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鐵論譯註 · 錯幣第四

【題解】 「錯」與「鑄」意同。「錯幣」就是鑄幣。本篇是討論貨幣官鑄、民鑄的問題。文學主張民鑄,大夫則主張必須官鑄。 大夫曰:交市通施(1),民事不及(2),物有所並也(3)。計本量委(4),民有飢者,谷有所藏也。智者有百人之功,愚者有不更本之事(5)。人君不調,民有相妨之富也(6)。此其所以或儲百年之餘,或不厭糟糠也(7)。民大富,則不可以祿使也(8);大強,則不可以罰威也(9)。非散聚均利不齊。故人主積其食,守其用,制其有餘,調其不足,禁溢羨(10),厄利塗(11),然後百姓可家給人足也。 【注釋】 (1)交幣:通施,流通錢幣,交換有無。 (2)民事不及:人民的生活必需費用供給不夠。不及,不給。 (3)並:兼併。 (4)本,收入。委,支出。計本量委:根據農業收入,計量支出。 (5)「愚者」下原無「有」字,今據《管子》補。更:償。不更本:不夠本。 (6)妨:侵害。 (7)厭,飽。不厭:就是吃不飽。 (8)祿:舊時代官吏的俸給。 (9)「罰威」原作「威罰」,與上文「祿使」對文,今裾《管子》改正。 (10)溢羨:羨餘。即過多的財富。 (11)厄:狹隘,堵塞。 【譯文】 大夫說:流通貨幣,交換有無,人民的生活必需費用供給不足,是因為有人把財物兼併了。根據農業收入計量支出(老百姓應該夠用),老百姓還有挨餓的,是因為有人把糧食囤積起來了。聰明的人有以一當百的能力。愚蠢的人連老本兒也撈不回。朝廷如果不加以調劑,人們中就會出現互相侵害別人利益,發財致富的現象。這就是有的人儲藏百年以上的糧食,有的人連糟糠都吃不飽的原因。百姓太富裕了,國家就不能以俸祿來使用他們;勢力太強了,就不能以刑罰來威服他們。不分散囤積,平均利益,人民的生活水平就不能相齊。所以,朝廷儲備糧食,掌握貨幣,限制有餘的人;調劑不足的人,禁止擁有過多的財富,堵塞獲得利益的途徑,這樣,百姓就家家戶戶不愁吃穿了。 文學曰:古者,貴德而賤利,重義而輕財。三王之時,迭盛迭衰。 衰則扶之,傾則定之。是以夏忠、殷敬、周文,庠序之教,恭讓之禮,粲然可得而觀也。及其後,禮義弛崩,風俗滅息,故自食祿之君子,違於義而競於財,大小相吞,激轉相傾。此所以或儲百年之餘,或無以充虛蔽形也。古之仕者不穡,田者不漁,抱關擊柝,皆有常秩,不得兼利盡物。如此,則愚智同功,不相傾也。《詩》云:「彼有遺秉,此有滯穗,伊寡婦之利。」言不盡物也。 【注釋】 三王:指夏、商、周三代之王,即夏禹、商湯、周文王和武王。 迭:交替、輪流的意思。 語本董仲舒《對策》,見《漢書·董仲舒傳》。 庠序:古代學校的名稱。 粲然:又見《憂邊》、《結和》、《雜論》等篇,鮮明的樣子。 語本《禮記·坊記》及《春秋繁露·制度篇》。 抱關:守關的人。擊柝:打更的人。柝,打更用的木梆子。 秩:俸祿。這裡指收入。 文見《詩經·小雅·大田篇》。秉:一把稻子。 【譯文】 文學說:古時候,人們崇尚道德,而鄙視功利:重視禮義,而輕視錢財。夏禹、商湯、周文王和武王時,仁義道德時而興盛,時而衰落。衰落時就扶植它,破敗時就鞏固它。因此夏朝政教以忠厚為主,殷朝以敬鬼神為主,周朝以繁文褥節為主,學校的教育,恭敬謙讓的禮義,後人可以鮮明地看到。