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鐵論譯註 · 結和第四十三
【題解】
本篇就文學所提的結和親問題展開討論。大夫總結了「漢興以來,修好,結和親,
所聘遺單于者甚厚;然不紀重質厚賂之故改節,而暴害滋甚」的經驗教訓,認為匈奴「可以武折而不可以德懷」。高度讚揚了漢武帝的抗戰路線是「興義兵以誅暴強」,是「匡難辟害,以為黎民遠慮」。痛斥文學:「匈奴以虛名市於漢而實不從,數為蠻、貊所紿,不痛之何故?」文學則認為同「匈奴結和親」,「民安樂而無事」。宣揚「兩主好合,內外交通,天天安寧,世世無患」的主張,頑固地堅持不抵抗政策。
大夫曰:漢興以來,修好,結和親,所聘遺單于者甚厚①;然不紀重質厚賂之故改節②,而暴害滋甚。先帝睹其可以武折③,而不可以德懷,故廣將帥,招奮擊,以誅厥罪④。功勳粲然,著于海內,藏於記府⑤,何命「亡十獲一」乎⑥?夫偷安者後危,慮近者憂邇⑦。賢者離俗,智士權行⑧。君子所慮,眾庶疑焉。故民可與觀成,不可與圖始⑨。此有司所獨見,而文學所不睹。
【注釋】
①聘遺(w8i):派使者同好,饋贈禮物。
②紀:記錄,記識。質:通贄(zh@),禮品。賂:財物。
③武折:用武力打敗。
④誅:這裡是討伐的意思。厥:代詞,其,指匈奴。
⑤記府:古代朝廷收藏文書史冊的地方。藏於記府,即載入史冊。
⑥命:即「名」。
⑦邇:近。
⑧權行:隨機應變。
⑨語本《商君書·更法篇》。原文云:「民不可與慮始,可與樂成功。」《史記·商君傳》作
「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
【譯文】
大夫說:漢朝建國以來,對匈奴講友好,搞和親,派使者給單于送去很多禮物。然而他並不記識貴重禮品和優厚財物而改變其侵略本性,反而越來越厲害地殘暴騷擾漢朝邊境。武帝看到對匈奴只能用武力打敗而不能以「仁德」去感化,所以廣用將帥,招募勇士,以便討伐匈奴的罪惡。武帝的功勳燦爛輝煌,名揚四海,載入史冊。這怎麼說是「丟掉十個得到一個」呢?苟且偷安會有危險的後果,只顧眼前必有災禍來臨。有才能的人做事同一般人不一樣,明智的人能夠隨機應變。君子所考慮的,普通人是不能理解的。所以,一般人只能看到事情的成功,而不可同他們事前謀劃。這些道理只有我們管理政事的官員才能看到,而你們文學是看不到的。
文學曰:往者,匈奴結和親,諸夷納貢①,即君臣外內相信,無胡、越之患。當此之時,上求寡而易贍,民安樂而無事。耕田而食,桑麻而衣。家有數年之稸②,縣官余貨財,閭里耆老,咸及其澤③。自是之後,退文任武,苦師勞眾,以略無用之地。立郡沙石之間、民不能自守,發屯乘城④,挽輦而贍之⑤。愚竊見其亡,不睹其成。
【注釋】
①諸夷:指四方邊境的少數民族。納貢指少數民族向漢朝的進貢。
②稸:同「蓄」,積蓄。
③咸,原作或,今從盧文弨說改正。
