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鐵論譯註 · 利議第二十七

【題解】 本篇是大夫和文學圍繞興利的問題所展開的辯論。文學主張「崇禮義,退財利,復往古之道,匡當世之失」,企圖瓦解經濟基礎,以達到復古的目的。大夫則針鋒相對,指責文學「抱枯竹,守空言,不知趨舍之宜,時世之變」,是一批「桎梏於舊術」,「情貌不相副」的儒生,高度讚揚秦始皇「燔去其術而不行,坑之渭中而不用」的措施,肯定了秦始皇焚書坑儒的歷史進步作用。 大夫曰:作世明主,憂勞萬民,思念北邊之未安,故使使者舉賢良文學高第,詳延有道之士,將欲觀殊議異策,虛心傾耳以聽,庶幾雲得。諸生無能出奇計,遠圖伐匈奴安邊境之策,抱枯竹,守空言,不知趨舍之宜,時世之變,議論無所依,如膝癢而搔背,辯訟公門之下,訩訩不可勝聽,如品即口以成事。此豈明主所欲聞哉? 【注釋】 作世:治理天下。 「民」原作「人」,這是唐人轉抄時避李世民諱改的,今改正。 詳延:廣泛聘請。漢代人常用語,見《史記·儒林傳》及《漢書·武帝紀》及《董仲舒傳》。庶幾雲得:希望能有所收穫。庶幾,文言中表示希望的詞。雲,有。 「伐」字原無,楊樹達引元本有,是,今據補正。元本今定作明初本。「抱」原作「明」,《意林》三引作「抱」,後人亦有「抱殘守闕」語,今據改正。枯竹:舊的竹簡,指儒家的經籍之類。 趨舍:趨向和捨棄,取捨進取的意思。 辯訟:爭辯。公門:指朝廷。 訩訩:喧譁,吵嚷。 【譯文】 大夫說:治理天下的賢明君主,為萬民操勞,考慮到北方邊境還沒有安定,所以派遣使者選拔賢良方正和文學高第,廣泛聘請有治國之道的人士,想看到他們提出與眾不同的建議和出色的計策,虛心予以聽取,希望能有些收穫。而你們這些儒生沒有能力提出出眾的計謀,也不能制定抗擊匈奴以安定邊境的長遠策略,只知道死抱住腐朽的儒家經典,墨守陳舊的教條,不知道什麼是應該做的,什麼是不應該做的,也不懂得時代的變化,議論毫無根據,就好像膝蓋發癢而去搔背一樣,在朝廷上爭辯起來,吵吵嚷嚷,使人聽不勝聽,好像品字由口字組成一樣,多幾張嘴就能辦成大事似的。這難道是賢明的君主所要聽取的嗎? 文學曰:諸生對冊,殊路同歸,指在於崇禮義,退財利,復往古之道,匡當世之失,莫不雲太平;雖未盡可亶用,宜略有可行者焉。執事闇於明禮,而喻於利末,沮事隋議,計慮籌策,以故至今未決。非儒無成事,公卿欲成利也。 【注釋】 對冊:冊,同「策」。古代考試時回答皇帝提出的問題叫「對冊」。 指:同「旨」,目的,宗旨。 亶(dan)用:切實可用。亶,實在。 執事:掌管國事的人。這裡指桑弘羊。 隋:通「隳」(hu9),即毀壞。 計慮籌策:籌謀劃策。 「成」下原無「利」字,今據張敦仁說校補。 【譯文】 文學說:我們回答皇帝所提出的問題,路子雖然不同,目的卻是一樣的,宗旨在於崇尚禮義,放棄財利,恢復古代的治國方法,糾正當代的過失,沒有一個人不是講要使天下太平的;雖然我們的建議不一定都切實可用,但總有一些是行得通的吧。而你們這些掌管國事的人,不懂得禮義,只知道追求財利,敗壞了國家的政事,破壞了我們的建議,終日籌謀劃策,以至到今天還沒有做出決定。所以不是我們儒生辦不成大事,而是你們公卿大臣想謀求財利。 大夫曰:色厲而內荏(1),亂真者也。文表而枲里(2),亂實者也(3)。文學裒衣博帶(4),竊周公之服;鞠躬踧踖(5),竊仲尼之容;議論稱誦(6),竊商、賜之辭(7);刺譏言治(8),竊管、晏之才(9)。心卑卿相,志小萬乘(10)。及授之政,昏亂不治。故以言舉人(11),若以毛相馬。此其所以多不稱舉。詔策曰(12):「朕嘉宇內之士(13),故詳延四方豪俊文學博習之士,超遷官祿(14)。」言者不必有德(15),何者?