒有設防的地方,這就像不穿盔甲而站在箭矢亂飛的路上,其災禍必然不可挽救。這是邊境老百姓所害怕的,也是朝廷官員所擔心的。
文學曰:往者通關梁(1),交有無,自單于以下,皆親漢內附,往來長城之下。其後王恢誤謀馬邑(2),匈奴絕和親,攻當路塞(3),禍紛拏而不解(4),兵連而不息,邊民不解甲弛弩(5),行數十年,介冑而耕耘(6),鉏耰而候望(7),燧燔烽舉(8),丁壯弧弦而出斗(9),老者超越而入葆(10)。言之足以流涕寒心,則仁者不忍也。《詩》云:「投我以桃,報之以李(11)。」未聞善往而有惡來者。故君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皆兄弟也(12)。故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13)!
【注釋】
(1)關梁:邊疆市場。
(2)王恢:漢武帝大行官。馬邑:漢代縣名,在今山西省朔縣。王恢謀馬邑,乃漢武帝元光二年(公元前133年)事。史稱武帝詔問公卿:「朕飾子女以配單于,賂之甚厚,單于待命加嫚,侵盜無已,邊境被害,朕甚憫之。今欲舉兵攻之,何如?」大行王恢建議宜擊,帝從之。即使馬邑下人聶壹為間,逃至匈奴。佯為賣馬邑城,以誘單于。單于信之,而貪馬邑財物,乃以十萬騎入武州塞。漢伏兵三十餘萬馬邑旁,以伏擊單于。單于入塞,未至馬邑百餘里而覺之。自是之後,匈奴絕和親。事詳《史記·匈奴傳》、《漢書·匈奴傳》,又詳《史記·韓長孺傳》。
(3)攻當路塞,原誤作「故當路結」,今據陳遵默說校改。
(4)紛拏:互相紛爭的意思。
(5)弛弩:放鬆弓弩的弦。
(6)介冑(zh^u):盔甲。
(7)鉏:同「鋤」。耰(y#u):古代弄碎土塊的農具。
(8)燧燔烽舉,見《本議篇》注釋。
(9)弧:弓。
(10)葆:同堡,塞堡。
(11)這是《詩經·大雅·抑》文。
(12)《論語·顏淵篇》:「司馬牛憂曰:『人皆有兄弟,我獨無。』子夏曰:「商聞之矣: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君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
(13)《論語·顏淵篇》:「司馬牛問君子。子曰:『君子不憂不懼。』曰:『不憂不懼,斯謂之君子已乎?』曰:「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內省,自己檢查。不疚:沒有做虧心事。
【譯文】
文學說:從前我們對匈奴開放邊疆集市,互通有無,匈奴從單于到老百姓,都親附漢朝,來往於長城之下。後來王恢錯誤地設下馬邑之計,使匈奴和我們斷了和親,攻取交通要塞,混戰的禍事接連不斷,戰爭連年不停,邊疆百姓身不解甲,弓不松弦。幾十年來,他們穿著盔甲耕種,一邊鋤地,一邊瞭望敵情,一旦烽火燃起,年輕力壯的人拿起武器出去戰鬥,年老的人逃入堡塞躲藏起來。說起這些,足以使人傷心落淚,這是仁人君子所不忍心的。《詩經》上說:「人家饋贈我桃子,我便答謝以李子。」沒有聽說好意招來惡報的。君子處世,應當莊重而沒有過失,對人恭謹而合乎禮節,四海之內的人都是兄弟。因此,自己問心無愧,還有什麼好擔心和可怕的呢?
