儼山外集[標點本] · 儼山外集卷二十一
明陸深撰
豫章漫抄四
孔子大管仲之功而小其器。春秋人秦,而書錄穆誓,雖百世可知,固聖人餘事,而其持論有多少和平氣象。
宋亡多忠節,論者以為養士之報。當時文山生於吉,疊山生於信,而草廬生於撫,文、謝死而吳仕,魯齋在懷孟,而容城在保定。魯齋之赴召也,實過靜修,而一出一處,至今議者恕魯齋而責備草廬,以草廬嘗登宋科第故耳。生也以濟時,死也以明道,是義果何如耶?不然,則靜修為中行矣,而竟不與於斯文也。昔夷、齊、微、箕,孔子均謂之仁人,豈道無定在,死生仕隱之間,不足以盡之耶?鄭思肖居杭,終身不肯北向坐,見北人則峻避之。謝翱居越,著西台慟哭記。惟子昂以宗姓居湖,去登脢仕,推封三代,至親刻石以表之曰:「臣幸以膚敏,受知列聖,荷國厚恩,世世子孫不能忘也。」此與黍離、麥秀之歌,玉馬、洪範之事,又何如耶?每致疑其間而未釋。及讀道園集,有曰:「為臣之道一也,無古今異代之間,則邪淫甚矣。」伯生於是乎失言。
元至正初,史館遣屬官馳驛求書,東南異書頗出。時有蜀帥紐鄰之孫,盡出其家貲,徧游江南,四五年間,得書三十萬卷,溯峽歸蜀,可謂富矣。今江西在江南號稱文獻故邦,予來訪之,藏書甚少。間有一二,往往新自北方載至,亦無甚奇書,而浙中猶為彼善。若吾吳中,則有群襲、有精美者矣。
楊文公億登干越亭,嘆曰:「長洲茅屋,曲水漁罾,樓閣參差,峰巒遠近,或白雲,或返照,或殘雪在樹,或微雨弄晴,朝暮掩映,誠絕境也。」予自饒城陸行,南至餘干,良田流水,平林遠山,觸目藹藹。干越亭久廢,今為學宮。下臨琵琶洲,朱子注楚詞之地。溪水自玉山來者,匯在十里外,宛有退避之意。文公品題,要為實錄。虞文靖公跋趙子昂所書陰符經為李荃偽書,與余意合。惟友人穆玄庵孔暉以為此決古書也。每論之,便擊節不置,以為褚河南嘗奉?書,其來已久。然世人忽明白簡易之言,好以詭秘不可解之說相尚,此文靖之所以嘆也。
滕王閣扁,吳傅朋書,虞文靖公猶及見之,稱其深穩端潤。今閣既易地,而扁不知所嚮往矣。南昌惟鐵柱宮扁最佳,豈亦傅朋所書耶?字學一藝,雖非六藝所急,漸以廢亡,而惡札徧布,為之三嘆。
李璋,濟寧巨野縣人,元上海縣尹,嘗刻九經四書送孔林。
永樂十年壬辰科進士,得除僉事,吾鄉黃汝申翰江西是也。當時有數人同除,胡若思先生各題詩送之。曾鼎饒安,張思安皆陜西,顏巽、陳琦皆江西,陳賞廣東,錢述浙江,徐則寧福建。今由進士有十年不得此官者。昨壬辰科及第之二人,孔天胤以王親例除僉事,提學河南,昨以歲貢非人,遞降壽州知州。
甲午十月四日,舟過安仁,偶讀書坊宋學士文集諸跋語,有云:「區區富貴能幾何?」乃無所忌憚至於如此。墓骨已朽,覽其官氏,人猶指議之,不覺感嘆。
宋景濂先生在元時著述,每書將仕郎、翰林國史院編修官銜,嘗以危太朴承旨薦授
松雪翁,妙解音律,自言至老不能琴,而松雪之號,復有取於古琴名,何耶?五日。未至弋陽二十里,已過龜峰溪下。時新月在未位,木星入之,頃刻遂出西行。是日,月躔牛二十度,木星尚在初度。七日方交一度,當是太陰亢疾所致。又明日,過鉛山,見費少師鵝湖,首問及此,彼以為星與月相去才五度雲
木各有土宜。予行清化,見柿樹,衢州之橘田,皆異他產。饒、信之間,桕亦異,冬初葉落,結子放蠟,每顆作十字裂,一叢有數顆,望之若梅花初綻,枝柯詰曲,多在野水亂石之間,遠近成林,真可畫也。
吾鄉諺雲斤九厘,用以目時人之精慧者,不知所本。弋陽、德興產梨頗大,有至一斤九兩者,土人謂之斤九梨。蓋最其類之大者言之,猶芋言魁也。
浮梁溪山,昔人謂為一省之冠。饒以饒名,亦猶景德之陶焉,信佳境也。十月十六夜宿公館。二更時,大雷雨,聲甚震撼。是月二十二日,已屬大雪矣,乃有此異。
宋有兩葉夢得,俱號石林。姑蘇石林,字少蘊,官至宰執。貴溪石林,則南渡進士,官至秘書丞,知撫州。今性理大全所引用石林葉氏,次名西山真氏之後者,非少蘊也。