從這以後,禮義廢弛崩壞,好的風俗熄滅,所以做官的人開始違背禮義而去互相爭奪財利,大小互相吞併,激烈地互相傾軋。這就是有的人積蓄了百年以上的財富,而有的人卻吃不飽、穿不暖的原因。古代做官的人不種莊稼,打獵的人不捕魚,守關卡、打更的人都各有各的收入,不允許兼收並取得多種財利。這樣,愚笨的人和有才能的人同樣有收穫,不會相互傾軋。《詩經》上說:「那裡有丟掉的一把稻子,這裡有遺漏下來的一些稻穗,寡婦拾起來就夠吃了。」說的是不能得到全部財物。 大夫曰:湯、文繼衰,漢興乘弊。一質一文,非苟易常也。俗弊更法,非務變古也,亦所以救失扶衰也。故教與俗改,弊與世易。夏後以玄貝,周人以紫石,後世或金錢刀布。物極而衰,終始之運也。故山澤無征則君臣同利,刀幣無禁則奸貞並行。夫臣富則相侈,下專利則相傾也。 【注釋】 質:質樸。文:文明。 苟:隨便:馬虎。易:改變。常:常規。 「更法」原作「家法」,今改。因「更」或作「■」,與「家」字形近而誤。「弊」:古通「幣」,貨幣。 夏後:夏後氏,後人對夏王朝的稱呼。玄貝:黑色貝。 紫石:古代一種紫色貝殼的錢幣。 刀布:古代兩種錢幣。「刀」,形狀像刀。「布」形狀像鏟子。 征:賦稅。此處「征」字與下文「禁」字意思相同,都是控制的意思。奸貞,都是指錢。奸錢,人民私鑄的錢。貞錢,封建國家鑄的錢。 「則」字原無,今據下句文例補。 【譯文】 大夫說:商湯王、周文武繼夏、殷衰亡之後而起,漢王朝趁著秦王朝崩壞的機會而興。一個質樸,一個文明,不是隨便變易常法。風俗敗壞要變革,但並不是為了要變亂古法,目的是要挽救失敗扶植衰落。所以教化跟隨風俗的變化而改變,錢幣跟隨時代的不同而變易。夏朝使用黑色的貝殼作錢幣,周朝使用紫色的貝殼作錢幣,後來有的改用銅錢刀布。事物發展到了頂點就會衰退,這是事物變化的過程。所以,山林川澤,國家不加以控制,就會使國君和大臣共同得到利益,鑄錢不加以限制,就會使真錢和假錢同時流通。大臣富足,就會互相炫耀奢侈;豪強獨占財利,就會互相傾軋。 文學曰:古者,市朝而無刀幣,各以其所有易所無,抱布貿絲而已。後世即有龜貝金錢交施之也,幣數變而民滋偽。夫救偽以質,防失以禮。湯、文繼衰,革法易化,而殷、周道興。漢初乘弊,而不改易,畜利變幣,欲以反本,是猶以煎止燔,以火止沸也。上好禮則民暗飾,上好貨則下死利也。 【注釋】 市朝:這裡指市場。 「無」上原無「所」字,依《御覽》八三六引補。《孟子·公孫丑下》:「古之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 原文見《詩經·衛風·氓》。布:布帛,貿:交換。 失:通「泆」,放縱。 反:返回,這裡有加強的意思。 煎:熬。 語出《荀子·大略篇》,而文略不同。 【譯文】 文學說:古時候,市場上不用錢幣,都用自己所有的換取自己所沒有的東西,比如用布帛去交換蠶絲罷了。後來才有龜板、貝殼、銅錢在市場上使用,錢幣屢次改變使人越來越虛偽不老實。禁止假的要採用真的,防止放縱要實行禮義。商湯王、周文王繼衰敗以後興起,變更舊法,移風易俗,使殷朝、周朝興盛起來。漢初繼承秦始皇的舊法不加改變,聚斂財利,改變貨幣制度,想加強農業,這就好像用煎熬去防止燒烤,用火去防止水的沸騰一樣。朝廷重視禮義,老百姓就不敢放肆,上邊重視財物,下邊就會為利而死。 大夫曰:文帝之時,縱民得鑄錢、冶鐵、煮鹽。吳王擅鄣海澤,鄧通專西山。山東奸猾咸聚吳國,秦、雍、漢、蜀因鄧氏。