儼山外集[標點本] · 儼山外集卷十六

明陸深撰 續停驂錄中 宋章楶知渭州,請城葫蘆河川以逼夏,朝廷許之。遂合熙河、秦鳳、環慶、鄜延四路之師,陽繕他砦數十以示怯,而陰具版築守戰之備。築二砦於石門峽江口好水川之陰。凡二旬有二日,城成,名曰平夏城、靈平砦。章惇因請絕夏人歲賜,而命沿邊相繼築城於要害,進拓境土凡五十餘里,由是夏人遂衰。按:范文正公亦城大順,御戎之法,此為上策。予意今河套之地,仿而為之,宜無不可。如遼東二十五衛之設,當為永利。若先城花馬池,以次或可修舉也。 石城滿四,名俊,人以「滿四」呼之。其先元末有滿氏巴勒丹者,雄長西陲,國初款附。太祖高皇帝斥平涼、固原荒地,俾之耕牧,入隸版圖,以騎射獵逐為利,號滿家營。生聚日蕃,有眾數千人。成化元年,遂據石城以叛。石城四面陡崖深溝,極險固。俊以火四、火能為腹心,馬冀、南斗為股肱,要格、保格為爪牙,滿能、滿玉為羽翼。先是掘地得「行元帥府事」銅印,以是部署帳下而反,勢甚猖獗。命都御史項公忠、馬公文升討平之。馬自有記。 地網吳璘作於天水、長道二縣之間,於平地鑿渠,每渠八尺,深丈余,連綿不斷,如布網然,以礙敵騎,亦能制勝。湖州士人仰臣,字思忠,喜談兵,嘗與余議以鐵作三矛鑽刺地,如鍤散列,以陷馬足,予為名之曰土鑽。 少林寺有達磨麵壁庵,壁上有達磨身影透入,人有屢磨之不能去。宋仁宗嘗作一贊云:「坤之上,乾之下,中間一寶難酬價。十萬里來作證明,面壁九年不說話。如何贊,如何畫,一回提起一回怕。」此金丹之說,不知仁宗御製耶?抑代言也。 蕭齊衡陽王鈞好學,嘗細書五經置巾箱中,謂之「巾箱五經」。宋博學宏辭科,許士子持書入試,故巾箱板行,其書甚多。巾箱蓋始於六朝。 道鄉先生鄒志完敘遷上表有云:「昏昏瘴霧,信為提耳之師;兀兀愁居,因得致身之道。」古人所謂經患益能遭蹶得便者,意蓋如此。雖然,苟非踐此實境,終為未能深知。蘇東坡有表云:「嘗對便殿,親聞德音,似蒙聖知,不在人後。而狂狷妄發,上負恩私。既有司皆以為可誅,雖明主不得而獨赦,一從吏議,坐廢五年。」又云:「受性剛褊,賦命奇窮,既獲罪於天,又無助於下。怨仇交積,罪惡橫生。」群言或起於愛憎,孤忠遂陷於疑似。中雖無愧,不敢自明。向非人主獨賜保全,則臣之微生,豈有今日?此語使他人聞之,或未知其工也。惟予讀之,則有悲喜交集者矣。古人謂不行萬里道,不讀萬卷書,看不得杜詩,有以哉!洮河綠石,出洮州衛上關西與西番接境。唐以來名人多采之以制硯。宋失其地,故士夫尤貴重之。色有淺深,體有老嫩,猿頭斑、瓜皮黃、蚤子紋者為佳,雪花無景者不足貴。今泯州亦產硯石,似一類雲。 清明前三日謂之寒食節,天下皆然。其事出於介子推,山西尤重。王惲有詩云:「晉人熟食一月節,店舍無煙灶廚冷。」 山西三關比諸邊為弱,一被寇患,當事者皆甘心得罪,勢不得不然也。若蒙恬之累土為山,植榆為塞,因地形制險,最為上策。近有栽柳之法,尤便易於榆。按:古人之成法,可用於三邊者,若趙充國之屯田,李牧用軍市之租,日椎牛享士;趙奢為將,所得賞賜盡與軍吏;魏尚守雲中,出私養錢以享賓客,軍吏皆要策也。夫謂之賓客,所該甚廣,凡遊說探諜之人皆是。宋田錫亦謂厚賜將帥,使之賞用,足充供億。