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歸·綠窗艷影 · 第六回 見花愛花浪子心腸
美琴茶舞是在仙樂斯做的,當時她別了秋雁姐妹兩人,坐車匆匆到仙樂斯舞宮,先在換洗室內脫了大衣,然後和小姐妹淘一同到舞池裡來坐位置。這時候已經六點十分,舞廳里的客人也陸續地到來。音樂隊一見舞客擁擠,他們也特別地賣力,那個菲律賓黑炭洋琴鬼,在音樂台上蹦蹦跳跳,賽過來勒發神經病。美琴對於這些司空見慣,根本不算稀奇,她在沒有跳舞的時候,終喜歡低了頭一個人靜靜地想心事,尤其是今天秋雁姐妹兩人逃婚到她家之後,當然可想的事情是更多了一些。
在上海女子要找出路,是只有犧牲色相,美琴完全是經驗所告訴她的成見。不過秋雁姐妹兩人這次到上海來找事情,恐怕除了這條路可走的外,其他也許是不通的了。但秋雁平日的思想和品格,我是素來知道的,對於這種供人作摟抱的生涯恐怕是不願意做的,可是為了生活的壓迫,不願干也只好干,在當初我何嘗喜歡這樣做,還不是含了一眶子血淚在苦海中過著虛偽的日子嗎?美琴想到這裡,覺得舞池內又將增加一對可憐的被蹂躪的弱女子了,她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在她眼角旁不禁湧上了一顆晶瑩的淚珠。
「美琴,你在想心事嗎?」
一個黑影子走到了她的眼前,接著有陣輕柔而包含了溫文成分的話聲送進了她的耳鼓,美琴慌忙抬起頭來看,原來是徐子秋。子秋可說是她的拖車,但也可說是她的冤家,記得那夜失身在他的手裡,完全是欺騙的手段,他用酒灌醉了自己,又用甜言蜜語打動了自己,因此一個醉後的姑娘,也就糊裡糊塗地中了他的圈套。雖然子秋常常來捧她,坐她的台子,不過美琴的心中,對子秋終有那麼一個不忠實的惡印象。但美琴不是一個浪漫的女子,她還有從一而終、女子不事二夫的舊道德的觀念,所以對於子秋在十分怨恨之中到底還帶有了七分疼愛的成分。
當時美琴見了子秋,遂含笑站了起來,和他到舞池去跳舞。子秋似乎發現她的頰上沾有淚痕,遂很關心地問道:
「美琴,有誰欺侮過你嗎?」
「沒有誰欺侮我。」
美琴低低地回答。
「那麼你怎的掛著眼淚?」
子秋望著她,表示有些憐惜的樣子。
「掛著眼淚有什麼稀奇?」
美琴噘起了小嘴回答。
「像我們這種可憐的女子,天天眼淚淘飯吃,比不得你們大少爺,花天酒地的多麼高興。」
「為什麼好好的給我碰了一個釘子?」
子秋不解其意地望著她薄怒嬌嗔的粉臉出神。美琴哼了一聲,卻不作答。就在這時,音樂停了,大家歸座,子秋暗想:女人家慣會假惺惺作態,大概我幾天不來望她,她心裡就怨恨我了,於是吩咐侍者,叫美琴坐檯子。
美琴由舞池姍姍地走到子秋座桌旁坐下,倒了一杯開水,她兩手抬到腦後去理了一下拖長的頭髮,卻沉默著不說什麼。子秋挨近了一些身子,拉過她的手,說道:
「美琴,你倒給我說一個明白,到底有什麼地方和我過不去?今天一見了我,就這樣地恨我。」
「問你自己,你到底預備幾時和我結婚?你要明白,我是一個姑娘的身子交到你手裡的。想你也是一個大學生,你有你的人格,你把我身子占了,你好意思叫我再在苦海里過燈紅酒綠的生活嗎?」
美琴逗給他一個怨恨的嬌嗔,方才向他說出了這幾句話。子秋哦了一聲,握了她的柔荑,撫摸了一會兒,笑道:
「原來是為了這個緣故不如意的,這個你何必如此性急呢!我已經向你發過咒,倘然拋棄了你,定然不得好死,難道你還不信任我嗎?」
「並非是不信任你,因為我對於伴舞的生活實在是厭倦了,假使你真心愛我的話,你應該快些和我結婚,因為這樣拖延下去,我終覺得夜長夢多,人心難測。像陸愛蓮,她的小張,你也知道的,現在他出碼頭去了,從此杳如黃鶴,可憐愛蓮為他生了一場大病,幾乎喪了性命。你想,女子太痴心,男子終是太狠心的。」
