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歸·綠窗艷影 · 第一回 代子盡職倩女有意

原來跌在地上的那個婦人卻是樂文的母親,你想,這叫樂文的心中如何不要大驚而特驚呢!這就慌忙分開了眾人,把母親抱了起來,急急地叫道: 「媽!媽!你怎麼會跌倒的?你怎麼會跌倒的?」 秦太太一見了兒子,心中似乎寬慰了不少,說道: 「我出外來打水,被一輛自行車撞倒的,樂文不要著急,沒有關係,你扶我回家中去吧!」 秋雁見銅勺子丟在一旁,遂代她拿了,一面走到秦太太的身旁,一面也扶著她,說道: 「不知開水燙著了沒有?」 秦太太回眸望了她一眼,因為不認識她,只道是弄內鄰舍熱心來幫助自己的,遂點了點頭道: 「多謝你!還好,沒有燙得十分厲害。」 樂文、秋雁把秦太太扶進了十四號的客堂樓上,一直把她扶到床上躺下。這時天色已經完全地黑了下來,樂文開了電燈,秋雁把銅勺子裡的水衝到熱水瓶內去。秦太太在床上見到秋雁代為做事情,心中不免有些奇怪,遂問道: 「樂文,這位小姐是什麼人?你們認識的嗎?」 樂文點了點頭。因為母親的小腳上都濕透了的,知道開水一定是燙痛了腳面,若不把襪子急於脫下,恐怕就有起泡的事情,所以也不及告訴和秋雁是怎麼樣認識的,連連地先叫她脫了襪子來。秋雁沖好了熱水瓶,見秦太太脫襪的情形,是顯著很痛苦的樣子,於是忙走上來,說道: 「老太太,你躺著不要動,我給你脫吧!」 秦太太剛才跌倒,渾身都覺得疼痛,此刻也覺得無力脫襪子,遂說了一聲「多謝」,讓秋雁給她脫了襪子。只見她的腳面上燙得血紅的一塊,有幾處已起了一個一個的水泡。樂文見母親皺了稀疏的眉毛,顯然是十分的疼痛,這就急道: 「媽,你覺得痛不痛?那可如何是好?那可如何是好?」 秦太太嘴裡呻吟著,卻沒有作答。秋雁低低地道: 「最好到藥房裡去買一瓶玉如神油來,搽一搽,否則,年老人受不起痛苦的。」 樂文聽了,說了一聲「我馬上去買了來」,就一轉身匆匆地奔下樓去了。 樂文一走了後,室中就只剩了秦太太和秋雁兩個人。秦太太是躺在床上呻吟著,秋雁一個人在房中,真弄得了沒有法兒,覺得坐下來又不好,走回去也不好。一時不免暗暗地好笑起來,覺得自己糊裡糊塗地走到了人家的家裡,而主人卻反而匆匆出去了,那不是有趣嗎?雖然自己和樂文曾經有過一度很長時間的談話,而且彼此大有一見如故的神氣。只不過,說起來到底是陌陌生生一些不認識的,自己在他家裡就這麼做起事情來,那究竟是太不好意思一些了。秋雁在這樣感覺之下,她覺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並且她的粉頰也像塗過一層胭脂似的,紅了起來。 秦太太雖然是痛得厲害,不過她的心裡還是很明白的。她見秋雁呆呆地出神,這就叫了一聲「小姐」,低低地問道: 「您貴姓?和我樂文是朋友嗎?」 秋雁對於她這一句問話,真叫她感到有些兒為難起來,一時她烏圓眸珠一轉,遂挨近了床邊,微笑著說道: 「是的,老太太!我名字叫楊秋雁,你痛得很厲害吧?秦先生去買玉如神油了,這油一搽就會止痛,就會好起來的。你冷嗎?我給你蓋一些被兒吧!」秋雁說著話,把床上被兒撩過,輕輕地給她蓋了上去。 秦太太對於她這幾句體貼入微的話,可說從來也沒有聽到過,今日居然在一個毫不相識的姑娘口中,向自己有著一種關懷的口吻,她不免感到了意外的驚喜。