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歸·綠窗艷影 · 第八回 似曾相識脈脈含情
樂文那夜回到家裡,他的母親秦太太還等他回來一同吃飯。樂文因為自己在咖啡館內曾經吃過了一客吐司,所以倒也不覺得十分的餓,遂說道:
「媽,你餓了,你還是自己先吃吧!」
「我倒也不餓什麼,你回來了,就一同吃過了算了,飯都涼了。」
秦太太一面說,一面盛了兩碗飯。樂文坐下,握了筷子,在碗內挑著飯粒,向口內一粒一粒地嚼著。憑了他這一種出神的態度,就可以知道他是在想著心事。秦太太這就低低地問道:
「樂文,今天你們開會的結果怎麼樣呢?到底有沒有成功的希望?」
「媽,這件事情說起來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
樂文這才恢復過他的知覺來,微微地一笑,遂把咖啡館內經過的情形向她訴說了一遍,並且說道:
「你想,那不是因禍而得福?」
秦太太笑了一笑,說道:
「但願樂器能夠不發生什麼問題,這真是謝天謝地的了。」
說到這裡,她那兩條稀疏的眉毛,又微微地蹙了起來,說道:
「下半年的生活,比上半年又漲得好幾倍了,今天白米要賣兩萬了,就是菜市場裡的小菜也漲了數倍,一天買一百五十元小菜,還是一些也沒有什麼可吃,你想,生油要三百多元一斤。這種生活,我活了五十六年來,真是從生都沒有過著過。你爸爸五年前死了,當時我真傷心,現在我倒反而羨慕他了,他真福氣,這種生活到底沒有看見。唉!要如換了我死,那是多麼的好,你也不會這樣受到環境逼迫的痛苦了。」
樂文聽母親這樣地說,他的內心會慢慢地滋長了悲哀的成分,嘆了一口氣說道:
「媽,你別那麼地說,這都是我做兒子的太沒有能力了,白白活了二十二歲的年紀,不能夠給母親有好日子過,這是我的罪惡。唉!為什麼我要去幹這種藝術的苦生活呢?」
「樂文,不,你不要誤會我做娘的說的這幾句話。」
秦太太見兒子臉上顯出了痛苦的樣子,慌忙給他解釋。
「我的意思,因為我是個女子,而且是個思想陳舊、年紀蒼老的女子,所以我竟沒有一些可以幫助兒子成功事業的能力。這我是感到深深的不安和難過,你瞧瞧這一張照片,那時你還只有十六歲吧!」
說到這裡,放下碗筷,把手指到寫字檯旁的壁上那個框子上去。樂文在暗淡的燈罩下的光線中看去,這是我十六歲拍的一張半身小照,白白胖胖,這正是我的黃金時代,聽母親又接下去說道:
「那時候你父親還在世上,所以你真幸福,臉是那麼的豐腴,白白胖胖,完全是一個孩子的模樣,可是現在……」
秦太太把她柔弱的目光,又注視到他的臉上去,說道:
「你的臉是那麼的瘦削,是那麼的蒼黃,我知道這是被生活所磨難得這個樣子的。有時候我見你寫文章編樂譜到半夜三更的時候,我忍不住終要落下眼淚來。唉!這都是我累苦了你……」
秦太太的眼角旁幾乎要潤濕起來。
樂文被母子之情感動,他忍不住也要落下眼淚來,只不過為了母親已經有傷感之意,自己當然不能再去增加她的悲哀,他把眼淚從肚子裡吞了下去,含了無限酸楚的微笑,低低地說道:
「媽,這是你自己心理作用,我現在也只不過二十二歲的年紀,我的臉也算不得這樣的蒼老,你瞧瞧,我的兩頰,這幾天好像是胖了一些了。」
樂文為了要博娘的歡心,他把手抬上來拍了拍自己的兩頰。
秦太太似乎也明白兒子的意思,滿顯皺紋的臉上也浮現了一絲苦笑,微微地點了點頭,自言自語道:
「二十二歲了,說小也不算小了,像你父親那麼年紀結婚的話,也許你已經有了孩子。我想你終不能這樣一輩子不結婚的,不管經濟怎麼樣,我想終預備給你娶一房媳婦,這樣在我終似乎可以放下了一頭心事。」
「媽,你又談到這個問題上去了。」
樂文不免兩頰微微地一紅,搖了搖頭,一面加緊地吃飯,一面笑著說,在他的心中,當然認為現在還不是談婚姻問題的時候。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古今皆然,為什麼不能談呢?」
