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鐵論譯註 · 相刺第二十
【題解】
這篇是大夫和文學對面互相諷刺的記錄。大夫指責儒生「往來浮游,不耕而食,不蠶而衣」,「授之以政則不達」,「此亦當世之所患也」。文學則反唇相譏,認為「今之執政亦未能稱盛德」。
大夫曰:古者經井田,制廛里,丈夫治其田疇,女子治其麻枲,無曠地,無遊人。故非商工不得食於利末,非良農不得食於收穫,非執政不得食於官爵。今儒者釋耒耜而學不驗之語,曠日彌久,而無益於治,往來浮游,不耕而食,不蠶而衣,巧偽良民,以奪農妨政,此亦當世之所患也。
【注釋】
經:劃分。井田:見《力耕篇》注釋。
廛(chan)里:住宅。古代一戶人家所住的房屋叫廛,五家為鄰。五鄰為里。麻枲,解見《園池篇》注釋。
遊人:遊手好閒的人。
商工:謂自產自銷的手工業者,不是商人和工人。
釋:放下。耒耜(l7Is@):古代翻土的農具,後為農具的總稱。不驗之語:不能用實踐來證明的空話。
「治」原作「理」,本篇後文「言治尚於唐、堯」,「任能以治國」,「言治則稱堯、舜」、「固未可與論治也」,「天子立公卿以明治」,字俱作「治」,此避唐諱改未盡者,今輒為改正。浮游:東遊西逛。
妨農奪政:影響農業,妨礙朝政。
【譯文】
大夫說:古時候,劃分了井田,規定了住宅,男人耕田種地,婦女紡麻織布,沒有荒廢的土地,沒有遊手好閒的人。因此,不是手工業者或做買賣的人,就不能靠經營工商業為生。不是好的農民,就不能靠從事農業吃飯,不是管理政事的人,就不能享受國家的俸祿。現在,你們這些儒生,丟下農具去學那些不切實際的空話,荒廢了很多時間,而對於治理國家卻毫無益處,你們到處往來遊逛,不耕田卻白吃飯,不養蠶卻白穿衣,欺騙百姓,影響農業,妨礙朝政,這是當今社會上的禍害。
文學曰:禹慼洪水,身親其勞,澤行路宿,過門不入。當此之時,簪墮不掇,冠掛不顧,而暇耕乎。孔子曰:「詩人疾之不能默,丘疾之不能伏。」是以東西南北七十說而不用,然後退而修王道,作《春秋》,垂之萬載之後,天下折中焉。豈與匹夫匹婦耕織同哉!傳曰:「君子當時不動,而民無觀也。」故非君子莫治小人,非小人無以養君子。不當耕織為匹夫匹婦也。君子耕而不學,則亂之道也。
【注釋】
「慼」原作「蹙」,今據王先謙說改正。慼,憂慮。
簪(zan):用來綰住頭髮的一種首飾。掇(dao):拾起。冠掛:帽子被樹枝掛掉。《淮南子·原道篇》:「禹之趨時也,履遺而費取,冠掛而費顧。」與此文異義同。《論衡·對作篇》:「孔子曰:『詩人疾之不能默,丘疾之不能伏。』」此文未見所出,蓋《論衡》即本之《鹽鐵論》。
七十說:遊說了七十個國君。七十,非實際數字,是一種誇大的說法,表示多次遊說。垂:流傳。萬載:萬年。
折中:「折」,判斷;「中」,恰當。這裡指以《春秋》作為判斷事物的標準。此文未詳所出。
《孟子·滕文公上》:「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野人」、「小人」,都是指勞動人民而言。
「不當」原作「當不」,今據姚范、俞樾說改正。
【譯文】
文學說:禹對洪水泛濫很是擔憂,親自治水,不辭辛苦,在水裡行走,路旁過夜,經過自己的家門都不進去。在那時,他綰髮的簪子掉了都顧不上拾,帽子被樹枝掛掉了也顧不上去拿,哪裡還有閒功夫去種地呢?孔子說:「詩人對天下無道感到痛心而不能沉默不言,我孔丘痛恨天下禮崩樂壞而不能隱居不管。」所以他東西南北奔走各國,到處遊說,但都不被重用,然後返回魯國,研究王道,編寫《春秋》,讓它流傳萬年之後,作為天下人判斷事物的標準。他怎麼能與一般老百姓一樣去耕田織布呢?古書上說:「君子在適當時機不進行道德說教,那麼老百姓就看不到準則,也就無所遵循了。」所以,沒有君子就沒有人治理老百姓,沒有老百姓就沒有人供養君子,君子是不應當像一般百姓那樣去耕田織布的。如果君子也去耕田而不學先王之道,那就是導致天下大亂的途徑。