這就望著她的粉臉兒,情不自禁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秋雁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覺得有些坐立不安,因此只好又去倒了一杯茶,送到秦太太的手裡,低低地說道: 「老太太,您喝杯茶吧!」 秦太太因為感到過分的歡喜,她腳上的痛苦就似乎忘記了一些,微仰了脖子,把秋雁的手兒拉住了,向她點了點頭,這是叫她坐在床邊的意思。從微弱的電燈光芒籠映之下,瞧到秋雁的芳容,老太太心中就有這樣一個感覺:這位姑娘的容貌倒不在玉華小姐之下的。遂含笑問道: 「楊小姐,你和我樂文也是同學嗎?」 秋雁覺得老年人不免有些背了,剛才已經問過一句,此刻又這樣的追問一句,難道她不相信我和樂文是同學嗎?轉念又想,這也怪不了人家,大概因為和我只有第一次見面的緣故。為了要使她心中明白詳細一些起見,遂又補充著告訴道: 「這件事情說起來很湊巧!我和秦先生是從前小時候同學,這次我從杭州來上海,齊巧耽擱在這兒十二號的朋友家裡。想不到今天和秦先生遇見了。同時想不到老太太會發生這樣不幸的事情,真叫我急死了。」 秦太太「哦」了一聲,說道: 「原來你還住在隔壁十二號里。不知道那個朋友和你是什麼關係?你到上海來是預備玩玩的嗎?」 「她是我杭州學校里的同學。這次到上海,原預備找一些事情做做的。」 秋雁很老實地告訴她,秦太太點了點頭,少不得問長問短地問了一回。知道秋雁的身世也是很孤苦,而且淒涼,她不免起了一些愛憐之情,遂撫摸著她的手,說道: 「楊小姐,你有空只管到我這裡來走走,我家就缺少像你這樣的一個姑娘。」 秦太太說到這裡,見秋雁的粉臉像玫瑰花朵般的紅起來,這就猛可想到自己說的話,不免失了檢點,因為自己家裡還有一個年輕的兒子在著呢!於是忙又接下去說道: 「楊小姐,你想,假使我有像你那麼一個女兒做幫手的話,那我是感到多麼幸福呢!」 秋雁聽了,這才微微地笑了一笑,說道: 「老太太,你喜歡我這個愚笨的姑娘,那麼我就認你做一個乾娘。」 「真……」 秦太太樂得笑出聲音來,不過她腦海里忽然又浮上了另一個感覺之後,把「真的嗎」三個字又縮住了,笑著改口說道: 「給我做乾女兒,真不敢當!不過我喜歡你常來這兒和我做一個伴,走得比較親熱一些,那我就夠歡喜的了。」 秋雁覺得老太太前後說的話,顯然是有著矛盾的感覺,又要和我親熱一些,又不肯收我做乾女,又說自己缺少一個像我這樣的姑娘。不過細細地回味起來,當然它是含有深刻的意思存在。這意思在秋雁的心中,三分感到的是羞澀,七分是喜悅。她低了頭兒,卻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孩子,不知道什麼地方去買的?怎麼還不見回來?」 秦太太在靜默了一會兒之後,聽到桌上的鐘已經打六點半了,心中又不免感到焦急地說。 秋雁這才抬起頭來,用了安慰的口吻,說道: 「大概就可以回來了吧!老太太,我想你肚子一定有些餓了吧,要不我給你做飯了?」 秋雁這一句話,倒把秦太太提醒了,暗想:不錯,時候已經六點半了,人家姑娘可肚子餓了。這就忙道: 「勞你的駕,把洋風爐子點著。那隻鍋子裡有冷飯,你把熱水倒一些,滾一滾就得了。」 秋雁聽了,便離開了床邊,走到桌子旁去照她的意思做事。