秦太太注視著他微現紅暈的臉,卻忍不住笑起來。
「可是在我的環境說,還不到這個時候。」
樂文說完這兩句話,他已放下了飯碗,離開了桌子,坐到寫字檯旁去了,似乎還聽到母親一陣細微的嘆聲。這嘆聲給予樂文十二分的同情,他也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坐到寫字檯旁來的本意,是預備作一些樂曲,不過為了母親提起婚姻問題這一句話,他提了鋼筆卻是一個字也沒有寫下來。
玉華在我的心目中是未來的夫人,就是在玉華的心中,也未始沒有這一個意思。不過將來事實上,能否成為一對,這當然還是另外的一個問題。在性情上說,我們是十分的融洽,在品貌上說,似乎還可以說相等。在年齡上說,簡直可以說是恰當。只有在環境上說,那似乎相差得太遠一些。雖然玉華她不是一個愛好虛榮的女子,她絕不會有什麼貧富的觀念,只不過思想與見解是空虛的,日常的生活是最現實,能夠實現日常的生活,這思想和見解才可算是準確的。否則,還只好說是紙上談兵,根本不發生一些效力。那麼玉華究竟是否過得慣清苦的生活,因為此刻她在家裡的生活,當然不是一個普通家庭中可以能夠享受得到的。在未婚的時候,她一定會說,我就是吃些淡粥淡飯,也不會嫌苦,不過結婚後的事實,到底不容易預料的。所以與其是結婚後感到爭吵的痛苦,倒不如做一輩子光棍的幸福。樂文在經過這一陣的沉思之後,他把平日和玉華一切濃厚的熱望,頓時冷了下來。覺得在事業還沒有得到成功之前,千萬還是不要做粉紅色的夢想才好。於是他提起筆來,專心地又去作他華爾茲的樂曲了。
第二天下午,樂文想起了玉華,遂匆匆到她的家裡去,預備把卡樂咖啡館內的事情告訴她,也好叫她心裡歡喜。不料到了玉華的家,阿梅告訴他,說小姐不在家,老爺也出去接洽事情了,只有太太一個人在上房睡午覺,問樂文要不到上房裡去坐一會兒。樂文心中當然感到有些失望,遂說還有事情,不坐了。他匆匆別了阿梅,走出了大門,心中不免暗想:到什麼地方去呢?反正現在沒有事,何不到卡樂咖啡館去探聽消息呢?想定主意,遂一路走到卡樂咖啡館。
王阿三見了樂文到來,表示非常歡迎的樣子,和他握了一陣手,笑道:
「秦先生,你來得正好,我正在想念你。」
憑了王阿三這一句話,就知道事情有了成功的希望,心裡一快樂,眉毛會揚了起來,忙笑道:
「怎麼樣?音樂器具有辦法了嗎?」
王阿三一面拉他到桌邊坐下,一面點了點頭,說道:
「音樂器具完全不成問題,昨天晚上我向朋友去商量,他一口答應下來。不過我每月也得給他一些租費,雖然我和他是老朋友,對於金錢兩字是無所謂的,不過我的心中覺得這樣比較過得去一些。」
「王老先生這話很不錯,那麼這些樂器,什麼時候可以送來呢?」
樂文興奮得臉上笑容沒有平復過,他覺得比畢業時候還要高興一些。
「今天晚上就可以送來,所以我的意思,要請秦先生通知各位,最好今夜來試奏一下,那麼打從明天起,就可以開始伴奏了。」
王阿三一面說,一面叫阿狗倒上兩杯咖啡,接著又道:
「不知道你的朋友一一都可以喊得到嗎?」
「可以,可以,我馬上就可以打電話去告訴他們,叫他們晚上七時準定到來好不好?」
樂文連說了兩個可以,笑嘻嘻地回答。王阿三點頭說好,樂文遂走到櫃檯旁,撥了電話機號碼,先打給唐小七,小七一聽是樂文的聲音,他的心開始跳得劇烈,因為還不知事情究竟成功還是失敗,他說話的聲音是有些急促,問道:
「你是樂文嗎?事情怎麼樣了?事情怎麼樣了?」
樂文明白小七心中的意思,他感到小七有些可憐,遂忙告訴他道:
「事情已經成功了,你給我到李廣家中去一次,叫他今晚七點準時到卡樂咖啡館來,還有幾個同學,也請你們兩位代為通知一聲,不要忘記。」
「啊!天哪!真是上帝的恩德,叫我歡喜極了。」
樂文聽他在電話里高聲地說出這兩句話來,可知他內心是歡喜得怎樣的程度了。一時又好氣又好笑,遂追問他說道:
「小七,你知道了沒有?不要……」
