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歸·綠窗艷影 · 第二回 觥籌交錯心猿意馬
秋雁三腳兩步地走進房中,挨近床邊,低低地問道:
「秦先生,老太太怎麼樣了?」
樂文回頭一見秋雁,猛可地把她手兒拉住了,急得流下淚來,說道:
「我媽的神志很糊塗,而且熱度又十分的厲害。我叫她,她不理我呢!」
秋雁連忙俯下身去,伸手在她額角上一按,真是十二分的燙手,這就微蹙了眉尖兒,低低地喚了兩聲「老太太」。
秦太太本來是低垂著眼皮,聽了秋雁的叫聲,遂微睜開眼睛,向她望了一下。她的精神似乎很衰弱,不過她還向秋雁點了點頭,回叫了一聲「楊小姐」,接著把眼皮又低垂下來。秋雁回過身子,向樂文望了一眼,安慰他道:
「你不要害怕,老太太這病一定是昨晚跌了一跤的緣故。我想請個大夫來給她開一張方子,只要熱度一退,那病自然慢慢地好起來。」
樂文覺得有個人大家商量商量,他的心裡就會放寬了不少,於是點了點頭說道:
「我也這樣想,不過,給她請中醫還是給她請西醫呢?我的意思,當然是西醫比較有效力一些。」
秋雁搖頭道:
「我聽說年紀老的人都喜歡中醫的,所以我的意思還是中醫好。」
秦太太雖然病得很厲害,不過她的心裡很清楚,而且耳朵也相當的敏捷,她在床上也插嘴說道:
「我不要瞧醫生!」
樂文知道母親所以這樣說,當然是為了捨不得錢的意思。遂勸她說道:
「媽,一個人病了,醫生終得要瞧的。」
「老太太,給醫生開了一張方子,三五天就會好起來。」秋雁挨近了一些身子,也向她低低地勸告。
「那麼我也不要瞧西醫。」秦太太點了點頭回答。
樂文向秋雁望了一眼,是奇怪她竟猜得著母親心中的意思。秋雁卻向他低低地道:
「那麼,就給她請中醫吧!」
「好,我馬上去請。」樂文回身匆匆地欲走。
「慢些兒,你洗好了臉沒有?」秋雁把他叫住了,又低低地問。
樂文這就感到秋雁的舉動,活像是個賢妻的身份。他覺得在萬分孤獨之餘,終算還有一個美麗的姑娘來關心自己的一切。他是感動得幾乎落下淚來,向秋雁愕住了一會兒,卻是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已經是秋天了,外面的晨風很大,吹在臉上要裂痕的,我給你倒盆臉水洗了,再去請醫生吧!」秋雁被他這一陣子呆望,心裡倒是十分的難為情。烏圓眸珠一轉,便回過身子去拿熱水瓶倒水,把手巾鋪在面盆里,又拿漱口杯盛滿了水,向他瞟了一眼說道:
「洗臉吧!」
樂文心中愈是感激,口裡愈加說不出一句話。他走到桌子旁,兩手伸到盆水裡去洗臉了。待樂文洗好了臉,只見秋雁匆匆地走上來,也不知在什麼時候走下去的。她手裡拿了一碗生煎饅頭,放在桌子上,微笑道:
「吃了一些東西出去,不會受冷。」
樂文也許是感激過分的緣故,他猛可地把秋雁手兒握住了,說道:
「楊小姐,你待我太好了,叫我拿什麼來感謝你才好!」
秋雁的粉臉兒一層一層地紅暈起來,秋波脈脈地含了嫵媚的光芒,向他臉上逗了那麼一瞥,笑道:
「不要說感謝的話。我以為人類終應該有互助的地方,快些兒吃吧!吃了去請醫生。」一面說,一面把他拉到桌子旁坐下。她背轉身去,又倒了一杯開水,放到樂文的面前。
樂文且不吃饅頭,望著秋雁的粉臉,說道:
「平常這些事情都是媽給我服侍的,今天媽病了,我心裡真急得不得了。誰知道,還有你來給我做這些事情,這真是叫我做夢也想不到的。楊小姐,要如你不來的話,我真急得沒有法子。」
「那麼,你也叫我一聲媽……」秋雁為了避免自己代替了賢妻職務的難為情,向他說出了這一句話。可是既說了出來,也覺得很不好意思,忍不住抿著嘴兒,撲哧地一笑。但立刻又想到人家的媽病著呢,於是又平靜了臉色,低低地道:
「快吃了饅頭,冷了就礙胃的。」
樂文只有感到她的可愛,雖然自己心中是那麼的憂煎,不過見到秋雁這一種又天真又嫵媚的神情,他的心境也會放寬了不少,覺得她真是解語的花、忘憂的草,這就瞅了她一眼,笑道:
「就算你做了我的媽,那麼你也好坐下來,大家一同吃些兒。」
