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鐵論譯註 · 殊路第二十一
【題解】
「殊路」就是不同道路的意思。這個詞又見後《雜論篇》、《史記·禮書》、《漢書·武帝紀》元朔六年及元狩六年詔文等篇,乃當時習用語。此篇就孔子弟子在維護奴隸主貴族政權、反對新興地主階段革新事件中,「或死或亡,二三子殊路」的問題,展開辯論。其實,無論是宰我,還是子路,一個反對田常奪權,一個參加衛國內訌,他們的死,殊路而同歸,都是為維護和復辟奴隸制而賣命。
大夫曰:七十子躬受聖人之術,有名列於孔子之門,皆諸侯卿相之才,可南面者數人云。政事者冉有、季路,言語宰我、子貢。宰我秉事,有寵於齊,田常作難,道不行,身死庭中,簡公殺於檀台。子路仕衛,孔悝作亂,不能救君出亡,身菹於衛;子貢、子皋遁逃,不能死其難。食人之祿不能更,處人尊官不能存,何其厚於己而薄於君哉?同門共業,自以為知古今之義,明君臣之禮。或死或亡,二三子殊路,何道之悖也?
【注釋】
南面:古代國君聽政,面向南面,故稱國君為南面。這裡是執政的意思。《論語·雍也篇》:「子曰:『雍也可使南面。』」即此文所本。《說苑·修文篇》:「孔子言雍也可使南面,南面者,天子也。」正嘉本、太玄書室本、張之象本、沈延銓本、金蟠本「雲」作「可」,屬下為句。案作「雲」是,「雲」者,語助詞。《韓非子·外儲說左上》:「如是羹且美,錢布且易雲也。」《史記·封禪書》用「雲」字作語助詞者,無慮十餘處,如「其詳不可得而記聞雲」,「諸神祠皆聚雲」,「文公獲若石雲」,「其聲殷雲」,用法正與此同。
《論語·先進篇》:「子曰:『從我於陳蔡者,皆不及門也。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游、子夏。』」宰我:即宰予,字子我,魯人,孔丘弟子。田常:春秋末期新興地主階級代表,他適應封建勢力的需要,在齊國推行了一系列革新措施,符合人民的願望,贏得了齊國人民的擁護,(見《左傳·昭公三年》晏子答叔向的一段話)終於在公元前481年殺了齊簡公,掌握了齊國的政權。在這次鬥爭中,宰我參加了反對田常奪權的鬥爭,終於被田常殺掉了。田常殺宰我事,《韓非子·難言篇》寫道:「宰予不免于田常。」李斯《上二世書》寫道:「田常為簡公臣,。。下得百姓,陰取齊國,殺宰予於庭,即弒簡公於朝。」(史記·李斯傳)《呂氏春秋·慎勢篇》寫道:「陳成常果攻宰予於庭中,而弒簡公於朝。」《史記·仲尼弟子傳》寫道:「宰我為臨淄大夫,與田常作亂,以夷其族,孔子恥之。」《說苑·正諫篇》寫道:「田常果攻宰予於庭,弒簡公於朝。」這些,都和本書相合。檀台:古台名,故址在今山東省臨淄縣東北。
子路仕衛:仲由字,孔丘弟子,時為衛大夫孔悝的邑宰。衛太子蕢聵即蒯聵,因得罪南子,出亡在外,國人立其弟轍,是為出公。蕢聵與孔悝勾結,率其家人襲擊出公,出公出奔,而蕢聵入立,是為莊公。當孔悝攻出公時,子路在外,聞之馳歸。遇子羔出衛城門,告知子路出公已走,門已關閉,要他趕快離開,不要空受其禍。子路說:「食其食者不避其難。」子羔去後,子路乘有人進城,隨之而入。即往見蕢聵,蕢聵與孔悝登台。子路將焚台,蕢聵乃使人下攻子路,殺之。事見《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及《左傳·哀公十五年》。菹(zu):剁成肉醬。子路死時被蕢聵剁成肉醬,見《禮記·檀弓篇上》。
子皋:即子羔,孔丘弟子高柴字。
更(g5ng):償還,報答。
二三子:猶如說你們或他們。這裡是他們(諸弟子)的意思。
【譯文】
大夫說:七十弟子親身接受孔丘的教育,他們都名列為孔丘的門徒,號稱具有諸侯卿相的才能,可以執政的也有好幾個。學政事的有冉有、季路,能說會道的有宰我、子貢。宰我在齊國主持政事,曾受到齊簡公的寵幸,田常造反,孔丘的治國之道行不通了,宰我死在庭堂上,齊簡公也被殺死在檀台。子路在衛國做官,孔悝作亂,子路不能拯救國君出走,被剁成肉醬;子貢、子羔都逃離衛國,不能為國殉難。接受別人的俸祿卻不能報答,做了人家的大官卻不能維護人家的生存,為何那樣只顧自己而不管別人呢?他們同樣是孔丘的門徒,又是為著相同的事業,自以為通曉古今治國之道,懂得君臣的禮節。結果卻是死的死、逃的逃,他們走的道路各不相同,為什麼都違背了孔丘的治國之道呢?
