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歸·綠窗艷影 · 第六回 忍痛割愛都為義氣

樂文在昨天一整日不見秋雁到來,心中已經感到十二分的奇怪,就是秦太太的心中也是記掛得不得了。樂文幾次三番想要到十二號亭子間去探望她,可是始終鼓不起這個勇氣。後來下午,秦太太向樂文說,不要秋雁為了服侍我,累她也辛苦得病倒了,催樂文到隔壁去看看。樂文沒有辦法,只好到十二號亭子間去張望。可是亭子間的門關得緊騰騰的,房東太太告訴他說,裡面沒有人,都出去了。樂文只好回來報秦太太。好在秦太太早晨熱度已經退完,以為晚上說不定終要來一次,誰知道秋雁一去之後,竟是杳然無音,再也不見她的到來了。這晚樂文在咖啡館接到玉華的電話,知道她結拜了一個姊妹,只不過當時沒有問她姓名,所以他沒有知道就是秋雁。 玉華拉了樂文的手,在床邊給她們介紹道: 「這位是我大姊楊秋雁,這位是我……」說到這裡,笑起來道,「在大姊面前,我不管什麼,就算是我的達令吧!」 當時樂文聽了玉華這幾句話,他漲紅了兩頰,真不知道該怎麼樣回答才好。秋雁也許是明白了樂文心中的苦楚,她倒很原諒他,遂一撩眼皮,先笑起來,說道: 「原來是我的妹夫,好極了,想不到我今天有些不舒服,秦先生請坐吧!」 玉華見樂文還是漲紅了臉,木然的樣子,還以為他是怕著難為情,這就把他拉到沙發旁坐下,還逗給他一個媚眼,笑道: 「大姊叫你坐,你怎麼就呆住了?」 樂文報之以苦笑,他搓了搓手,卻低垂著頭兒來。樂文心中不免暗暗稱奇,想不到秋雁和玉華結拜了姊妹,她們是在什麼地方相識的呢?而且秋雁今天見了我卻裝作不認識的樣子,還叫我一聲「妹夫」,她到底算是什麼作用呢?一會兒又想,秋雁病得奇怪,難道她在玉華口裡知道我是玉華的愛人,所以她病起來了嗎?若真的這樣,她叫我一聲「妹夫」,恐怕她心裡是感到一萬分痛苦的吧!玉華因為大家沒有話說,似乎太寂寞了一些。秋雁雖然很要緊想問一聲老太太病好些了嗎,可是嘴上卻不能問。這時候玉華也想到了,她在樂文身旁坐下,拍了他一下肩胛,問道: 「老伯母的病體怎麼樣了?」 秋雁聽玉華居然也知道老太太病著,可見他們電話確實時常相通,否則她又如何地知道?因為自己假使一味地沉默著,倒教玉華心中又起疑竇了,所以她也搭訕道: 「怎麼?老太太也有些不舒服嗎?不知大夫看了沒有?」 樂文想不到秋雁的糊塗會裝得這樣的認真,一時更叫他回答不出一句話兒來了。不過事實上不回答,那又算什麼意思呢?遂只好點頭說道: 「媽的熱度完全退了,今天已經起床在房中走動走動了,她倒非常地想念你。」 秋雁見他的兩眼偷偷地注視著自己,從而可知他後面這一句話是向我說的,不過自己怎麼能回答上去呢?她覺得事情顯然是愈弄愈僵了。玉華既然不知道其中的曲折,她以為老太太在想念自己,所以很感動地說道: 「伯母既然很想念我,我明天終要再去望她一次的。」 樂文「唔」地應了一聲,卻又沉默下來。玉華見他神情,好像十分煩悶,便低聲問道: 「為什麼今天很不快樂的樣子?你難道有什麼心事嗎?」 「倒不是什麼心事,因為我還有些事情,所以是預備走了。」樂文覺得再坐下去,這局面是愈加叫自己難堪極了,所以他含笑說著,便站起身子來,一面向秋雁說聲「楊小姐,再見!」他便向房門外走了。 秋雁眼看著玉華送了他走出房門,她心酸地背過身子,淚水又滾濕了枕衣。玉華送樂文到院子裡,因為見四下無人,遂把他又拉住了,低低問道: 「樂文,你不要騙著我!我覺得你今天一定有什麼心事,假使你認為我確實是你知心的話,那你終要明白地告訴我,我有能力一定會給你分去了一半的責任。」 「我真的沒有什麼呀!」樂文覺得玉華對自己確實也是痴情得可憐,他不忍再去使她芳心裡感到一種猜疑的憂愁,所以他含了滿臉的笑容,握了她手兒,顯出十分親熱而又高興的神情回答她。 