秦太太望著她的背影,由不得還含了滿面的笑容,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心事。覺得這位楊小姐,才合著自己有十全十美的心理,她正是經濟人家的一個賢內助。假使她做了我家裡媳婦的話,真不但是樂文的幸福,而且也是我的幸福。雖然玉華待我也非常的好,而且她和我見面的日子也比較長,不過她到底是一個貴族的千金。比方那麼的說一句,倘若玉華今天在我家裡的話,她絕不會說給我做飯,至多說給我去買一些點心。從這一點子看起來,覺得兩個姑娘,當然是秋雁適合我們這樣經濟人家做主婦的。秦太太心中既然有這一個感覺,她自然對秋雁更有一種說不出的親熱了。 秋雁回過身來的時候,秦太太用了十分歉意的口吻,說道: 「楊小姐,照理,我不應該叫你做這一種工作,因為我覺得這樣對你未免太不客氣一些了。好在你和樂文是從小的同學,所以我也當你像自己人那麼看待了。」 「自己人」三個字,言在意外。秋雁在喜悅中又感到難為情,遂笑道: 「老太太,你別那麼說,小菜放在哪兒?」 「在菜櫥里,今天也沒有買什麼菜,因為我是吃長齋的,樂文他又不常回家吃飯,菜多人少,又怕壞了滋味,所以我也不敢多買。」秦太太很不好意思地回答。 秋雁在綠紗網櫥內端出三碗素菜來,一面放在桌子上,一面說道: 「在這一個年頭兒,豆腐可以吃到從前一桌很好的酒筵價錢。你想,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秦太太笑起來說道: 「可不是?現在買二十元錢豆腐還燒不到兩碗。從前二十元一桌酒筵,不要說擺銀台面,魚翅海參都可以吃了呢!唉!這一個年頭,真不是人過的。」 說到末了,卻忍不住又嘆起氣來。正在這個時候,樂文匆匆地買了火燙油回來,說道: 「問了好幾家藥房,都說沒有,我走到南京路才買來的。」 「走得這樣氣急做什麼?」 秋雁接過玉如神油來看,望了他一眼,低低地問。 「你不知道,今天晚上七點鐘,我在卡樂咖啡館第一次試奏,你想叫我急不急呢!」 樂文這幾句話聽到秋雁的耳中,當然是感覺莫名其妙,望著他氣喘的臉兒,愕住了一會兒。床上的秦太太聽了,忙問道: 「樂文,你快告訴我,怎麼,事情成功了嗎?」 「是的,他們音樂器具都已借到了,下午我已接洽定妥。今晚七時約同學們都在卡樂咖啡館試奏的呀!想不到媽媽又遭到了飛來橫禍,真叫我汗都急出來了!」 樂文走到床邊告訴。 秦太太歡喜得痛苦都忘了,笑起來說道: 「你不用顧慮我,你只管去干你的正經事吧!反正這裡有你同學楊小姐會幫助我,我也不會感到寂寞了。」 樂文聽母親這樣說,由不得回頭向秋雁望了一眼。秋雁當然明白他這一望的意思,臉兒還不免泛起了一層紅暈。秋波在逗給他一個嬌羞的媚眼之後,情不自禁地垂下了粉頰。樂文心中暗想:大概她和母親已經有過一度談話了。秋雁冒認我們是同學,母親她卻信以為真了。於是忙笑道: 「楊小姐,我真對不起你!那麼我走了,母親請你代為照顧了。」 秋雁聽他真的把娘拜託了自己,可見他把我也當作自己人那麼看待了,因為情感過分濃厚的緣故,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把他拉住了,說道: 「你難道不吃了晚飯走嗎?」 樂文一看手錶,已經六點四十分了,這就急道: 「已經是很侷促了,只怕來不及。第一次若就失了信用,那給人家的印象不大好。