大夫曰:文學言治尚於唐、虞,言義高於秋天,有華言矣(1),未見其實也。昔魯穆公之時(2),公儀為相(3),子思、子柳為之卿(4),然北削於齊,以泅為境,南畏楚人,西賓秦國(5)。盂軻居梁(6),兵折於齊(7),上將軍死而太子虜(8),西敗於秦(9),地奪壤削,亡河內、河外(10)。夫仲尼之門,七十子之徒,去父母,捐家室,負荷而隨孔子,不耕而學,亂乃愈滋。故玉屑滿篋(11),不為有寶;詩書負笈(12),不為有道。要在安國家,利人民,不苟繁文眾辭而已(13)。
【注釋】
華言:華麗的辭句。
魯穆公:戰國時魯國國君,名顯,魯元公子。
公儀:即公儀休,魯穆公時為博士,奉法循理,百官自正,使食祿者不得與下民爭利。事見《史記·循吏傳》。
「子柳」原作「子原」,明初本,華氏本作「子柳」,今據改。盧文弨曰:「『子原』《說苑·雜言》篇作『子庚』,仍泄柳字。」案《孟子·告子下》:「魯穆公之時,公儀子為政,子柳、子恩為臣,魯之削也滋甚。」「子柳」就是「泄柳」。
賓:服從。
孟柯:解見《論儒篇》注釋。
兵折於齊:公元前344—前343年,魏與齊在馬陵(今河南省范縣)兩軍相峙,結果,魏軍中了齊國孫臏的計謀,大敗。魏將龐涓被擒,太子申被俘。
上將軍:即魏將龐涓。太子:即太子申。
西敗於秦:指公元前341年,商鞅率秦軍攻魏,公元前330年,秦公孫衍攻魏,公元前290年,秦將白起攻魏,魏割讓黃河兩岸的土地給秦。
河內、河外:指山西、陝西兩省交界處南段黃河以東和以西的地方。《孟子·梁惠王上》:「梁惠王曰:『及寡人之身,東敗於齊,長子死焉;西喪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這裡有些事是在孟子到梁以前就發生的,但都記在孟軻的賬上,是因為在會議發言時記憶不太準確的原故。(11)玉屑:玉石的碎末。篋(qi8):箱子。
(12)「詩書」原作「誦詩書」,當衍一字。盧文弨刪「詩」字,張之象本、沈延銓本、金蟠本作「詩書」,無「誦」字,則「詩」讀為「持」,《詩譜序·正義》引《詩含神霧》:「詩者,持也。」是「詩」字有「持」義,「持書」與「負笈」對文,意較明白,張、沈、金本可從,今據刪改。或原文本作「持書」,轉寫誤為「詩書」,又以「詩書」與「負笈」對文不妥,遂於「詩書」上加「誦」字也。笈(j9),書箱。
(13)「繁文」原作「文繁」,今據黃季剛說乙正。
【譯文】
大夫說:文學說起治國的道理比唐堯、虞舜還要高明,談及禮義來比秋天的天空還要高,空有華麗的言辭,卻見不到實際的效果。過去魯穆公當政時,公儀休為相,子思、子柳為卿,然而還得把北邊的土地割讓給齊國,以泗水為界,南邊懼怕楚國,西邊屈從秦國。孟軻在梁國時,梁國的軍隊被齊國打敗,上將軍龐涓被殺,太子申被俘,西邊又被秦國打敗,領土被占領,疆域被削割,丟掉了黃河東西兩岸的大片領土。孔丘有七十多個門徒,他們離別了父母,拋棄了妻子兒女,背著行李、扛著書箱,跟隨孔丘,不去耕田而去學儒術,於是天下亂得越來越厲害了。所以,有滿箱的碎玉,不能算有珍寶;背著滿箱《詩經》、《尚書》,也不能算懂得治國之道。關鍵在於能使國家安定,對人民有利,而不是隨隨便便說很多空話就行的。
文學曰:虞不用百里奚之謀而滅,秦穆用之以至霸焉。夫不用賢則亡,而不削何可得乎?孟子適梁,惠王問利,答以仁義。趣舍不合,是以不用而去,懷寶而無語。故有粟不食,無益於飢;睹賢不用,無益於削。紂之時,內有微、箕二子,外有膠鬲、棘子,故期不能存。夫言而不用,諫而不聽,雖賢,惡得有益於治也?
