儼山外集[標點本] · 儼山外集卷三十
明陸深撰
蜀都雜抄
蜀人多奇姓,今百家姓以為出於宋朝,故首以趙、錢、孫、李,尊國姓也。我朝千家姓,亦以朱奉天運起文,然未見有天姓者,而蜀姓或有出於二家外。自魏晉以來,取才於門閥,故姓氏尤重。唐重八姓,論相於此,至不許與他姓為婚姻。自八姓而下,凡有三百五十姓。宋嘉祐中,亦有千姓編,鴈門邵思撰姓解,則分為一百七十門,至有二千五百六十八氏。漢潁川太守聊氏,復有萬姓譜,古姓之存於今者鮮矣。按左氏因生賜姓,胙土命氏,以字、以諡、以官、以邑,才五者而已。
峨眉山,本以兩山相對如蛾眉,故名。字當從「蟲」,不當從「山」。
月竹,嘉定州之產,每月生筍。吾郡松江,本緣淞江得名,其地下每有水災,乃去「水」而作郡。吳淞江,今吳江寶帶橋一路是已,亦名松陵。眉州有江,亦名松江,即蜀江分派,過州城,與醴泉江合。
嘉靖十五年丙申二月二十八日癸丑,四更,點將盡,地震者三。初震,房屋有聲,雞犬皆鳴,隨以天鼓自西北而南。後數日得報,惟建昌尤甚,城郭廨宇皆傾,死者數千人。都司李某亦與焉。
蜀都大抵雨多風少,故竹樹皆修聳。少陵「古柏二千尺」,人譏其瘦長。詩固有放言,要之蜀產與他迥異。若謂柏之森森者,惟蜀為然;所謂喬木如山者,亦惟蜀為然。
楊柳多寄生,狀類冬青,亦似紫藤,經冬不凋。春夏之交作紫花,散花滿地。省衙前有數株,冬月望之,榮枯各異。
峨眉山周回千里,高八十里,中有光怪,每天晴雲涌,浩若銀濤,其光五采如輪,俗雲「佛見」是已。夜半有光熠熠來自天際者,又謂之聖燈光相。寺在大峨絕頂,登其處遙望西天,見雪山。一云:有小鳥如鷦鷯,鳴類人言。一雲自白水躡其巔六十里。
峨眉古今之勝境也。山中光怪若虹霓然,每見於雲日映射之際,俗所謂佛光者是已。予自陝入川,巡撫陝西黃都憲臣伯鄰為予言:曩為川轄時,親登其上觀佛光,光未發時,有鳥先飛過,若言「施主發心,菩薩來到」。光既散,復來作聲,「施主布施,菩薩去了」。又拾藏山中白石,大小皆六棱,照燿有光采,疑光怪即此石所為也。理當或然,但鳥聲何為者耶?近余編修承勛懋昭為余言:嘗從楊修撰慎用修兩宿其上,登絕頂,亦見光具五色,俯視在雲壑中。其言白石與黃都憲同,惟雲鳥聲只三字,若言「佛現了」。其鳥類雀而稍大,只有三枚,別無種類。三鳥飛入佛殿中,嘗就僧食,但不見有長育耳。佛殿自西望見三峰插天,皆積雪如銀,每日下峰頭,則殿中燃燈,雲此西域崑崙山,豈所謂日月相掩映為晝夜者耶?夏日從北峰西下,冬日從南峰,惟春秋之間從中峰下不爽雲。西域去此尚遠,恐目力難及。今省城西望,亦有雪山聳出,晴霽時可見,疊茂才三百里爾。宋田錫賦詩云:「高高百里作一盤,八十四盤青雲端。」豈以至高求至高耶?東坡亦云:「峨眉山西雪千里。」今峨眉當省城南東三百餘里,而城樓登望不及。要之,言八十里、六十里者近是。
同年安給事磐,字公石,作州志亦云:「有白石如泰山之狼牙、上饒之水晶之類,置之日隙,則有五色光,日中則無。僧曰佛現者,此也。」予近覓視之,大類水晶。
嘉定高任說禽言亦云:「施主佛現,施主請回。」
夾江縣之伏龜山,有仙掌洞,今稱紫府洞是已。其山雲常五色,黃色居其中,亦佛光之類耶?