我走了,我走了。」 樂文說完了這兩句話,轉身就急急地奔下樓去了。在扶梯轉角處只聽「砰」的一聲,顯然他是踏空了一級,可知他心中是急促得怎一份樣兒的程度了。 秦太太笑道: 「瞧這孩子,也沒有急得這一份兒樣的。」 秋雁這才走到床邊,低低地道: 「老太太,我給你敷油吧。不知用的布條子有否?」 「在衣櫥內的活兒盤子裡。」秦太太告訴她。秋雁開了衣櫥門,在活兒盤子內揀了幾塊布條子,拿到床邊,把被兒輕輕地揭開,說道: 「老太太,玉如神油火燙水燙最靈驗,搽上去後,不痛而且也不會爛了。」 「楊小姐,我真不好意思,第一次見面就叫你這樣來服侍我,真不知叫我怎麼報答你才好呢!」秦太太用了懇切的目光,凝望著她的粉臉,很感激地說。 「老太太,你別那麼說。我們不是要像娘倆兒那麼的親熱嗎?」秋雁含了嫵媚的嬌笑,向她溫和地回答。然後很小心地給她搽油。見老太太的腳似乎在跳動,於是忙又問道: 「老太太,你怎麼覺得痛嗎?」 「倒不痛什麼,只是涼得很,舒服了許多。」秦太太搖了搖頭回答。 「哎!這油很有功效,過幾天就會好的!」秋雁一面給她輕輕地包裹,一面安慰著她。不過,她的心中卻在想另一樁事情。覺得樂文不知他在幹什麼職業,他說在咖啡館內,今天第一次試奏,那麼,難道他是一個音樂家嗎?就在沉思的時候,秦太太說道: 「楊小姐,時候不早,你可以吃晚飯了。我也不和你客氣,沒有什麼好小菜,你就馬馬虎虎吃一些吧!」 秋雁把玉如神油塞了瓶蓋,放在桌子上,一面說道: 「我盛給老太太吃,我卻一些沒有餓。」 秋雁所以這樣說,當然是客氣的表示。但秦太太聽了,卻很不樂意地說道: 「楊小姐,你這是什麼話?你不吃飯那你就是嫌小菜不好。」 秋雁被她這樣一說,倒不能再向她表示客氣了,遂盛了兩碗泡飯,把油爐子吹熄了,連菜碗都搬到床邊的那張小方桌上去,說道: 「老太太,你自己能吃嗎?要不我來服侍你?」 「不,我自己會吃的。」秦太太端了飯碗,握了筷子,又接著道: 「一些菜都沒有,那可怎麼的好?楊小姐,你給我到門口去買一些燒肉來,好不好?」 秋雁當然明白,她是買給自己吃的意思,遂搖了搖頭說道: 「秦太太,這些素菜,倒很配胃口。我這人的胃,就不愛吃肉的。」 「你這話我可不相信。」秦太太搖了搖頭,望著她粉臉說。 「我倒沒有騙老太太,往後日子久了,你就知道我真的不愛吃肉。」秋雁說著,表示很認真的神氣。 秦太太道: 「那麼,我就不和你客氣了!」 秋雁點了點頭。兩人這才開始沉默著吃飯。 今天晚飯會在一個毫不相識的人家裡吃的,這在秋雁的心中當然感到意外有趣的好笑,覺得人生的聚散,真有些兒不可捉摸。因了老太太的事情,在無形之中增進了我們友誼的認識;假使老太太不發生這種意外的事情,我也許就不會走到他的家裡來。那麼這偶然的事情,難道說是我們前生註定的緣分嗎?秋雁想到這裡內心一陣子熱躁,兩頰像吃了生薑似的紅起來。同時,轉念又想,你這丫頭真也想痴了,還不知道他是怎麼樣的一個家庭,連人家的底細還不知道呢,你如何就想到這幾個問題上去,豈不是笑話嗎? 秦太太見她呆然出神的樣子,遂又搭訕著問道: 「楊小姐,你說你的爸媽都已死了,全靠叔父母撫養成人的。又說這次到上海,是來找一些兒事情做。那麼,恕我冒昧地問你一聲,是不是你和叔父母鬧了意氣才到上海來的嗎?」 