言之易而行之難。有舍其車而識其牛,貴其不言而多成事也。吳鐸以其舌自破(16),主父偃以其舌自殺。鶡■夜鳴(17),無益於明,主父鳴鴟(18),無益於死。非有司欲成利,文學桎梏於舊術(19),牽於間言者也(20)。 【注釋】 (1)《論語·陽貨篇》:「子曰:『色厲而內荏,譬諸小人,其猶穿窬之盜也與!』」色厲內荏:外表剛強而內心軟弱。 (2)枲(x!),原作柔,今據孫詒讓說校改。文表枲里:以文繡為表,枲麻(大麻)為里。 (3)「者」字原無,攖寧齋抄本、太玄書室本、張之象本、沈延銓本有,與上句例同,今據補訂。 (4)裒(p¥u)衣:同褒衣,寬大的衣服。博帶:寬闊的帶子。 (5)踧踖(c)j0):恭敬而不安的樣子。語本《論語·鄉黨篇》。 (6)稱誦:稱讚頌揚。 (7)商:姓卜名商,字子夏。賜:姓端木名賜,字子貢。子夏、子貢都是孔丘的門徒,子夏長於文學,子貢長於語言。(見《論語·先進篇》) (8)刺譏:批評譏諷。言治:談論治國之道。 (9)「竊」原作「過」,形近之誤。此四句平列,都以「竊」為言,今改正。(10)萬乘:這裡指皇帝。 (11)《論語·衛靈公篇》:「君子不以言舉人。」《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孔子聞之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 (12)詔策:皇帝的文告。 (13)朕(zh8n):從秦始皇開始用做皇帝的自稱。嘉:喜獎,讚許。這裡是器重的意思。宇內:國內。 (14)「超」原作「趨」,張之象本、沈延銓本、金蟠本、《拾補》本作「超」,今據改正。本書《刺復篇》亦云:「超遷官爵。」 (15)《論語·憲問篇》:「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 (16)吳鐸:吳地製作的大鈴。吳,今江蘇省蘇州一帶。 (17)鶡■(h6dan):一種大蝙蝠,常在夜間鳴叫。 (18)鳴鴟:貓頭鷹叫。 (19)桎梏(zh@g)):古代拘禁犯人的手銬腳鐐。這裡是束縛的意思。 (20)間(ji1n)言:空話。 【譯文】 大夫說:外表剛強而內心軟弱,這是以假亂真。衣服的面子很華麗而里子卻是粗糙的麻布,這是以虛亂實,你們這些文學們穿著大袍,繫著寬帶,這是模仿周公的服飾;你們裝著一副恭敬不安的樣子,是效仿孔丘的模樣;你們發表議論,稱頌儒家學說,是剽竊子夏、子貢的言辭;你們批評政事,談論治國之道,好像有超過管仲、晏嬰的才能。你們看不起公卿大臣,甚至連皇帝也不放在眼裡。但是一旦授權你們去管理國家政事,那就會使國家混亂不安。所以,只根據會說話來舉薦人材,就好像只根據毛色來鑑別馬的好壞一樣。這就是你們多數同推舉不相稱的原因。皇帝的文告說:「我器重天下有才幹的人,所以廣泛地聘請各地的豪傑和博學多才的人,超級升遷他們的官職,增加他們的俸祿。」能說會道的人不一定有高尚的品德。為什麼呢?因為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就難了。有的人可以不要他的車子而惦記他的牛,這是因為他看重牛雖然不會說話但能幹很多活兒。吳地製作的大鈴由於鈴舌長年敲擊而破裂,主父偃因為說話厲害終於被殺。鶡■常在夜裡叫,也不能使天亮得早一些,主父偃像貓頭鷹一樣地叫,還是免不了被殺。不是因為官吏想要謀取財利,而是你們這些儒生被陳舊的儒術所束縛,拘泥於不切實際的空話的緣故。 文學曰:能言之,能行之者,湯,武也。能言,不能行者,有司也。文學竊周公之服;有司竊周公之位。文學桎梏於舊術;有司桎梏於財利。主父偃以舌自殺,有司以利自困。夫驥之才千里,非造父不能使;禹之知萬人,非舜為相不能用。