儼山外集[標點本] · 儼山外集卷十一
明陸深撰
玉堂漫筆卷上
薛文清公觀崖石,每層有紋橫界,而層層相沓,謂為天地之初,陰陽磨盪而成,若水之漾沙,一層復一層也。殊不知實是水所漾耳。蓋天地之初,混沌一物,惟有水火二者,開闢之際,火日升,水日降,而天地分矣。凡山阜皆從水中洗出,觀江河間沙洲可見。余嘗謂水,天下之至高者也;山,天下之至卑者也。故海底有石,而山顛有水。然水亦實至高,霜露雨雪是也。
孟子「塞乎天地之間」,「塞」字與「吾往矣」字相應,是充然不撓屈之義,與「塞天地、貫金石」語微不同。雖橫渠亦有「天地之塞,吾其體」之言,恐與孟子之意不同。
「性」字從心、從生,若以耳目、口、鼻、手足動靜為性,此近於作用之說。釋氏嘗曰「狗子有佛性」是也。然釋氏之所謂性,其義亦與吾儒不同。
薛文清公與吳康齋嘗言夢見朱子、孔子,二公皆質實人,雖無妄語,然不書亦可也。
釋氏之所謂心,吾儒之所謂氣也。所謂性,似吾儒之所謂心者,命名取義,各有宗旨,不必比而議之可也。
昔人謂月體無光,借日為光。朱子亦有粉丸之喻,故新月之闕向東,殘月之闕向西,此之謂映日可也。惟望後之月闕亦向西,似與映日之說稍礙。戊戌正月十九日,予寓東長安,是夜客散,適見闕,月初升,闕處乃西向,疑之。明日晉陽諸生來見,因舉予月影辨,因識之。
虞伯生集題耕織圖大意謂元有中原,置十道勸農使,總於大司農,皆慎擇老成重厚之君子,親歷原野,安輯而教訓之。功成,省歸憲司,憲司置四僉事,其二乃勸農之官。由是天下守令皆以勸農系銜,憲司以耕桑之事上大司農。至郡縣大門兩壁皆畫耕織圖,此意甚好。我朝立法最為周密,似少此耳。
漢哀帝時,王舜、劉歆議:天子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七者,其正法數,可常數者也。宗不在此數中。宗,變也,苟有功德則宗之,不可預為設數,殷之三宗是已。宗無數也,所以勸帝者之功德博矣。又云:「宗其道而毀其廟。」此皆據統一之君而論。又曰:「迭毀之禮,親疏相推。」祖宗之序,多少之數,經傳無明文,漢儒之說,不過如此。似涉傅會,姑錄出。「天包地外,水在地中」,恐名理亦未盡。天包水外,水包地外,地水皆在天中。晉志述黃帝書曰:「天在地外,水在天外,水浮天而載地。」恐亦難據。使天果有外,恐只是氣耳,豈容有水耶?氣無窮,理亦無窮,卻倒說。
嘗見閻閎尚友憲副云:「龍袖嬌民為我文皇帝白溝之役時事。」歐陽圭齋南詞中已有此語,想是元時方言,不知是何等也。
圭齋論風雅取名最有理,前輩說詩者之所不及也。其言曰:「風即風以動之之風,雅即雅烏之雅,以其聲能動物也。」又曰:「風雅惟其聲,不必惟其辭。故有聲而無辭者有之,無聲而有辭者無有也。」
月光生於日之所照,魄生於日之所蔽,當日則光盈,就日則光盡。此張衡靈憲生魄生明之說也。嘉靖戊戌九月望在十六。十四日晨入朝,有事於太廟,見月西墜,而闕處向東南,此時日在寅宮矣。廿一日晨起,見月闕正向西。周髀步日,自東而南而西而北。穹天所論日繞辰極,沒西而還東,不出入地中,恐亦有理。
予登乙丑科,今三十六年矣,浮沉中外六十有三。歲己亥,蒙御筆親題,以學士掌行在翰林院印,扈從南巡。時同年在朝者九人,掌十印,亦盛事也。內閣未齋顧公居守,賜關防。石門翟公新起行邊,改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都御史,鑄關防。禮部行在則介溪嚴公,兵部尚書則東瀛張公,禮部印則甬川張公,兼掌翰林院印。刑部印則南塘宋公,戶部右侍郎三峰高公出辦糧草,亦給關防以行。順天府尹則石峰邵公雲。
俞貞木,洞庭人,石澗先生之孫,年九十六而卒。嘗見其題趙仲穆畫馬一絕,頗有風致:「房星方墮墨池中,飛出蒲梢八尺龍。想像開元張太僕,朝回騎過午門東。」