秋雁被她這樣一問,心中有些悲酸的滋味,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老太太,說起來終是沒有親爹娘的命苦,假使我有親生父母的話,哪裡會有這樣一種近乎笑話的事情發生呢!」 「楊小姐,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你能告訴我知道嗎?」秦太太見她沉痛的樣子,遂微蹙了眉毛兒,很同情地問。 秋雁遂把叔父為了他自己的地盤要奉承一個上司,把自己欲嫁給一個五十多歲老頭子做小星的事向她告訴了一遍。她微紅了眼圈,說道: 「我不能屈服在這個黑暗勢力的家庭下,而犧牲自己終生幸福,所以我和妹妹一同脫離了家庭,到上海來找出路的。」 秦太太見她放下飯碗,眼角旁已湧上了一顆晶瑩的淚水,這就拿了一方手帕,給她去拭淚水,微笑道: 「那是我的不好,倒引起了你的傷心來了。」接著也嘆了一口氣,說道: 「世界上,利令智昏的人,真不知有多多少少呢!楊小姐,你真有勇氣,我很敬佩你。假使你在沒有找到事情之前,我倒喜歡你住到我家中來,和我做一個伴,不知道你肯答應我嗎?」 秋雁聽她這樣說,微紅了粉臉,不免笑了一笑,說道: 「老太太待我這樣好,真像我的親娘一樣。只不過我覺得很說不過去吧!」 「楊小姐,你不要這樣說。只要你不嫌棄我們貧窮一些,那我是十二分地歡迎。只怕委屈了你,叫我有些不敢留你做伴。」秦太太的話,自然也顯見得十分的客氣。 秋雁笑道: 「老太太這樣客氣,倒叫我沒話可說的了。不過在這個年頭,賺錢實在太不容易,雖然我和秦先生是同學,但是我也不忍加重他的負擔,好在我已經將要有個職位,是醫院裡做看護的,假使我在公餘的時間,當然時常會來拜望你。」 秦太太聽她已經有了看護的工作,這就不能強要人家留在家裡做伴了。點了點頭,說道: 「不過,我終希望有常常見到你的日子,樂文他倒是個好孩子,並非我做媽媽的來誇獎自己兒子,他除了正當的用途外,可以說是沒有一個閒錢的花費。雖然近來他也並不十分的得意,不過這樣生活程度之下,我覺得也虧他的了。」 秋雁對於她的話,並不加以表示什麼,匆匆地吃完了飯。秦太太這才說道: 「為什麼不再添一碗?莫非沒有好的小菜,所以吃不下飯?」 「老太太,你不要誤會。這幾天我的胃口本來不大好,你要添一些嗎?」秋雁說這話,伸過手去,接她手中的空碗。 秦太太搖頭道: 「我是真的不要了,楊小姐,你休息一會兒,這些碗筷我明天自己會洗的。」 秋雁口裡答應著,一面把菜碗放進菜櫥里,一面依然把碗筷放在面盆里清潔過了。然後在面盆里倒了一些熱水,擰了一把手巾拿到床前去,想不到秦太太已經是呼呼地入睡了。於是把手巾拿到梳妝檯前,對鏡自己洗了一個臉。在洗臉的時候,她的心中不免有許多的思忖。從老太太口裡對自己說話的意思猜想,可見她確實有需要自己做媳婦的意思。不過自己和樂文的認識短短的還只有今天兩個小時不到,所以會弄到這樣熟悉的程度,這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況且,樂文的心中是怎樣的意思還不知道。老太太又豈可如此一廂情願,要我和她做伴,要我住到她的家裡來。所以最要緊的,我還要窺測樂文的態度,看他對我是否有相愛的意思。 秋雁只管呆呆地想著心事,忽然一陣鐘鳴的聲音驚醒了原有的知覺。她回頭望去,原來已經九點鐘了。這就暗想:我此刻還沒有回家,妹妹心中一定是很焦急了。