【注釋】
《孟子·告子下》:「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之而霸,不用賢則亡,削何可得與?」《孟子·梁惠王上》:「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
趣舍:即「取捨」,這裡指政治主張。
「懷寶」上原有「夫」字,今據王先謙說刪。《論語·陽貨篇》:「懷其寶而迷其邦」。即此文所本。
微:微子。箕:箕子。
膠鬲(g5):商紂王的大臣,後來投奔周文王,成為周朝的大臣。棘子:《莊子·逍遙遊》:「湯之問棘也。」《釋文》:「棘,李云:『湯時賢人。』又云:『是棘子。』」這個棘子,應當是湯時那個棘子的後人。
惡(w&)得:怎麼能夠。
【譯文】
文學說:虞國不採納百里奚的計謀而使國家滅亡,秦穆公重用百里奚而成就了霸業。不任用賢人,國家就會危亡,要想不割讓土地給別國怎麼可能呢?孟子到梁國去,梁惠王問他關於「利」的事,孟子用「仁義」來回答。彼此政治主張不同,所以孟子沒被任用而離去,他雖有滿腹經綸,但是只能沉默不語。所以,有糧食不吃,免不了要挨餓;看到賢人而不用,國家就要被削弱。商紂王時,內有微子、箕子治理,外有膠鬲、棘子輔助,但商朝還是滅亡了。如果不採納賢人的意見,不聽取他們的規勸,雖然有賢人,又怎麼能有助於治理國家呢?
大夫曰:橘柚生於江南,而民皆甘之於口,味同也;好音生於鄭、衛,而人皆樂之於耳,聲同也。越人子臧、戎人由余,待譯而後通,而並顯齊、秦,人之心於善惡同也。故曾子倚山而吟,山鳥下翔;師曠鼓琴,百獸率舞。未有善而不合,誠而不應者也。意未誠與?何故言而不見從,行而不合也?
【注釋】
鄭、衛:春秋時國名,在今河南省境內。
「子臧」原作「夷吾」,今據張敦仁說校改。
由余:春秋時戎(我國古代西北地區的少數民族)人,後來降秦,秦穆公用他的計謀征服了西戎。
曾子:即曾參,孔丘的學生。性至孝,但仍受其父的懷疑。曾子就走到山裡去,靠著山坡高聲吟唱詩歌,表示其悲傷嘆息。事見《呂氏春秋·必己篇》高誘注。山鳥下翔:指山裡的鳥聞聲感動,因而飛下來聽。
師曠:見《刺復篇》注釋。相傳他善鼓琴,鼓琴時,有玄鶴十六隻從南方來,引頸而鳴,舒翼而舞。事見《韓非子·十過篇》這裡說「百獸率舞」,是把這故事又誇大了。「意」,通「抑」。「與」,同「歟」,文言助詞,表示疑問。
【譯文】
大夫說:桔柚生長在江南,人們吃了都覺得味美可口,因為人們對味道的感覺是相同的;好聽的音樂產生在鄭國和衛國,人們聽了都感到悅耳,因為人們對聲音的感覺是一樣的。越人子臧和戎人由余,他們的話要通過翻譯才能懂,但他們在齊國和秦國都居於顯赫的地位,因為人們分辨善惡的標準是相同的。所以曾參曾倚著山坡而嘆息,山鳥也飛下來在他身邊盤旋;師曠彈琴,各種野獸都隨著琴聲跳起舞來。因此,好的東西沒有不被人接受的,真誠的建議沒有不被採納的。大概你們未必真有誠意吧?不然,為什麼你們的建議不被採納,所作所為不合與世呢?