美琴舉一個例子來說,她也有些驚心,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又逗給他一個怨恨的白眼。
子秋望著她這個白眼,似乎更覺得她美麗了一些,笑道:
「我也知道你是非常的痴心,不過我可不是小張,你不能因小張的負心,同時也疑心我的頭上來。」
「我覺得男子都是無情無義的,愛你的時候,什麼下跪磕頭都做得出,不愛你的時候,把你當作一堆糞土還沒有這樣討厭的。我以為小張的行為,就可以代表社會上千千萬萬男子的心理。」
美琴始終還是堅定她的成見,很憤恨地說。
「那你也說得太過分了。」
子秋喝了一口茶,依然微笑著回答。
「你想,假使我要拋棄你的話,還會天天來望你嗎?而且也不會叫你坐檯子了。」
「那麼你到底也給我一個日子,幾時可以結婚了?」
美琴覺得始終以硬派作風,那也會使男女間愛情發生破裂的可能,所以她又含了嫵媚的嬌笑,把身子偎上去,柔情蜜意地問。子秋沉吟了一會兒,把嘴湊在她的粉臉上,低低地說道:
「美琴,你應該諒解我的苦衷,我還是剛從大學裡踏上社會的一個青年,雖然在醫院裡做個助手,也有一萬多元的薪水,不過我自己的零用,每月卻要花費兩萬多,時常還要問母親去拿,叫我哪裡還有結婚的一筆費用呢?」
「我以為結婚是一個儀式,只要彼此真心相愛,結婚的儀式倒可以從簡,至於兩口子每月家庭開支,苦吃苦用,一萬元錢也可以勉強過去。況且我也有些私蓄,你可以拿去做些生意,比方說這幾天西藥大漲,你是完全內行的,不也可以賺錢了嗎?」
美琴對他一心一意地說,在她當然有著一萬分的痴心。
「你說的話雖然不錯,但是我也有我的困難地方,我父親是個社會上有聲望的人,而且他又只生了我一個兒子,對於兒子結婚的事情,他豈肯就此馬馬虎虎地過去呢?這給外界說起來,不是太沒有面子了嗎?所以你說的我是無所謂,只怕家中不答應。」
子秋一面點頭,一面解釋。美琴把他這幾句話細細地回味起來,她的芳心裡滋長了萬分的悲哀,這就悽然說道:
「你這話是矛盾到了極點,既然你父親很有錢,我們結婚以後,那每月一筆開支還不是你父親可以供給的嗎?所以我覺得你對我說的,完全是一種敷衍性質。」
說到這裡,由不得淌淚道:
「我也明白像我一個做舞女的人,是夠不到資格嫁到你們富家去的。既然你不能有主權可以與我結婚,你就不該存心不良,你……豈不是害了我終身的幸福嗎?」
「為了這樣,所以我要等我自立了,再與你結婚。」
子秋很溫和地道:
「美琴,你不要傷心,我是不會拋棄你的。」
美琴冷笑了一聲說道:
「還說不會拋棄我的,你根本沒有真心愛上我,假使你有真心的話,你就馬上回家去要求父母,與我結婚。」
「這個……怕父親會不答應的吧!」
子秋心中一急,不免說出了這一句真心的話。美琴的心中像刺穿了一枚利箭那麼的疼痛,她淚眼盈盈地白了他一下,說道: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吧!那麼你預備怎樣呢?要如你有勇氣的話,你要和家庭脫離,我情願跟你過清苦的生活,就是天天吃粥,我也情願的。」
「這不是一件容易解決的事情,讓我考慮考慮,再來答覆你。」
子秋摸出煙盒子來,取了菸捲吸菸,從他這一個神情上看來,顯然他是有些要決不下的煩惱。美琴聽他這樣說,眼淚更像泉水般地涌了上來,說道:
「我想你也不用考慮,反正我沒有福氣跟你做夫妻,我也不怨恨你,總而言之,是我命生得苦。」
子秋被她說得有些辛酸,遂拉過她的手,說道:
「美琴,你不要哭呀!被人家瞧見了像什麼樣子呢?我知道你是很痴心很可憐的,所以我絕不會狠心地來丟你。你放心,我明天一定和父親去說,假使他不肯的話,我就決定脫離家庭,和你去做對同甘共苦的鴛鴦。」
美琴聽他說得這樣的毅決,一時又得到了無上的安慰,遂偎了他身子,用了感激的目光,向他脈脈含情地逗了那麼一瞥,破涕道:
「子秋,你若果有這樣偉大的愛,我到死都感激你的恩情。」
子秋乘勢把她默默地溫存了一會兒。美琴慢慢地推開他的身子,秋波逗給他一瞥嬌羞的媚眼,說道:
「子秋,我勸你應該節省一些,不要太花費,我希望你以後還是不要常到這裡來好,並非我向你灌迷湯,因為這種燈紅酒綠的場所,到底不是青年人正當的娛樂。」
「你這話說得不錯,以後我還是到你家來談談,或者看一場電影,或者去游一會兒公園,這樣既可以節省金錢,而且又可以時常相見,你想好不好?」
子秋點了點頭,表示非常贊成的意思。美琴聽了,自然十分歡喜,子秋要拿啤酒喝,美琴不肯給他喝,說快要打烊了,喝酒到底是傷身子的。子秋道:
「那麼我們到外面去吃一些點心。」
美琴這次不忍拂他的意思,只好點頭答應了。
子秋於是付了茶賬,買了一千元舞票,和美琴挽手走出仙樂斯舞廳門口的時候,又塞給美琴一千元現鈔。美琴在黑魆魆之中捏到了一捲紙,一時想不到是鈔票,遂低低問道:
「這是什麼東西?」
「給你買一些香粉用的。」
子秋向她微笑著回答。
「不,我不要,你自己也要零用的。」
憑了子秋這一句話,美琴就明白那是一卷鈔票,遂搖了搖頭,用了十二分真摯的情意,向他低聲地說。子秋道:
「我自己零用當然有的,你只管拿了去吧!」
美琴這才不客氣地收下了。
在子秋的意思,他想約美琴今夜一同宿在外面了。美琴本來倒可以答應他,但是今天秋雁姐妹初次來家,我若一夜不回去,這給秋雁的心中恐怕會留下了一個輕視的惡感,所以她只好向子秋撒了一個謊,在他耳邊低低地說了一陣,那粉臉上故意又顯出紅暈的樣子。
子秋倒信以為真,哭裡帶笑地說道:
「想不到這樣的湊巧,那麼過幾天再說吧!」
美琴赧赧然地點了一下頭,大家吃好點心,美琴又買了一盒雞球大包回家。誰知回到家裡的時候,天空中忽然落起大雨來了。
當時秋雁給她開門進內,忙問道:
「美琴,你淋著了雨沒有?」
美琴道:
「倒沒有,剛走到後門口,天就下雨了,你們姐妹兩人還沒有睡嗎?」
美琴一面說,一面把盒子、皮包放在桌上,脫了大衣,把盒子打開道:
「來,我們大家吃點心。」
春燕因為剛才只吃了半碗飯,此刻真的有些餓了,於是跳下床來,坐到桌邊,拿了雞球大包就吃。秋雁倒了三杯茶,見美琴開了皮包在數舞票,遂道:
「美琴,你自己為什麼不吃?」
「我在外面已經吃過點心了,你們吃吧!」
美琴數了舞票,又取出一疊鈔票數著。春燕瞧了,心中不免暗想:美琴的進益一定很不錯,否則,哪裡來這許多的鈔票呢?其實給男子摟抱了跳跳舞,那也算不得是件可恥的事情。只要抱定了自己的宗旨,還怕什麼人來欺侮嗎?秋雁此刻心中也在暗想,不過她的感想,和妹妹是完全的相反。她覺得美琴手中拿的這許多鈔票,可憐她一定是拿了血和淚混合的代價去交換來的,她非常沉痛,微蹙了翠眉,幾乎有些食不下咽的難受。
鐘聲已敲十二下了,她們三個姑娘都入夢鄉了,夜是靜悄悄的,四周都像死過去了一樣的沉寂,只有窗外風雨的聲音,打在玻璃片子上,發出了「嗒嗒」淒涼的音調。