而且妹妹剛才也沒有在家,不知道她是到什麼地方去的,我不能老留在這裡,也該回去的了。秋雁這樣想著,她向床上張望了一下,身子已向房門口移步出去。但轉念一想,我不能在老太太睡著的時候偷偷回家,明天見到樂文,倒叫我沒有了交代。多的時候已經等著了,我何不再忍耐一些時候呢? 秋雁在這一個感覺之下,她把身子一步一步退到沙發上去坐下了。坐在沙發上出了一會子神,抬起頭來又把四周打量了一回。這一個客廳樓的面積倒也不算小,裡面容納了兩張床、一張寫字檯、一張梳妝檯、一具衣櫥,還有一張小圓桌、一張小方桌、四把椅子、一張沙發,可是還不覺得怎樣的擁擠,比美琴那個亭子間當然要大了不少。壁上掛了兩幅油畫,一幅是一個西洋女子出浴時半裸的鏡頭,還有一幅是風景。油畫在什麼畫片中最顯得生動,秋雁由不得向壁上注視了一會。 靠近寫字檯旁的壁上,是樂文一張十四寸半身小照,而且還著上了彩色。淺笑含顰,姿態溫文。大概那時候還很年輕吧!所以臉上,還滿顯著孩子的成分。 秋雁心中有了愛素的作用,她覺得樂文真是一個溫文多情的好青年。胡思亂想地在她腦海里織成了一個甜蜜的美夢,於是在不到半個鐘點之後,她真的做起夢來,仿佛她和樂文是結婚了。這是一個喜堂上,賀客如雲,真是十二分的熱鬧。妹妹穿了禮服,她給自己在做儐相。秦太太含著無限得意的笑容,似乎在叮囑自己向賀客們鞠躬行禮。秋雁這時心中除了無限甜蜜之外,她真有說不出的興奮和喜歡。可萬萬料不到,突然來了一個姑娘,她把樂文猛可地拉了過去,柳眉倒豎,顯出非常憤怒的神情,好像還罵著自己不要臉,不該奪她的愛人。秋雁見那少女的臉龐兒,似乎很面熟,在什麼地方已經看見過。因為自己是個新娘,雖然心中十分的生氣,也不好意思和她評理。要想找秦太太,可是秦太太此刻偏不見了。再看樂文,卻拉了那位少女的手,一同到禮堂上去結婚了。秋雁心中這一急,真是又憤怒,又傷心,她說了一聲「你好狠心」,卻「哇」的一聲哭起來了。 她這一哭,不打緊,把正在給她蓋毯子的樂文倒是吃了一驚。原來樂文已經從卡樂咖啡館裡回家來了。他今天回家是又歡喜又憂愁。歡喜的是試奏的成績不錯,今夜食客比往日多了一倍。王阿三很高興,他說營業若能夠蒸蒸日上,他一定會增加大家的薪水。不過他憂愁的,好好兒母親會發生這樣意外的不幸,不曉得要緊不要緊。他一路上憂愁著回家,當他跨進房門口的時候,再也想不到,秋雁會躺在沙發上睡著了。這就猛可記得秋雁是自己托她照顧母親,想不到她竟如此忠於朋友,一直沒有離開這裡。樂文心中在一陣感激之餘,不免又起了無限愛憐之情,遂悄悄地走到自己的床邊,撩過一條線毯,給秋雁身上慢慢地蓋了上去。 誰知道就在這個當兒,秋雁卻「哇」的一聲哭醒過來。樂文在吃了一驚之後,當然明白她是夢魘了,於是忙低低地喚道: 「楊小姐!楊小姐!」 秋雁睜開眸珠來一瞧,只見樂文站在面前,手裡還拿了一條線毯。起初還只道仍舊在夢中,及至聽到他的喚呼聲,知道自己是做了一個夢。慌忙把手兒揉了揉眼皮,輕輕地「喲」了一聲,笑著站起身子來,說道: 「想不到我竟打盹了。秦先生你剛才回來嗎?」 「這是我不好!因為怕你身子受了涼,所以把被兒來給你蓋,卻把你吵醒了。」 樂文把線毯拿回到床上去,回身向她含笑著說。 秋雁縴手按在小嘴兒上打了一個呵欠,搖了搖頭,秋波斜乜了他一眼,說道: 「倒不是你給我吵醒的。什麼時候了?喲!已一點多了。」 秋雁說了一句之後,回頭望了一下鍾,又「喲」了一聲說。 