大夫曰:自春秋諸夏之君會聚相結①,三會之後②,乖離相疑,伐戰不止;六國從親③,冠帶相接④,然未嘗有堅約。況禽獸之國乎!《春秋》存君在楚⑤,誥鼬之會書公⑥,紿夷狄也⑦。匈奴數和親,而常先犯約,貪侵盜驅,長詐謀之國也。反覆無信,百約百叛,若朱、象之不移⑧,商均之不化⑨。而欲信其用兵之備,親之以德,亦難矣。
【注釋】
①春秋:時代名。孔子作《春秋》,起魯隱公元年(公元前722年),訖魯哀公十四年(公元前481年),凡十二公,計242年。世因稱此為春秋時代。
②三會:多次會盟。
③從親:從,即合縱,指戰國時齊、楚、燕、趙、韓、魏聯合起來對抗秦國。
④冠帶:帽子和腰帶,或指吏人,見《文選·張衡·西京賦》李善注。或指士族,見《後漢書·儒林傳》。或泛指有禮教之人民,別於夷狄而言,見《文選·司馬相如·難蜀父老》。這裡指各國信使。
⑤《公羊傳·襄公二十九年》:「春,王正月,公在楚。何言乎公在楚?正月以存君也。」何休註:「正月,歲終而復始,執贄存之,故言在。在晉不書,在楚書者,惡襄公久在夷、狄,為臣子危,錄之。」存,就是存問,即慰問的意思。
⑥誥鼬(y$u):即浩油,又作「皋鼬」,春秋時鄭國地名,在今河南省臨潁縣南。春秋時諸侯曾在此會盟。事見《公羊傳·定公四年》。
⑦紿(dai):欺騙。
⑧朱:丹朱,堯的兒子。象:舜的弟弟。
⑨商均:舜的兒子,被禹封於商。
【譯文】
大夫說:自從春秋時期中原各國的國君聚會結好,經過多次會盟之後,還是不和而散,互相猜疑,彼此征伐不停;戰國時期,六國合縱抗秦,使者往來頻繁,然而還是沒有能夠堅守信約。更何況那種禽獸般的國家呢!《春秋》上記載了慰問在楚國的魯襄公,誥鼬之會記載魯定公出場,是為了欺騙夷、狄。我們和匈奴屢次和親,都是他們首先撕毀和約,他們貪得無厭,侵擾掠奪,是專搞陰謀詭計的政權。他們反覆無常,毫無信用,無數次訂和約,無數次背叛,就像丹朱、象一樣惡性難移,商均一樣不可教化。如果任憑匈奴進行用兵的準備,而還想依靠仁義道德去感化它,這是很困難的。
文學曰:王者中立而聽乎天下,德施方外,絕國殊俗,臻於闕庭。鳳皇在列樹①,麒麟在郊藪②,群生庶物,莫不被澤。非足行而仁辦之也③,推其仁恩而皇之④,誠也。范蠡出於越⑤,由余長於胡⑥,皆為霸王賢佐。故政有不從之教,而世無不可化之民。《詩》云:「酌彼行潦,挹彼注茲⑦。」故公劉處戎、狄⑧,戎、狄化之。太王去豳⑨,豳民隨之。周公修德,而越裳氏來⑩。其從善如影響。為政務以德親近,何憂於彼之不改?
【注釋】
①鳳皇:即鳳凰。
②《荀子·哀公篇》:「古之王者,..鳳在列樹,麟在郊野。」即此語所本。
③張之象本、沈延銓本、金蟠本「仁」作「人」,太玄書室本作「勢」。
④《淮南子·泰族篇》:「非戶辯而家說之也,推其誠心,施之天下而已矣。」此文本之。
⑤范蠡,即陶朱公,見《地廣篇》注釋。
⑥由余,見《相刺篇》注釋。
⑦這是《詩經·大雅·洞》篇文。酌:舀起。行潦:路上的積水。挹(y@):引的意思。
⑧公劉,見《取下篇》注釋。
⑨太王,見《備胡篇》注釋。豳(b9n):古國名,周之先祖公劉所立,故城在今陝西省邠縣一帶。
⑩越裳氏,見《崇禮篇》注釋。
【譯文】
文學說:聖明的君主身在朝廷而統治天下,他的恩德遠達國境之外,使相隔很遠、風俗不同的國家都來朝拜。鳳凰棲身於叢林,麒麟生活在郊澤,萬物都蒙受他們的恩澤。這並不是他們親自去做,而是因為仁義傳播,仁德恩惠廣為布施,大家真誠地信仰的結果。范蠡生在越國,由余長在胡地,但兩人都成了霸主的得力助手。所以世上雖有不順民心的教令,但沒有不可教化的百姓。《詩經》上說:「舀起那路上的積水,灌注到這邊來。」所以公劉在戎、狄居住,戎、狄都被他感化了。周太王離開豳這個地方時,那裡的百姓都跟著他一塊遷移。周公修養仁德,越裳氏前來朝拜。只要施行了仁德,大家就會像影子隨形和音響之應聲一樣跟隨著你。主持朝政只要以仁德去親近別人,還怕它的本性不能改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