蜀中山水稱嘉定,自古名人寓居其間,漢則揚子云,晉則郭景純,唐則李太白,宋則蘇東坡、黃山谷、晁公武。
咸淳間,文尚忠字敦詩,隱居夾江,愛邑西江山之勝,並大觀堂築二亭,前臨翠嶺,下瞰大江,暇則擊鮮治具,招避地名勝,相與登臨,觴詠為樂。
五塊石在今萬里橋之西。其一入地,上疊四石,俱方。或雲其下有一井,相傳以為海眼。其南即漢昭烈陵,予疑是當時作陵時所余。嘉定州之金銀岡,亦有所謂五塊石。
黎州安撫司內小廳東,有梨樹一株,高九丈,圍九尺,州人取其枝以接果。豈黎以梨名耶?州人呼為三藏梨。相傳為唐僧西遊,植黎杖於此,曰他日州治在此,恐非實事。古稱黎杖,黎即苜蓿,養之歷霜雪,經一二歲,其本修直,生鬼面,可杖,取其輕而堅,非梨木也。
嘉定州有鳥,一名山和尚,一名雨道士,堪作對偶。大藏西域記云:「阿耨達池在香山之南,大雪山北,周八百里。東南流入海者曰殑伽河,西南流入海者曰縛芻河,西北流入海者曰徙多河,又潛流地下,出積石山,東北流入海者,為中國之河源。」阿耨達,華言無煩惱,似指所謂星宿海者。殑伽,華言天堂;縛芻,華言青;徙多,華言冷。
梵文甚細,如敘果有五:棗、杏等謂之核果;梨、柰等謂之膚果;椰子、胡桃等謂之殼果;松子、柏仁等謂之檜果;大小豆等謂之角果。核、殼易解;膚,皮膚可啖也。角,華言亦稱豆角。惟檜頗奧,按字書,空外反粗糠皮謂之檜,豈取義?華梵不能無相通雲。
金王子可南雲詠西瓜云:「一片冷裁潭底月,六灣斜卷隴頭雲。」又在元世祖前矣。
深淘灘,淺作堰六言石刻在灌縣。相傳以為秦李冰鑿離堆以利蜀時所為,此恐後人所為,非古詞也。至於節宣水利,無過此言。
蜀城謂之芙蓉城,傳自孟氏。今城上間栽有數株,兩歲著花。予適閱視見之,皆淺紅一色,花亦凋瘵,殊不若吳中之爛然數色也。
支機石在蜀城西南隅石牛寺之側。出土而立,高可五尺余,石色微紫。近土有一窩,傍刻「支機石」三篆文,似是唐人書跡。想曾橫置,故刻字如之。事本荒唐,此石蓋出傅會,然亦舊物也。
天涯石在城東門內寶光寺東之側,有亭覆之。舊志以為在寧川衛李小旗家,問之蜀人,莫詳所始,意亦萬里橋之類,行旅之人志遠也。石首銳而微頑爾。
日行黃道,月行月道,月道交絡黃道外十三日有奇而入經黃道,謂之交朔。凡月之行,歷二十九日五十三分而與日相會,謂之合朔。
李侍御鳳翱號五石,其居近五塊石,故云。予問成都石筍遺蹟,五石指五塊石是也,與少陵所賦石筍行不肖。又雲「五塊為南筍,天涯石為北筍」雲。
永嘉林石介夫,婆娑泉石間,作萱堂以養母。客至,竹床瓦豆具酒簌延之。佳山水無不到,獨不到郡縣。
宋寧宗嘉定十三年,興元軍士張福與其黨莫簡作亂,以紅巾為號。予嘗欲取今之州縣推而上之,以會於禹貢之命名,因以著古今離合遷改之實為一書。宋浦江倪朴文卿嘗作地輿會元志四十卷,惜當時以布衣著書,力不能傳。其自敘有曰:「今學者大抵急於利祿,而專務於時文,故不識者不肯目,而識者未暇觀也。」其言亦可悲矣。
撫州出兩大儒,前有王荊公安石,後有吳文正公澄。向使荊公無熙豐之事,文正高不仕之節,皆程、朱等輩人也。荊公值宋祚將衰,故釀禍多;文正當元運方隆,故享福盛。此士難以成敗論也。
範文穆公成大,當宋孝宗時,起祠知處州,陛對論力之所及者三:曰日力,曰國力,曰天力。今盡以虛文耗之,不知一時所指者何事?後世讀之,令人有流涕者。
進宋史表或雲歐陽玄所為最警策者,是聲容盛而武備衰,論建多而成效少,不若議論多而成功少差為渾成。至齊亡而訪王躅,乃存秉節之臣;楚滅而諭魯公,堪矜守禮之國。溫厚典雅之旨,尤為藹然。一時史官,若張翥、吳當,號稱博洽,而危素亦與焉。
姚牧庵燧送暢純序,稱先師賞其辭而戒之曰:「弓矢為物,以待盜也。使盜得之,亦待其人。文章固發聞士子之利器,然先有能一世之名,將何以應人之見役者哉?非其人而與之,與非其人而拒之,鈞罪也,非周身斯世之道也。」其論極為痛切。牧庵嘗受業劉靜修先師,必靜修今文集中無此議論。岷嶓潛沱之義難解。今蜀山連綿延亘,凡居左者皆曰岷,右者皆曰嶓。凡水出於岷者皆曰江,出於嶓者皆曰漢;江別流而複合者皆曰沱,漢別流而複合者皆曰潛,恐屬方言爾。故岷謂之汶,今汶川是也。漢謂之漾,或謂之沔,或謂之羌。今沿漢水而東,有寧羌州,有沔縣。又東有洋縣,即古洋州也。洋、漾聲相近,豈皆得名於漢水雲?