文學曰:宋殤公知孔父之賢而不早任,故身死。魯莊知季有之賢,授之政晚而國亂。衛君近佞遠賢,子路居蒲,孔悝為政。簡公不聽宰我而漏其謀。是以二君身被放殺,而禍及忠臣。二子者有事而不與其謀,故可以死,可以生,去止其義一也。晏嬰不死崔、慶之難,不可謂不義。微子去殷之亂,可謂不仁乎?
【注釋】
「殤」原作「襄」,今據盧文弨、張敦仁說校改。宋殤公,穆公兄宣公子,名與夷,在位10年(公元前719—公元前710年),被太宰華督所殺。孔父:即孔丘的先祖孔父嘉,是宋殤公時的大夫。
魯莊:即魯莊公,名同,在位32年(公元前693—公元前662年)。莊公有三弟,長慶父、次叔牙、次季有。莊公病,欲立子班(《左傳》作「子般」)為嗣,叔牙欲立慶父。季友則以死保證擁立子班,並設計毒死叔牙。莊公卒,季友立子班為君。慶父使人刺殺子班而立莊公子開為湣公(《左傳》作「閔公」)。季友奔陳,引起國亂。季有:即季友,「有」、「友」通假。蒲:春秋時衛國地名,在今河南省長垣縣。
晏嬰不死崔、慶之難:公元前548年,齊國大臣崔杼和慶封合謀殺死齊莊公,另立齊景公。晏嬰當時在齊國做官,聽說齊莊公被殺,哭了一場,並說:「君王若是為國而死,我一定為你赴難。但如今為私仇而死,我不能赴難。」事詳《左傳·襄公二十五年》及《史記·齊世家》。《論語·微子篇》:「微子去之,箕子為之奴,比干諫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譯文】
文學說:宋殤公知道孔父嘉的賢能而沒有及早任用他,所以被殺死了。魯莊公知道季有的賢能,但因授政太晚而引起國家的內亂。衛出公親幸佞臣,疏遠賢臣,使子路居住在薄地,讓孔悝當權。齊簡公不聽宰我的規勸,因而泄漏了密謀。所以衛出公被驅逐,齊簡公被殺死,也連累了忠臣。子貢、子羔沒有參與孔悝作亂的事,所以他們可以為國君而死去,也可以逃生,其死生去留,意義都是一樣的。晏嬰沒有死於崔杼、慶封之難,不能說他不守禮義。微子因紂王的淫亂而離開殷,能說是不仁嗎?
