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歸·綠窗艷影 · 第七回 一樣熱誠兩種懷抱
春燕關上司必令鎖,好在美琴也有鑰匙帶在身邊,所以她很放心地跟子秋走出了立仁里。兩人在街上慢步地走了一會兒,子秋先開口說道:
「楊小姐,我們去吃一些點心好嗎?」
「我倒沒有餓,大家還是踱一會兒,我就要回去的。」
春燕覺得自己和他到底是才見面的初交,如何好意思就此跟了一個陌生男子去吃點心呢?況且他是美琴的朋友,雖然不知道他們到底是怎樣的交誼,不過自己終也得避一些嫌疑,所以她搖了搖頭,表示謝謝的意思。
子秋當然不會因她的推卻就此終止他的要求,因為他知道一個姑娘家多少還是為了怕難為情的緣故,遂又誠懇地說道:
「楊小姐,我們就不妨到附近咖啡室去坐一會兒,喝一杯咖啡,當然是不會飽的。我這人的脾氣就喜歡直爽,你和我是初見,大概不知道,將來日子久了,你就明白我是一個很愛交朋友的人,所以楊小姐千萬不要客氣,大家還是實心眼一些的好。」
春燕聽他這樣說,當然不好意思一味地拒絕人家了。秋波向他瞟了一眼,由不得微微地一笑,這就跟他走進了一家咖啡室,在一個座桌旁坐了下來。侍者上來問吃什麼,子秋拿了菜單,遞到春燕的面前,含笑問道:
「楊小姐,你愛吃什麼?你自己點吧。」
「我真的很飽,就喝一杯咖啡好了。」
春燕有些怕羞的樣子回答,因為她跟了男子在外面吃點心實在還只有破例第一遭,她那顆芳心是跳躍得相當的劇烈。子秋遂不再客氣,向侍者吩咐拿兩杯咖啡,侍者答應下去。兩人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偶然四目相接的時候,春燕由不得嫣然地一笑,但立刻又紅暈了粉臉,把頭低了下來。子秋此刻眼中看來,覺得這位楊小姐真是美麗到了極點,尤其在日光燈籠映之下,只覺得她的臉像剝出雞蛋似的嫩白,這和美琴相較,當然是勝過了十倍以上,他心中是像糖衣塗過了一樣的甜蜜,臉上的笑容這就沒有平復的時候。
「楊小姐,我們喝咖啡吧!」
侍者送上咖啡,子秋這才有了說話的機會。春燕也方才抬起頭來,微微地一點。子秋夾了兩塊方糖,送到她的咖啡杯子裡去,春燕含笑說了一聲多謝,兩人又靜默下來。這時春燕的心中,自不免暗暗地想了一會兒,這位徐子秋的年紀大概是二十二三左右吧,不過生得雪白的皮膚、很俊美的臉蛋,倒確實是一個美男子。因為他雖然請自己來吃咖啡,但不大和自己說話,可見他也並不是個很會說話的男子,那麼換句話說,他倒不是一個油腔滑調的少年。從他那雙脈脈含情的眼睛猜想,他一定是個十分多情的少年,想到這裡,由不得心中蕩漾了一下,可是她的粉臉卻不期然地會熱辣辣地紅暈起來。
子秋在情場中可說是老手了,他能夠體會女子的心理,所以他才應用如何的態度去對付。在他早已看準春燕是個情竇初開的女郎,又知道她是一個才從杭州到上海的少女,在她當然是很需要有知心著意的朋友去安慰她,不過她需要的是一個誠實可靠的朋友,在她的前途至少是可以有些互助,那麼自己在她的面前當然更應該裝出一本正經很老實的樣子。子秋既然胸有成竹,他在春燕的面前,自然格外顯出溫和的神情,只不過那班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又哪裡知道對方的心懷不良呢?