按華陽國志云:「漢有二源:東源出武都氐道漾山,因名漾。」禹貢「流漾為漢」是也。西源出隴西嶓冢山,會白水,經葭萌入漢,始源曰沔,故曰漢沔。
楠木材巨而良,其枝葉亦森秀可玩。成都人家庭院多植之。有成行列者,其枝葉若相迴避然,謂之讓木。文潞公詩所謂「移植虞芮間」者,以此。
成都學宮前綽楔,題曰「神禹鄉邦」。予始至視學,見而疑之。昔堯、舜、禹嗣興,冀為中州,兩河之間,聲教暨焉,而輿地尚未拓也。後千餘年,而周始有江漢之化。至秦盛強,蜀始通焉。彼所謂蠶叢、魚鳧、鱉靈、望帝者,文物未備,且在衰周之世,蜀之先可知也。禹都在今之安邑,鯀實四岳,封為崇伯。崇,今之鄠縣。其地遼絕,何得禹生於此乎?新志亦以此為疑。問之人士,皆曰:「禹生於汶川之石紐村,禹穴在焉。」檢舊志,稱唐元和志廣柔縣有石紐村,禹所生也,以六月六日為降誕雲。是蓋幾於巫覡之談。至宋計有功作禹廟碑,始大書曰:「崇伯得有莘氏女,治水得天下,而禹生於此。」其言頗為無據。有莘氏於鯀亦不經見。按莘,今之陳留,與崇近,鯀娶當或有之。鯀為諸侯,厥有封守,九載弗績,多在河北,今諸處之鯀城是已,安得治水行天下乎?又安得以室家自隨荒裔之地如石紐者乎?予益疑之。雖有功亦曰:「稽諸人事,理或宜然。」蓋疑詞也。此必承元和志之誤,而後說益紛紛矣。此雖於事無所損益,而蜀故不可以不辨。按揚雄蜀都賦止雲禹治其江。左思三都所賦人物,奇若相如、君平,文若王褒、揚雄,怪若萇弘、杜宇,僭若公孫、劉璋,皆列,獨不及禹生耶?至宋王騰不平左詞,作賦致辨,頗極辭鋒,亦云岷山導江,歷經營於禹跡。其後雲鯀為父而禹子,此概人倫之辨爾,亦不言禹所生也。又按華陽國志載:禹治水,命巴蜀以屬梁州。禹娶於塗山,辛壬癸甲而去。生子啟,呱呱啼不及視,三過其門而不入室,務在救時。今江州之塗山是也,帝禹之廟銘存焉。志作於晉常璩,可謂博雅矣。況留意蜀之材賢,然亦不雲禹所生也。今徒以石紐有「禹穴」二字證之,又安知非後人所為耶?禹穴實在今會稽,窆石在焉。古稱穴居,眾詞也。禹平水土時,已為司空,恐不穴居。今言穴,蓋葬處,非生處也。古今集記則云:岷山水源分二派,正南入溢村,至石紐,過汶川,則禹之所導江也。由是言之,石紐蓋禹跡之始,而非謂禹所生也。又按塗山亦有數說。江州,今重慶之巴縣,有山曰塗。鳳陽之懷遠,古鐘離也,自有塗山啟母石在焉。江州治水所經,鍾離帝都為近,未知孰是。蘇鶚又云:「塗山有四,皆禹跡也。」並指會稽與當塗雲。宋景濂游山記甚詳,然亦不能決。孔安國曰:「塗山,國名,非山也。史記所載啟,禹之子,其母塗山氏之女,又似姓氏,猶司馬氏、歐陽氏之謂,恐亦非國名也。」聊附所疑於此。
嘗聞前輩云:本朝國體與前代不同者三事:其一指邊隘,以為不可一日忘備。漢唐故事,但防守境內而已。近得戶部移文,開稱宣府歲用銀九十二萬五千九百餘兩,大同歲用銀九十九萬二千四百六十餘兩,遼東歲用銀三十九萬四千八百七十餘兩,延綏歲用糧料五十二萬一千三十六石零,寧夏歲用糧料五十三萬四千二百五石,草三百九十三萬九千六百餘束,甘肅歲用糧料六十九萬七千六百零,草五百二十萬三千八百五十四束。大約歲費四百餘萬,而隨時用兵不與焉。今上大工之費,近得工部總計九百餘萬,只大木一項,四川已用九十萬,尚須九十萬可足,川之民力可念也。
貴州金竺長官司有僧寺曰羅永庵,有一僧題二詩於壁間曰:「風塵一夕忽南侵,天命潛移四海心。」鳳返丹山紅日遠,龍歸滄海碧雲深。紫微有象星還拱,山漏無聲水自沈。遙想禁城今夜月,六宮猶望翠華臨。「閱罷楞嚴磬懶敲,笑看黃屋寄團瓢。南來瘴嶺千層迥,北望天門萬里遙。款段久忘飛鳳輦,袈裟新換袞龍袍。百官此日知何處,惟有群烏早晚朝。」人知為建文君,僧遂避去。其詩至今留庵中。衛方伯正夫傳其事,漫記之以備一說。
儼山外集卷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