④發屯:徵發人到邊疆屯田。乘城:守城。
⑤挽輦:拉車運輸糧食。
【譯文】
文學說,以前,同匈奴搞和親,四方邊境的少數民族都向漢朝繳納貢品,君臣之間、內地和外族之間互相信任,沒有胡、越騷擾的憂患。那時候,朝廷向人民要求財物少而容易滿足,百姓安居樂業,沒有兵災禍事。人們種田吃飯,養蠶種麻穿衣。家家都有多年的積蓄,朝廷財物充足有餘,鄉間老年人,都能得到皇上的恩惠。從這以後,排除文事,專用武力,讓軍隊和百姓倍受勞苦,去掠奪毫無用處的土地。把郡縣設立在沙漠亂石之中,邊民不能自衛,於是屯田戍邊,運送大量物資供應邊防。我們只看到抗擊匈奴政策的失敗,而沒有看到它的成功。
大夫曰:匈奴以虛名市於漢而實不從①,數為蠻、貊所紿②,不痛之,何故也?高皇帝仗劍定九州③,今以九州而不行於匈奴。閭里常民,尚有梟散④,況萬里之主與小國之匈奴乎?夫以天下之力勤何不摧⑤?以天下之士民何不服?今有帝名,而威不信於城之外⑥,反賂遺而尚踞敖⑦,此五帝所不忍,三王所畢怒也⑧。
【注釋】
①虛名:虛假的名義。市:交易。這句話是說名義上說講和而實際上並不打算實行。
②數:屢次。紿(dai):欺騙。
③仗劍:指劉邦持劍起義。
④梟散:古代的一種棋戲。刻梟鳥形為主棋,此外皆為散棋。散棋殺了梟棋,就算勝了。《韓非子·外儲說左下》:「博貴梟,勝者必殺梟。殺梟者,是殺其所貴也。儒者以為害義。」《戰國策·楚策·唐且見春申君章》:「夫梟棋之所以能為者,以散棋佐之也。夫一梟之不勝五散亦明矣。今君何不為天下梟,而令臣等為散?」這裡是用來比喻民間也有主佐、貴賤之分,證明漢以大國和匈奴小國,不分大小,是不能容忍的。
⑤力勤:勞力。與下「士民」對文。「摧」原作「權」,今據盧文弨說校改。
⑥此句原作「而威不信長城」,今據王先謙說校改。信,古通「伸」。
⑦尚:幫助,助長。踞敖:同倨傲,驕橫傲慢。
⑧畢:同「必」,一定的意思。
【譯文】
大夫說:匈奴在名義上說講和,而實際上並不打算實行,國家屢次被蠻、貊所欺騙,而你們對此不感到憤怒,這是為什麼?高皇帝持劍平定九州,現在我們有九州大的地盤,但號令對匈奴卻不能推行。鄉里百姓之間還有貴賤的分別,何況我們統治萬里的皇上與一個小國匈奴呢?如果以全國的勞力去對付,有什麼敵人不可以摧毀?以全國的力量去對待,有什麼敵人不可以征服呢?現在,我們皇上有帝王的名望,但威力卻不能達到長城之外,反而給匈奴饋贈財物,助長了他們的驕橫傲慢,這是五帝所不能容忍,三王所必然要憤怒的。
文學曰:湯事夏而卒服之①,周事殷而卒滅之②。故以大御小者王③,以強凌弱者亡。聖人不困其眾以兼國④,良御不困其馬以兼道⑤。故造父之御不失和,聖人之治不倍德⑥。秦攝利銜以御宇內⑦,執修箠以笞八極⑧,驂服以罷⑨,而鞭策愈加,故有傾銜遺箠之變⑩。士民非不眾,力勤非不多也,皆內倍外附而莫為用。此高皇帝所以伏劍而取天下也。夫兩主好合,內外交通,天下安寧,世世無患,士民何事?三王何怒焉?
