儼山外集[標點本] · 儼山外集卷二十七
明陸深撰
春雨堂雜抄
宋初,王贄方奉命均兩浙雜稅。錢氏舊法,畝稅三斗。王至,悉令畝稅一斗。朝廷責其擅減,王曰:「今兩浙已為王民,其可復循偽國之法?」畝稅一斗,自䞇方始。今兩浙之稅繁重,或雲起於賈似道公田,或雲張士誠以租為稅,今遂因之。大抵減稅者必當治朝,加稅者必是亂世。
孝廟升遐,武宗以正德改元,出於劉少師健所定,蓋犯前文。馬端肅公文升在吏部考選,以「宰相
須用讀書人」命題諷之。今上入繼紀元,內閣初擬明良,次嘉靖,次紹治,上特用嘉靖雲。
王荊公作相,裁損宗室恩數。於是宗子相率馬首陳狀訴云:「均是宗室子孫,且告相公看祖宗面。」荊公厲聲曰:「祖宗親盡,亦須祧遷,何況賢輩!」於是皆散去。見陸放翁老學庵筆記
諡莫美於忠獻,而文貞次之。至宋以避諱始易「貞」為「正」,世遂以「文正」為儒臣節惠之極,實則不然。夫「貞」者,正而固也,義尤該洽。宋宰相韓億諡忠獻,當時稱為長者。四子綜、絳、維、縝,同奏名禮部。忠獻啟上曰:「臣子叨陛下科第,雖非有司觀望,然臣既備位政府,豈當受而有之?天下將以謂由臣致此。」臣雖不足道,使聖明之政,人或議之,非臣所安也。臣教子既已有成,又何必昭示四方以為榮觀哉!乞盡免殿試唱第,幸甚。誠懇再三,仁宗嘉嘆而允。據此一事,雖涉於避嫌之過,然持正有體,足以磨鈍厲世者多矣。忠獻易名,夫豈徒然。
容齋隨筆謂唐世制舉,科目猥多,徒異其名耳,其實與諸科等也。今考之唐朝科名,高宗顯慶中,有志烈秋霜科;乾封中,有幽素科;上元中,有辭殫文律科;武后垂拱中,有辭標文苑科;永昌中,有蓄文藻之思科,有抱儒素之業科;長壽中,有臨難不顧、徇節寧邦科;證聖中,有長才廣度、沉跡下僚科;通天中,有文藝優長科;神功中,有絕倫科;大足中,有拔萃科,有疾惡科;長安中,有龔黃科。中宗神龍中,有才膺管樂科,有才高位下科,有材堪經邦科。景龍中,有抱器懷能科,有茂才異等科。睿宗景雲中,有文經邦國科,有藻思清萃科,有寄以宣風則能興化變俗科,有道侔伊呂科,有手筆俊拔、超越輩流科。玄宗開元中,有哲人奇士科,有逸淪屠釣科,有良才異等科,有文儒異等科,有文史兼優科,有博學通議科,有文辭雅麗科,有將帥科,有武足安邊科,有高才沉淪草澤科,有高才未達沉跡下僚科,有博學宏詞科,有多才科,有王霸科,有智謀將帥科。天寶中,有文辭秀逸科,有風雅古調科,有辭藻宏麗科。代宗大曆中,有樂道安貧科,有諷諫主文科。德宗建中中,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外又有文辭清麗科,有經學優深科,有軍謀越眾科,有力田聞於鄉閭科。正元中,有博通墳典達於教化科,有洞識韜略堪任將帥科,有清廉守節政術可稱堪任縣令科,有孝弟力田聞於鄉閭科。復有博通墳典通於教化科,有詳明政術可以理人科。元和中,有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有達於吏理可使從政科,有軍謀宏達材任將帥科。