楊文貞公跋玉海云:松江府學有刻板,蓋得之傳聞,其實無之。
聞前輩翰林先生嘗道抑庵先生王文端公直為吏部尚書,頗致憾於楊文貞公,蓋以為擠之也。今抑庵集中有東里翰墨卷引,正記其事。其序楊文敏公集謂「直在翰林三十七年,其出也,惟公深惜之,而反為忌者病焉。」意亦有所指。又題梁用之詩後謂內閣在東角門內,常人所不能到。其外為文淵閣,則翰林諸公之所處也。今內閣榜文淵而不在東角門之內,諸學士所處者,則在左順門之南廊,而榜為東閣雲。
漢制,以本官任他職者曰「兼」,常惠以右將軍兼典屬國是也。以高官攝卑職者曰「領」,劉向以光祿大夫領校書是也。唐制有曰「攝」者,如侍中之攝吏部是也。又有行、守、試之別,職事高者為「守」,職事卑者為行,未正名命者為試。宋制則高一品為行,下一品為守,下二等為「試」。元祐以後,又置權官,如以侍郎權尚書之類。漢制,趙充國為假司馬,則又有假職矣。
宋制,以翰林學士帶知制誥,謂之內製;以他職帶知制誥,謂之外製。今制惟翰林列銜散官,署於職事之下,未聞所據。獨楊文貞公以為故事,南京太學碑文,學士宋公訥奉敕撰,散官書於職事之上。
本朝開科,自洪武四年辛亥始,後至十七年甲子復設乙丑會試。楊文貞謂國初三科猶循元製作經義,至二十一年戊辰,始定今三場之制。
揚州漕河東岸有墓道,題曰「□國公□」,音虔,與夏字相類,少一發筆下作乂,行人遂訛呼為夏國公。蓋鎮遠侯顧公玉之賜葬也。玉丙申歲歸太祖,累立戰功。靖難師起,輔仁宗居守北京。內難平,論功封鎮遠侯。年八十有五,永樂十二年卒。國初功臣未有壽考如玉者也。玉最有功於貴州,出鎮貴州時,辭仁宗於文華殿曰:「殿下於事君父、恤兵民,素行有誠,惟於小人當置度外。凡事有天理不足計。」意謂漢府。然其辭指溫厚,亦武臣中之難得者。獨與姚少師論兵不合雲。
金陵陳先生遇,字中行。自少篤學,仕元為溫州路學教授。時兵亂,棄官歸隱。閒居一室,署曰靜誠。每夙興,焚香叩天,願生聖主以救世。我太祖克金陵,南台侍御史秦元之薦於上,即日召見,與語大悅,稱先生而不名。既定鼎,贊畫實多,命為翰林學士者再,皆辭。又命為禮部侍郎,又辭。又除為禮部尚書,又固辭。上嘉獎,連稱君子,數諭之曰:「卿即老,不欲仕,有子令帶刀侍衛。」亦叩首,以子幼辭。洪武甲子,年七十二卒,董倫志其墓
石首。劉永清,永樂辛丑進士,庶吉士,授檢討。修五經、四書成,升侍講。正統初,升廣東左布政。陳莊靖文,自及第以侍講升雲南右布政。
宋太祖北征,因河東諜者語劉承鈞曰:「君家與周世讎,宜其不屈。今我與爾無間,何為重困此一方之民?」承鈞復命曰:「河東土地甲兵,不足以當中國之什一,然承鈞家世非叛者,區區守此,蓋懼漢氏之不血食也。」自漢魏以來,詞命簡潔,未有其比。
儀銘郕府長史,在景皇監國時,忠智可觀,即文簡公智之季子,父子可謂克肖者矣。陳束,字約之,以翰林編修出官二司,今以參議捧表入京,過余問近世詩體,予未及答。明日以所作高子業集序為贄,其持論甚當。但詩貴性情,要從胸次中流出。近時李獻吉、何仲默最工,姑自其近體論之,似落人格套,雖謂之擬作亦可也。楊載有云:「詩當取裁漢、魏,而音節以唐為宗。」殆名言也。
己亥八月,當六年考察,予循例自陳,俟命閒居。少宰張先生甬川以革朝遺忠錄見貽,題其撼曰:「及謝客時一覽。」予閉關讀之,義例蕪雜,似是稿草。前有三序文,不知誰所為,觀其引用,亦近日之作也。予嘗有意整齊其事,在國子時嘗作編年未就,今日就衰退,恐無成矣。
國初書法以詹孟舉希原為第一,奕棋以江陰相子先為國手。奉化胡廷鉉與孟舉同書千文,太祖以廷鉉書法過孟舉,令書皇陵碑。鄞人樓得達亦累勝子先,得賜冠帶。都南濠亦記一僧屢勝子先雲。
儼山外集卷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