文學曰:扁鵲不能治不受針藥之疾,賢聖不能正不食諫諍之君。故桀有關龍逢而夏亡,紂有三仁而商滅,故不患無由余、子臧之論,患無桓、穆之聽耳。是以孔子東西無所遇,屈原放逐於楚國也。故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此所以言而不見從,行而不得合者也。
【注釋】
不食:不接受,不聽取。諫諍:直言規勸君主,使其改正錯誤。
關龍逢:桀臣。桀作酒池糖丘,為長夜飲。龍逢力諫,桀不聽,並把他殺害了。事見《史記·夏本紀》。「夏亡」原作「亡夏」,今從明初本、華氏本、《治要》乙正。「紂」原作「殷」,今從《治要》改正。「仁」原作「人」,張之象本、沈延銓本及《治要》引作「仁」,今據改正。三仁:指微子、箕子、比干三人。《論語·微子篇》:「微子去之,箕子為之奴,比干諫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故」字原無,今據《治要》引補。「子臧」原作「夷吾」,今據張敦仁說校改。「論」原作「倫」,今據「治要」引校改。
「遇」原作「適遇」,今據《治要》引刪「適」字。王先謙曰:「《治要》無『適』字。疑『適』、『遇』形近致衍。」
屈原:戰國時楚人,名平,別號靈均。博聞強記,明於治亂,仕楚為三閭大夫。懷王重其才,靳尚輩譖而疏之。原憂愁幽思,而作《離騷》,希望懷王感悟。懷王死,頃襄王覆信讒言,謫原於江南。原又作《漁父》諸篇以見志。後自沉汨羅而死。見《史記·屈原列傳》。「也」字原無,據《治要》引補。
原脫「何必去父母之邦」句,《治要》引有,與《論語·微子篇》合,今據訂補。此兩句原作「終非以此言而不見從,行而不合者也」,今從《治要》引校正。
【譯文】
文學說:扁鵲不能醫治不接受針刺和藥物的疾病,賢人聖人也不能糾正不接受規勸的國君的過失。因此,夏桀雖有關龍逢,夏朝還是滅亡了,殷紂雖有微子、箕子、比干三個仁人,但商朝還是滅亡了。可見不怕沒有由余、子臧的見解,就怕沒有像齊桓公、秦穆公那樣能聽取建議的國君。因此,孔子東奔西走而得不到任用,屈原被楚國放逐。所以說:「用正道侍奉國君,到哪裡不是多次被罷官呢?如果是用不正道侍奉國君,又何必要離開自己的國家。」歸根結底這不就是我們的建議不被採納,所作所為不合於世的原因嗎?
