儼山外集[標點本] · 儼山外集卷十四
明陸深撰
停驂錄
宿州有睢陽驛,凡以睢水在其南也。然古睢陽乃今歸德州,即張、許死節之地。予過而問焉,屢更河患,亦既漫漶矣。正統間,予同縣人衛君庸知州事,嘗采輯史傳文集為唐忠臣錄,己巳年刻之。後正德己巳翻刊,人以為有數。正統有土木之變,正德逆瑾之變在明年庚午八月,蓋六十之數雲。夫文獻之廢興,非特有數,抑亦有世道焉。
予觀唐之盛,莫過於貞觀、開元,其時文章則燕、許、沈、宋,字畫則歐、虞、褚、薛,皆溫潤藻麗,有太平氣象。天寶以後,多事之日,則杜工部、顏魯公出焉,其辭翰非不雄偉俊拔也,而流離死亡之禍具見。弘治末,予初登朝,士大夫之賢者皆喜習顏書,學杜詩,每與亡友王韋欽佩論之,欽佩以為非佳兆。孝皇賓天,逆瑾亂政。辛未、壬申之間,霸州盜起,攻城破縣,殺戮甚慘,至煩兩路用兵,而川蜀之盜尤烈,竭天下之力,僅能克之。於是魯公之忠節,工部之詩史,亦略仿佛睹矣。嗚呼!學術可不慎哉!
李憲副夢陽,字獻吉,號空同子。弘、正間名士,與予交好。嘗約獻吉游吳卜居,予將入梁訪族,二十餘年未酬也。嘉靖己丑秋,獻吉尋醫渡江,留京、潤一兩月,予適有延平之行。是歲除日,獻吉下世。予赴晉陽,以庚寅三月二十一日經汴城而西望几筵,一慟而已。其子枝,字伯材,以空同子八篇來貺,燃燈讀之,重為之流涕。內論學下篇一條,書劉閣老言李、杜事,微失旨。劉名健,字希賢,號脢庵,洛陽人。相孝廟首尾二十年,相業甚可觀,素以理學自負。予乙丑登第,為庶吉士,與眾同謁公於安福里第。公告諸吉士曰:「人學問有三事:第一是尋繹義理,以消融胸次,第二是考求典故,以經綸天下;第三卻是文章。好笑後生輩才得科第,卻去學做詩,做詩何用?好是李、杜,李、杜也只是兩個醉漢,撇下許多好人不學,卻去學醉漢。」其言如此,雖抑揚之間不能無過,然意則深遠矣。
予為庶吉士時,謁東山先生劉公大夏時雍。公誨予曰:「初入仕,不可受人知,知己多,難立朝矣。只如朋友,若兩三人得力者,自可了一生,過多則晚年受累。今五十有四,發種種矣。」益知其言之有味。嘗見周密公謹所記趙德莊誨趙忠定曰:「今日於上前得一二語獎諭,明日於宰相處得一二語褒拂,往往喪其所守者多矣。」乃知古人造就後進者每如此。
予自延平赴山西,過潤時,邃翁南歸未久,相見勞苦外無他語,但道子行得無受炎涼乎?予笑曰:「不至是。小人炎涼之態可處,君子禍福之心可憐。」翁首肯之,曰:「有是,有是。」
吾松姚蒙先生善醫,時鄒都堂來學巡撫江南,訪而召之,以醫生見。鄒公素嚴重,姚有口眼歪斜發動疾,公心輕之,問曰:「汝亦有疾?」對曰:「有風疾。」曰:「既有風疾,何不醫之?」曰:「是胎風。」公即引手令其診脈,姚退卻不前。再命之,再卻。公始曰:「診脈須坐。」呼座坐之,姚乃方脈。既畢,公問之,姚敘病源一二,公亦知醫,頷之。最後姚曰:「大人根器上別有一竅出污水。」公大驚曰:「此予隱疾,甚秘,汝何由知?」姚跪曰:「以脈得之。左手關脈滑而緩,肝第四葉有漏洞下相通。」既久,公始改容謝之。乃求藥,姚曰:「不須藥,只到南京便好。」以手策之曰:「今是初七,得十二日可到。」公曰:「知之矣。」即治行,果十二日晨抵南京,入會同館而卒。吁,亦神哉!其孫舉人湘,字清之,向在長安為予道此,可見前輩技能難及。
宋楊彥瞻守三衢,以書答狀元留夢炎,略云:「嘗聞前輩之言,吾鄉昔有第奉常而歸,旗者、鼓者、饋者、迓者,往來而觀者,闐路駢陌如堵牆。既而閨門賀焉,宗族賀焉,姻者、友者、客者交賀焉,至於讎者,亦茹恥含愧而賀且謝焉。獨鄰居一室,扃?遠引,若避寇然。余因怪而問之,愀然曰:所貴乎衣錦之榮者,謂其得時行道也,將有以庇吾鄉里也。今也或竊一名,得一官,即起朝富暮貴之想。名愈高,官愈穹,而用心愈繆,武斷者有之,庇奸慝持州縣者有之。是一身之榮,一害之增也。其居日以廣,鄰居日以蹙,吾將入山林深密之地以避之,是可吊,何以賀為?予感其言,錄之以自警。異日歸田,當榜諸廳事,以警子孫。」召佃之名,亦自宋賈似道公田始。咸淳戊辰正月,改官田為召佃,召人承佃,自耕自種,自運自納,與今法雖不同,而其來有所自矣。
文潞公富貴福壽,古今無比。致仕歸洛時,年已八十,神宗見其康強,問:「卿攝生亦有道乎?」潞公對:「無他,臣但能任意自適,不以外物傷和氣,不敢做過當事,酌中恰好即止。」神宗以為名言。夫有所享者,必有所養,燈籠錦事,想亦出於傾陷者所為。予鄉前輩陳晚莊先生,名肅,字惟敬,清修之士。一日衣緋窄袖袍會席,一士大夫素豪侈,攬之曰:「何不改作?」先生正色曰:「我福薄,恐難勝。」其人曰:「文潞公如何?」是豈知有所享者必有所養也。
加耗二字,起於後唐明宗入倉,見受納主吏折閱,乃令石取二升為鼠雀耗。我太祖則每鬥起耗七合,石為七升,蓋中制也。江南糧稅,每石加耗已至七八斗,蓋併入雜辦,通謂之耗,意不止於鼠雀為也。近時巡撫乃于田畝上加耗,則漸失初意矣。五季漢隱帝時,王章為三司使,始令更輸二斗,謂之省耗。當時人怨之,史亦謂章聚斂刻急。胡致堂推本其殺身,以為興利之戒。
儼山外集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