樂文說到傻字的時候,猛可記得身旁還有一個王阿三站著,這就把傻字又咽了下去。只聽唐小七說了兩聲我知道,我知道,我馬上就去。樂文這才把聽筒擱上了,回頭對王阿三說道:
「我關照過他們了,他們晚上七點准到。」
「好極,好極,對於酬勞方面,那天我已向你們說過,暫時每月每位致送車馬費二千元,以後營業若十分發達,當然我要增加你們津貼,眼面前只好大家刻苦一些了。」
王阿三含了笑容,向他表示很抱歉地說。
「沒有關係,沒有關係,王老先生,你不要太客氣,那麼我也晚上七時准到,此刻再見了。」
樂文知道王阿三是個很爽快的人,於是他也表示特別的客氣。王阿三遂也不強留他,說聲晚上再見,送他出了大門,方才進內。
樂文今天的快樂,比昨天晚上更要增加了一些,走在路上,腳步是特別的輕鬆,他嘴裡哼著華爾茲樂曲,覺得自己慢慢地已走到自己所要達到目的的一條道路上去了。一看手錶,已經四點敲過。秋天的陽光,本來是十分的淡弱,此刻當然更暗淡了一些,他走過糖炒栗子店的門口,買了一包糖炒栗子,藏在袋內,預備帶給母親去吃,匆匆地走到了立仁里,想不到在弄口又會和秋雁碰見了。秋雁抬頭一見,覺得好生面熟,忽然想起那是昨天晚上把自己碗撞落的那個少年,一時不由得向他嫣然一笑。
樂文在昨天晚上是曾經拿了電筒去照射她臉的,所以對於她的臉有個熟悉的印象,因為她向自己一笑,可見她對自己並沒有惡感的意思,於是微笑著招呼道:
「小姐,你出去嗎?」
秋雁聽他向自己說話,覺得不回答人家那似乎有些不懂人情,況且樂文的容貌,也很使自己感到有親近的吸引,這就微笑道:
「我也還只有剛回來,不料妹妹也出去了,因為鑰匙在她的身邊,我沒有辦法進去,只好到外面再去走一會兒。」
樂文聽她這樣回答,心裡就知道她還有和我繼續談話的意思。因為假使她有敷衍的心理,何必回答得這樣的詳細呢?也許她很有和我認識的意思嗎?對於一個美麗的姑娘,這當然無論哪個青年都喜歡有接近的表示,於是忙道:
「這就很巧了,小姐,那麼你到我家裡去坐一會兒好嗎?」
秋雁對樂文雖然並沒有一些惡感的印象,不過對於樂文這一句話,到底感覺有些自說自話,這就暗想:我是一個女孩兒家,你是一個年輕的男子,彼此陌陌生生的怎麼就好意思到你家中去坐一會兒,這不免是太冒昧一些了,於是搖了搖頭,表示謝絕的意思。
樂文在說這一句話的時候,原沒有顧慮到這許多,此刻被她一拒絕,他自己也感到這話是太魯莽一些了,因為有了一陣難為情的感覺,他的兩頰頓時熱辣辣地紅暈起來。
秋雁見他這樣情景,覺得他也許不是一個浮滑的青年,心中倒有些懊悔不該拒絕他了。不過她原是一個絕頂聰敏的姑娘,在她烏圓眸珠一轉之後,事情當然還有挽救的餘地,這就又微笑道:
「我們還是在馬路上踱一會兒吧!」
這一句話是最適當也沒有的了,樂文心中感到她的聰敏,真有些佩服得五體投地的表示,遂含了笑容,說了一聲很好。兩人走出了立仁里,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踱了過去。
兩人默默地走了一會兒,誰也不好意思先開口,樂文在昨天晚上看見她的時候,到底在黑夜之中,在電筒光線下,只有一個清秀的感覺之外,其他當然是十分模糊。此刻在白天裡,又在自己的身旁,他不免有個細細打量的機會,覺得這位姑娘的美麗,是並不在玉華小姐之下的。不過所欠缺的,她比玉華更嬌弱一些,真有些弱不禁風的樣子,就是因為她具有古典美人那麼的神態,更令人會感到一種楚楚愛憐的成分。
秋雁的兩眼是集中在自己的腳尖上,她低了頭,眼瞧著自己的腳在一步一步地前進著。雖然她和男子並肩地走路,在她生命過程中可說還是第一次,不過彼此默默地不說一句話,那也不成什麼情理,所以她抬頭向他望了一眼,原是預備先來開口說話的意思,可是萬不料樂文望著自己,卻在呆呆地出神,一時粉頰像玫瑰花朵般地紅了起來,把剛才要開口說話的勇氣又打消了,忍不住微微一笑,立刻又垂下了螓首。
樂文這才感到自己的態度,未免使一個年輕的姑娘有些難為情,於是先開口說道:
「我還不曾請教小姐的貴姓和芳名,不知肯不肯告訴我?」
「敝姓楊,名叫秋雁,您先生的貴姓呢?」
秋雁方才抬起頭來,繞過無限媚意的俏眼,向他脈脈含情地瞟了一下,一面告訴,一面還問。
樂文念了一遍楊秋雁,微笑道:
「楊小姐,你的名字太孤單一些了,為什麼喜歡取這樣字眼的名,不感到太淒涼一些嗎?」
「是的,太孤單太淒涼一些了,不過我的身世就是這樣的孤單和淒涼,所以我認為這個名字就有這個意思。」
秋雁點了點頭,她微蹙了翠眉,說話的聲音是包含了一些淒婉的成分。樂文嗯地應了一聲,雖然他還沒有知道秋雁身世是怎麼樣的淒涼,他先激動了一些同情之心,似乎有陣莫名的悲哀。秋雁見他不作答,望了他一眼,又笑問道:
「你還不曾告訴我你的貴姓哪?」
「哦,哦,我姓秦,草字樂文。」
樂文這才意識到似的響了兩聲,連忙把名字告訴了她,接著又問道:
「楊小姐,我想起昨天夜裡的事,我真有些奇怪,你為什麼這樣好笑,匆匆地就逃進門口去了?難道我問你的這幾句話,就這麼地使你感到好笑嗎?」
秋雁被他這樣一問,也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道:
「在這裡當然有一個原因的,你問我是否是不常出外的,其實我還是昨天下午從杭州到上海的,所以我就好笑起來了。」
「哦,那麼楊小姐住在這兒是親戚嗎?」
樂文心中暗想:這就無怪不常見面了。
「不,是朋友的家。」
秋雁很輕微地回答。憑了她這一句回答,樂文就可以明白她的身世確實是夠淒涼的了,遂忙又問道:
「那麼楊小姐在上海當然是沒有親戚的了,但是在杭州家裡還有什麼人嗎?」
「我從小就沒有了父母,在杭州原是住在叔父家裡,因為和叔父多了幾句嘴,我想寄人籬下,終不是一個根本的辦法,所以我和妹妹就毅然地到上海來,預備找些工作做。」
秋雁把逃婚的那一段事情隱瞞了,她覺得到底有些難為情。
「不過在上海找工作做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況你們是女子呢?」
憑了樂文自己找工作困難的經驗,他代秋雁不免感到有些憂愁。但他又怕人家誤會到自己有看輕女子的意思,這就忙地解釋道:
「楊小姐,你不要生氣,並非說你們女子沒有能力,實在因為上海的工作是太難找了。社會上表面的繁榮,正是內部空虛的表現,少數的紙醉金迷,怎能夠來維持社會上整個的民生問題呢?」
樂文說到末了,他是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秋雁對於他這幾句話,表示十二分的同情,她覺得言為心之先聲,從他這些話中猜想,就可以知樂文絕不是一個沉迷在天堂生活的富家少爺,因為他不是一個少爺,這使自己對他就更留了一個好感的印象,微微地點了點頭,說道:
「秦先生這話說得對極了,上海的社會,有錢的太有錢,窮苦的太窮苦,什麼投機,什麼囤積,害得一班貧民簡直不能夠生活下去了。這真是到了世界的末日,說起來豈不叫人痛心。」
「更因為貧富的懸殊,於是社會上就產生了許多畸形的發展,為了生活的逼迫,也有鋌而走險,也有無法而墮落的,這事很多很多。女子處此社會,自然更加的危險,一不小心,就有失足的可能,不過這也不是在小心不小心之間的問題,都是在出於不得已之中,所以女子要找出路,我真替您有些擔心。」
樂文很關心秋雁以後的生活,他兜了一個圈子在說話。
秋雁是個很聰敏的姑娘,她當然明白樂文是為自己前途著想的一片好心,因為想到了美琴的一番話,她覺得女子在社會上的出路,唯有犧牲色相誠然矣!不過自己在公園裡無意之中遇到了玉華,她肯幫助自己,而且又願意結為金蘭之交,這真是意外的奇緣,遂點了點頭,微微地笑道: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也許已經有了一個很高尚的工作做,因為朋友介紹我,說不定可以到醫院裡去做看護,這不是一個很好很偉大的工作嗎?」