大夫曰:歌者不期於利聲,而貴在中節;論者不期於麗辭,而務在事實。善聲而不知轉,未可為能歌也;善言而不知變,未可謂能說也。持規而非矩,執准而非繩,通一孔,曉一理,而不知權衡,以所不睹不信人,若蟬之不知雪,堅據古文以應當世,猶辰參之錯,膠柱而調瑟,固而難合矣。孔子所以不用於世,而孟軻見賤於諸侯也。
【注釋】
中節:符合節拍。
轉:這裡指變換曲調。
為:同「謂」。
孔:小洞。這裡指一孔之見。
辰參(sh5n):兩個星名,都是二十八宿之一。「辰星」也叫商星,出現在天空的東方,「參星」出現在天空的西方,兩者不能同時出現,故曰「辰參之錯」。
膠:粘著。柱:瑟(一種二十五根弦的樂器)上用來調弦的短木,用膠把它粘住了,就無法調弦了。「膠柱調瑟」,語又見《淮南子·齊俗篇》:「今握一君之法籍,以非傳代之俗,譬由膠柱而調瑟也。」一曰「膠柱鼓瑟」,比喻拘泥不知變通。
【譯文】
大夫說:唱歌的人不追求聲音的尖利,而貴在合乎節拍;談論問題的人不追求華麗的言辭,而必須要合乎實際。善於唱歌但不懂得變換音調,不能算唱得好;善於言辭但不知道變通,不能算會說話。拿著圓規而否定曲尺,拿著水平儀而否定墨線,這是一孔之見,只懂得一個道理,而不知道全面比較衡量。因為自己沒有看見,就不相信別人,這就好像蟬不知道有雪一樣。頑固地死抱著古書上的道理並應用於當世,就如同辰星和參星相錯而行永遠不能相遇,又像粘住瑟柱而去調瑟弦,當然聲音很難合拍了。這就是孔子不被當時任用,而孟軻被諸侯所看不起的原因。
文學曰:日月之光,而盲者不能見,雷電之聲(1),而聾人不能聞。夫為不知音者言,若語於喑聾(2),可特蟬之不知重雪耶(3)?夫以伊尹之智、太公之賢,而不能開辭於桀、紂(4),非說者非(5),聽者過也。是以荊和抱璞而泣血(6),曰:「按得良工而剖之?」屈原行吟澤畔(7),曰:「安得皋陶而察之(8)?」夫人君莫不欲求賢以自輔,任能以治國,然牽於流說(9),惑於道諛(10),是以賢聖蔽掩(11),則讒佞用事(12),以此亡國破家,而賢士飢於岩穴也(13)。昔趙高無過人之志(14),而居萬人之位,是以傾覆秦國而禍殃其宗。盡失其瑟,何膠柱之調也。
【注釋】
雷電:王先謙曰:「『電』無聲,疑『霆』字之誤。」黃季剛曰:「『雷』、『電』連類而言。」
喑(y9n):啞巴。
重雪:大雪。
開闢:陳說。這裡指規勸。
「者非」原作「也非」,今據張之象本、沈延銓本、金蟠本校改。
荊和抱璞而泣血:傳說春秋時楚人卞和(又稱荊和)得到一塊沒有剖開的玉石(璞),獻給楚厲王,厲王叫玉工看了,以為是石頭,楚厲王認為卞和欺騙了自己,命人砍掉了他的左腳。楚武王即位後,卞和又去獻玉,結果又被砍去右腳。等到文王即位後,卞和抱著璞到荊山中哭了三天三夜,以至淚盡眼睛出血。文王聽說後,命人剖璞,果然是塊寶玉,遂命名曰「和氏璧」。事見《韓非子·和氏篇》行吟:邊走路邊吟詩。澤畔:湖邊。《楚辭·漁父》:「屈原既放,游於江潭,行吟澤畔。」皋陶(gaoyao):上古人名,傳說是舜的法官。
牽:牽制,束縛。流說:流言蜚語。
道諛(y*):阿諛奉承。
(11)蔽掩:遮蓋。這裡指被人排擠,得不到任用。
(12)讒佞:慣於巧言諂媚,說別人的壞話。
(13)岩穴:岩洞。這裡指窮鄉僻壤。
(14)志:古文「識」字。
【譯文】
文學說:日月的光澤,盲人是看不見的,打雷的聲音,聾子是聽不到的。和不了解自己的人說話,就如同對聾啞人說話一樣,何止是蟬不知道大雪呢?即使以伊尹的智慧,姜太公的賢能,也不能勸諫夏桀、商紂,這就不是規勸者的過失了,而是聽話人的過錯啊。因此荊和抱著璞玉哭得眼睛流出了血,他說:「怎能得到好的玉工來剖開璞呢?」屈原在湖邊邊走邊吟詩,他說:「怎能得到皋陶那樣的法官來判明是非呢?」君主沒有不想得到賢人來輔助自己,任用有才能的人來治理國家的,然而由於受到流言蜚語的牽制,被阿諛奉承所迷惑。所以,賢能的人被排斥,而慣於巧言諂媚的人卻當了權,造成國亡家破,而賢人只能在窮鄉僻壤的地方忍飢挨餓。過去趙高並沒有超人的見識,卻處在管理萬人的官位上,因此使秦國覆沒而他的家族也遭到災禍。連整個的瑟都丟掉了,還談得上什麼「膠柱調瑟」呢?
