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鐵論譯註 · 西域第四十六

【題解】 本篇大夫就上篇文學駁斥「兵據西域」之策而加以反駁,認為「兵據西域」,使「西域之國,皆內拒匈奴」,這就好像砍斷了匈奴的右臂,並說伐宛以後,匈奴「折翅傷翼,可遂擊服」。只是由於武帝病死,未能完成,不能謂為失計。而文學則認為「欲畢匈奴而遠幾」,是「留心於末計」,「未為盡於忠」。 大夫曰:往者,匈奴據河、山之險,擅田牧之利,民富兵強,行入為寇,則句注之內驚動(1),而上郡以南咸城(2)。文帝時,虜入蕭關(3),烽火通甘泉(4),群臣懼,不知所出,乃請屯京師以備胡。胡西役大宛、康居之屬(5),南與群羌通(6)。先帝推讓斥奪廣饒之地(7),建張掖以西(8),隔絕羌、胡,瓜分其援。是以西域之國,皆內拒匈奴,斷其右臂,曳劍而走(9),故募人田畜以廣用(10),長城以南,濱塞之郡(11),馬牛放縱,蓄積布野,未睹其計之所過也。夫以弱越而遂意強吳(12),才地計眾非鈞也(13),主思臣謀,其往必矣。 【注釋】 (1)句注,見《伐功篇》注釋。 (2)上郡:秦代郡名,漢代因之。在今陝西省榆林縣東南地。 (3)虜:古代對北方少數民族的稱呼。蕭關:關名,在今寧夏回族自治區固原東南,是關中通向塞北的交通要衝。漢文帝十四年(公元前166年),匈奴單于曾入侵至蕭關、甘泉宮。 (4)甘泉:甘泉宮,漢時離宮,在今陝西省淳化縣甘泉山上。 (5)大宛:西漢時西域國名,北通康居,西南及南與大月氏接。其地自古以產馬聞名,見《史記·大宛列傳》。康居:西域國名。《漢書·西域傳》:「康居去長安二千里。」漢初頗強盛,據有今新疆維吾爾族自治區北境及蘇聯中亞之地。 (6)羌:我國古代西北地區的少數民族部落,居住在今甘肅省、青海省、四川省北部。 (7)張敦仁曰:「『讓』當作『攘』。」案「讓」、「攘」古通,《史記·司馬相如傳》:「進讓之道,何其爽與?」《漢書·司馬相如傳》「讓」作「攘」,師古曰:「『攘』,古『讓』字也。」 (8)建張掖以西:漢武帝時為加強同西域的聯繫,曾在張掖(今甘肅省張掖市)以西到新疆輪台之間建立郡和都護府,以保護交通和聯絡。 (9)曳(y8):拉,拖。 (10)募人田畜以廣用:漢武帝時經常遷移大量中原人口到邊疆地區屯墾,對邊疆地區經濟、文化的發展和保護內地起了很大作用。 (11)濱:靠近。 (12)意:這裡是制服的意思。 (13)才:同「裁」,這裡是計量的意思。眾:這裡指人口。鈞:同均。 【譯文】 大夫說:以前匈奴憑藉黃河、陰山的險要,依仗畜牧業的有利條件,民富兵強,侵入關內搶掠,句注山以內被擾亂的不得安寧,上郡以南地區都築城防守。文帝時,匈奴侵入蕭關,烽火燒到甘泉宮,群臣畏懼,不知所措,於是請求屯兵京都以防匈奴入侵。匈奴西邊奴役大宛、康居等國,南邊與羌族勾結。武帝抗擊,開闢奪取了大片富饒的領土,建立了張掖以西的郡縣,把羌和匈奴隔開,使他們不能互相援助。於是西域各國都抗拒匈奴,砍斷了匈奴的右臂,迫使他們拖劍逃走。因此,武帝招募老百姓到邊疆屯墾以供給邊防費用,長城以南靠近邊塞的郡縣,可以任意放牧,不受威脅,蓄積的物資遍地散布,看不到我們的計策有什麼過錯。從前弱小的越國戰勝強大的吳國,兩國的土地、人口相差懸殊,但是越國君臣齊心謀劃,他們的勝利是必然的。 文學曰:吳、越迫於江、海,三川循環之(1),處於五湖之間(2),地相迫,壤相次(3),其勢易以相禽也。