吃畢咖啡出來,時候已經四點半,兩人在咖啡館內,可說是並沒有談過一句話。春燕心中自不免暗暗猜疑了一會兒,覺得子秋對自己不知道究竟是存著什麼用意,不過自己是一個年輕的姑娘,人家既然不向自己說話,我一個女孩兒家終不好意思向人家先搭訕上去。但儘管這樣默默地在馬路上走著,那也沒有什麼多大的意思,所以她忍不住開口說道:
「徐先生,很對不起,叫你破鈔了,時候不早,我想回家了。」
子秋這才說道:
「楊小姐,你不要如此客氣,倒叫我不好意思了。既然你要回家,那麼我叫街車送你回去。」
春燕忙道:
「不必了,我自己會討車子。」
子秋道:
「楊小姐,你慢些走,我還有一句話要同你說。」
春燕身子已向前走了兩步,如今被他叫住了,這就又回過身子來,低低問道:
「徐先生,你還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子秋挨近了一些身子,明眸充滿了熱情的光芒,在她粉臉上脈脈地望了一會兒,說道:
「楊小姐,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們大家再來敘敘呢?」
「我在沒有找到職業之前,只怕天天就空在家裡。」
春燕覺得他臨別時的這兩句話,那就大有意思了。因為在她心中是需要他有這兩句話,所以她是感到十分歡喜,眉毛一揚,露著雪白的牙齒,微笑著回答。
「假使徐先生有空的話,不妨到美琴姐家來玩,那麼我們就有了再敘的機會了。」
「不過我的意思,最好約一個地方,明天你假使有空的話,我們再在這光明咖啡室見面好嗎?」
子秋從她臉部上的表情看來,知道她的芳心中,對自己至少並沒有一些惡感,所以他大膽地說出了這一個要求,因為他預料春燕絕沒有拒絕的勇氣。
「也好……」
春燕沉吟了一會兒,接著又問道:
「那麼幾點鐘呢?」
「下午三點鐘怎麼樣?」
子秋覺得小姑娘的心細,她問幾點鐘,那就可以表示她有這一份的誠意。
春燕點了點頭,表示贊成的意思。子秋這時大膽地又握住了她的手,微笑道:
「楊小姐,我們約會的事,還是不要被美琴知道,因為她要取笑你的。」
「那麼我們再見……」
春燕聽他這樣叮囑,一時細細地回味,自然十分地難為情,她一點頭,便轉身走了。子秋忙給她討了一輛街車,而且給她付去車資。春燕道了一聲謝,遂匆匆地別去。
春燕在回家的途中,由不得暗暗地想了一會兒心事,子秋臨別又約我明天在光明咖啡館碰頭,可見他對我不免有情,而且他又叫我不要給美琴知道,這其中當然是含有深刻作用的了。這時候春燕的心中,是只會想到子秋待自己好,而待美琴不好,她是十分地歡喜,這大概就是為了愛情本是自私的東西,只有我而沒有他的緣故吧!春燕回到家中,只見亭子間的門依然鎖著,她敲了兩下,沒有人答應,知道她們還沒有回來過,因為自己對於這件事也很想秘密一些,當然對於她們還沒有回家是很感到安慰的。於是匆匆開門進內,只裝作沒有走出過去的樣子。
其實秋雁是早已回來過的,因為她身邊沒有鑰匙,所以只好又出去了。原來秋雁和美琴下午出去,她們不是一同到上海女中去的,美琴是去買一些東西,所以兩人在馬路上便各自分手,秋雁坐車到上海女中門口跳下,走進傳達室,問道:
「請問這王靜英先生可在校中嗎?」
傳達室中那個老頭子,向秋雁臉上望了一眼,說道:
「你不知道嗎?王靜英先生在春天裡患肺病死了。」
「啊!患肺病死了?」
這驚人的消息,使秋雁那顆脆弱的心會震動得極度的痛苦,她失聲地叫了一聲,眼淚不由自主地會流了下來。那老頭子見秋雁悲痛的樣子,很表同情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說起來真是可惜得很,像王先生這樣和藹可親的人會患肺病死了,老天真也太殘忍的了。」
秋雁沒有說什麼話,她拖著兩隻沉重的腳一步一步地移出了上海女中的大門,含了滿眶子的熱淚,秋風吹到身上,她不由自主地抖動了一下,真有說不出的淒涼。在她腦海里映起王先生慈祥的臉,記得那年分別的時候,他握了我的手,用了顫抖的口吻,說道:
「秋雁,你是我最親愛的學生,希望你時常和我通信。我半年來時常咳嗽,醫生說我是肺病,要我靜靜地休養,不過我是終身為教育而服務的人,豈能有休養的機會?只要我活著一天,我終得為教育而盡一份責任。」