大夫曰:所謂文學高第者(1),智略能明先王之術,而姿質足以履行其道(2)。故居則為人師(3),用則為世法(4)。今文學言治則稱堯、舜,道行則言孔、墨,授之政則不達(5),懷古道而不能行,言直而行枉(6),道是而情非,衣冠有以殊於鄉曲(7),而實無以異於凡人。諸生所謂中直者(8),遭時蒙幸(9),備數適然耳(10)。殆非明舉所謂(11),固未可與論治也。
【注釋】
(1)高第:「德優才高」的意思。
(2)姿質:同「資質」,天資,稟賦。這裡指才能、品德。
(3)居:家居,平常,指不當官的時候。
(4)用:指在朝當官的時候。法:典範。
(5)不達:不通曉。
(6)「行」下原有「之」字,今據俞樾說刪。
(7)鄉曲:這裡指住在偏僻鄉村裡的老百姓。
(8)中(zh^ng)直:合乎標準而當選。直同「值」。
(9)遭時:遇到時機。蒙幸:受到推舉。「幸」原作「率」,今據王先謙說校改。
(10)備數:湊數,充數。適然:偶然,碰巧。
(11)明舉:指漢昭帝詔舉賢良文學。所謂:詔令中提出的標準和要求,這是說文學不符合選舉條件。
【譯文】
大夫說:所謂「才優德高」的文學,智謀應能闡明先王治國的辦法,才能也足以實行先王的治國之道。所以,他們在不執政時能成為人們的師表,執政時就是當世的典範。現在你們這些文學,談論起治國的道理,就稱頌堯、舜,談實行的辦法只會說孔丘、墨翟那一套,真叫你們管理國家大事,卻又一事無成。死守過時的道理而不能實行,講得頭頭是道,實際情況卻另是一樣。穿戴和一般老百姓不同,其實,行為和平凡人沒有兩樣。你們這些所謂合乎標準而中選的人,不過是偶然遇到好時機,幸運地受到推舉,濫竽充數罷了。恐怕並不是皇帝所要選拔的優秀人才,本來就不能跟你們談論治國的道理。
文學曰:天設三光以照記,天子立公卿以明治。故曰:公卿者,四海之表儀,神化之丹青也。上有輔明主之任,下有遂聖化之事。和陰陽,調四時,安眾庶,育群生,使百姓輯睦,無怨思之色,四夷順德,無叛逆之憂。此公卿之職,而賢者之所務也。若伊尹、周、召三公之才,太顛、閎夭九卿之人。文學不中聖主之時舉,今之執政,亦未能稱盛德也。
大夫不說,作色,不應也。
【注釋】
三光:指日、月、星。照記:即《淮南子·齊俗篇》「日月之所照■」的「照■」;照■,照耀。
表儀:即儀表,猶言法則,楷模,榜樣。
丹青:繪畫所用的紅色和青色顏料,泛指繪畫。這裡引申為榜樣、表率。輯睦:和睦。
太顛、閎(h¥ng)夭:周朝時文王、武王的大臣。九卿:漢太常、郎中令、中大夫令、太僕、大理、大行令、宗正、大司農、少府為正九卿,中尉、主爵都尉、內史列於九卿。見《漢書·百官公卿表》。
【譯文】
文學說:上天有日、月、星三光以照耀人間,皇帝設立卿以申明治國之道。所以說:身為公卿的人應該是天下效法的表率,能感化人的榜樣。對上有輔佐賢明君主的責任,對下有實現聖賢教化百姓的義務。和諧氣候的寒暖,調節春夏秋冬四季,安撫教育百姓,使他們和睦親近,沒有怨恨和優愁,使四方的少數民族順從德政,國家沒有叛亂的憂慮。這就是公卿應盡的職責,也是賢人所應當做的事情。像伊尹、周公、召公那樣的三公和太顛、閎夭那樣的九卿就都是這樣的。如果說我們文學不符合聖主的選拔標準,那麼現在你們這些執政的人也未必稱得上道德高尚吧。大夫很不高興,臉變了顏色,不作回答。