金鼓未聞,旌旗未舒,行軍未定,兵以接矣(4)。師無輜重之費(5),士無乏絕之勞,此所謂食於廚倉而戰於門郊者也。今匈奴牧於無窮之澤,東西南北,不可窮極,雖輕車利馬,不能得也,況負重嬴兵以求之乎(6)!」其勢不相及也,茫茫乎若行九皋(7),未知所止,皓皓乎若無網羅而漁江海(8),雖及之,三軍罷弊,適遺之餌也。故明王知其無所利(9),以為役不可數行,而權不可久張也,故詔公卿大夫、賢良、文學,所以復枉興微之路。公卿宜思百姓之急,匈奴之害,緣聖主之心(10),定安平之業。今乃留心於末計,雖本議(11),不順上意,未為盡於忠也。 【注釋】 (1)三川:《國語·越語》上韋昭註:「三江:松江、錢塘江、浦陽江也。」「三川」即「三江」。 (2)五湖:指太湖及附近的長盪湖、射貴湖、上湖、滆湖。 (3)相次:相連。 (4)以,同「已」。 (5)輜(z9)重:行軍時攜帶的器械、糧草等軍需品。 (6)嬴,原作羸,今據張敦仁說校改。嬴:負擔。 (7)九皋:遼闊的沼澤。「皋」與「澤」通。 (8)皓皓:當作浩浩,形容水的廣大。 (9)無所,原作所無。盧文弨曰:「『所無』疑倒。」案盧說是,今據乙正。 (10)緣:遵循。 (11)本議:見《本議篇》注釋。 【譯文】 文學說:吳、越靠近長江、東海,周圍環繞著三條大江,地處五湖之間,國土相連,互相交錯,這種形勢很容易發生衝突而不易逃脫。戰鼓還沒有敲響,軍旗還沒有展開,陣營還沒有布好,兩軍就已交戰了。軍隊不需要運輸軍需品的費用,士兵也沒有長途跋涉的勞苦,這就好像在糧倉和廚房裡吃飯,在國門的旁邊打仗一樣。現在,匈奴在無邊的水草地遊牧,東西南北,漫無邊際,即使用輕車快馬都不一走找得到他們,何況帶著大量軍需,背著沉重的兵器去找呢!勢必追不上他們,就像在看不清邊緣的深遠的沼澤中行走,不知何處才是盡頭,又好像沒有魚網卻要到無邊無際的汪洋大海中去捕魚一樣,即使追上匈奴,軍隊疲憊而不能作戰,好像給人家送上一塊香餌。所以聖明的君主知道這樣做沒有好處,懂得戰爭不能頻繁進行,權勢不可長久擴張,因此詔令公卿大夫、賢良、文學們進行商討以糾正錯誤,找出新的出路。公卿應當考慮百姓的疾苦,匈奴的危害,遵循聖主的心意,奠定天下太平的基業。如今卻注重於戰爭這樣的下策,雖不出本議的範圍,但不與君主的旨意相合,這不能稱是盡忠啊。 大夫曰:初,貳師不克宛而還也①,議者欲使人主不遂忿②,則西域皆瓦解而附於胡,胡得眾國而益強。先帝絕奇聽,行武威,還襲宛,宛舉國以降,效其器物③,致其寶馬。烏孫之屬駭膽④,請為臣妾。匈奴失魄,奔走遁逃,雖未盡服,遠處寒苦■埆之地⑤。壯者死於祁連、天山,其孤未復。故群臣議以為匈奴困於漢兵,折翅傷翼,可遂擊服。會先帝棄群臣,以故匈奴不革⑥。譬如為山,未成一簣而止⑦。度功業而無斷成之理⑧,是棄與胡而資強敵也。輟幾沮成⑨,為主計若斯,亦未為盡忠也。 【注釋】 ①貳師:即貳師將軍李廣利。 ②欲使,原作故使,今據張敦仁說校改。遂忿:報仇雪恥。 ③效:獻。 ④烏孫:西漢時西域國名。 ⑤■埆(qiaoqu8):土地貧瘠。 ⑥不革;沒有除掉。這裡指匈奴奴隸主仍未被徹底打敗。 ⑦《論語·子罕篇》:「譬如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簣(ku@),盛土的竹筐。 ⑧斷:一定,絕對。幾:希望,機會。沮:破壞。 【譯文】 大夫說:當初貳師將軍李廣利沒有攻克大宛而返回時,人們議論紛紛,想使皇上不發兵雪恨,如果照那些人的主意去做,西域各國就會背叛漢朝而歸附匈奴,匈奴控制了那些國家就會更加強大。