至長慶、寶曆、泰和之間,多循舊章,並用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與詳明政術可以理人、軍謀宏達材任將帥,博通墳典達於教化等科,特小異耳。別有軍謀宏達材任邊將一科,似為專設雲。大抵名義瑣屑,因時就俗,固不若賢良方正直言極諫與秀才茂異之雅重也。若究本論之,則孝弟力田聞於鄉閭一科,猶有鄉舉里選之遺意,施之實用,有足征者。按:唐室名臣多起於科目,惟張九齡嘗應二科,一則才堪經邦,一則道侔伊、呂,後來相業,誠不負科名矣。而裴晉公度在裴垍下第四人及第,顏魯公真卿之忠節,乃在於文辭秀逸之科。世謂科目不足以得士,寧可據哉?開元、天寶之際,文章宣朗,是時有風雅古調科,乃薛據及第,而李白、杜甫不在茲選。往往皇甫鎛、牛僧孺、吳通玄之流皆大科高選,謂科目盡足以得士,亦豈容遽信哉!又按:手筆俊拔超越輩流有科,頗疑專為字學而設,始知唐人工書亦有自來矣。
武舉緣起於漢羽林、期門。唐宋設科取士,法制漸密,蔭襲外誠不可少。慶曆間,以策為去留,弓馬為高下,固不若今制以弓馬為去留,以論策為高下尤密。
唐太宗貞觀十八年,引汴、鄜諸州所舉孝廉,賜坐於御前,上問以皇王政術,及皇太子問以曾參說孝經,並不能答。太宗謂曰:「昔楚莊王言事,群臣莫逮,退而有憂色,曰:諸侯能自得師者王,自謀而莫已若者亡。今以不穀之不德,群臣莫能逮,吾國其幾於亡乎!」「朕發詔征天下俊異,才以淺近問之,咸不能答,海內賢哲將無其人耶?朕甚憂之。」按:此旨裁深厚優容,真帝王雅度。漢武元光中,初策公孫弘,帝猶怒以為不能,似有綜核之意。雖然,並駕馭賢豪之術也,質文則有間矣。
劉晏興利,士大夫所恥言,觀其總理之密,亦豈易及哉!只如委士人以出納吏人,惟書符牒一事,最得要領。常言士多清修,以名重於利;吏多貪污,以利重於名。雖非名理,抑可謂察於世變矣。
三代而下,惟光武具聖人之體,只圖讖一事,甚為累德。鄭興、賈逵以附同顯榮,桓譚、尹敏以乖忤淪敗。此去求仙覆轍,何大相遠,往事可勝嘆耶!
唐高宗時,文武官一品已下、九品已上,計一萬三千四百六十五員。當時傷其多且濫也,典選者往往以僻書隱學為判目,峻為黜落之計,遂至蔽壅。大抵銓衡之法,尤貴知數。入官之數與入流之數相為乘除,此補偏救弊之道。若夫官員有數,入流無限,以有數供無限,此唐之所以失也。故曰:「省事不如省官。」宋慶曆中,黃庶字亞夫,常考所屬黃司理者曰:「治訐獄,歲再周矣。」論其罪,棄市者五十四,流若徒三百十有四,杖百八十六,皆得其情,無有冤隱不伸。非才也,其孰能?其考可書。中舞陽尉者曰:「舞陽大約地廣,他盜往往囊橐於其間。居一歲,凡竊與強者凡十一,前件官捕得之,其亡者一而已。非才焉,固不能。可書中。」法曹劉昭遠者曰:「法者,禮之防也。其用之以當人情為得。刻者為之,則拘而少恩。前件官以通經舉進士,始掾於此,若老於為法者,每抱具獄,必傅之經義然後處,故無一不當其情。」其考可書中,載在容齋隨筆。予每見今世考語,只用一二語,遂定殿最,彌文者或用駢儷語至數十言,於事實頗略,私心病之。乃知宋時綜核如此,儻可據以為法耶?