玉華自然也不能一定要說他是有心事的,她挨近了一些身子,明眸充滿了無限的情意,默默地望著他臉兒,低低地說道: 「你近來還短少錢用嗎?十萬元的數目我拿不出,個人的零用我有,你要不再拿兩千元去?」 「不,我不要!你給我三千元錢,還沒有用了多少。玉華,你進去吧!」 樂文說時,把她縴手握得很緊,顯然表示他內心感激的意思,但他又推了玉華一下身子,向她揮了揮手,身子便走到大門外去了。玉華這回沒有再叫他,雖然樂文一味地否認沒有心事,不過在玉華眼裡看來,覺得樂文的心中至少有些兒不如意,她替樂文環境惡劣而感到悲哀。秋風從院子外吹送到臉上,她全身抖了抖,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秦太太病好後的第五天,這日下午,她正在給樂文縫補著衣服,一面幹著活計,一面暗暗地想著心事。覺得那天樂文回家告訴自己的話,實在很叫人有些兒奇怪,秋雁她忽然會和玉華結拜了姊妹,這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憑秋雁那種態度對待樂文,顯然她是完全地退讓了。她願意成全玉華,難道說也是她們結拜姊妹的義氣嗎?於是又想到昨天玉華到來看望我,還買了許多罐頭食物,玉華確實也待我太好了。可是,我總覺得很不相配來做我家的媳婦。可憐秋雁她從此不來了,難道我和她只有短短的幾天緣分嗎?一面想,一面由不得感嘆了一會兒。就在這個當兒,忽聽一陣輕柔的呼叫聲送入了耳鼓:「老太太,好多天不見,你全好啦!」 秦太太抬起頭來,從那副已斷了腳的老花眼鏡片子內望了出去,想不到今天卻是秋雁來了。她心中這一喜歡,比什麼都高興得多,連忙站起身子叫道: 「楊小姐,你……你……倒想著我,來望我了嗎?」 秋雁聽她這樣說,顯然還包含了十分怨恨的意思,她很快地偎了過去,兩人在沙發坐下了,親熱地叫道: 「老太太,你不要怨我,這原是我的不好,不過你終得原諒我的苦衷才好。」 秦太太從她這一句苦衷的話里就可以知道,她不來望自己完全是出於萬不得已,而不是自己情願的意思,這就蹙起了兩條稀疏的眉毛,把她縴手撫摸了一會兒,低低地說道: 「楊小姐,我真不明白,你和玉華怎麼認識的?又如何會結拜姊妹了呢?」 秋雁微微地苦笑了一下,說道: 「這件事情說起來很巧,我和玉華認識,是在那一天的公園裡。她和我也可以說一見如故,馬上就願意和我結為姊妹,並且叫我以後住到她的家裡去。我見她十分親熱,當然非常感激,當時我就答應了她。可是那天回家在弄口就遇到老太太跌在地上了,我想著自己沒有親娘,看見老年人,就會感到親熱。第二天,我抽身到玉華家裡去赴約,玉華待我太好了,特地叫了一桌酒筵請我。可是結果,我沒終席就回到老太太那裡。今天我才想起當時曾經有個同學取笑玉華,說她有了愛人,並且還是未婚夫,在十一點半的時候還在玉華家裡,我想那一定是秦先生在請大夫的時候曾經也到玉華家中去過了。可是,當初我們都不知道。」 秦太太聽到這裡,點頭說道: 「是的,昨天玉華也來告訴我,說她在請一個姊姊吃飯那天,也曾叫樂文去做陪客,可是那天我正生著病,樂文就回來的。」 「老太太,你和玉華說過認得我的話嗎?」秋雁聽玉華昨天已來過,恐怕老太太提起了自己,遂向她急急地問。 「我沒有說起你,你放心。那天樂文回來告訴我,說你裝作不認得樂文的樣子,還叫樂文是你的妹夫,這……這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呢?」秦太太搖了搖頭,她向秋雁低低地追問。 秋雁的芳心裡是充滿了甜酸苦辣不同的滋味,她苦笑了一下,說道: 「老太太,你不要急,我可以詳細地告訴你。隔壁十二號里,住的是我朋友,不過,朋友雖好,到底也有破裂的一天。這我不能怪她不好,實在是妹妹太不爭氣了。」說到這裡,便把妹妹的事,從實告訴了。 