儼山外集[標點本] · 儼山外集卷二十六

明陸深撰。 史通會要下 叢篇一。 夫愛憎之情忘,而後是非之論定,故史必修於異代,豈曰才難而已乎?堯典述德,標以虞書,此聖人之志也。重華協帝,毋亦身親筆削與?禹貢,夏後之書也。或曰伯益所記雲。 書之二典,不獨記其事,並與其深微之意傳之,蓋當時執筆皆聖人之徒也。又曰:「古之良史,明足以周萬事之理,道足以徧天下之用,知足以通難知之意,文足以發難顯之情。」並曾鞏文: 「古之王者,代有史官,以日系月,屬辭比事,君舉必書,用存有法;書而不法,是謂空言,蓋褒貶之重慎也。」蘇頲文 國史明乎得失之跡,詩大序:「國史之興,將明得失。使一代之典,煥然可觀。」溫嶠表: 「夫勸善懲惡,正言直筆,紀聖朝功德,述忠臣賢士事業,載奸臣佞人醜行,以傳無窮者,史官之職也。」李翱文: 「夫天之生人也,有賢有不肖。若乃其惡可以戒世,其善可以示後,而死之日亡得而稱焉,是誰之過與?」蓋史官之責也。 史之為義也,不隱惡,不虛美。美者因其美以美之,雖有其惡,不加毀也;惡者因其惡而惡之,雖有其美,不加譽也。 史之為用也,記功司過,彰善闡惡,得失一朝,榮辱千載。苟違斯法,豈曰能官? 自古置史官書事,以明鑑戒。人君但為善事,不患史官不書;若所為錯忤,史官縱不書,天下之人書之。因大臣之除罷,而識君子小人進退消長之機,因政事之因革,而識取士養民治軍理財之方。陳君舉文 別統系以明大一統之義,表歲年以仿首時之體,辨名號以正名,紀即位改元以正始,書尊立崩葬以敘始終,書篡弒廢徙以討亂賊,書祭祀以著吉禮之得失,書行幸田狩以著巡遊之荒怠,書恩澤制詔以著命令之美惡,書朝會聘問以著賓禮之是非,書封拜黜罷以見賞罰之當否,書征伐戰攻以志用兵之正偽,書人事以寓予奪,書災祥以垂勸戒。叢篇二 書法之難也有五:煩而不整一也,俗而不典二也,書不實錄三也,賞罰不中四也,文不勝質五也。袁崧文 史有三長:才也,學也,識也。劉知幾文 史之敘事也,辨而不華,質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若斯而已可也。 古之國史,異聞則書 國史,表言行,昭法式;至於人理常事,不足備列。 史之為書也,有其事則記,無其事則闕。 夫直筆者,不掩惡,不虛美;雖然,存大體而已。若錄及細碎,如宋孝王、王劭之徒,專言鄙事,訐以為直,吾無取焉。 古者刊定一史,纂成一家,體統各殊,指歸咸別。 史以好善為主,嫉惡次之。子長、孟堅,史之好善者也;南史、董狐,史之嫉惡者也;兼此二長,而重之以文,其惟左氏乎? 史官掌修國史。凡天地日月之詳,山川封域之分,昭穆繼代之序,禮樂師旅之事,誅賞興廢之政,皆本起居。 夫記事之體,欲簡而詳,疏而不漏;若煩則盡取,省則都損,二者皆過也。 論史之煩省者,但當求其事有妄載,言有闕書,可矣;必量世事之厚薄,限篇第以多寡,失其折衷矣。張世偉著馬班優劣論,以為「遷敘三千年事,五十萬言;固敘二百四十年事,八十萬言,非通論也。」 史氏所書,以正為主。若馬卿之子虛、上林,揚雄之甘泉、羽獵,班固兩都,馬融廣成,費矣。 史論立言,理當雅正。表歲以首年,而因年以著統;大書以提要,而分注以備言。使夫歲年之久近,國統之離合,事辭之詳略,議論之同異,通貫曉析,如指諸掌,名曰資治通鑑綱目。粵自紀傳創興,而編年之法廢;細大不捐,猥瑣不綱,而策書之法廢。是非去取,由其一隅之見,不能不謬於聖人,而懲勸之法又廢矣。叢篇三。 夫飾言為文,編文為句;句積而章立,章積而篇成。章句之言,有顯有晦:顯也者,繁詞縟說,理盡於篇中;晦也者,省字約文,事溢於句外。觀太史公之創表也,於帝王則敘其子孫,於公侯則紀其年月;列行縈紆以相屬,編字戢孴而相排。雖燕、越萬里,而於徑寸之內,犬牙可接;雖昭穆九代,而於方寸之中,鴈行有敘。使讀者閱文便睹,舉目可詳,此其所以為快也。 史之為道,以古傳今,非以今博古也。如春秋諸國賦詩,左氏惟錄其篇名,史、漢語在某傳是已。史、漢作傳,多以品類相從。如韓非、老子,以其著書俱有子名;董卓、袁紹,並生漢末,各稱英雄耳。 莊青翟、劉舍,位登丞相,而班史無錄。姜詩、趙壹,身止掾吏,而謝書有傳。