若在今日,能使將帥不克減軍士,抑亦可矣。 唐武后崩,將合葬乾陵,給事中嚴善思建言:「尊者先葬,則卑者不得入。」又曰:「合葬非古也,漢世皇后別起陵墓,魏晉始合。」又曰:「葬得其所,則神安而後嗣昌,失其宜,則神危而後嗣損。」又以漢祚長而魏、晉短,乃合葬之驗。其言頗流於術家,至謂使神有知,無所不通,若其無知,合亦何益?山川精氣,上為列星,乃為至論。 沉香出林邑,土人破斷之,積以歲年,朽爛而心節獨在,置水中則沉,故曰沉香。不沉者曰?香,乃是一種木耳。 金鋼鑽可以刻玉,其質類水晶而色微黃,出西域,土人於鳥糞中得之,生極高峰巒,鷹鷂之屬打食於上,遂吞而復出,其大者極難得。一雲生百丈水底盤石上,如鍾乳,扶南人沒水取之,竟日乃得。二說未知孰是。雲畏羚羊角則同。 火浣布出西域,火鼠毛織之。一雲漲海中有燃火洲,其上有樹生火中,土人剝取其皮,紡作布,若垢污,投火中燒之,復精潔。余嘗得方寸,作白色,乃蕉麻之類,疑後說近之。又南海中有彀焚洲,有獸名獪□,狀如水獺,其頭身及他處了無毛,惟從鼻上竟脊至尾,廣寸許,有毛青色,長三四分。土人捕得之,投烈火中,薪盡而此獸不傷。見抱朴子,豈火鼠類耶? 呂申公晦叔當國時,嘗籍記人才已用未用姓名,事件當行已行條目,謂之掌記。聞之前輩云:我朝楊文貞公士奇當國時,亦有手摺子,書知府已上名姓,懷之袖中,暇即展閱。 李邕,字泰和,江都人,仕至北海太守,世稱李北海。杜子美所指「李邕欣識面」者,即其人也。其父名善,注文選。文選有五臣者,呂延濟、劉良、張銑、呂向、李周翰並李善為六臣,皆唐人也。意當時奉旨注釋,故稱臣唐。又有中散大夫李邕,撰金谷園記者,不知即一人否耶? 予昨記後唐明宗與我太祖加耗以為仁政。按周世宗顯德中,每石與耗一斗,此出之於官,以資轉運,非謂取之於民也。胡致堂論之曰:「受挽而取耗,未嘗為耗用,直多取以實倉廩耳。又謂不宜取而取者,省耗是也;當與而未嘗與者,漕耗是也。」其意善矣。我太宗定鼎燕都,轉漕江南,較之汴宋,其費宜倍。今運軍給耗,每石已至三斗余,而漕政疲弊,蓋有兩端:京通交納,監督者太多;運官部領,刻剝者至巧。東坡知揚州,上言謂祖宗以來,通許綱運攬載物貨,既免徵稅,而腳錢又輕,故物貨流通,緣路雖失商稅,而京師坐獲富庶。按此事想古所不禁,若今日更有法以通融之,亦漕運之一利也。司馬溫公救荒疏謂:「富室有蓄積者,官給印歷,聽其舉貸,量出利息,候豐熟日,官為收索,示以必信,不可誑誘。」按此今日救荒之上策,要在得人行之,勝於官粥賑濟多矣。 朱文公為浙東提舉時,與丞相王季海書曰:「今上自執政,下及庶僚,內而侍從,外而牧守,皆可以交結附托而得。明公不此之愛,而顧愛此迪功、文學、承信、校尉十數人之賞,以為重惜名器之計,愚亦不知其何說也。大抵朝廷愛民之心,不如惜費之甚,是以不肯為極力救民之事;明公憂國之念,不如愛身之切,是以但務為阿諛順旨之計。此其自謀,可謂盡矣。然自旁觀論之,則亦可謂不思之甚也。」吁!可謂危言矣。當時猶能容之,季海殆未易及也。 蘇黃門古史序曰:「古之帝王,其必為善,如火之必熱,水之必寒;其不為不善,如騶虞之不殺,竊脂之不穀。晦翁極嘆服之,以為非子長所及。」