秦太太嘆了一口氣,用了扼腕的口吻,說道: 「這也不能怨你妹妹不好,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能懂得了什麼?唉!說起來都是社會不好,所以產生這只會吃喝嫖賭的寄生蟲,害了小女孩兒家的終身幸福。那麼,你朋友既然和你吵翻,你應到我家裡來住呀。況且,我早已對你說過,我是需要像你這樣一個好姑娘來做伴兒的。」秦太太說話的重心還是在秋雁的身上,她對於秋雁妹妹的下落如何,並不追問。 秋雁靜寂了臉色,她望著秦太太滿頭皺紋的兩頰,說道: 「那天早晨,我站在弄堂里,也曾這麼地想過,我的去處一共有兩個,除了到老太太這裡來,只有到玉華家裡去。雖然老太太待我很好,不過我終也該避一些嫌疑。況且,鄰居們見了我,也許會說什麼不大好聽的話。為了這樣,我才到玉華家裡。」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拉了秦太太的手,含了笑容,又說下去道,「老太太,我在這裡代你很歡喜,因為玉華,不,是我的二妹,她確實是一個好姑娘。她真有情義,對待我真好。我想,她對我有這樣的義氣,那麼……」秋雁又笑了一笑,說道,「當然是格外多情的了。那天晚上,我們睡在一張床上,大家說起各人的朋友。她很坦白地告訴我,說秦先生是她從小的同學,兩人雖未訂婚,但彼此已默認是對方未來夫妻了。當時我聽了這些話,我……」秋雁覺得在秦太太的面前,自己怎好意思把心裡話都告訴出來,因此,緋紅了兩頰,再也說不下去。 秦太太聽她不說下去,可是她也早已明白以下是些什麼意思了。從這一點看,秋雁心中也未始沒有這個存心,於是她索性很明朗地告訴道: 「楊小姐,你該知道玉華是個有錢人家的小姐,她配不配做我家的媳婦呢?並不是我對玉華有什麼惡感,只不過我們是經濟人家,樂文又賺不來錢,就是結婚了,恐怕玉華也吃不慣苦的,所以我覺得這也終不是一頭美滿的姻緣。何況,玉華家中的父母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憑秦太太這幾句話,已經是很明顯的表示她喜歡自己做媳婦。照理,秋雁的心中該是怎樣的喜悅了,可是她為了義氣,她沒有什麼喜悅的意思,很認真的樣子,說道: 「老太太,這話不是這樣說的。我以為男女間的愛,是沒有什麼階級分別的。況且,一個人有一個人的福氣,秦先生眼前雖然不甚如意,將來終也有揚眉得意的日子。況且,玉華是個好姑娘,她是可以給秦先生十分的幫助。所以,我倒要勸勸老太太,你不要存了一種偏見。」 秦太太因了秋雁的仁愛,更使自己感到她的美德,因此怔住了一會兒,望著秋雁的粉臉,不禁淌下淚來。秋雁想不到老太太對自己竟有這樣的緣分,一時芳心裡萬分辛酸,兩行熱淚幾乎要掉落兩頰,但她到底極力忍熬住了,一伸手去抹老太太頰上的淚水,含笑道: 「老太太,你不要傷心,身子才好一些兒,自己保重要緊。承蒙你這樣的愛我,秋雁心中是永遠不忘。」 「楊小姐,不,我想和你親熱一些,叫你一聲孩子吧!你能承認我是你的媽嗎?」秦太太說什麼好呢,她覺得這樣一來,似乎彌補了其中的一些遺憾。 秋雁點頭笑道: 「為什麼不能夠呢?媽!」秋雁叫了一聲,她伏在秦太太的懷裡默默地流淚了。秦太太撫摸著她的頭髮,心裡也感到無限的淒涼。 黃昏的時候,秋雁離開了立仁里,真湊巧得很,在里門口的當兒,秋雁和樂文又遇見了。這一次的遇見和第一次遇見的時候,內心的喜悅和悽怨,相差得太遠一些兒了。秋雁為了不要多引起心中的悲哀起見,她低了頭兒,似乎想裝作沒有看見的神氣,匆匆地走開去。可是樂文怎麼可能放過她?伸手把她拉住了,叫道: 「秋雁,你在我家嗎?」 秋雁知道躲避不過,只好抬起頭來,一撩眼皮,烏圓眸珠轉了轉,說道: 「哦,秦先生,你回來了嗎?我和老太太已經談了好一會兒了。」 「時候還早哪,吃了晚飯走也不遲,再去坐一會兒,我正有許多話要問你。」