子秋的父親徐伯蓀,他是銀錢業的領袖,在上海也是一個社會名人。住宅在靜安寺路六十七號,那是一座小型的洋房。母親是個陳舊思想的婦人,從前是鄉村裡的姑娘,目不識丁,一天到晚,以念佛為消遣。伯蓀在從前是衙門裡當捕快的,吃公事飯的人,當然免不得有幾件傷陰騭的事情。所以到現在伯蓀常常做慈善事業,在他當然是要彌補從前罪惡的意思。所以他叫子秋讀的是醫科,也是叫他為病家服務,替社會造福。好在子秋倒是個聰敏的人,今年暑期已經畢業,如今入公德醫院做助手,也有兩個月的日子。今夜和美琴分手之後,他便匆匆地回家,一路上不免暗想:我明天應該向父親如何地要求呢?假使我說明要討一個舞女的話,父親一定要不答應,不但是不答應,恐怕還要挨一頓罵,這個對於婚事,根本難以成功。那麼我只有騙他說,美琴是個學校中的女學生,不過父親一定又要追究下去,問她父親做什麼生意,家境如何。萬一他知道美琴是個孤零的女子,他一定又說門不當戶不對,他不贊成,這……便如何是好?子秋左思右想,終覺得難以開口。這時一陣夜風,夾著雨點兒打送到臉上,心中真有些無限的淒涼。
子秋回到家裡,悄悄地到了自己的臥房,開亮了檯燈,坐在寫字檯旁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心事。大概是喝了一些酒的緣故,他又會想到美琴的身上去,今天是太不湊巧了。假使她沒有封關的話,一定會答應我的要求,說不定此刻早已鴛鴦戲水、鸞鳳顛倒的……想想,實在真箇銷魂的了,何至於獨對孤燈,只落得眼前淒清呢?
「少爺,你才回來嗎?我已來看過你三遍了。」
子秋正在感到十分煩惱的時候,忽然聽到這兩句話聲,於是忙回頭去看,原來是母親房中的丫頭小紅,遂答道:
「你來看我三遍做什麼?」
小紅道:
「太太有事情找你,說外祖母身體不大好,要你明天去給她注射幾枚補針。」
「我知道了,這也算不了大事情,何必今夜急急要來找我呢?」
子秋對於這種差使平日是最感到頭痛的,所以他很生氣地回答。
「我怕明天會忘記的。」
小紅被子秋埋怨得噘起了嘴,這樣地辯白了一句,回身就退出去了。子秋望著她的背影,覺得這幾天小紅似乎長高了許多,不知他有了一個什麼感覺之後,忽然又把小紅叫住了,說道:
「小紅,你回來。」
小紅回過身子來,望了他一眼,說道:
「什麼事情?你要喝茶嗎?」
子秋道:
「叫你過來,你就過來,我有話問你呀!」
小紅只得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在她芳心中當然感到了十分地猜疑。不料子秋卻把她手拉住了,一拖就抱在懷裡,問道:
「小紅,你幾歲了?」
小紅倒吃了一驚,紅著臉,說道:
「少爺,你……你……」
子秋不等她說下去,很兇狠地又問道:
「你說,你幾歲了?」
小紅道:
「我十五歲了,你問這個做什麼呢?」
子秋這時心頭模糊,而且也發燒得厲害。他抱了小紅的身子,雖然覺得她還是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而且亂頭粗服,是個丫頭的身份,不過此刻在醉眼中望著小紅的粉頰,似乎女人終有一股子吸引的魔力,笑道:
「小紅,少爺很愛你,你心裡歡喜嗎?」
「這是什麼話?少爺,你不要開玩笑呀!」
小紅已經有了十五歲的年齡,她當然也懂得了一些男女間愛不愛的事情。今聽少爺這樣說,那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情形,緋紅了粉臉,一面說著話,一面卻微微地掙扎。
「誰和你開玩笑?我是真的很愛你,小紅。」
子秋說了這兩句話,又迫切地叫了一聲。他站起身子,把小紅拖到床邊去了。小紅的身子本來很嬌小無力,固然抵不過他,就是在地位上說,他是少爺,自己是丫頭,好像不敢有違背的意思,同時更因為小紅是個沒有受過教育的小女孩,知道兩字根本談不到,所以在叫了兩聲少爺你怎麼啦之後,竟然任他蹂躪和擺布。
子秋對於小紅這一個舉動,根本不是有愛素的作用。他完全把小紅當作了一架器具,所以他並沒有一些愛憐的意思,在他認為一切都已舒齊的時候,就推開她的身子,說道:
「好了,沒有你的事了,怕太太找你,你快些回去吧!」
小紅雖然不甚了解「愛」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情?不過對於少爺這一種態度,自己心中不免有些反感。她想:難道這樣就此結束了愛嗎?可憐她已經在頰上沾了無數點的眼淚,此刻一陣子悲酸,她眼淚更像雨點兒一般地直滾下來了。
「咦?你好好哭起來做什麼?」
子秋有些討厭的樣子問她,不過他怕事情鬧僵了,遂在袋內摸出三百元鈔票來,塞到她的手裡,說道:
「小紅,你不許哭,這些給你買些生髮油、香粉用的。今夜的事情,你不許給人家知道,假使你要告訴了一個人,被太太曉得,恐怕你的性命就完了。」
小紅有些怨恨,她拭了拭淚痕,把鈔票依然放在桌上,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出房外去了。子秋笑了一笑,偶然低頭望到被單上沾有了幾瓣玫瑰的顏色,他似乎在體會剛才那一種小紅痛苦的表情,這才感到她有些可憐。但不上三分鐘之後,他抱著被已是呼呼地熟睡去了。
第二天起來,因為子秋在醫院裡是挨著夜班,所以下午吃過飯,他預備去望美琴。不料車夫阿根前來說老爺在書房叫他,子秋不知道什麼事情,遂匆匆走到書房,只見父親和一個不相識的老年人在談話,於是走上去叫道:
「爸爸,你叫我什麼事情?」
伯蓀見了子秋,遂忙叫道:
「子秋,你快過來,拜見這位史鳴德老伯,他是我的老朋友,最近從杭州出來,預備創辦一個慈善醫院,我說你是學醫科的,將來倒可以代替史老伯負一些責任,同時也替社會可以造一些福。」
子秋聽了,連忙向鳴德恭恭敬敬地行一個鞠躬禮,叫道:
「史老伯,小侄知識淺薄,還請你老人家多多指教才好。」
鳴德向子秋望了一眼,只見他生得一表人才,品貌非凡,兼之穿了筆挺的西服,更顯得眉清目秀,十分的英俊。因為他說話極有禮貌,所以自己十分地喜歡,吸了一口雪茄,笑道:
「賢侄不要客氣,坐下來我和你談談。」
子秋見他光禿了頭頂,一副清瘦的臉,知道這個人是愛拍馬屁的,所以鳴德問他話的時候,他便小心十分地回答,而且時時地奉承他。鳴德這就愈加歡喜,向伯蓀道:
「令郎正是一個人才,我想叫他脫離公德醫院,到我鳴德醫院來幹事情,不知老兄的意思怎麼樣?」
伯蓀笑道:
「你老哥肯提拔小犬,這我還有不歡喜的道理嗎?」
鳴德道:
「如此好極了,我們現在已經開始創辦,一切事情都由我妹夫何志明在籌備,他說一個月後,就得開始成立。將來對於醫師方面,還請賢侄廣為介紹才是。」
鳴德說到這裡,又向子秋望了一眼,微微地笑。
「那是當然,那是當然,小侄一定盡力。」
子秋連連地點頭,很和氣地回答。伯蓀這時想到了一件事,向子秋問道:
「你上房裡去過沒有?你娘叫你帶兩支維他命西去,給你外祖母注射,你知道嗎?」
「我知道的,這時候我原預備去了。」
子秋在鳴德的面前,只好這樣地回答。
「那麼你此刻就去吧!」
伯蓀怕耽誤了時間,向他催促。子秋巴不得有這一句話,遂站起身子,向鳴德又鞠躬,說聲老伯多坐一會兒,匆匆地走出了書房。
因為父親也這樣關照過了,他不敢不到外祖家裡去一次,給外祖母注射了兩枚針,急急趕到立仁里,找到十二號門口。美琴的家裡他是來過好多次的,所以他就一直上樓,推進亭子間的房門,口裡還叫著美琴的名字。可是出乎意料之外的,裡面坐著一個女子,不是美琴,卻是一個比美琴更年輕美麗的姑娘,當時他還以為走錯了人家,不過他見到梳妝檯上那張美琴的半身照片,知道並沒有找錯,這就含笑問道:
「請問沈美琴小姐出去了嗎?」
「哦,美琴和我姐姐一同出去了。」