周禮六官,文密意詳,固是聖人之製作。後世惟漢制最得簡易之道,只以丞相總百官,而九卿分治天下之事,誠所謂運天下於掌上也。使人主擇相,相擇九卿,九卿分職,各擇其屬,雖世守之可也。宋承唐敝,神宗有為,其意以為據今日之事實,考前世之訛謬,刪定重複,去其冗長,必有此事,乃置此官。其意可謂善矣。
唐開元中,置麗正書院,聚文學之士修書,以張說為使,有司供給優厚,中書舍人陸堅欲奏罷之,惜費也。說曰:自古帝王於國家無事之時,莫不崇宮室,廣聲色。今天子獨近禮文儒,發揮典籍,所益者大,所損者微。宋太宗平列國,所得祼將之士頗多,無地處之,於是設館修三大書,命宋白等總之。三大書者,冊府元龜、太平御覽、文苑英華也。御覽外,又別修廣記五百卷,亦皆優為供給。蓋將以馳驅一時之人才,使之樂而忘老,其本意初不為書籍也。明君賢相,真自有度。
錢唐徐子健,以醫術游江湖間,故兵部尚書徐賓之孫也。為予言其祖征交趾時,過鴨嘴灘,為飛石所拒,有兵器曰「李公車孩兒把」,音霸。上設伏機,其下只用一人,引繩發之,石遂亂飛,能渡江椎擊。其灘闊一二里許,中遠如神。又聞有水底連天?,先沉銅鐵大砲於水中,以蘆葦接長洞中,藏藥線於其內,水戰時用之,亦曰神妙。
宋承唐制,以同平章事為宰相之職,無常員,有二人則分日知印,以丞、郎已上至三師為之。其上相為昭文殿大學士、監修國史,其次為集賢殿大學士。或置三相,則昭文、集賢兩學士並監修國史並除焉。太祖乾德間,以趙韓王普為相,為置參知政事以副之。參知政事者,與參庶務,以毗大政。其除授不宣制,不押班,不知印,不預奏事,不升政事堂,殿庭別設專位,於宰相及?尾署銜降一等。至道元年,詔與宰相體例並同。親王、樞密使、留守、節度使兼中書令、侍中、同平章事者,則謂之使相,不預政事,不書?,惟宣?除授者,?尾存其銜而已。神宗新官制,於三省置侍中、中書、尚書二令,而不除人,而以尚書令之貳左、右僕射為宰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以行侍中之職,右僕射兼中書侍郎以行中書令之職,復別置中書、門下侍郎,尚書左、右丞,以代參知政事之職。徽宗政和間,左右僕射為太宰、少宰,仍兼兩省侍郎。靖康間,復為左右僕射。高宗建炎間,改尚書左、右僕射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門下、中書二侍郎並改為參知政事,廢尚書左右丞。乾道間,又改尚書左右僕射為左、右丞相雲。按:唐宋置相沿革如此。陳平有言:「宰相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遂萬物之宜,外鎮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任其職。」此確論也。元儒馬端臨亦謂相業無所不統,不容拘以一職,乃有同中書門下三品、同平章事、參知機務、參預政事之名。又謂宰相總百官,弼天子,既不當儕之他官,而其上不當復有貴官矣。唐自開元以來,郭元振、李光弼相繼以平章事為節度使,謂之使相,而宰相之職儕於他官自此始。宋自元祐以後,文潞公、呂申公相繼以平章國家重事序宰相上,而宰相之上復有貴官自此始。然郭、李以勛臣名將為之,宜也。自此例一開,於是田承嗣、李希烈之徒,俱以節鎮帶同平章事非一人。極而至於王建、馬殷、錢鏐之輩,蠭起盜地者,皆欲效之。蓋鄙他官而不為,而必欲儕於宰相,以自附於郭、李。則唐中葉以後所謂平章者如此,文、呂以碩德老臣為之,宜也。自此例一開,於是蔡京、王黼相繼以太師總知三省事,三日一朝,赴都堂治事,以至於韓侂胄、賈似道擅權專政之久者,皆欲效之。蓋卑宰相而不屑為,而必求加於相,以自附於文、呂,則宋中葉以後,所謂平章者如此,其感嘆於世變者深矣。
儼山外集卷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