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鐵論譯註 · 伐功第四十五
【題解】
本篇文學駁斥桑弘羊的「兵據西域」之策,否定他「持政十餘年」的種種政績,以說明桑弘羊佐帝無功,並把矛頭指向漢武帝。然而,歷史都給桑弘羊作了結論。「伐功」,就是自稱其功的意思。編者以「伐功」作為標題,顯然是站在文學一邊的,也是否定桑弘羊的。
大夫曰:齊桓公越燕伐山戎(1),破孤竹(2),殘令支(3)。趙武靈王逾句注(4),過代谷(5),略滅林胡、樓煩(6)。燕襲走東胡(7),闢地千里,度遼東而攻朝鮮。蒙公為秦擊走匈奴(8),若鷙鳥之追群雀(9)。匈奴勢懾(10),不敢南面而望十餘年。及其後,蒙公死而諸侯叛秦,中國擾亂,匈奴紛紛,乃敢復為邊寇。夫以小國燕、趙,尚猶卻寇虜以廣地,今以漢國之大,士民之力,非特齊桓之眾,燕、趙之師也;然匈奴久未服者,群臣不併力(11),上下未諧故也。
【注釋】
(1)山戎:唐、虞前匈奴的別稱,見《史記·五帝本紀·索隱》。公元前663年,齊桓公率兵討伐山戎。(見《史記·齊太公世家》)
(2)孤竹:古國名,在今河北省盧龍縣一帶。
(3)殘:翦殘。令支:即「離枝」,山戎屬國,今河北省遷安縣是其故地。
(4)趙武靈王:戰國時趙國國君,名雍。以四面都有強敵,下令改穿胡服,令士卒學習騎馬射箭,遂為當時強國。句註:山名,一名雁門山,又名西陘山,在今山西省代縣西北。
(5)代谷:地名,在今山西省代縣一帶。
(6)林胡:古代部落名,戰國時居住在今山西省朔縣北至內蒙古自治區一帶。戰國末,被趙將李牧擊敗,歸附於趙。樓煩:古代部落名,春秋末居住在今山西省西北隅寧武、保德、苛嵐等縣地。
(7)東胡:古代族名,因居住在匈奴(胡)族以東地區,故名。戰國時被燕國打敗,遷居今西遼河上游的老哈河、西拉木倫河流域,後又被匈奴冒頓單于擊敗,分為兩支:退居鮮卑山的一支稱「鮮卑」,退居烏桓山的一支稱「烏桓」
(8)蒙公:即蒙恬。
(9)鷙(zh@)鳥:兇猛的鳥,如鷹、雕等。
(10)懾:害怕。
(11)併力:通力合作。
(12)諧:和諧,配合得合適。
【譯文】
大夫說:齊桓公越過燕國,討伐山戎,攻破孤竹,翦滅令支。趙武靈王越過句注山,跨過代谷,攻滅林胡、樓煩。燕國趕跑東胡,開闢了千里疆域,又跨過遼東攻打朝鮮。蒙恬為了保衛秦朝追擊匈奴,像兇猛的鳥追逐群雀一樣,匈奴畏懼秦朝的勢力,十幾年不敢南下侵犯。以後蒙恬死了,諸侯背叛秦朝,中原大亂,匈奴紛紛南下,又成為侵擾中原的敵人。過去像燕、趙這樣的小國,還能夠擊退來犯之敵而擴大土地,如今漢朝這樣大,軍隊、百姓的力量這麼強,這絕不是齊桓公和燕、趙的軍隊所能比擬的;然而匈奴卻很久沒有被降服,這是由於群臣不通力合作,上下沒有配合好的緣故啊!
文學曰:古之用師,非貪壤土之利,救民之患也。民思之,若旱之望雨
(1),簞食壺漿,以逆王師(2)。故憂人之患者,民一心而歸之,湯、武是也。不愛民之死,力盡而潰叛者,秦王是也。孟子曰:「君不鄉道,不由仁義,而為之強戰,雖克必亡(3)。」此中國所以擾亂,非蒙恬死而諸侯叛秦。昔周室之盛也(4),越裳氏來獻(5),百蠻致貢(6)。其後周衰,諸侯力征,蠻貊分散,各有聚黨,莫能相一(7)。是以燕、趙能得意焉。其後,匈奴稍強,蠶食諸侯,故破走月氏(8),因兵威,徙小國,引弓之民,併為一家,一意同力,故難制也。前君為先帝畫匈奴之策:「兵據西域,奪之便勢之地以候其變。以漢之強,攻於匈奴之眾,若以強弩潰癰疽(9);越之禽吳,豈足道哉?」上以為然,用君之義(10),聽君之計,雖越王之任種、蠡不過(11)。以搜粟都尉為御史大夫,持政十有餘年(12),未見種、蠡之功,而見靡弊之效(13),匈奴不為加俛(14),而百姓黎民以敝矣。是君之策不能弱匈奴,而反衰中國也。善為計者,固若此乎?