東坡范文正公集序亦曰:「其於仁義禮樂、忠信孝弟,蓋如饑渴之於飲食,如火之熱,水之濕,蓋其天性有不得不然者。」其言如出一轍。若其名理,則當以水之濕為勝。世有溫泉、湯泉,寒固不足以盡水也。 林竹溪論歐、曾、老蘇、東坡所以絕出於唐以後者,以其詞必己出,不蹈襲前人而又自然也。蹈襲者,非剽竊言語,但體制相類,筆力相似,皆是也。斯言甚足以救今日之弊。劉原父嘗謂歐九不甚讀書,歐陽公亦謂原父文章未佳。古人各以其短相箴規,其長自見耳,非後世相傾之謂。嘗讀原父所行修書制詞,可謂高出一代。相傳食頃草九制,各得其體,豈獨長於此耶? 宋朝王氏文章之盛,出於一時者,臨川王安石介甫、王安禮和甫、王安國平甫、介甫之子雱元澤、侯官王回深父、王向子直、王冏容季,皆一家。又有揚州王令逢原,並稱大家。又有王鞏定國、王詵晉卿、王無咎補之。稍後有王適子立,蘇潁濱壻也。 自古典籍廢興,隋牛弘謂仲尼之後凡有五厄,大約謂秦火為一厄,王莽之亂為一厄,漢末為一厄,永嘉南渡為一厄,周師入郢為一厄。雖然,經史具存,與孔壁、汲冢之復出,見於劉向父子之所輯略者,為書凡三萬三千九十卷,孔氏之舊,蓋未嘗亡也。至隋嘉則殿,乃有書三十七萬卷,可謂富矣。柳顧言等之所校定,才七萬七千餘卷,則是重複猥雜,張其數耳。七略之外,所增才倍之,而諸史群撰具焉。南朝盛時,梁武之世,公私典籍七萬餘卷,尚有重本,則傳世之書,惟存舊數而已。散亡之極,猶不失萬卷。唐世分為四庫,開元著錄者五萬三千九百一十五卷,魏、晉所增與釋、老之編雜出其間,亦不過三萬餘卷。而唐之學者自為之書,又二萬八千四百六十九卷,自是日有所益矣。安、史亂後,備加搜采,而四庫之書復完。黃巢之禍,兩京蕩然。宋建隆初,三館有書萬二千餘卷,自後削平諸國,盡收圖籍,重以購募。太平興國初,六庫書籍正副本凡八萬卷,固半實爾。慶曆崇文總目之書三萬六百六十九卷,校之七略,顧有不及,參互乘除,所亡益者何等書耶?洪容齋謂御覽引用一千六百九十種,書十亡八九,而姚鉉所類文集亦多不存,因以為嘆。然經、史、子、集之舊,宋亦未嘗闕焉。宣和訪求,一日之內,三詔並下,四方奇書由此間出,見於著錄者,溢出二萬五千二百五十四卷,以充館閣。高宗渡江,書籍散逸,加意訪求,淳熙間,類次見書,凡四萬四千四百八十六卷,其數雖過於崇文,而新籍兼之。至於紹定之災,而書復闕矣。元氏亦有儲蓄。至我朝文獻日新,今秘閣所有者,多宋、元之舊,間有手抄。予初入館時,見所蓄甚富,若文苑英華,大書尚有數部。正德間,梁厚齋在內閣,援用監生入官,始以校正為名,而官書乃大散逸於外矣。為之浩嘆,因記歷代故實於左。蕭何入秦,收圖籍。 漢興,大收篇籍,廣開獻書之路。 景帝末年,募求天下遺書,藏之秘府。 魯共王壞孔子故宅,得古文科斗尚書、孝經、論語等書。 武帝建藏書之策,置寫書之官。 成帝使謁者陳農求天下遺書,詔光祿大夫劉向等校定。每一書畢,向輒條其篇目,據其指意,錄而奏之。光武中興,日不暇給,而入洛之書二千餘兩。後於東觀及仁壽閣集新書,校書郎班固、傅毅等典掌焉。 明帝大會諸儒於白虎觀,考詳同異,連月乃罷。 靈帝詔諸儒正定「五經」,刊於石碑,為古文、篆、隸三體書法,樹之學門。 