吳、鄧錢布天下,故有鑄錢之禁。禁御之法立而奸偽息,奸偽息則民不期於妄得,而各務其職,不反本何為?故統一,則民不二也;幣由上,則下不疑也。 【注釋】 文帝:漢文帝劉恆。 吳王:漢高祖劉邦的侄子劉濞,立為吳王,王三郡五十三城。鄣:同「障」,壅塞,防守。擅障,壟斷的意思。 鄧通:漢蜀郡南安(今四川省夾江縣西北)人,為文帝所寵幸,文帝將四川嚴道(今榮經縣)銅山賜給他。鄧通私人鑄錢,因此大富。見《史記·佞幸傳》。西山:即嚴道銅山,在今四川省榮經縣北三里。 奸猾:奸詐狡猾的人。 秦:秦地,今陝西省、甘肅省一帶。雍:古九州之一。今陝西省北部及甘肅省西北大半部與內蒙古自治區額濟納一帶。漢:漢中郡,今陝西省南部。因:依附。 不二:即不貳,不懷貳心。 【譯文】 大夫說:文帝時,讓人們隨便鑄錢、冶鐵、煮鹽。吳王劉濞壟斷了煮鹽業,鄧通獨占了鑄錢業,山東奸詐狡猾的人都聚集在吳王劉濞手下,秦、雍、漢、蜀的人依附在鄧通那裡,吳王劉濞、鄧通的錢遍布天下,所以有禁止私人鑄錢的必要。朝廷的禁令施行了,就會使奸滑虛偽的行為得到制止。奸猾虛偽的行為制止了,人們就不會希望得到不合理的外財,各干各的事情,這樣,人們不從事農業又幹什麼呢?所以,國家統一鑄錢,老百姓就不會三心二意;錢幣由國家統一發行,老百姓就不會發生懷疑。 文學曰:往古,幣眾財通而民樂。其後,稍去舊幣,更行白金龜龍,民多巧新幣。幣數易而民益疑。於是為天下諸錢,而專命水衡三官作。吏匠侵利,或不中式,故有薄厚輕重。農人不習,物類比之,信故疑新,不知奸貞。商賈以美貿惡,以半易倍。買則失實,賣則失理,其疑或滋益甚。夫鑄偽金錢以有法,而錢之善惡無增損於故。擇錢則物稽滯,而用人尤被其苦。《春秋》曰:「算不及蠻、夷則不行。」故王者外不鄣海澤以便民用,內不禁刀幣以通民施。 【注釋】 白金龜龍:漢武帝時的一種錢幣。「白金」,即銀錫。「龜龍」,指錢上的花紋,共有三種:龍文、馬文、龜文,其中龍文價值最高。見《史記·平準書》。 巧新幣:巧法使用新幣。 水衡:漢代官名,主管上林苑,兼管鑄錢。三官:指「水衡」下屬的均輸官、鍾官、辨銅令。「匠」原作「近」,今據孫詒讓說校改。 中式:符合規格。 「貞」原誤作「真」,上文云:「奸貞並行。」即指此,今據改正。 或:同「惑」,疑惑。 以:同「已」,已經。 「故」原作「政」,今據孫詒讓說校改。 外、內:猶言一方面,另一方面。 【譯文】 文學說:早些時候,錢幣種類很多,財物流通,人民安居樂業。後來,去掉舊錢,另搞白金龜龍錢,人們紛紛用巧法使用新幣。錢幣經過多次改變,人們就越加懷疑。因此就廢除各種錢幣,而專門命令水衡三官鑄錢。結果官吏和工匠偷工減料,從中謀利,有些錢造得不合規格,有薄、厚、輕、重之不同。農民對新錢不習慣,用熟悉的錢來推比錢的輕重厚薄,相信舊錢,不相信新錢,辨別不出錢的真假。商人做買賣用真錢換假錢,用半數真錢就可以換取成倍的假錢。買東西的人得不到應有數量的貨物,賣東西的人則失去道義,因而更增加了人們的疑惑。鑄假錢已經有法令禁止,但是貨幣有好有壞的現象還是和過去一樣。選擇真錢會影響貨物的流通,而用錢的人尤其苦惱。《春秋》上說:「籌劃趕不上蠻、夷就不行。」所以朝廷一方面不壟斷煮鹽業,以方便人們使用;另一方面不限制鑄錢,以便利人們的流通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