文學曰:朝無忠臣者政闇,大夫無直士者位危。任座正言君之過,文侯改言行,稱為賢君。袁盎面刺絳侯之驕矜,卒得其慶。故觸死亡以干主之過者,忠臣也,犯嚴顏以匡公卿之失者,直士也,鄙人不能巷言面違。方今入谷之教令,張而不施,食祿多非其人,以妨農商工,市井之利,未歸於民,民望不塞也。且夫帝王之道,多墮壞而不修,《詩》云:「濟濟多士。」意者誠任用其計,苟非陳虛言而已。
【注釋】
政闇:政治黑暗。闇同「暗」。
任座:戰國時魏文侯的大夫。魏文侯舉行宴會,徵求大家對他的看法。任座說他是「不肖之君」,文侯不悅,任座便退出。文侯又問翟璜,翟璜說:「仁君。」文侯說:「怎麼知道?」翟說:「君仁,大臣敢直言,任座剛才知道君仁,故敢直言。」文侯很高興,讓翟召任座,把他迎為上賓。事見《呂氏春秋·自知篇》。
袁盎:又作「爰盎」,字絲,漢代楚人。事見《晁錯篇》題解。面刺:當面批評。絳侯:即周勃,西漢河南蒙陽人,曾跟隨劉邦起義,文帝時為右丞相。「袁盎面刺絳侯之驕矜」,指漢文帝時,周勃朝見皇帝時表現得很得意。文帝以為「社稷臣」。盎則以為只能說是功巨,而不配稱社稷臣。勃知而恨之。後勃被罷相,被告謀反,被捕入獄,宗室諸公莫敢為言,袁盎又為周勃爭辯,文帝才釋放了周勃。周勃乃與袁盎結交。
鄙人:自稱的謙詞。巷言:即《史記·秦始皇本紀》李斯所謂「出則巷議」之「巷議」,在街巷中竊竊私議的意思。違,與「韙」(w5i)通。巷言面違:當面奉承,背後誹謗的意思。「方今入谷之教令」,原作「方今人主谷之教令」,今據黃季剛說校改。本書《復古篇》亦有「入谷射官」之文,可證。
施:同「弛」,放鬆。
「商工」,即上文「非工商不得食於利末」之「工商」,非謂工與商。塞:滿足。
這是《詩經·大雅·文王篇》文。濟濟:眾多。
【譯文】
文學說:朝廷沒有忠臣,政治就會黑暗,大夫身邊沒有正直之士,地位就會危險。任座正直地指出魏文侯的過錯,使魏文侯改正了言行,被稱為賢君。袁盎當面批評絳侯驕傲自大,最終絳侯卻得到了袁盎的好處。所以,敢於冒著生命危險去批評國君過錯的人是忠臣,敢於觸犯公卿的尊嚴去糾正他們錯誤的人是正直之士。他們不能當面奉承,背後誹謗。當今頒布的入谷補官的法令,嚴格執行,毫不放鬆。拿俸祿的官吏,多數是不稱職的,因此,妨礙了農業的發展和手工業者的收入,各種官營事業的收益,也沒有給百姓,百姓的願望得不到滿足。而且先王之道大多被毀壞而不完備。《詩經》上說:「人才濟濟。」大概是說要真正地任用賢能並採用他們的計謀,而不是隨便說幾句空話就行的。
【注釋】
三光:指日、月、星。照記:即《淮南子·齊俗篇》「日月之所照■」的「照■」;照■,照耀。
表儀:即儀表,猶言法則,楷模,榜樣。
丹青:繪畫所用的紅色和青色顏料,泛指繪畫。這裡引申為榜樣、表率。輯睦:和睦。
太顛、閎(h¥ng)夭:周朝時文王、武王的大臣。九卿:漢太常、郎中令、中大夫令、太僕、大理、大行令、宗正、大司農、少府為正九卿,中尉、主爵都尉、內史列於九卿。見《漢書·百官公卿表》。
【譯文】