【注釋】
①湯:指湯商王。事:服侍。夏:指夏桀。
②周:指周文王。殷:指商紂王帝辛。
③御:這裡是安撫的意思。
④兼國:吞併別人的國家。
⑤良御:善於趕車的人。兼道:加倍所要走的道路。
⑥倍:同「背」,違反。
⑦銜,原作衡,據王先謙說校改。銜:馬嚼子。
⑧修:長。笞(cb9):抽打。八極:八方極遠的地方。
⑨驂(can):駕車的馬。兩邊的馬叫「驂」,轅馬叫「服」。
⑩銜,原作衡,據王先謙說校改。傾銜遺箠:嚼毀鞭丟,比喻國家滅亡。
【譯文】
文學說:成湯先做夏的臣子而終於征服了夏,周(文、武)曾為殷的諸侯而終於滅了殷。所以,大王安撫小國就能成就王業,以自己的強盛去欺負弱小的國家必然滅亡。聖人不因吞併別人的國家而使他的百姓睏乏,善於趕車的人不因加快趕路而使馬疲憊。所以造父駕車不慌不忙,聖人治理國家不違背仁德。秦朝用鋒利的馬嚼子駕馭國家,揮動長鞭抽打八方,駕車的轅馬、驂馬已經疲憊不堪了,還越來越厲害地鞭打它,所以才有嚼毀鞭丟(國家滅亡)的事故發生。不是軍民不眾,也不是力量不強,但人心都背離朝廷,歸附反叛勢力,沒有人為它出力。這就是高皇帝持劍取得天下的原因。如果我們皇上同匈奴單于和好,互相往來,天下安寧無事,世世代代沒有戰爭的禍患,這樣,軍民還有什麼戰事?三王還有什麼憤怒的呢?
大夫曰:伯翳之始封秦(1),地為七十里。穆公開霸(2),孝公廣業(3)。自卑至上,自小至大。故先祖基之,子孫成之。軒轅戰涿鹿(4),殺兩皞、蚩尤而為帝(5)。湯、武伐夏、商,誅桀、紂而為王。黃帝以戰成功,湯、武以伐成孝(6),故手足之勤,腹腸之養也。當世之務,後世之利也。今四夷內侵,不攘(7),萬世必有此長患。先帝興義兵以誅暴強,東滅朝鮮,西定冉、駹(8),南擒北越,北挫強胡(9)。追匈奴以廣北州(10),湯、武之舉,蚩尤之兵也。故聖主斥地(11),非私其利,用兵,非徒奮怒也,所以匡難辟害(12),以為黎民遠慮。
【注釋】
(1)伯翳(y@):即伯益。原名大費,曾佐禹治水,有功,舜賜姓嬴氏,是為嬴秦之始祖。見《史
記·秦本紀》及《五帝本紀》。各書皆無言「封秦地七十里」的,此當別有所出。
(2)穆公:春秋時秦國國君,他曾兼併西方12個少數民族部落,稱霸西戎。
(3)孝公:戰國時秦國國君,秦穆公14世孫,秦獻公子,名渠梁,曾任用商鞅變法。
(4)軒轅:即黃帝,少典氏子,生於軒轅之丘,故曰軒轅氏。神農氏八傳至榆罔,暴虐無道,帝敗之於阪泉。蚩尤作亂,帝誅之於涿鹿。諸侯尊之,乃代神農氏而有天下,是為黃帝。見《史記·五帝本紀》。涿鹿:古地名,今河北省涿鹿縣。
(5)兩皞,原作兩■,今改,因形近而誤。《潛夫論·五德志篇》,兩齣「太■」都作「太■」,四出「少■」都作「少■」,隸書從「皋」之字多作「■」,《荀子·解蔽篇》楊倞註:「『■』讀為『皋』。」即其明證,兩皞指太昊,少昊,又作太昊、少昊,(《漢書·鄭崇傳》註:「『皞』字與『昊』同。)《周書·嘗麥》解:「赤帝分正二卿,命蚩尤於少昊以臨四方,..蚩尤乃逐帝,爭於涿鹿之河(阿),九隅無遺。赤帝大懾,乃說於黃帝,執蚩尤殺之於中冀。」此即其事。或疑黃帝與兩皞時代不相值,因而《史記·五帝本紀·正義》寫道:「謂黃帝克炎帝之後」也。
(6)孝:繼承祖先的遺志。這裡指商湯王、周武王完成帝業。
(7)攘:攻打。