漢武帝拒絕奇談怪論,使用武力又一次襲擊大宛,大宛全國投降,獻出寶器禮物,送上駿馬。烏孫等國嚇破了膽,甘願臣服。匈奴丟魂落魄,四散奔逃,雖然沒有完全順服,也遠遠地躲到了寒冷貧瘠的地方。戰爭中,匈奴年輕力壯的人死在祁連山、天山一帶,他們的後代還沒有恢復元氣。所以群臣議論,認為匈奴被漢兵圍困,損兵折將,可以立即征服。這個時候武帝去世了,因此匈奴沒有被徹底根除。好象積土為山,還差一筐土卻停止了。可你們這些儒生卻認為建立功業絕對沒有成功的道理,這就等於把西域送給匈奴而資助強敵。停止、敗壞即將完成的功業,像這樣去為皇上出主意,也不能說是盡忠吧! 文學曰:有司言國外之事,議者皆徼一時之權(1),不慮其後。張騫言大宛之天馬汗血(2),安息之真玉大鳥(3),縣官既聞如甘心焉(4),乃大興師伐宛,歷數期而後克之(5)。夫萬里而攻人之國,兵未戰而物故過半(6),雖破宛得寶馬,非計也。當此之時,將卒方赤面而事四夷(7),師旅相望,郡國並發。黎人困苦(8),奸偽萌生,盜賊並起。守尉不能禁,城邑不能止。然後遣上大夫衣繡衣以興擊之(9)。當此時,百姓元元(10),莫必其命(11),故山東豪傑,頗有異心。賴先帝聖靈斐然(12)。其咎皆在於欲畢匈奴而遠幾也(13)。為主計若此,可謂忠乎? 【注釋】 (1)徼原作激,今據張敦仁說校改。徼(jiao):僥倖。 (2)張騫,見《地廣篇》注釋。天馬汗血:即大宛所產的汗血馬,武帝得此馬後改名為「天馬」。 (3)安息,古波斯國名,《史記·大宛傳》:「西則安息。」西史稱帕提亞(Parthia)。大鳥:指鴕鳥。 (4)甘心,原作甘水,今從楊沂孫、張敦仁說校改。甘心,猶言快意。 (5)期:周年。 (6)物故:死亡。《漢書·司馬相如傳》:「士卒多物故。」又《蘇武傳》:「前已降及物故,凡隨武還者九人。」宋祁曰:「『物』當從南本作『歾』,音沒。」案:宋說是。《說文·歹部》:「歾,終也。」 (7)盧文弨曰:「當作『率』,『卒』誤。」赤面:面色發紅,形容將士同敵人作戰的激烈。 (8)黎人:即黎民,老百姓。 (9)繡衣:繡有花紋的衣,是漢代皇帝贈給直指官的袍衣。以興擊:以軍興之法而討擊。「遣上大夫衣繡衣以興擊之」,指公元前99年,山東泰安、諸城一帶農民在徐勃等人領導下起義,漢武帝派直指官暴勝之等前往鎮壓。 (10)元元,見《本議篇》注釋。 (11)莫必其命:生命沒有保障。 (12)斐(f7i)然:安然。 (13)欲畢匈奴:想要完成征服匈奴的戰爭。 【譯文】 文學說:你們官吏講對外政策,議論的都是僥倖求得暫時的權宜之計,而不考慮後果。張騫講了大宛的汗血馬,安息的真玉大鳥,皇上聽了很快意,便興師動眾征伐大宛,經過很長的時間才攻克。到萬里之外的地方去攻打別的國家,軍隊還沒有交戰就死亡了一大半,雖然攻破大宛得到寶馬,不是什麼好計策。那時,將士們同四方的敵人激烈地作戰,軍隊一隊接一隊,各地都在徵兵。百姓困苦,於是奸偽的人越來越多,盜賊四外作亂。地方官不能禁止,城鎮也不得安寧。朝廷然後派遣上大夫暴勝之穿著繡衣以軍興之法而討擊。在這個時候,豪民百姓的生命都沒有保障。所以華山以東才能出眾的人,頗有反叛的企圖。依靠武帝至高無上的智慧,才使其安定下來。其罪禍全在於你們想要完成征服匈奴的戰爭而忽略了眼前的利益啊。這樣為皇上出主意,可以說是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