樂文望著她粉面似乎消瘦了一些,因為沒有塗著脂粉的緣故,所以白得一些沒有血色,這使他心中更激動了一陣楚楚可憐的感觸,用了溫和的口吻,向她低低地說。 「不用問了,秦先生!你回去問老太太,我都已把意思說給她聽了,她一定會告訴你。」 樂文見她這些笑容,至少是包含了一些淒涼的成分,於是拉了她手不放,道: 「你既然不要進內去坐,那麼我們到外面去走一程路。」 秋雁聽他這樣說,同時見他拉了自己向弄口外走,阻擋他走的理由說不出口,秋雁到底又柔順地跟他在人行道上木然地走著。樂文問道: 「秋雁,你和玉華幾時認得的?為什麼那天見到我要裝作不認識的樣子呢?」 「那你終該知道,我是為了你好。」秋雁把秋波向他逗了一瞥美麗的目光,微微地一笑,這句話是顯得十分的俏皮。 「這倒不是那樣說的……」樂文覺得她至少是包含了一些酸素作用,不免皺了眉毛,低低地說了這麼一句。秋雁又笑道: 「那麼照你的意思,又該怎麼說呢?」 樂文心中無限地痛苦,他搖了搖頭,簡直說不出什麼話來才好,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秋雁見他不說話,反而嘆氣了,可知他心中有著左右為難的意思。換句話說,就是他和玉華確實有深厚的交誼,不過對於我,似乎也不免有情。假使他的地位換作了自己,恐怕也要弄得沒有辦法了。秋雁到底不是一個自私的姑娘,她很了解樂文的苦衷,一時倒反而很同情他,遂向他又微微地笑道: 「玉華現在是我的妹妹了,她的人很好,我覺得她沒有一處不是好的。假使她和你結婚的話,將來一定給你有很多的幫助,所以,我為了愛護你們兩個人,希望你們能夠結成一對。況且玉華又非常痴心,假使她一旦失了戀,說不定使一個活潑的姑娘,會陷入悲哀的苦海,這在你是太無情,在我也覺得太無義了。」 樂文聽她這樣說,一時感動得幾乎落下淚來。他緊緊地握住了秋雁的手,望著她臉兒,低低地道: 「秋雁,我們認識的日子雖然不多,但你對我的情意卻是夠深厚的了,我不是草木,難道會不知情嗎?不過,我和玉華確實是從小同學,為了她家很有錢,母親的意思,恐怕她吃不起苦,所以老人家對你……」樂文說到這裡,由不得臉兒一紅,卻有些礙口,說不下去。 秋雁覺得事到如此,還是爽快坦白一些的好,接著說道: 「這個老太太也對我說過了。我覺得男女的愛情,絕不是受束縛於這些小問題的。況且,這不是老太太的終身問題,所以我很反對這些話。因為你當然有你的主見,況且玉華傾心相愛,『同甘共苦』這四個字,她難道會沒有仔細考慮過嗎?」 「話雖這樣說,不過我對你也有一個深切的好感,並不是我的愛不專一,確實你的一切使我太感動了。」樂文這回張大了膽子,向她說出這些話來。 秋雁笑了一笑,說道: 「我很感激你這些話,不過……」說到這裡,覺得以下的話不容易說下去,這就頓住了,低下頭兒,兩眼望著自己的腳尖兒,在人行道上一步一步地前進。 樂文覺得她顯然意猶未盡,但為什麼不說下去?那當然因為人家到底是個女孩兒家。在秋雁當初和我相識的時候,對我這樣的情形,她自然有情素作用。現在為了玉華,她是失望了。她為了愛護玉華,她願意退讓,因為她怕玉華感到失戀的痛苦,她真有義氣。不過反轉來說,她自己也是一個女孩子,可憐她一旦失了戀,她會不會陷入悲哀的苦海呢?樂文越想越不忍,假使不安慰她的話,自己真是太無情了。樂文這樣想,他叫了一聲「秋雁」,說道: 「我後悔當初和你認識,並且我也不該對你有親近的表示,因為叫你心中多留了一個痕跡,這是我害你的。不過你的身世太淒涼了,你的環境太孤獨了,假使我去和一個幸福的姑娘結合,而拋棄了一個身世可憐的姑娘,這在我的人格、在我的良心都感到太殘忍了。秋雁,我也許不會使你失望的。」 秋雁聽了這些話,覺得樂文是偏重於情感的青年,而且他的情也到了痴的程度,一時倒望著他笑起來了,說道: 「這倒不是這樣說的。