樂文也知道她是夢中自己驚醒的,遂笑了一笑,說道: 「楊小姐,我真感激你!承蒙你給我照顧了這許多時候的媽,你也太受累了吧!」 「倒沒有什麼。」秋雁聽他這樣說,自己的心中似乎反而感到有些難為情。她低低地回答了一句,立刻又回過身子去,向床上望了一眼,說道: 「老太太這一會子,睡了許多時候,她倒也沒有醒來。」 「母親跌了一跤,真也累了!楊小姐,我們坐一會兒談談吧!」 樂文在寫字檯拿了熱水瓶,倒了兩杯開水放在桌子上,當然是要她坐下來的意思。 「時候不早了,我想回去了。」秋雁似乎要避一些嫌疑,因為是深夜的緣故,她怕被人家說一句什麼醜話。 樂文卻沒有顧慮到這許多,伸手去把她拉住了,笑道: 「反正在一個弄堂里,回頭我送你下去是了。」 秋雁被他手兒一拉,臉上倒是微微地一紅。因為不忍拒絕他的意思,遂在小圓桌旁和他一同坐了下來。樂文這時在袋內摸出了一包花生糖來,攤在桌子上,向她指了一指,自己先吃了一塊。秋雁見他像個小孩子似的,在袋內終帶了這些孩子吃的東西,由不得噗地一笑。樂文被她這一笑,也有些感覺到了,遂望著她笑道: 「為什麼?你在笑我嗎?」 「不!我為什麼要笑你?」秋雁搖了搖頭,益發不好意思地說。 「那麼你笑的是什麼?吃糖果吧!」樂文見她這意態是嫵媚得可愛,把花生糖拿了兩塊過去說。 「我倒想著了,你還不曾吃過飯吧?」秋雁一面吃花生糖,一面為了避免他的追問,所以向他這樣地說。 樂文覺得她這兩句話是包含了一些妻子對丈夫說的那麼溫文和關心的口吻,一時心中倒是蕩漾了一下,遂笑道: 「我在外面吃過了。說起來真不好意思,今天楊小姐在我家裡吃晚飯,一些小菜也沒有。為了自己要緊趕時間,這些我都顧不到你,還得請你原諒才好。」 「你還說哪!我一些不客氣的就在你家吃晚飯了,倒是要請你原諒才好。」秋雁紅粉了嬌容,羞澀地瞟了他一眼,低低地回答。 樂文「喲」了一聲,秋雁卻慌忙向他搖了搖手,向床上努了一下嘴,是怕驚醒了老太太的意思。樂文這才低聲地說道: 「楊小姐真會說客氣話,要不是你給我照顧著母親,我還不敢放心地去做事情了,所以我的心裡真是有說不出的感激。不過事情真也太巧了,母親會發生這樣意外的不幸。假使不是為了我媽跌了一跤的話,楊小姐也許不會到我的家裡來。」 秋雁不好意思回答什麼,她抿了嘴兒,只是微笑著。樂文好像想心事般地說道: 「無論什麼事情,終也有個緣的。不過昨天晚上我撞了你的飯碗,你不向我責罵,而且還不要我賠償,我就想到你的性情一定是很溫和的了。」 秋雁被他這麼一說,因此愈加不好意思說什麼話了。她烏圓眸珠一轉,低低地打岔著說: 「秦先生,你在咖啡館裡做些什麼事情呢?」 「我母親沒有告訴過你嗎?」樂文向她問了一句,說道,「我做的事情,好聽些,說是音樂家,難聽些,就是所謂洋琴鬼。每天晚上七時至十一時,我們幾個同學在卡樂咖啡館內伴奏。今天還是第一個晚上。」 「那麼你們都是音樂專科畢業的了?」秋雁聽他說得有趣,遂笑了一笑問。 「可是畢業也沒有用處,這一次成功也不知是怎麼的僥倖呢。」樂文點了點頭,表示很感慨的樣子說。 秋雁很關切他的前途,說道: 「我以為音樂只可以把它當作副業玩玩的,最好你在白天裡再找一些工作做做。」 樂文點點頭,道: 「我也這樣想。不過,我們音樂專科畢業的人,除了會畫上幾張歌譜之外,還有什麼事情會做呢?所以我們在社會上真是顯得太渺小了。」樂文說完了這兩句話,又表示很慚愧的意思。 