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鐵論譯註 · 授時第三十五

【題解】 「授時」即不違農時的意思。在古代,由於生產力水平低,所以自然力對農業生產和人們的思想,在很大程度上,具有支配作用。本篇以「授時」為篇名,表明大夫和賢良在辯論如何發展農業生產時,雙方都注意到天時對農業生產的影響,但他們的觀點則是不同的。大夫認為,應該「使民務時」,就是要農民適應和掌握自然規律來發展農業生產。不僅如此,大夫還強調備耕工作,他說:「春耕親以勸農,賑貸以贍不通,通滀水,出輕系。」在人力、物力、財力、農田水利各方面,作了充分準備,以保證春耕工作勝利進行。賢良則認為,在於「明主授時」,在他們看來,農業生產完全是「靠天吃飯」,而天子又是上天的兒子,只需要舉行一個祭天祭地的儀式,就算上而「敬順昊天」,下而「敬授人時」了。至於農業生產如何搞,農民有什麼困難等,天子則是不問的。 大夫曰:共其地,居是世也,非有災害疾疫,獨以貧窮,非情則奢也;無奇業旁入,而猶以富給,非儉則力也。今曰施惠悅爾,行刑不樂,則是閔無行之人,而養惰奢之民也。故妄予不為惠,惠惡者不為仁。 【注釋】 奇業:謂非正業。旁入:本業以外的副業收入。 曰,原作日,今據明初本、張之象本、沈延銓本、金蟠本校改。 閔:憐憫。 妄予:不合理的賜予。 惠惡:施恩惠給壞人。 【譯文】 大夫說:居住在同樣的土地上,生活在同一個時代,在沒有天災人禍的情況下,唯獨還貧窮的人,不是因為懶惰就是揮霍浪費;沒有正業之外的副業收入,而能夠富足的人,不是勤儉就是勤勞的結果。現在你們說什麼施行恩惠就高興,執行法律就不高興,這就是憐憫那些沒有品行的人,養活好吃懶做、揮霍浪費的人。所以,不分青紅皂白地救助別人不算是恩惠,施恩惠給壞人算不上仁義。 賢良曰:三代之盛無亂萌,教也。夏、商之季世無順民,俗也。是以王者設庠序,明教化,以防道其民,及政教之洽,性仁而喻善。故禮義立,則耕者讓於野;禮義壞,則君子爭於朝。人爭則亂,亂則天下不均,故或貧或富。富則仁生,贍則爭止。昏暮叩人門戶,求水火,貪夫不恡,何則?所饒也。夫為政而使菽粟如水火,民安有不仁者乎? 【注釋】 三代:指夏、商、周。萌,古同「氓」,即百姓。 季世:末世。指夏桀和商紂的時代。順,服從。無順民:沒有不反抗的百姓。洽:諧和,融洽。 喻:明白,懂得。 「則」下原有「民」字,今據張敦仁說校刪。 這兒句語本《孟子盡心上》。原文云:「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門戶,求水火,無弗與者,至足矣。聖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昏暮:傍晚。恡:同「吝」,吝嗇。所饒:所有的(水火)夠多的。 【譯文】 賢良說:夏、商、周興旺時沒有亂民,是由於教化的結果。夏、商末年沒有不反抗的百姓,是風俗敗壞的結果。因此,君主設立學堂,嚴明教化,防止人民犯上作亂,引導人民按照教化行事,等到政治和教化密切結合,仁成了天性,人們就懂得什麼是善了。所以,禮義建立了,種田的人也能「耕者讓畔」;禮義破壞了,就是君子在朝廷里也會互相爭鬥。人們互相爭鬥天下就會大亂,天下大亂則產生貧富不均,就會有的貧窮有的富裕。人們富裕了就會講仁義,滿足了要求則鬥爭也就停止了。傍晚去敲人家的門,尋求水和火,貪得無厭的人也不吝嗇,為什麼呢?因為水和火很多啊。如果治理國家的人能使糧食像水和柴火那樣充足,百姓哪裡還會有不仁義的呢? 大夫曰:博戲馳逐之徒,皆富人子弟,非不足者也。故民饒則僭侈,富則驕奢,坐而委蛇,起而為非,未見其仁也。夫居事不力,用財不節,雖有財如水火,窮乏可立而待也。有民不畜,有司雖助之耕織,其能足之乎? 【注釋】 博戲馳逐:賭博賽馬,引申為尋歡作樂。 僭(jian)侈:過分奢侈。 委蛇(y0):同「逶迤」,這裡形容人坐著時彎彎曲曲的樣子。 居事:辦事。 有:語首助詞。畜:古通「蓄」,即儲蓄。 【譯文】 大夫說:整天尋歡作樂不務正業的人,都是富家子弟,而不是那些窮人。所以,百姓錢財多就會揮霍浪費,富裕就會驕橫淫逸,在家萎靡不振,外出為非作歹,沒見他們有什麼仁義。辦事情不盡力,用錢財不節約,儘管財物像水火一樣多,貧窮仍然會立即到來。百姓不注意積蓄,就是當官的幫助他耕地織布,又怎麼能使他富足起來呢? 賢良曰:周公之相成王也,百姓饒樂,國無窮人,非代之耕織也。易其田疇,薄其稅斂,則民富矣。上以奉君親,下無饑寒之憂,則教可成也。《語》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教之以德,齊之以禮,則民徙義而從善,莫不入孝出悌,夫何奢侈暴慢之有?