儼山外集[標點本] · 儼山外集卷二十五

明陸深撰 史通會要中 書:凡 荀悅有言:「立典有五志焉:一曰達道義,二曰彰法式,三曰通古今,四曰著功勳,五曰表賢能。」干寶釋之曰:「體國經野之言則書之,用兵征伐之權則書之,忠臣烈士、孝子貞婦之節則書之文誥專對之言則書之,才力伎藝殊異則書之。」劉知幾廣之以三科:一曰敘沿革,二曰明罪惡,三曰旌怪異;禮儀用舍、節文升降則書之,君臣邪僻、國家喪亂則書之,幽明感應、禍福萌兆則書之。修詞: 傳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信哉!詞命專對,古之所重也。若尚書所載伊尹之訓、皋陶之謨、洛誥、康誥、牧誓、泰誓;春秋所載呂相絕秦、子產獻捷、臧孫諫君納鼎、魏絳對戮揚干;史記所載蘇秦合從、張儀連衡,范雎反間以相秦,魯連解紛而全趙:則世隨文降矣。是以選言布策者,雖有潤色討論,終存體質梗槩。夫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而作者皆怯書今語,勇效昔言,不其惑乎?是以好丘明者,則偏模左傳;愛子長者,則全學史公。用使周、秦言詞,見於魏、晉之代;楚、漢應對,行乎宋、齊之日。故裴少期譏孫盛錄曹公平素之語,而全作夫差滅亡之辭;雖言則似,而事殊乖矣。世之議者,又以北朝眾作,周史為工;蓋賞其記言之體,多同於古故也。殊不知善為政者,不擇人而理,故俗無精粗,咸被其化;工為史者,不選事而書,故言無美惡,盡傳於後。若事皆不謬,言必近真,何止得古人之糟粕而已。敘事 夫史以敘事為本,而史之敘事,以簡為工。故尚書所載,務於寡事;春秋變體,貴於省文。若文約而事豐,尤述作之美者也。自漢而降,斯文日煩,可謂費矣。蓋敘史之體有四:有直紀才行,有唯書事跡,有因言而知,有假論而顯。尚書稱堯,標以「允恭克讓」;左傳之敘大叔,目以「美秀而文」。所謂直紀其才行者。左氏載申生為驪姬所譛,自縊而亡;漢書稱紀信為項籍所圍,代君而死,所謂唯書其事跡者。武王之聲罪獨夫也,但曰「焚炙忠良,刳剔孕婦」;隨會之論楚事也,才曰「篳路藍縷,以啟山林」。所謂因言而知者。史記衛青傳後曰:「蘇建嘗責大將軍不薦賢待士。」漢書孝文紀末曰:「吳王詐病不朝,賜以几杖。」所謂因論而顯者。若四者相兼而畢書,其費尤廣矣。簡約之中,復有二類:一曰省句;二曰省字。左傳書華耦稱先人得罪於宋,魯人以為敏。夫以魯為敏,此省句也。春秋書「隕石於宋五」,夫聞之隕,視之石,數之五。此省字也。大抵省句易,省字難。洞識此心,始可與言史矣。效法。 效法之體有二:一曰貌同而心異,二曰貌異而心同。何以言之?古者命官有別,卿與大夫各為名秩,此春秋之例也。秦有天下,列為帝王,譙周撰古史,書李斯之棄市也,雲「秦殺其大夫」,以天子之丞相名諸侯之大夫,此與春秋所謂貌同而心異也。當春秋之世,列國分書,至於魯國,直雲我而已。如典午既嘗統一,干寶晉紀每葬必雲「葬我某皇帝,且無二君,何我之有?」此與春秋又所謂猊同而心異也。齊桓繼絕,左傳云:「邢遷如歸,衛國忘亡。」言上下安堵,不失舊物也,如孫皓之成擒也。干寶亦云:「吳國既滅,江外忘亡,豈司馬氏之所能致與?」此與左氏又所謂貌同而心異也。春秋諸國皆用夏正,魯以行天子禮樂,故獨用周正。