這幾句話似乎還在耳際隱隱地流動,然而王先生果然已脫離了人間了,真是武侯所說,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唉!失意人偏逢失意事,秋雁情不自禁地嘆了一口氣。她茫然地走了許多路,抬起頭來,只見前面是一個公園,她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公園,因為心中煩悶,遂買了一張門票,踱了進去。秋天在公園裡是會感到滿目荒涼的悲哀,何況這時秋雁的心境,她覺得無景不是使自己會感到十分地憂愁和慘然,見了人家三五成群那種歡喜的神情,更襯自己孤獨的可憐。她奇怪著自己也只不過是個二十歲的年紀,為什麼竟沒有一些青年人春夏之氣呢?秋雁一面走,一面想著,不料這時候有個小皮球滾到她的腳旁,秋雁因為沒有注意,一腳踏了上去,皮球一滑,秋雁站立不住,身子竟向前撲了下去。因為是冷不防的,這一跌可不輕,秋雁痛得幾乎站不起來。
一個十幾歲的西洋小孩,拾了皮球就跑,幸虧這時後面有個年輕的姑娘,她搶步奔到秋雁的身旁,把秋雁從地上扶起。秋雁屈了膝踝,還是站不起來的樣子,那姑娘說道:
「我扶你到那邊椅子上去坐一會兒再說。」
秋雁顰蹙了眉尖,點頭說了一聲多謝你,一拐一拐地走到椅子旁坐下。在坐下椅子的時候,她抬頭向那姑娘望了一眼,這才瞧清楚那姑娘是個挺秀麗的模樣,遂點點頭表示感謝的意思說道:
「真對不起你,叫我心裡十分感激。」
「不要客氣,這班孩子頂頑皮了,你跌得怎樣?沒有受傷嗎?」
那姑娘也在一旁坐下了,一手去按摸她的膝踝,很關懷地說。
秋雁把絲襪脫下一些看,膝踝上有一塊青,遂又穿上了,說道:
「還好,幸虧是草地,要不然一定會皮破血流的。小姐你貴姓?」
說著話,又瞟了她一眼問。
「我姓何……」
那姑娘一面回答,一面在皮包內取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同時又問她說道:
「您小姐貴姓?」
秋雁接過名片來看,見上面印的何玉華三個字,遂點頭笑道:
「原來是何小姐,我卻沒有備著名片,敝姓木易楊。」
「楊小姐在哪裡讀書?」
玉華向她搭訕著問。
「從前我在杭州新民女子中學讀書,現在卻閒在家裡。何小姐還在求學吧?」
秋雁見她很想和自己交一個朋友的樣子,遂也向她低低地反問。
「我在明德女中讀書,不過我喜歡的是醫科,所以我不久也許要到醫院裡去做實習生。」
玉華很天真地向她告訴。秋雁聽了這話,心中倒是一動,忙問道:
「何小姐有人介紹嗎?假使可能的話,我倒也有這一個志願。」
玉華笑道:
「你也有一個志願,那是再好也沒有的了。我老實告訴你,因為我舅父要創辦一個慈善貧民醫院,現在一切事情,都由我父親在著手進行,大概一個月後就可開始成立。醫院成立之後,裡面當然需要許多看護生,假使楊小姐果然有這個志願的話,那當然是極對的,不發生問題。」
秋雁哦了一聲,暗想:這樣說來,她定是個貴族的小姐了,想不到一個有錢人家的小姐,倒情願刻苦耐勞地喜歡干看護的工作,這倒也是一件難得的事情,於是忙道:
「何小姐肯幫助我加入,我真是十二分地感激,不過我還有一個妹妹,也要請你特別地幫忙。」
「原來你還有一個妹妹,好極了,我一定盡力幫忙,其實我可以做主,保險你們都可以進去工作。」
玉華很歡喜地說:
「那麼你還得告訴我,楊小姐的芳名叫什麼。不知道府上在哪裡?將來醫院成立,我可以來通知你。」
「我的名字叫秋雁,妹妹叫春燕,在上海我們可說是沒有家,因為我們父母都死了,只有姐妹兩個人,才從杭州到上海,現在耽擱朋友家裡,原想預備找一些事情做做的。」
秋雁認為自己是遇到知己一樣,把身世從實地告訴了她。
玉華是個善良的姑娘,她聽了秋雁的告訴之後,她的眉毛不免微蹙了起來,秋波脈脈含情地逗她一瞥同情的目光,說道:
「楊小姐,那麼照你這樣說,你的身世真是很淒涼,我倒非常地同情。我和你也可說是一見如故,不怕冒昧的話,假使醫院還要一個月可以成立,那麼你們難道在朋友家中耽擱一個月嗎?我想你朋友的境況不知如何,萬一不甚寬裕的話,那麼在她當然也是不勝負擔。我倒有一個意思,想和你結拜了姐妹,不知你的意思怎麼樣?假使你不棄的話,從此你就住到我的家裡去,我爸媽一定是十分地歡迎。」