(8)冉、駹(mang):漢時西南地區兩個部族。
(9)挫:打敗。
(10)句上原有「李牧」二字,今據王先謙說校刪。
(11)斥:開闢。
(12)辟:除。
【譯文】
大夫說:伯益開始受封於秦地,方圓僅70里。以後秦穆公稱霸,秦孝公擴大發展了他的事業,使秦國由弱到強,從小到大。所以祖先創立基業,子孫繼續完成。黃帝與蚩尤大戰於涿鹿,殺太皞、少昊、蚩尤成為帝王。成湯玉討伐夏、周武討伐商,消滅夏桀、商紂而稱王。黃帝以打仗獲得成功,成湯和周武王也是以作戰才完成祖先的事業。這就像手腳的勞動是為了填飽肚子一樣。現在我們所幹的事業,是為了後人的利益。如今四夷不斷侵擾內地,不抵抗,世世代代都會遭受永久的災禍。武帝發動正義的戰爭以討伐凶暴強大的敵人,東方滅掉朝鮮,西方打下冉、駹,南方攻取百越,北方挫敗強胡。追擊匈奴,擴大北方國土,這就像成湯王討桀、周武王伐紂、黃帝打敗蚩尤的戰爭一樣。所以聖明的皇上開闢疆域,不是為了私利,打仗也不是出於一時的憤怒,目的是為了救難除害,為老百姓長遠打算。
文學曰:秦南禽勁越(1),北卻強胡,竭中國以役四夷(2),人罷極而主不恤(3),國內潰而上不知;是以一夫倡而天下和,兵破陳涉(4),地奪諸侯,何嗣之所利(5)?《詩》云:「雍雍鳴■,旭日始旦(6)。」登得前利(7),不念後咎(8)。故吳王知伐齊之便,而不知干遂之患(9)。秦知進取之利,而不知鴻門之難(10)。是以知一而不知十也。周謹小而得大,秦欲大而亡小。語曰:「前車覆,後車戒(11)。」「殷監不遠,在夏後之世」矣(12)。
【注釋】
(1)禽:同「擒」,制服。勁:實力強大。
(2)役:這裡是攻打的意思。
(3)罷極:疲憊不堪。
(4)陳涉:即陳勝,見《褒賢篇》注釋。
(5)嗣:繼承人。
(6)詩出《詩經·邶風·匏有苦葉》。雍雍:和悅的聲音。■(gan):即雁。
(7)登得:即貪得。
(8)咎:禍害
(9)《史記·春申君傳》:「吳見伐齊之便,而不知干隧之敗。」即此文所本。干隧,即干隧。《正義》:「干隧,吳地名。即吳王夫差自刎處,在蘇州西北四十里。」即今江蘇省蘇州市。
(10)鴻門:地名,在今陝西省臨潼縣東。項羽曾從這裡發兵攻進秦朝國都咸陽,燒毀阿房宮,在咸陽大屠殺。
(11)語出《說苑·善說篇》。
(12)詩出《詩經·大雅·盪》。監,同「鑒」。
【譯文】
文學說:秦國打敗南方強大的越人,擊退北方強大的胡人,用盡國家的人力物力去與四夷作戰,
人民疲憊不堪而君主也不體恤,國內已面臨內部潰亂而君主還不知道;因此,一個人號召起義而天下的人都響應,軍隊被陳勝打敗,土地被諸侯奪去,秦朝的後人還有什麼利益可以享受呢?《詩經》上說:「大雁歡鳴,旭日東升。」(不可)只貪求眼前利益,而不考慮以後的禍患。過去吳王夫差只知道大破齊兵的成功,而不知道在干遂被勾踐打敗的禍害;秦朝只知道掠奪別人的利益,而不知道以後鴻門的災難。這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十啊!周朝在弱小時因為謹慎行德而後來變得十分強大,秦朝想以武力統一天下卻連原來的地盤都喪失了。書上說:「前面的車子翻倒了,後面的車子要引以為戒。」「商朝的借鑑並不遠,夏桀就是它的榜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