魏道武命郡縣大收書籍,悉送平城。 隋文帝分遣使人搜討異本,每書一卷,賞絹一疋,校寫既定,本即歸主。煬帝於東都觀文殿東西廂構屋貯書,東屋藏甲、乙,西屋藏丙、丁。 唐貞觀中,魏徵、虞世南、顏師古繼為秘書監,請購天下書,選五品以上子孫工書者為書手,繕寫藏於內庫,以宮人掌之。 玄宗幸東都,議借民間異本傳錄。及還京師,遷書東宮麗正殿,置修書院於著作院,歲給紙墨、筆材。元載為相,奏以千錢購書一卷。又命拾遺苗發等使江淮括訪。 後唐莊宗同光中,募民獻書,及三百卷,授以試銜,其選調之官,每百卷減一選。 明宗長興中,初令國子監校定九經,雕印賣之。 後漢乾祐中,禮部郎司徒調請開獻書之路,凡儒學之士,衣冠舊族,有以三館亡書來上者,計其卷帙,賜之金帛,數多者授秩。 周世宗銳意求訪,凡獻書者,悉加優賜,以誘致之。民間之書,傳寫舛誤,乃選常參官校讎刊正,令於卷末著其名銜焉。 宋太祖乾德四年,下詔購募亡書,三禮涉弼、三傳彭干、學究朱載等皆詣闕獻書,合千二百二十八卷。詔分置書府,弼等並賜以科名。閏八月,又詔史館,凡吏民有以書籍來獻,當視其篇目,館中所無者收之。獻書人送學士院試問吏理,堪任職官者,具以名聞。 太宗太平興國初,搆崇文院以藏書,院之東廊為昭文書庫,南廊為集賢書庫,西廊分經、史、子、集四庫,為史館書庫,謂之「六庫」。九年,又詔以館閣所闕書,中外購募,有以亡書來上,及三百卷,當議甄錄酬獎,余第卷帙之數,等級優賜;不願送官者,借本寫畢還之。 仁宗嘉祐中,詔中外士庶並許上館閣闕書,卷支絹一疋,五百卷與文資官。 神宗熙寧中,成都府進士郭友直及其子大亨獻書三千七百七十九卷,得秘閣所無者五百三卷。詔官大亨為將作監主簿。 徽宗宣和中,詔令郡縣諭旨訪求秘書,許士民以家藏書所在自陳,不以卷帙多寡,先具篇目申提舉秘書省以聞,聽旨遞進,可備收錄,當優與支賜。或有所?未見之書,有足觀採,即命以官,議加崇獎給還。於是榮州助教張頤所進二百二十五卷,李東一百六十卷,皆系闕遺。詔賜頤進士出身,東補迪功郎。又取到王闡、張宿等家藏書,以三館、秘閣書目比對,所無者凡六百五十八部,二千四百一十七卷,悉善本,比前後所進書數稍多。詔闡補承務郎,宿補迪功郎。 高宗渡江,獻書有賞,故官家藏,或命就錄鬻者,悉市之。又令監司、郡守各諭所部,悉上送官,多者優賞。又復置補寫所,令秘書省提舉,掌求遺書,定獻書賞格。 元世祖至元庚辰,以許衡言,遣使至杭州等處,取在官書籍版刻至京師。 我太祖高皇帝於至正丙午秋,命求遺書。太宗文皇帝遷都北京,?翰林院:「凡南京文淵閣所貯古今一切書籍,自一部至有百部以上,各取一部送京。」 牛弘購求遺書,劉炫遂造偽書百餘卷,題為連山易、 魯史記等,錄上,送官取賞。後事覺,坐除名。 秦始皇三十四年,燒詩、書、百家語。 按秦焚書,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說者謂易以卜筮傳,若醫藥,惟素、難最古,其次本草,雖稱黃帝,然皆漢人以後之書,不知先秦所遺者,今果何書耶? 儼山外集卷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