大夫曰:至美素璞(1),物莫能飾也(2)。至賢保真,偽文莫能增也。故金玉不琢,美珠不畫。今仲由、冉求無檀柘之材(3),隋、和之璞(4),而強文之,譬若雕朽木而礪鈆刀(5),飾嫫母(6),畫土人也。被以五色,斐然成章(7),及遭行潦流波(8),則沮矣(9)。夫重懷古道,枕藉詩書(10),危不能安,亂不能治,郵里逐雞,雞亦無黨也(11)。
【注釋】
(1)素璞:未經雕刻的玉石。
(2)楊沂孫曰:「『物』上當有「偽』字。」
(3)檀柘之材:比喻棟樑之材。檀、柘是兩種木質好的喬木。
(4)隋、和之璞:傳說中春秋時隋侯的夜明珠和楚人卞和的玉石。這裡比喻純潔的道德。
(5)《論語·公冶長篇》:「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礪(l@):磨。鈆(yan)刀:鈍刀。
(6)嫫母:傳說中的醜婦。
(7)《論語·公治長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斐然:有文采的樣子。成章:條理分明可觀。
(8)《左傳·隱公三年》:「潢污行潦之水。」《正義》引服虔曰:「行潦,道路之水。」
(9)沮(j():敗壞。
(10)枕藉:即枕頭和墊席,這裡作動詞用。枕藉詩書,比喻全身躺在詩書上面,這裡指儒生死讀儒家經典。
(11)「雞亦無黨也」的「雞」原作「難」。黃季剛認為:「疑當和『鄰里逐雞,雞亦無黨也。』連雞不能俱棲,明無黨矣。」案「郵」字不必改,黃改「難」為「雞」,可從。釋「黨」為「朋黨」之「黨」,則未確。「連雞不能俱棲」之說,見《戰國策·秦策上》,引此為喻,與上文文意不屬。此處「黨」字,仍是「里黨」、「鄉黨」之黨,這裡是說,郵里之間之雞,雖被人亂逐,亦能各識其家而競入也。是以「逐雞」取譬「御民」。荀悅《申鑒·政體篇》:「睹孺子之驅雞也,而見御民之方。孺子驅雞者,急則驚,緩則滯,方其北也,遽要之則折而過南,方其南也,遽要之則折而過北,迫則飛,疏則放,忘閒則比之,流緩而不安則食之,不驅之驅,驅之至者也,志安則循路而入路。」蓋漢時談「御民」之術,自有「驅雞」之喻,故前則桑弘羊,後則荀悅,都得據以為言也。
【譯文】
大夫說:最美好的未經雕刻的玉石,用不著以虛偽的東西去裝飾它。最有才能和品德的人,虛偽的文飾不能增加其光彩。所以貴重的玉不需要雕刻,美好的珠不需要描畫。現在仲由、冉求不是棟樑之材,又沒有明珠寶玉般的美德,而硬要加以文飾,如同刻朽木、磨純刀、裝飾醜婦、刻畫土人一樣(白費力氣)。即使塗上五顏六色,十分美觀,但一被流水沖刷,便原形畢露了。你們稱頌古代的治國之道,搬弄詩書,國家危亡時不能使之平安,出了亂子不能治理,而郵里之間的雞,雖被人亂逐,還能各識其家而競入呢!
文學曰:非學無以治身,非禮無以輔德。和氏之璞,天下之美寶也,待■諸之工而後明。毛嬙,天下之姣人也,待香澤脂粉而後容。周公,天下之至聖人也,待賢師學問而後通。今齊世庸士之人,不好學問,專以己之愚而荷負巨任,若無楫舳濟江海而遭大風,漂沒於百仞之淵,東流無崖之川,安得沮而止乎?
【注釋】
■(lan)諸,原作「鑑識」,今據張敦仁說校改。■諸:治玉的砂石。《淮南子·說山訓》:「玉待■諸而成器。」
毛嬙:古代傳說的美女,一說越王的美姬。
楫:船槳。舳(zh*):船後掌舵處,這裡指舵。
「崖」通作「涯」。無涯:沒有邊際。
【譯文】
文學說:不學習,無法管理自己,不懂禮,無法輔佐德政。和氏之璧,是天下的珍貴寶物,但要有治玉的工匠才能辨明其真實價值。毛嬙,是天下的美女,也要靠塗抹胭脂和香粉才能顯示出她的美容。周公,是天下最大的聖人,也要向賢明的老師學習才精通各種事物的道理的。如今世上那些庸俗的人,不好好學習,武斷地用自己的愚見去承擔巨大的任務,如同沒有槳和舵的船渡江海遇到大風一樣,漂沒在百丈深淵中,向東流入無邊無際的大海,哪裡能只是毀壞而止呢?大夫曰:性有剛柔,形有好惡。聖人能因而不能改。孔子外變二三子之服,而不能革其心。故子路解長劍,去危冠,屈節於夫子之門,然攝齊師友,行行爾,鄙心猶存。宰予晝寢,欲損三年之喪。孔子曰:「糞土之牆,不可杇也」,「若由不得其死然。」故內無其質而外學其文,雖有賢師良友,若畫脂鏤冰,費日損功。故良師不能飾戚施,香澤不能化嫫母也。
【注釋】