故季桓子聽政,柳下惠忽然不見,孔子為司寇,然後悖熾。驥,舉之在伯樂,其功在造父。造父攝轡,馬無駑良,皆可取道。周公之時,士無賢不肖,皆可與言治。故御之良者善調馬,相之賢者善使土。今舉異士而使臧騶御之,是猶扼驥鹽車而責之使疾。此賢良文學多不稱舉也。 【注釋】 季桓子:即季孫斯,春秋末期魯國的大夫。 柳下惠:姓展名獲,字禽,春秋時魯國大夫,曾仕為仕師。食邑於柳下,諡曰惠。盧文弨曰:「二人不同時,或設言,桓子時仕師無柳下其人。」案此以柳下惠與孔丘同時,與《莊子·盜跖篇》合。 司寇:古代掌管刑法的官吏。孔子為魯司寇,在魯定公十年(公元前500年),見《史記·孔子世家》及《十二諸侯年表》。悖,與勃通。 勃熾:興旺發達的意思。 伯樂,見《訟賢篇》注釋。 攝轡(p8i):拉著牲口的韁繩。這裡是駕馭的意思。 駑(n*):劣馬。良:指好馬。 臧,原作減,今據孫詒讓說校改。臧(zang):即臧獲,古時對奴婢的稱呼。騶(z#u):養馬的奴僕。《韓非子·難勢篇》:「夫良馬固車,使臧獲御之,則為人笑;王良御之,而日取千里。」《淮南子·主術篇》:「雖有騏驥騄駬之良,臧獲御之,則馬反自恣,而人弗能制矣。」都作「臧獲」,即是明證。 扼(e):原作桅,今據張之象本、沈延銓本、金蟠本校改。扼,駕車時套在牲口脖子上的曲木。這裡作動詞用,是駕、套的意思。「扼驥鹽車」,把千里馬套在鹽車上。古人認為好馬拉鹽車是不得其用。(見《戰國策·楚策》)。責之使疾:原作使責之疾,今據王先謙說校改。疾,快。 【譯文】 文學說:能說也能做的人是商湯和周武王。能說不能做的是你們這些官吏。如果說我們文學模仿周公的服飾,而你們這些官吏卻竊取了周公的職位。如果說我們被陳舊的儒術所束縛,而你們卻被財利捆住了手腳。主父偃因為說話厲害而被殺害,你們這些官吏因追逐財利而使自己陷入困境。千里馬能日行千里,但沒有造父就駕馭不了它;禹的智慧頂得上一萬個人,但如果不是舜做相也不能重用他。所以季桓子執政,柳下惠就忽然棄官不見了,孔子當了司寇,賢能之士才大量湧現。把千里馬挑選出來靠伯樂,但發揮它的作用卻要靠造父。造父駕車,無論好馬劣馬,都可以上路。周公執政時,讀書人無論賢與不賢,都可參與討論治國之道。所以好的趕車人善於馴馬,賢明的丞相善於用人。現在推舉出優秀的人才卻讓無能的奴僕去使用,就像把千里馬套在鹽車上還要迫使它快跑一樣。這才是我們賢良、文學多不稱舉的原因。 大夫曰:嘻!諸生闒茸無行,多言而不用,情貌不相副。若穿逾之盜,自古而患之。是孔丘斥逐於魯君,曾不用於世也。何者?以其首攝多端,迂時而不要也。故秦王燔去其術而不行,坑之渭中而不用。乃安得鼓口舌,申顏眉,預前論議,是非國家之事也? 【注釋】 闒茸,見《毀學篇》注釋。 穿逾:挖牆洞、跳牆的意思。逾一作「窬」。 斥逐:斥退,驅逐。 首攝多端:即首鼠多端「攝」與「鼠」聲轉,形容老鼠出洞時四處窺探的樣子。迂時:陳舊,不合時宜。 坑:活埋。渭中:指咸陽一帶。這裡是對秦始皇焚書坑儒的肯定。 鼓口舌:詭辯。 申顏眉:眉飛色舞。預前:預,參預,參加。前,御前。這裡指國家的重要會議。是非:作動詞用,評論的意思。 【譯文】 大夫說:哼,你們這些儒生卑賤無能,品行惡劣,廢話連篇,毫無用處,表里不一,口是心非。就像挖牆洞、跳牆頭的小偷,自古以來就是社會的禍害。這就是孔丘被魯國國君驅逐,不被當世所用的原因。為什麼這樣說呢?就是因為他那套儒術虛偽圓滑,而且遠離時代不合要求。因此秦始皇燒了儒家的書,不實行儒術,把他的門徒活埋在咸陽而不任用他們。現在怎麼能讓你們這些人鼓弄口舌,眉飛色舞地參加皇帝召開的會議,來評論國家大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