【注釋】
(1)《史記·淮南·衡山傳》:「百姓顧之,若旱之望雨。」《漢書·司馬相如傳》下:「若枯旱之望雨。」
(2)攖寧齋鈔本、張之象本、沈延銓本、金蟠本「逆」作「迎」。《孟子·梁惠王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3)《孟子·告子下》:「君不鄉道,不志於仁,而求為之強戰,是輔桀也。」這裡用其文,而末句不同。鄉:同「向」,嚮往,追求的意思。由:用。克:戰勝。
(4)「之」字原無,今補。
(5)越裳:見《崇禮篇》注釋。
(6)百蠻:我國古代泛指南方少數民族。
(7)相一:互相統一起來。
(8)「氏」上原衍」支字,今據毛扆、張敦仁、俞樾說校刪。月氏(r^uzh9):我國古代族名,秦漢時遊牧於敦煌、祁連之間,後受匈奴攻打。漢文帝時,一支西遷到今伊犁河上游,稱「大月氏」;一支進入祁連山區與羌族雜居,稱「小月氏」。
(9)弩(n():利用機械力量射箭的弓。癰疽(y#ngj&):化膿的毒瘡。以強弩潰癰,乃秦、漢時人通用的成語。《戰國策·秦策上》:「千鈞之弩潰癰。」《漢書·韓安國傳》:「今以中國之盛,萬倍之資,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譬猶以強弩射且潰之癰也,不必留行矣。」是其證。
(10)義:同「議」。
(11)種,大夫種,見《非鞅篇》注釋。蠡,范蠡,見《地廣篇》注釋。
(12)搜粟都尉為御史大夫,持政十有餘年:桑弘羊於漢武帝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任搜粟都尉,兼大司農,天漢四年(公元前97年)貶為搜粟都尉。後在後元二年(公元前87年)升為御史大夫。從天漢四年到始元六年(公元前81年)召開鹽鐵會議,共有17年的時間,所以儒生說他「以搜粟都尉為御史大夫,持政十有餘年。」
(13)靡弊;衰敗。
(14)俛:即俯。加俛,降服。
【譯文】
文學說:古代用兵,不是為了貪圖土地,而是為了解救百姓的苦難,百姓盼望解救就像久旱的禾苗盼望下雨一樣,用簞盛著飯用壺盛著湯水去歡迎君主的軍隊。所以,為百姓苦難憂慮的人,百姓便全心全意地歸附,成湯、周武王就是這樣的君主。不顧百姓死活,以致百姓力量用盡而進行反叛,秦始皇就是這樣的皇帝。孟子說:「君主不嚮往聖賢之道,不行仁義,而硬要進行戰爭,即使戰勝了最終也要滅亡。」這就是秦末天下動亂不安的原因,並不是由於蒙恬死了,諸侯背叛秦朝的緣故。從前,周朝興盛時,越裳氏來獻禮,南方各民族都來進貢。後來,周朝衰弱,諸侯互相交戰,那時,南北各民族都比較分散,各自組成部落,不能互相統一起來,因此燕、趙能夠取得勝利。後來,匈奴逐漸強大,蠶食各諸侯國,趕走月支,用武力迫使小國遷移,把各遊牧民族合併在一起,同心合力,所以就難以制服了。從前,你為漢武帝制定討伐匈奴的政策:「派兵屯駐西域,奪取有利地勢,以防備匈奴的入侵。以漢朝的強大,攻擊匈奴的軍隊,就好像用強弩射潰爛的膿瘡一樣;越國打敗吳國,哪裡值得一談呢?」武帝認為正確,用你的建議,聽你的計策,就是越王任用文種、范蠡也不過如此。可你從搜粟都尉升為御史大夫,持政十幾年,沒有見到你有文種、范蠡那樣的功勞,只看見你的政策引起國家衰敗的後果,匈奴並沒有被降服,老百姓卻被搞得更貧困了。你的計策不僅沒有削弱匈奴,反而使我國衰敗。善於出謀劃策的人,原來就是這樣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