管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百姓足而知榮辱。」故富民易與適禮,難與適道。 【注釋】 「窮」下原有「乏」字,今據盧文弨、王先謙說校刪。 《孟子盡心上》:「易其田疇,薄其稅斂,民可使富也。」 《論語子路篇》:「子適衛,冉有僕。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教之」二字原脫,楊沂孫曰:「『教之』下應有『道之』二字。」今案:《治要》引有「教之」二字,今據補訂。《禮記緇衣》:「夫民教之以德,齊之以禮,則民有格心。」即此文所本。楊補「道之」二字,乃據《論語》為言,《論語為政篇》云:「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徙義,原作從義,今從《治要》引校改。《論語述而篇》:「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又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字正作「徙義」「從善」,可以參證。 入孝出悌:在家孝敬父母,出門嚴守兄弟禮義。 《管子牧民》、《輕重》二篇和《史記管仲傳》都有此語。 【譯文】 賢良說:周公輔助周成王時,百姓生活富裕,安居樂業,國家沒有窮人,周公並沒有替老百姓耕地織布。改變成井田制,減輕百姓的賦稅,百姓就會富裕。(百姓富裕了)上可侍奉君主和父母,自己沒有饑寒的憂愁,禮教就可以推行了。《論語》上說:「(百姓)富裕了,還要怎麼辦呢?孔子回答:對他們進行教育。」用仁德教育他們,要求他們遵守禮義,百姓就會嚮往仁義而一心向善,沒有人不講「孝悌」,哪裡還有什麼奢侈懈怠的現象呢?管仲說:「倉庫充足百姓就會懂得禮節,百姓富足就會知道榮辱。」所以,富足的百姓是容易適應禮義的,但也難於不教化而走正道。 大夫曰:縣官之於百姓,若慈父之於子也。忠焉能勿誨乎?愛之而勿勞乎?故春親耕以勸農,賑貸以贍不足,通滀水,出輕系,使民務時也。蒙恩被澤,而至今猶以貧困,其難與適道若是夫! 【注釋】 《論語憲問篇》:「愛之能勿勞乎?忠焉能勿誨乎?」而:古通「能」。滀(x))水:積水。 輕系:犯有輕罪而被拘禁的犯人。 【譯文】 大夫說:朝廷對於百姓,就像慈父對待自己的兒子一樣。百姓忠於朝廷,難道就不需要教育他們嗎?朝廷愛護他們,難道就不需要他們再勞動了嗎?所以,春天官吏親自耕種,以鼓勵農業生產,救濟生活困難的人,疏通積水,釋放罪行較輕的犯人,為的是使民眾能及時耕種。蒙受皇上的恩澤,至今還是貧困的人,他們為什麼這樣難以走正道啊! 賢良曰:古者,春省耕以補不足,秋省斂以助不給。民勤於財則貢賦省,民勤於力則功築罕。為民愛力,不奪須臾。故召伯聽斷於甘棠之下,為妨農業之務也。今時雨澍澤,種懸而不得播,秋稼零落乎野而不得收。田疇赤地,而停落成市,發春而後,懸青幡而策土牛,殆非明主勸耕稼之意,而春令之所謂也。 【注釋】 《孟子梁惠王下》:「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省,視察。功築罕,原作「功業牢」,與上下文義不相應,今改。此文本之《穀梁》,《穀梁傳莊公二十九年》:「古之君人者,必時視民之所勤,民勤於力則功築罕,民勤於財則貢賦少,民勤於食則百事廢矣。」功築罕:即土木建築少。 須臾:片刻,一會兒,即不奪農時的意思。 召伯:即召公,見《刺復篇》注釋。傳說召伯在朝,有司請營召邑,召伯說不可以吾一身而勞百姓。於是親自到民間甘棠樹下受理訟事,就地裁斷,百姓大悅,為作《甘棠詩》而歌之。事見《詩召南甘棠篇》及《說苑貴德篇》、《韓詩外傳》一。 澍(sh)):通「注」,灌注。 乎:在。 停落:即亭落。落,村落。這裡主要指村落。市:這裡是城鎮的意思。發春:即開春。 青幡(fan):青色的旗子。懸青幡而策土牛,漢制,立春之日,大小百官皆身穿青衣,在門外掛青色的旗子,擺上土牛、泥人,以表示勸農。 春令:漢代在立春日官府發布的有關農業生產的命令。 【譯文】 賢良說:古時候,君主春天派人下去視察耕種,以彌補收益不足,秋天派人收稅,以幫助供給不夠的地方。百姓錢財少,就減輕貢賦,百姓(農忙)力量少,就少搞修建。朝廷愛惜老百姓的勞力,不耽誤他們的一點農時。周朝的召公在甘棠樹下處理事務,就是為了不妨礙農業生產。如今,春季雨水及時,種子放在那裡卻無人播種,秋季莊稼(熟透了)散落在地里得不到收割。田地荒廢了,而官府(派百姓)去建築的村落成了城市,開春以後,百官掛青旗,趕土牛,大概不是承君主之意勸民務農,而是因為春令上有規定才這樣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