後之修史者不然,位官通顯,必為操筆,其立傳也,止具官曆贈典,若斯而已乎? 司馬史記、子云太玄,皆成一家言,傳之以傳世可也。至於短編小說,多載傳中,甚矣其煩也。若梁孝元撰同姓名人錄一卷是已。宇文初習華風,事由蘇綽,至於軍國詞令,皆準尚書。當時風行,頗去淫麗。若夫矯枉過正多矣。故其書文而不實,雅而無檢,真跡甚寡,客氣尤繁雲。 漢武帝怒司馬遷議已收景、武二紀,自毀之。 司馬相如傳,子長錄其自敘,孟堅因之。宋書臧質、魯爽、王僧達諸傳,皆孝武自造,而敘事多虛。 夫晉、宋以前,帝王傳授,始自錫命,終於登極,其有箋疏詔策,並皆偽飾,然款曲頻煩,猶雲備其文物也。若梁武之居江陵,齊宣之在晉陽,作史者固宜削之以見例也。叢篇四 史才不其難乎?班固之議司馬遷曰:「論大道則先黃老而後六經,序遊俠則退處士而進奸雄,述貨殖則崇勢利而羞貧賤。」傅玄之議固曰:「論國體則飾主闕而折忠臣,敘世教則貴取容而賤直節,述時務則謹詞章而略事實。」劉知幾之議王孫令狐曰:「論王業則黨悖逆而誣忠義,敘國家則抑正順而褒篡奪,述風俗則矜外夷而陋華夏。」君子皆不以為過。惟新唐書成,表進有曰:「其事則增於前,其文則損於舊。」議者謂歐、宋之失,正坐於此。元人之進宋史表曰:「聲容盛而武備衰,論建多而成效少。」宋之國是,實符斯言。我朝丘文莊公濬擬題於國學,作進元史表云:「非無一善之可稱,終是三綱之不正。」聞者亦快之。叢篇五。 監修國史。監者,總領之義。明立科條,各當任使,則人思自勉,書可立成矣。 古之國史,皆出自一家,如左氏、司馬氏,故能垂諸不朽。 漢東觀大集群儒著述,而製作始可議矣。是以伯度譏其不實,公理以為可焚,非過也。 唐修晉、隋二史,仍用眾手,志則李淳風、于志寧,紀、傳則顏師古、孔穎達,然用當其才,不失所長。 宋修唐書,歐陽文忠則表、志,宋景文公則紀、傳,各出姓名,以示撰述有工拙焉。五代史成於一人之手,歐陽可以上踵班、馬矣。 今史司取士滋多,人自為荀、袁,家自為政、駿,每記事敷言,則閣筆相視,含毫不發,頭白可期,汗青無日。叢篇六。 史官善惡必書,使驕臣賊子懼,此權顧輕哉!班生受金,陳壽求米,仆乃視如浮雲耳。 司馬遷氣本好奇,復因論事遭刑,意多憤激,故葛洪論之曰:「伯夷居列傳之首,以為善而無報也。項羽列於本紀,以為居高位者非關有德也。」論者又謂武帝表章儒術,而海內凋弊,反不若文景之恭儉,其先黃老而後六經以此。武帝刻深,群臣多誅,顧當刑者得以貨免,其羞貧賤者以此。其進奸雄者,蓋嘆時無魯朱家能脫己於禍耳。李方叔謂之用意深遠,此類是已。 陳壽嘗為諸葛亮書佐,得撻百下,其父亦為亮所髡,故蜀志多誣妄雲。 丁儀、丁廙有盛名於魏,陳壽謂其子曰:「可覓千斛米見與,當為尊翁作佳傳。」丁不與之,竟不為立傳。 魏收性憎勝己,喜念舊惡,名門盛德與之有怨者,莫不被以醜言,沒其善事。遷怒所至,毀及高曾。尚書令楊遵,一代貴臣,勢傾朝野,收撰其家傳甚美,世號「穢史」。收初得楊休之助,因謝曰:「無以報德,當為卿作佳傳。」又納爾朱榮子金,故減其惡而增其善。前後伏訴者百餘人,賴僕射楊素、高德正而解。宋朝有朱墨史叢篇七。 司馬文正公六任冗官,皆以書局自隨,小人慾中傷之,乃倡為書局之人,利尚方筆墨絹帛及御府果餌金錢之賜。 柳子厚曰:「冒居館下,近密地,食奉養,役使掌故,利紙筆為私書,取以供子弟費。」 劉知幾曰:「史曹崇扃峻宇,深附九重,雖地處禁中,而人同方外,可以養拙,可以藏愚。或終年卒歲,竟無刪述,而人莫之知也;或輒不自揆,輕弄筆端,而人莫之見也。繡衣、直指所不能繩,強項申威所不能及,斯固素餐之窟宅,尸祿之淵藪也。」 丘文莊公濬之論史官,其略曰:「天下不可一日無史,亦不可一日無史官也。百官所任者,一時之事;史官所任者,萬世之事。唐、宋宰相皆兼史官,其重如此。我朝法制,可謂簡要矣。然是職也,是非之權衡,公議之所系也。若推其本,必得如元揭徯斯所謂有學問文章,知史事而心術正者,然後用之,則文質相稱,本末兼該,足為一代之良史矣。」深又嘗聞之王文恪公鏊曰:「台諫者,一時之公論;史官者,萬世之公論也。」併名言云。 儼山外集卷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