「哦,真的嗎?那是好極了,假使楊小姐真的去做了白衣天使,這不但是病家的幸福,而且更是社會的幸福。我想像您這樣溫和的性情,一定能夠解除病家許多的痛苦吧!」
樂文聽她這樣說,一時代她非常的高興,情不自禁地說出了這幾句話。
秋雁的心中自然也感到十分歡喜,不過在歡喜之中也感到有些難為情,嬌顏上蓋了一層玫瑰的色彩,秋波逗了他一瞥嫵媚的嬌嗔,卻也微微地笑了。經過了這幾句談話之後,彼此又靜靜地沉默了一會兒。不過他們的兩腳卻不由自主地一直踱步了過去,顯然他們是忘記了四周一切,他們是都在想心事。
陽光早已在暮色蒼茫的天空中消失了,灰暗的秋雲,一層一層地堆了上來。四周是蓋了暗淡的陰影,遠近的街樹,都籠住了一層鳴蟬似的薄翅,晚風一陣一陣地吹,樹葉發出的音調,在淒寂的空氣里至少是包含了一些哀怨的成分。秋雁這才意識到時候已經不早,於是停止了步,笑道:
「我們該踱回去了,不知不覺天色已黑下來了。」
「可不是?」
樂文笑了一笑,把身子也向後轉,他的手無意中摸到了自己的衣袋,這就把一包糖炒栗子摸了出來,遞過去笑道:
「楊小姐,要吃幾顆?可惜已經冷了。」
秋雁想不到他袋內藏著一包栗子,可見他至少還包含了一些孩子氣的成分,這就望著他嫣然地笑起來,說道:
「你自己吃吧!」
樂文知道她是怕難為情的意思,遂取了數粒,交到她的手裡去。秋雁於是只好接了過來,兩人都吃著栗子。秋雁在吃栗子的時候,她心中不免也暗想了一會兒,樂文的府上不知還有什麼人?他不知又在什麼地方工作的?於是低低問道:
「秦先生的爸爸和媽媽大概都健在吧?」
「我的父親也早年死了,家裡只有一個母親。」
樂文有些悽然的口吻。
「那麼你還有兄弟姐妹嗎?」
秋雁當然很想知道詳細一些。
「沒有,只有我一個人。」
樂文很簡單地回答。
「所以我的身世也很孤單。」
「比我好一些,你到底還有一個母親。」
秋雁覺得他說的也很孤單四個字,當然還指點自己而說的,於是望了他一眼,微微地笑。
「不過你也有個妹妹。」
樂文也向她微微地笑,在他們微笑之中,可以想像她們兩人的心中是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喜悅。這喜悅的滋味,當然非個中人不能體會得出的。
「妹妹年紀輕,處處地方還要我去顧慮她,比不得你母親,她處處地方還可以來顧慮你,所以我就覺得比你更感到淒涼一些,因為像我這麼一個孩子樣的姑娘,又何嘗不需要人來加以疼愛呢?」
秋雁說完了這兩句話,她忍不住又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樂文笑道:
「像我有了母親,終也不好意思叫母親來抱我來疼愛我一會子的,不過有了年老的人在家裡,在生活上的一切,都可以有了照應。」
「就是這麼說,疼愛這兩個字你不要誤解了。」
秋雁也被他說得笑起來。
「不過有了妹妹,精神上也有了不少的安慰,我倒很希望有個妹妹,可是老天爺就不肯給我如願以償。」
樂文說到這裡,明眸充滿了熱情的光芒,向她脈脈地凝望。
秋雁似乎覺得他這幾句話中至少是包含了一些神秘的作用,一顆芳心不免蕩漾了一下,紅暈了兩頰,向他嫣然地一笑,卻不由自主地垂下頭來。
樂文見她這樣嬌羞不勝的意態,一時倒有些愕然,及至仔細一想,方知她是誤會了自己有什麼神秘的用意,這就也感到不好意思起來,低了頭,默然了一會兒。不知不覺地又踱回到立仁里的弄口了,這時候在弄口卻圍了一群人,都說「這是誰家的老太太」?樂文湊過身子去看,只見地上倒躺著一個婦人,旁邊打翻了一勺子的開水,當他看到那婦人臉的時候,心中這一吃驚,真把他急得哎喲一聲大叫了起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綠窗艷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