至如書「元年春王正月」者,「年」則魯君之年,「月」則周王之月。如曹馬受命,躬為帝王,非是以諸侯守藩,行天子班歷。而孫盛魏、晉二陽秋,每年必書某年春帝正月。夫年既編帝紀,而月又列帝名,此與春秋又所謂貌同而心異也。春秋三傳各釋經義,如公羊屢云:「何以書?記其事也。」此則先引經語而繼以釋辭,勢使之然,非史體也。如吳均齊春秋每書災變,亦曰:「何以書?記異也。」夫事無他議,言從己出,輒自問答者,豈敘事之體耶?此與公羊又所謂貌同而心異也。史、漢每於列傳首書人名字,至傳內有呼字處,則於傳首已詳。而漢書李陵傳稱隴西任立政陵字立政。曰:「少公歸易耳。」夫上不言立政之字,而輒言「字立政曰少公」者,此省文,從可知也。至令狐德棻周書於伊婁穆傳首云:「伊婁穆字奴干。」既而續云:「太祖字之曰奴干,作儀同,面向我也。」夫上書其字,而下復曰字,豈是事從簡易,文去重複者耶?此與漢書又所謂貌同而心異也。世之述者,喜編次古文,撰敘今事,可謂宋人守株者矣。語曰:世異則事異,事異則治異。求其偶中,亦有可言者焉。是故君父見害,臣子所不忍言。故左敘桓公之在齊也,而雲彭生乘公薨於車。如干寶晉紀敘愍帝歿於平陽,而雲晉人見者多哭,賊懼帝崩。此與左氏實所謂貌異而心同也。一時所記,詳其始末,若左成七年,鄭獲楚鍾儀以獻晉,至九年,晉歸鍾儀於楚以求平是也。至裴子野宋略敘索虜臨江,太子劭使力士排徐湛,江湛僵仆,於是始與劭有隙。其後三年,有徐江為元兇所殺事。此與左氏亦所謂貌異而心同也。凡列姓名,罕兼其字。如左傳上言羊斟,則下曰叔牂;前稱子產,則次是國僑是也。至裴子野宋略亦然,上書桓玄,則下有敬道;後敘殷鐵,則先著景仁。此與左氏又所謂貌異而心同也。左氏、論語敘人酬對,或去其「對曰」、「問曰」等字。如裴子野宋略云:李孝伯問張暢:「卿何姓?」曰:「姓張。」「張長史乎?」此與左氏又所謂貌異而心同也。附見者,如左稱楚武欲伐隋,熊率且比曰:「季梁在,何益?」蕭方三十國春秋說:朝廷聞慕容雋死,曰:「中原可圖矣!」桓溫曰:「慕容恪在,其憂方大。」此與左氏又所謂貌異而心同也。事應者,如左稱:叔輒聞日蝕而哭,昭子曰:「子叔其將死乎?」秋八月,叔輒卒。王邵齊志稱:張伯德夢山上掛絲,占者曰:「其為幽州乎?」秋七月,拜為幽州刺史。此與左氏又所謂貌異而心同也。至如左敘晉敗於邲,先濟者賞,而雲上軍下軍爭舟,舟中之指可掬。夫不言攀舟亂,以刃斷指,而但曰舟指可掬,則讀者自睹其事矣。王邵述高季式破敵於韓陵,追奔逐北,而雲「夜半方歸,槊血滿袖。」夫不言奪槊深入,擊刺甚多,而但稱槊血滿袖,則聞者亦知其義矣。此與左氏又所謂貌異而心同也。雋永 夫文章之變化無窮矣,必有餘音足句為其始末。是以伊、惟、夫、蓋,發語之端也;焉、哉、矣、兮,斷句之助也。去之則不足,加之則有餘,厥有定理。而史之敘事,時亦類此。故將述晉靈公厚斂雕牆,則且以「不君」為稱;欲雲司馬安四至九卿,而先以「巧宦」標目,所謂說事之端也。書重耳伐原示信,而續以一戰而霸,文之教也。書匈奴為偶人,象郅都,令馳射莫能中,則雲其見憚如此,所謂論事之助也。寄抑揚於片言隻字之間,有雋永者矣。篇目: 史記一百三十卷。司馬遷采左氏、國語,刪世本、戰國策,據楚、漢列時事,上自黃帝,下訖麟止,作十二本紀,十表,八書,三十世家,七十列傳,謂之史記。