秋雁對於她這一番意思,那真是感到了意外的驚喜,情不自禁握住了她的縴手,連連搖撼了一陣,說道:
「何小姐,你這話可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我如何肯騙你。」
玉華也知道她是歡喜的表示,遂揚著眉毛笑嘻嘻回答。秋雁微紅了粉臉,說道:
「只不過,你是一個貴族小姐,怕委屈了你的身份。」
「楊小姐,你說這些話太客氣了,我倒有些不好意思。那麼你今年幾歲了?」
玉華秋波逗給她一個嬌嗔之後,又含了微笑,向她低低地問。
「虛度了二十歲,你幾歲?我猜想你終比我小兩歲的。」
秋雁望著她白裡透紅的粉頰,一面告訴,一面猜測著說。
玉華撲哧的一聲,忍不住笑了出來,說道:
「你就猜得這樣的準確嗎?」
秋雁也笑道:
「其實我說的終比我小兩歲是混說的,或者兩歲,或者三歲的意思,現在被你這樣一笑,大概你真的比我小兩歲的了。」
「嗯!我真的比你小兩歲,那麼你妹妹幾歲?」
玉華點了點頭,也笑著說。
「我妹妹十七歲,比你還要小一歲。」
秋雁撫著她的手,含了欣喜的微笑。
「那麼你老大,我老二,你妹妹老三。從今日起,我就叫你大姐。」
玉華說得十分的天真,臉上充滿了喜悅的表情。
「你叫我大姐,我就叫你二妹。」
秋雁歡喜得掀起了酒窩,她這才把剛才一切的憂愁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玉華道:
「我的家裡是在靜安寺路三民村八號,大姐此刻就和我一同去好嗎?」
「此刻我想不去了,明天和妹妹一同來好不好?」
秋雁低低地回答。
「那也好,明天上午就來,我備一些菜,大家敘敘姐妹的道理。我家除了爸媽之外,我又沒有一個姐妹兄弟,所以你們只管住到我的家裡去,那是一些都不成問題的。等醫院成立之後,我們一同去做看護,晚上還可以大家研究醫學知識,你想以後的生活不是很叫人快樂的嗎?」
玉華絮絮地說了一大套,表示她內心興奮得這樣的程度。
秋雁除了內心深深地感激之外,她握緊了玉華的縴手,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最後方才說道:
「二妹,你待我這樣好,我終不會忘記你的恩德。」
「大姐,說什麼恩德兩個字呢?我想無論一件什麼事情,終也有個緣分,今天在顧家宅公園裡會和你遇見而相識,這倒不能說是偶然的事情,我以為也許是註定的吧!」
玉華用了懇切的口吻,向她微笑著說。
秋雁忍不住也笑道:
「說起來當然也不是單為了湊巧而相識的,大概真的有些緣分。我到公園來玩,也完全不是存心來的,而且對於公園的名字,也還只有現在你說了方才知道呢!」
「這樣說來,我們也許前世是對姐妹。」
玉華得意地笑,接著又問道:
「大姐,你的膝踝還痛嗎?假使能走路的話,我們到外面去吃些點心。」
「不痛了,一些也不痛了。假使還痛的話,我也會不覺得痛。」
秋雁說著話,站起身子來,向前走了兩步。
「這話是怎麼樣地解釋呀?」
玉華對於她這兩句有趣的話,倒不免有些愕然,定住了烏圓的眸珠,向她怔怔地問。
「我遇到了像你這麼一個有義氣的好妹妹,就是跌得皮破血流的話,我也會一些都不感到痛的了。」
秋雁握了她的手,很認真的樣子,說出了這幾句話。
玉華嗯了一聲,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卻也抿嘴笑了起來。秋雁覺得玉華說得令人可愛,一時望著她的粉臉,也由不得哧哧地笑。
兩人在春江茶室吃了點心,約定明天上午準定到玉華的家裡。分別的時候,玉華還寫了一張地址的字條給她,方才各自別去。
秋雁回到家裡,誰知妹妹不在家,因為身邊沒有鑰匙,無法進內,只好又退了出來。意欲到馬路上去踱了一個圈子,不料走到弄口的時候,為了避讓一輛自由車,卻又和一個少年撞了一下。兩人抬頭一見,似乎有些面熟,大家都忍不住微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