瓜見於詩經,比也。秦故東陵瓜美,始以味稱。昔人謂之瓜果,又謂之茶瓜,蓋以之實籩而饗客矣,至於今不廢。廣志云:「瓜之所出,以遼東、廬江、燉煌之種為美,故燉煌郡有瓜州雲。」廬江,今廬州,南康、九江之地,亦名廬江雲。余伏暑時至南康,食瓜殊不佳,蓋西瓜也。五代史載胡嶠為蕭翰掌書記,嘗隨翰至遼,契丹破回紇,因得西瓜,如中國冬瓜而味甘。近世葉子奇又謂:自元太祖征西域,始得西瓜,豈誤以契丹作元耶?由是言之,則先時所稱瓜者,自是中國之瓜,而今所味啖者,乃西瓜爾。省城產瓜尤不佳,土人惟利其子以剝仁,故江西瓜仁,至充贈遺,為名品雲。按神仙傳記青登瓜大如三斗魁,玄表丹里,呈素含紅,似今之西瓜矣,豈可謂古所無耶?彼交梨、火棗之難以盡信可也,若魏劉禎瓜賦所云「藍皮密理,素肌丹瓤」者,此何物也?豈本一物而西種特嘉,故得名爾?陸士衡又謂其種族類數,則有栝樓、定桃、黃㼐、白傳、金義、密筒、小青、大班、玄骭、素碗、貍首、虎蟠。按栝樓本草所載,今之苦瓜也,惟以入藥。嵇含雲芝、水芝、土芝三品,則皆甘瓜也。張載又稱羊骹虎掌、桂枝密筒,而廣志又載魚瓜、羊核瓜、女臂瓜。此數種豈同產而異名與?惟月令所載王瓜,生今類己園中,早熟條瓜有刺者呼之。閻尚友謂予云:「此非也。王瓜本生土中,俗稱土豆者是已。」張秋崖又雲非土豆。王瓜生如瓜形而小,亦有二種,前代稱瓜者亦未之及。一說匏瓜,亦非瓜也,乃星名。今中國之瓜,凡圓者總名菜瓜,止以充蔬。傳曰「田中有瓜,淹之以為菹」者是已。小而白色者曰銀瓜;色黃者曰金瓜,二種香色味皆美。條而斑者曰生瓜,亦曰筲瓜;微小而色黃者曰黃瓜;晚熟者曰秋黃瓜;架而垂生至尺余者曰絲瓜;別有並蒂生者曰嘉瓜,則不常產。有花類海棠而實大如桃者,曰木瓜。詩曰:「投我以木瓜。」是閩中復有一種土生如葛,曰土瓜,味尤甘美,南人亦以充果。
都少鄉玄敬南壕先生嘗云:家有宋抄京房易經傳,許借未償,比於鄱陽余少宰子積家錄之,於易無所發明,蓋自成一家言。卦分世應,起星氣算位,即今世錢卜五鄉六親之術,小數也,而文理微密,比太玄頗為易簡雲。元世祖分明有帝王之度,但病在好利,故阿哈瑪特、僧格、盧世榮之徒,易為遇合,雖敗而不悔。丘處機能燒金佐國費,世祖尤寵遇之。其尊禮西僧,本於劉秉中國祚之言,大抵亦利心也。其後子孫卒以淫於西僧之術而失天下。帝王豈宜示人以意向哉?古語有言:「為名與為利,特清濁之間耳。」
鐵柱宮在江西省城東南隅。宮之東南隅方丈,甃池,作石闌檻,鐵柱在焉,相傳為許旌陽治蛟之物。甲午冬初,予與同僚偶往俯觀焉,微露其端,乃石爾,非鐵也,亦不作柱形,豈厭勝所為與?
甲午十一月廿一日,雪中舟行塘棲,與張秋崖談元末事。秋崖口誦一詩云:「金陵使者過江來,漠漠風煙一道開。王氣有時還自息,皇恩無處不周回。莫言率土皆王化,且喜江南有俊才。歸去丁寧頻囑付,春風先到鳳凰台。」此順帝詩,贈我太祖者,漫記於此。
右丞相特穆爾達實曰:「處士無求於朝廷,朝廷有求於處士,區區名爵,何足吝惜!」順帝時,征處士杜本等不至,授以官,故云。
阿嚕圖為相,議除一人為刑部尚書。或難之曰:「此人柔軟,非刑部可用。」阿魯圖曰:「選儈子耶?若選儈子,須用強壯人。尚書詳讞刑獄,不枉人壞法,即是好官,何用強壯者為?」
學士峱峱曰:「天下事,宰相當言,宰相不得言,則台諫言之;台諫不敢言,則經筵言之。」
元順帝之失天下也,此三人者,皆有大臣之度,而不救於亂亡,豈未能任用耶?
王景彰,懷遠縣人,名見潛溪游荊塗二山記,即建文時學士也。
太祖一日用舟師至江上,適柁壞。江東廟有樹可為材,將取之,禱於神,降之簽云:「世間萬物皆有主,一粒一毫君莫取。英雄豪傑自天生,也須步步循規矩。」太祖神之,遂不伐其樹,祝之曰:「使我有天下,當新其廟宇。」後乃興建巨麗,故金陵江東廟遂著名雲。
儼山外集卷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