藏諸名山,副在京師。至宣帝時,遷外孫楊惲祖述其書,遂宣布焉。而十篇未成,有錄而已。元、成之間,會稽褚先生更補其闕,作武帝紀、三王世家、龜策、日者列傳,辭多鄙陋,非遷本意也。 西漢書一百卷。漢司徒掾班彪以太初後史記未善,於是采舊事,征異聞,作後傳六十五篇。其子固以所續未詳,乃起元高皇,終乎新莽,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為十二紀、八表、十志、七十列傳。其事未畢,會有訟其私作史記者,有詔收系。固弟超詣闕自陳固續父舊書,明帝意解,乃詔固詣校書卒業,至章帝建初中乃成。後坐竇氏事,卒於洛陽獄,書頗散亂。其妺曹大家,博學能屬文,奉詔緝校,又選高才郎馬融等十人,從大家授讀。其八表、天文志,或雲是待詔馬續所作,而古今人物表頗不類本書雲。 後漢書一百三十卷。宋宣城太守范煜作。凡十紀、十志、八十列傳,合百篇。窮覽舊集,刪煩補略。會以罪收,十志未成而死。梁劉昭因舊本補註三十卷。 三國志,晉著作陳壽集三國史,撰為國志,凡六十五篇。宋文帝命中書郎裴松之補註。 晉書一百三十卷:紀十、志二十、列傳七十、載記三十、序例一、目錄一。唐房玄齡等奉?修。時太宗與焉,故又總之曰「御撰」雲。 宋書一百卷,紀十、志三十、列傳六十。梁沈約撰。河東裴子野又刪為略二十卷。宋治平中,南豐曾鞏等奉詔校定,政和中,頒之學官。 南齊書五十九卷,梁蕭子顯撰。八紀,十一志,四十列傳。宋曾鞏等校定。 梁書五十六卷。唐姚思廉撰。六本紀,五十列傳。思廉名簡,以字行,梁史官察之子。 陳書三十六卷。唐姚思廉撰。六本紀,三十列傳。察在陳,嘗刪撰梁、陳事,未成且死,屬思廉繼其業。唐貞觀中,與梁書同時上之。宋曾鞏等校定。 後魏書一百三十卷。齊魏收撰。本紀十二、列傳十二、志十。宋劉恕等校正。 北齊書五十卷。唐李百藥撰。本紀八、列傳四十二。初,李德林在齊,嘗撰著紀傳。貞觀初,百藥續成父書,獻之。 周書五十卷,唐令狐德棻等撰。本紀八、列傳四十二。宋仁宗時,出太清樓本,合史館秘閣本,又取夏竦、李巽家本校定。其後林希、王安國上之。隋書八十五卷,唐魏徵等撰。本紀五、列傳五十,長孫無忌等撰志三十南史八十卷 北史八十卷,唐李延壽撰。南起宋,盡陳,百七十年;北起魏,盡隋,二百四十二年。 唐書一百三十卷,唐韋述撰。初,吳兢撰唐史,止於開元,凡一百十卷。述因兢本,刊去酷吏傳,為紀、志、列傳一百十二卷。至德、乾元以後,史官於休烈增肅宗紀二卷,令狐峘等復隨紀、志、傳後增緝成之。 新唐書二百二十五卷,宋嘉祐中,曾公亮等奉詔刪定。歐陽修撰紀、志,宋祁撰列傳。 五代史七十五卷,宋歐陽修撰梁、唐、晉、漢、周事。 宋史本紀四十七卷,志一百六十二卷,表三十二卷,列傳、世家二百五十五卷。 遼史本紀三十卷,志三十一卷,表八卷,列傳四十六卷。 金史本紀十九卷,志三十九卷,表四卷,列傳七十三卷。已上三史,元至正間,中書右丞相托克托等奉命修。 元史本紀三十七卷,志五十二卷,表六卷,傳六十三卷,目錄二卷,通計一百六十一卷,洪武二年,翰林學士宋濂等奉?修。 儼山外集卷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