子路好長劍,經與孔丘兩次辯論,最後決定棄去。事見《說苑·建本篇》及《貴德篇》。又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雞,佩豭豚,陵暴孔子。經孔丘設禮誘導,才肯儒服委質,請為弟子。見《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危冠:高聳的帽子。
攝齊(z9),提起衣服的下擺,表示恭敬。齊,古代衣服的下擺。
《論語·先進篇》:「子路行行如也。」行行爾:剛強的樣子。
《論語·公冶長篇》:「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於予與何誅!』」三年之喪:古時父母死了,規定要守喪三年。宰予認為太長,只要一年就夠了。孔丘罵宰予「不仁」。事見《論語·陽貨篇》。
「若由不得其死然」,語出《論語·先進篇》。由,子路名。
戚施:解見《非鞅篇》注釋。
【譯文】
大夫說:人的性格有剛強和柔弱的不同,形貌有美麗和醜陋的區別。聖人也只能因勢利導而不能改變它。孔丘只能從外表改變他幾個門徒的服裝,而不能改變他們的本質。所以子路解下身上的長劍,摘掉高聳的帽子,拜倒在孔丘門下,恭恭敬敬地對待老師、同學,表面上裝出一副剛強的樣子,內心裡卻藏著粗鄙的念頭。宰我在白天聽孔丘講課時睡大覺,又想廢除父母死後守孝三年的禮節,孔丘就說:「像糞土一樣的牆壁粉刷不得」,「和仲由一樣不得好死」。所以,沒有好的本質,而只學些外表的東西,雖然有賢師良友,就像在油脂上繪畫和冰上雕刻一樣,浪費時間,徒勞無功。再好的美容師也不能把駝背的缺陷掩飾起來,塗脂抹粉也不能使醜婦變得漂亮。
文學曰:西子蒙以不潔,鄙夫掩鼻;惡人盛飾,可以宗祀上帝。使二子不涉聖人之門,不免為窮夫,安得卿大夫之名?故砥所以致於刃,學所以盡其才也。孔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故人事加則為宗廟器,否則斯養之爨材。干、越之鋌不厲,匹夫賤之;工人施巧,人主服而朝也。夫丑者自以為姣,故飾;愚者自以為知,故不學。觀笑在己而不自知,不好用人,自是之過也。
【注釋】
「曰西子」三字原無,今補。從這裡的文勢看,上文是大夫之言,這裡是文學之言,應當有「曰」字,「蒙」上的「西子」的二字,據《孟子·離婁篇下》:「孟子曰:「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雖有惡人,齋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這裡正用《孟子》之文,應當有「西子」二字。西子:即西施,春秋時越國美女。越王勾踐為吳所敗,乃令范蠡獻西施於吳,吳王夫差悅其美,迷惑忘政,後卒被滅于越。吳亡後,西施復歸范蠡,同泛五湖而去。事見《吳越春秋》。卿大夫之名:指子路曾為衛國蒲大夫,宰予曾為齊臨淄大夫而言。
砥(d!):磨刀石。這裡是磨刀的意思。
語見《論語·雍也篇》。觚(g&):盛酒的器具。
「人事」原作「事人」,今據張敦仁說乙正。
「爨材」原作「舋才」,今據孫詒讓說校改。爨(cuan)材:燒火的柴禾。干、越:即吳、越。見《荀子·勸學篇》楊倞注。鋌(ting):未加工的銅鐵。這裡指初鑄成尚未加工的劍。
張之象本、沈延銓本、金蟠本「飾」上有「不」字。
【譯文】
文學說:西施雖美,蒙上污穢的東西,庸俗鄙陋的人見了她要捂著鼻子走過;而面貌醜陋的人盛裝打扮,可以去參加宗族祭祀上帝的禮儀。子路、宰我若不到孔丘門下學習,難免成為窮夫,哪能得到卿大夫的稱號呢?因此磨刀是為了刀刃鋒利,學習是為了充分發揮人的才能。孔子說:「觚不像觚的樣子,這也算觚嗎?這也算觚嗎?」所以,好木頭只有經過人的加工才能成為宗廟裡的祭器,否則,只能當燒火做飯用的劈柴。吳、越的銅鐵不經過加工,誰也看不起;經過巧匠加工(成寶劍),連國君都願意佩戴著它上朝。醜人自以為美,所以要求和美人一樣地盛裝打扮;愚昧的人自以為知道的多,所以不學習。別人看了好笑,(好笑的原因)在自己身上,而自己還不知道,不喜歡任用別人,這是自以為是的過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