「不過話又得說回來,音樂是藝術的一種,有好的音樂,才有好的戲劇。我想你可以在戲劇那一方面去發展發展。」秋雁怕自己的話兒會得罪人,所以她又改變話鋒,向他貢獻了一些意見。 樂文這才點頭道: 「你這話很不錯,我倒也有這一個意思。因為我們這一種人,除了音樂之外,還有什麼可以做呢?正是『文不能擺拆字攤,武不能拿刀槍』。」 「可是到底也會拿一根指揮棒。」秋雁望著她,微笑著說。 樂文聽她說得俏皮,這就感到她的可愛,望著她嫵媚的嬌靨,倒忍不住也笑起來了。兩人靜默了一會兒,樂文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向她含笑問道: 「楊小姐,你剛才夢見了什麼?為什麼在夢中哭得這樣傷心呢?」 「大概是手兒壓在胸口的緣故,所以糊裡糊塗做起噩夢來,醒了也就忘記了,哪裡想得起來這許多。」秋雁聽他提起了夢中的事情,她不免有些兒怨恨,但口裡又不好意思說是你沒有良心,所以湊了幾句回答他。 「我好像聽你說了一句『你好狠心的』,不知道你在說的是哪個。」樂文聽她不肯告訴,遂向她很神秘地笑。 秋雁因為是心虛的緣故,她的粉臉頓時更加的緋紅起來,笑道: 「你不要胡說,我哪裡曾經說過這一句話?」 「是我親耳聽見的。我想……我想……你一定夢著了……」樂文見她抵賴,遂笑起來說。 秋雁卻不等他說下去,就站起身子來,把嘴兒向他一噘,一轉身逃到房外去了。樂文見她這種嬌憨的神情,心裡倒是蕩漾了一陣,忙也跟著站起,說道: 「外面黑暗得可怕,你當心跌了一跤。」 「我也該回去了,明兒見吧!」秋雁在房門外面回答著說。 「我來送你下去。」樂文拿了電筒,照射出來,送秋雁到樓下。在後門口又說道: 「楊小姐,謝謝你!明天假使你有空的話,再來跟我母親做一回伴兒。」 秋雁含笑點了點頭,向他揮了揮手,是叫他不要再送的意思,她自己已走進十二號的後門去了。 事情很湊巧,秋雁走進十二號後門,美琴正在開亭子間的門。秋雁這就叫道: 「美琴,你剛回來嗎?」 美琴回頭見到秋雁,「咦」了一聲問道: 「我跟了客人在吃咖啡,所以遲了一些。你怎麼也只有剛回來嗎?王先生找到了沒有?」 兩人說著話,已走進了房中,把門關上了。只見春燕睡在床上,呼呼的正睡得香甜。秋雁把自己到上海女中去的情形向美琴告訴了一遍。美琴聽王先生已經死了,倒不免又嘆息了一回,遂說道: 「秋雁,你也不要著急,找事情終不能太性急,好在我近來進益還算不錯,你們就只管住在我這裡好了。」 秋雁對於她這一份好意,當然表示很感激。兩人談了一會兒,方才熄燈就寢。 次日早晨,秋雁先一覺醒來,只見妹妹和美琴還是睡得爛熟,於是悄悄地起身,到外面去打了一壺水,洗了一個臉。想起秦太太昨晚睡著了後,不知今天怎麼樣了。她就有些熬不住,於是掩上了亭子間的門,匆匆走到十四號內去。 上海每一幢房子,因為裡面住的人多,所以後門是開得很早的。秋雁悄悄地摸到樓上,只見客堂樓的房門半掩著,心中暗想,大概他們也起來了。於是推門進去,只見樂文站在她母親的床邊,很急促地問道: 「媽,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秋雁聽他的聲音是包含了一些驚慌的成分,心中這一吃驚,那顆芳心頓時忐忑地亂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