我以為事情本來難以兩全,不過玉華沒有錯待你,她的環境比我好,這是她生成的命,也是我生成的命,你豈能就此委屈了她?但是,有你這些話說給我聽,我也感到夠歡喜的了。」說到這裡停止了步,又道: 「天色是黑下來了,時候也不早,你還得上咖啡館去工作,不要為了這些無關緊要的問題,而誤了正經的事情。我們的談話就在此終止,不用再說,你還是回家去吧!」 樂文覺得秋雁太好了,他握緊了她的縴手,感動地道: 「秋雁,我的意思,和你們大家都是朋友,假使我在事業沒有成功之前,我終不和任何一個姑娘談婚姻問題的。」 秋雁明白,他說這幾句話完全是安慰自己的意思,於是推了推他的身子,感激得顫抖的口吻,低低地說道: 「我知道你的心!我明白你的心!樂文,我們再見吧!」她一面說,一面跳上一輛街車就匆匆地走了。 樂文眼瞧著街車的影子,在暮色蒼茫中消失了。他迎著微微的晚風,頗覺毛髮悚然,抖動了一下,眼皮上已經是濕潤了。 這幾天西北風是吹得更緊了,人們的身上連厚呢的大衣都加上了。鳴德醫院也在寒冬的酷冷空氣下成立了。秋雁和玉華穿上了白色的制服,她們為人群謀福利,終日地替一班痛苦病者解煩悶。她們在忙碌之中,得了人家所享受不到的神聖的安慰。 秋雁在進醫院後的第三天,她遇到了一個身穿西服的年輕醫生,經過介紹之下,知道他叫徐子秋,是這裡董事徐伯蓀的兒子。原來鳴德勸伯蓀也參加合辦,伯蓀為了向外界博得美譽起見,所以投資五百萬,做了一個院董,同時給兒子在院中也找了一個好的位置。當時秋雁見了子秋,覺得好生面熟,不過再也想不起曾經在什麼地方遇見過了。子秋在女人家面前的功夫很不錯,他見護士中,秋雁和玉華長得最美麗,所以他是常常向兩人親熱。不過,秋雁和玉華都是很細心的姑娘,她們覺得子秋的容貌雖好,只不過品格有些浮華的樣子,所以她們並沒有什麼好的印象。 子秋既得不到兩人的垂青,他當然要想個辦法。因為玉華是副院長的女兒,而正院長又是玉華的舅父,所以他竭力先向兩人奉承,使鳴德、志明心裡感到他的可親。然後他要求父親,去何家作伐。伯蓀對於玉華也看見過好幾次,覺得這樣美麗的一個姑娘,做自己媳婦,這當然是一件使自己喜歡的事。況且,門當戶對,那是再好沒有,當下十分贊成。他請鳴德吃飯,叫他做舅父的做一個月老。鳴德因為自己沒有兒子,對於玉華就像女兒一樣的珍愛,所以對於玉華的婚姻大有參加意思的必要,預備將來把產業都傳給她們。他也知道玉華的愛人是秦樂文,樂文的人品他很中意,不過對於樂文所乾的工作,大大地反對。這原因為了自己的兒子,也是音專畢業而遭橫死的不幸。所以在第一次見到樂文的時候,他就對樂文表示冷淡。現在聽到伯蓀有求婚的表示,而且他對子秋的人品十分喜歡,當時立刻答應,說保險在我的身上。鳴德心中也有他的成見,因為子秋是習醫,而玉華也習醫,兩人若成功一對,將來把院務完全託付他們,自然是更有幫手的了。 鳴德既然答應了伯蓀,他就回家和志明商量,並且把自己欲傳交事業的意思向他告訴。志明雖知玉華的愛人是樂文,這件事情恐怕很有些困難,不過為了他的產業問題,所以他也只好向玉華徵求意見。玉華如何肯答應?她說子秋不是一個好青年,人品浮滑,這頭親事無論如何也不答應。鳴德聽了自然非常不高興,表示自己有收子秋做兒子的意思,假使玉華不答應,將來的產業恐怕不能歸何氏所有。玉華卻決絕不要財產,情願婚姻自主。這一來把志明急起來,他從來不發脾氣,這天晚上居然在玉華身上大發雷霆,表示有強迫婚姻的意思。鳴德在旁邊也一本正經地教訓她,說女孩兒家不該如此倔強。同時他還向玉華吐露,有娶秋雁做續弦的意思。志明對秋雁雖然也有野心,不過為了產業問題,只好讓給了鳴德。但他們這些如意算盤是難以成功的,玉華和秋雁雖然是兩個嬌弱的小女子,可是她們都有鐵一樣的意志、玉一樣的思想,諸位不要性急,且看下面故事的發展當然會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