文學說:上天有日、月、星三光以照耀人間,皇帝設立卿以申明治國之道。所以說:身為公卿的人應該是天下效法的表率,能感化人的榜樣。對上有輔佐賢明君主的責任,對下有實現聖賢教化百姓的義務。和諧氣候的寒暖,調節春夏秋冬四季,安撫教育百姓,使他們和睦親近,沒有怨恨和優愁,使四方的少數民族順從德政,國家沒有叛亂的憂慮。這就是公卿應盡的職責,也是賢人所應當做的事情。像伊尹、周公、召公那樣的三公和太顛、閎夭那樣的九卿就都是這樣的。如果說我們文學不符合聖主的選拔標準,那麼現在你們這些執政的人也未必稱得上道德高尚吧。大夫很不高興,臉變了顏色,不作回答。
文學曰:朝無忠臣者政闇,大夫無直士者位危。任座正言君之過,文侯改言行,稱為賢君。袁盎面刺絳侯之驕矜,卒得其慶。故觸死亡以干主之過者,忠臣也,犯嚴顏以匡公卿之失者,直士也,鄙人不能巷言面違。方今入谷之教令,張而不施,食祿多非其人,以妨農商工,市井之利,未歸於民,民望不塞也。且夫帝王之道,多墮壞而不修,《詩》云:「濟濟多士。」意者誠任用其計,苟非陳虛言而已。
【注釋】
政闇:政治黑暗。闇同「暗」。
任座:戰國時魏文侯的大夫。魏文侯舉行宴會,徵求大家對他的看法。任座說他是「不肖之君」,文侯不悅,任座便退出。文侯又問翟璜,翟璜說:「仁君。」文侯說:「怎麼知道?」翟說:「君仁,大臣敢直言,任座剛才知道君仁,故敢直言。」文侯很高興,讓翟召任座,把他迎為上賓。事見《呂氏春秋·自知篇》。
袁盎:又作「爰盎」,字絲,漢代楚人。事見《晁錯篇》題解。面刺:當面批評。絳侯:即周勃,西漢河南蒙陽人,曾跟隨劉邦起義,文帝時為右丞相。「袁盎面刺絳侯之驕矜」,指漢文帝時,周勃朝見皇帝時表現得很得意。文帝以為「社稷臣」。盎則以為只能說是功巨,而不配稱社稷臣。勃知而恨之。後勃被罷相,被告謀反,被捕入獄,宗室諸公莫敢為言,袁盎又為周勃爭辯,文帝才釋放了周勃。周勃乃與袁盎結交。
鄙人:自稱的謙詞。巷言:即《史記·秦始皇本紀》李斯所謂「出則巷議」之「巷議」,在街巷中竊竊私議的意思。違,與「韙」(w5i)通。巷言面違:當面奉承,背後誹謗的意思。「方今入谷之教令」,原作「方今人主谷之教令」,今據黃季剛說校改。本書《復古篇》亦有「入谷射官」之文,可證。
施:同「弛」,放鬆。
「商工」,即上文「非工商不得食於利末」之「工商」,非謂工與商。塞:滿足。
這是《詩經·大雅·文王篇》文。濟濟:眾多。
【譯文】
文學說:朝廷沒有忠臣,政治就會黑暗,大夫身邊沒有正直之士,地位就會危險。任座正直地指出魏文侯的過錯,使魏文侯改正了言行,被稱為賢君。袁盎當面批評絳侯驕傲自大,最終絳侯卻得到了袁盎的好處。所以,敢於冒著生命危險去批評國君過錯的人是忠臣,敢於觸犯公卿的尊嚴去糾正他們錯誤的人是正直之士。他們不能當面奉承,背後誹謗。當今頒布的入谷補官的法令,嚴格執行,毫不放鬆。拿俸祿的官吏,多數是不稱職的,因此,妨礙了農業的發展和手工業者的收入,各種官營事業的收益,也沒有給百姓,百姓的願望得不到滿足。而且先王之道大多被毀壞而不完備。《詩經》上說:「人才濟濟。」大概是說要真正地任用賢能並採用他們的計謀,而不是隨便說幾句空話就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