原來這個少女就是春燕,春燕見了子秋,由不得呆住了一會兒,及至聽他問起了美琴,方知是美琴的朋友,於是站起身子,向他低低地回答。
子秋想不到美琴家裡會多了一個這樣美麗姑娘,他不免感到意外的驚喜,遂忙又溫和地問道:
「恕我冒昧得很,您這位小姐貴姓?從前美琴是只有一個人住的呀!」
春燕知道他不是第一次來,遂微紅了粉臉,說道:
「敝姓楊,不錯,我和姐姐最近從杭州到上海的,美琴是我姐姐的同學,所以我們在她家裡暫時耽擱幾天。您先生貴姓?找美琴有什麼事情嗎?」
「哦,原來是楊小姐,我姓徐,草字子秋,和美琴是個普通的朋友,因為好久不見,所以來望望她。」
子秋一面說,一面老實不客氣地在桌旁坐了下來。他所以說上一句是普通朋友,在他心中當然是包含了一層深刻的作用。
春燕聽他連名字都告訴出來,一時倒忍不住暗暗好笑。因為人家已經坐了下來,自己少不得代替主人要招待招待,遂在熱水瓶里倒了一杯開水,送到他的面前,說道:
「徐先生,喝杯茶,美琴姐大概就可以回來的。」
「楊小姐,謝謝你。」
子秋欠了身子,含了滿面的笑容,說道:
「這次你和姐姐一同到上海來,不知道有些什麼事情嗎?」
這倒叫春燕難以回答了,雪白的牙齒,微咬了殷紅的嘴唇皮子,支吾了一會兒,說道:
「我們原想到上海來找一些事情做做。」
子秋暗想:她們要到上海來找事情做,可見她們一定是個孤苦無依的女子,這樣就有辦法了,他不禁暗暗地歡喜,遂很開懷地問道:
「楊小姐,那麼我倒要向你問一聲,你在杭州府上還有什麼人?老太爺和老太太不知都健在嗎?」
「都過世了,假使我有爸媽的話,還用得到上海來找事情嗎?」
春燕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顯然她是有些傷感的意思。子秋很表同情地搓了搓手,說道:
「這樣說來,徐小姐在杭州府上是沒有什麼親人的了。」
春燕點了點頭,卻不作聲。子秋道:
「徐小姐的身世倒真是十分淒涼,不知道你在什麼學校里讀過書的?」
「我們在杭州新民女子中學讀過書,可是為了環境關係,我們都沒有畢業,我想,像我們這樣學識淺陋的女子,也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干吧!」
春燕很憂愁地說。
子秋道:
「徐小姐既然也受過中學程度的教育,我想總可以找一些事情做的。我爸爸在銀錢業中說起來稍許有一些名望,假使徐小姐需要我幫助的話,我總可以給你們盡一些責任。」
春燕聽他這樣地說,不免向他微微地一笑,說道:
「徐先生肯幫助我們,我們當然十分感激。不過我倒要問你一句話,美琴姊姊她也是很有學問的人,你和她既然是朋友,為什麼不給她介紹一個職業,卻眼瞧著她去做舞女呢?」
子秋被她這一問,倒有些回答不出一個所以然來,怔住了一會兒之後,才說道:
「楊小姐,你不知道我和美琴認識的時候,她已經在做舞女了。雖然我曾經也勸過她脫離這個舞女的生活,不過她喜歡這樣做,叫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春燕口裡雖然沒有表示什麼,但她心裡卻在懷疑著:這就奇怪了,難道美琴姊姊卻喜歡自甘墮落嗎?子秋見她沉吟著出神,遂又說道:
「楊小姐,美琴這時候大概不見得就會回來,我們到外面走走好嗎?」
春燕道:
「家裡沒有了人,怕有些不方便。」
子秋道:
「不要緊,我們一會兒就回來好了。」
春燕也是個重情面的姑娘,這就不好意思再拒絕他,其實子秋這時候見了春燕,把美琴的情愛早已拋到了九霄雲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