「我在家裡已經吃過了,這幾隻饅頭,你還客氣做什麼?」秋雁雖然還空著肚子,不過她對樂文就有這一片痴心。樂文也不再客氣,一會子工夫就把十隻饅頭吃完了。站起身子來的時候,秋雁還提上一條手巾,給他抿了抿嘴。樂文說聲「我走了」,他已向房門外走,秋雁跟著走出來。在扶梯口,樂文又回過身子,低低地道:
「楊小姐,家裡的事情一切又要拜託你了。」
「不用說了,你快去吧!」秋雁對於他這兩句話,似乎感到有些怨恨的意思,點了點頭,低低地回答。樂文似乎也感到自己這兩句話是多餘的事,連忙含了笑容,又補充著說道:
「媽昨夜說你和她要認娘兒倆,那麼我這個家也就是你的家一樣的啦!」
秋雁的芳心裡是充滿了喜悅和羞澀的成分,把他身子一推,「唔」了一聲,她緋紅了兩頰,卻回身走進臥房裡去了。樂文望著她的背影,在愕住了一會兒之後,方才笑了一笑,轉身匆匆地走下樓去了。
愛文義路附近有個方國棟中醫,雖不能說有名,倒也很有些醫道。樂文就打定主意,到方國棟那裡去掛號。上午是門診,出診要在中午到下午,診金三百元,樂文覺得比較西醫似乎便宜了一些。於是掛了號,寫了地址。
樂文出來,這時已經早晨十點光景。樂文正在一路回家,忽然迎面走來一個人,向他叫道:
「樂文,樂文,你到什麼地方去呀?」
樂文抬頭一瞧,原來是唐小七,忙答道:
「你到什麼地方去?我在請醫生,母親昨晚跌了一跤,今天早晨卻全身發熱病起來了。」
「我也正到你家裡來的。伯母病了,這真又是一件麻煩的事情。」唐小七皺了眉毛兒,搓了搓手,他覺得生病真是我們窮小子的大仇人,他代為感到憂愁。
「你到我家裡來有什麼事嗎?」樂文向他低低地問。
「早晨玉華打電話給我,說叫你今天中午到她家中去一次,有事情跟你說話,所以我是來向你報告的。」唐小七這樣告訴他。
「她叫我有什麼事情呢?」樂文口裡這麼問,心中暗暗地想,莫非她有辦法幫助我購買了嗎?
唐小七搖了一下頭,說道:
「她沒有告訴我,所以什麼事情我也不知道。」
樂文道:
「可是我媽媽病著,叫我又分不開身。」
唐小七道:
「那麼,你此刻去一次,假使沒有什麼要緊的事,你就馬上回來好了。」
「也好,你一同去不去?」樂文點了點頭,又向他問。
「我不去了,還有些別的事情。那麼晚上再見。」
唐小七和他一點頭,就匆匆地走了。
樂文坐車到靜安寺路三民村跳下,三腳兩步走到八號的門口。三民村是個西班牙式的小洋房,裡面有個小小的院子,也種著西洋種的美人蕉等花卉,外面是一扇亮眼的鐵柵門。樂文正欲伸手先按電鈴,只見院子裡,玉華拿了水壺,卻在澆園田裡的花卉,於是叫道:
「玉華!玉華!」
玉華聽有人叫她,遂回頭來看,一見樂文,這就放下水壺,笑盈盈的親自奔上來開了鐵柵欄,說道:
「樂文,是不是唐小七告訴你的?」
「是的,你叫我到來有什麼事兒?」樂文點了點頭,先向她這樣問。
「事情可多著呢!快到裡面去坐著談吧!」玉華拉了他的手,卻一直向裡面走了進去。忽然她又回頭問道:
「你的手怎麼這樣涼?天氣冷了,為什麼還不穿大衣呢?」
樂文聽了玉華這種關切的口吻,使他想起了秋雁,一時望著玉華的粉臉,倒不禁愕住了一會兒。這時玉華已經把樂文拉到了書房,阿梅在裡面打掃,把圓桌上鋪著的檯布換了一方玫瑰紅絲絨的料子,桌子上放了四盤水果、一瓶鮮花。樂文見了,心中有些奇怪,忙問道:
「玉華,你今天請客人嗎?」
「唉,你這人,就真聰明!真是『踏著尾巴,頭會動的』。」玉華說了這句話,卻撲哧地笑了起來。阿梅倒上了兩杯茶,忍不住也撲哧地笑了,說道:
「秦少爺,小姐在討你的便宜。」
樂文瞅了玉華一眼,也笑了起來。阿梅管自退到外面。玉華挨近了一些身子,有些撒嬌的意態,向他白了一眼說道:
「你為什麼好幾天沒有來望我?我想你的應酬也許太忙了吧!」
樂文覺得她這兩句話至少是包含了一些酸素的作用,這就暗自想道:沒有給她知道我有另外的女朋友,她尚且如此的愛吃醋,要如給她知道有了秋雁這一個人,她恐怕要和我大起交涉了吧!於是笑道:
「你不要說我應酬忙,我這幾天真的忙得一些兒空閒工夫都沒有。」
「那麼你在忙些什麼呢?」玉華脈脈含情地逗了他一瞥嫵媚的目光,低低地問。
「還不是忙來忙去忙著麵包問題。比不了你……」
樂文含笑說到這裡,玉華的臉色就轉變得很不好看。她背過身子,去走到長沙發上坐下了。樂文還算是個聰敏的人,他見了玉華這個神氣,就知道她是生了氣,於是沒有把這些話繼續地說下去,頓了一頓,笑道:
「為什麼一會兒又不高興了?」
玉華不理睬他,她拿了一方手帕在拭眼皮。樂文這就感到她的痴情,一時由不得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走到她的身旁坐下,伸手去扳她的肩胛笑道:
「玉華,這是什麼意思?特地差人叫我到來,來了又不理我,那是什麼道理?」
「我一些兒都不知道你心中的苦楚,我覺得你枉為有了我這樣一個朋友。」玉華回過身子來,向他說了這兩句話,她的眼皮有些兒紅潤。
「這是你自己說的話,我何嘗有這一個意思?」樂文覺得她至少是帶了一些楚楚可憐的成分,遂正經了臉色,低低地辯解。
玉華這會子卻落下淚來,搖了搖頭,說道:
「不要說了!總而言之,我沒有能力可以幫助你,所以你對我有心而怨恨罷了。」
「玉華,這個你千萬不要多心!」樂文聽她誤會到這個上頭去,他倒不免急了起來,「假使我有這個意思的話,我就沒有好死的。」
「何苦來說這一種氣話?你終有好的結果,情願我沒有好死的。」玉華聽樂文這麼說,又認為他是賭氣的話。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受了些什麼委屈,眼淚會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樂文原是為了著急,所以才說這一句話,萬不料弄巧成拙,事情越弄越僵了。正在沒有辦法的時候,阿梅送上兩杯咖啡、一盤子威士忌餅乾來。她見一個賭氣一個發獃,倒吃了一驚,忙問道:
「為什麼,秦少爺欺侮我們家小姐嗎?」
「不,你不要胡說八道!我哪兒敢欺侮你家小姐。」樂文搖了搖頭,向阿梅努了努嘴。阿梅會意,抿嘴微微地一笑,遂又退到外面去了。樂文這才伸手,去拉玉華,笑道:
「好小姐,既然你今天請客,應該歡歡喜喜才好,快不要生氣了,吃點心吧!」
玉華在眼皮上揉擦了一下,又恨恨地白了他一眼,這才走到圓桌的旁邊,把沙發椅子拉開來,說道:
「就饒了你這一遭,來吃點心吧!」
樂文知道她是不生氣的表示,因為好容易她不生氣了,自己也就不忍拂她的盛意,和她一同在桌旁坐下了。拿了銅匙在咖啡杯子裡攪了攪,說道:
「我還有一件事情沒有告訴你,我們已經在卡樂咖啡館內伴奏了。」
「這個我已經知道了,剛才唐小七在電話里告訴我的。」玉華喝了一口咖啡回答。
「哦,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我覺得你就太不應該,為什麼還要來挖苦我呢?」樂文瞅了她一眼。因為自己剛才受了她許多委屈,此刻不免向她埋怨了幾句。玉華這回她自己也認錯了,逗了他一瞥頑皮的媚眼,卻抿著嘴兒哧哧地笑。
兩人默默地喝了一會兒咖啡,樂文又開口問道:
「今天是你請客,還是你爸爸請客?」
玉華把手指點了點胸口說道:
「是我請客,叫你來給我做一個陪客。」
「你請的是什麼樣的客人,是男的還是女的?」樂文後面這句話是故意這麼問,無非是逗著她玩笑。
果然玉華聽了放下咖啡杯子,伸手向他一揚,做個要打的姿勢,白了他一眼,嬌嗔道:
「男的怎麼樣?女的怎麼樣?」
樂文笑道:
「我隨便問一聲,你又誤會我有什麼作用了?」
玉華啐了他一口,方才正經地告訴道:
「今天我請兩個結拜姊妹來吃飯,還有幾個同學,也來做陪客的。」
「那麼,一桌子上差不多全是女的呢!只有我一個人是男子,那倒有些不好意思。」樂文笑了一下,覺得自己的心境和玉華齊巧成個相反。她多麼的安閒,請客吃飯,自己此刻的含笑,說句老實話,還不是為了敷衍她而裝出來的嗎?他的心中真有些兒隱隱的痛苦。
玉華既然不是愛克司光的眸珠,她當然瞧不出樂文心中的痛苦,今聽他這樣說,忍不住又撲哧地笑道:
「我也把你當作了女客看待,所以我終覺得是少不了你的。」
這句話是包含了多少深刻的情意,在普通表面上看來,以為玉華說的是開玩笑,然而細細地回味,是完全表示玉華除了樂文一個人外,再沒有第二個男朋友了。樂文當然有些體會得出的,用了感激的目光,向她望了一眼,說道:
「不過,今天我恐怕不能參加……」
「這是為什麼?」玉華不等他說下去,就很急促地追問。
「因為我媽媽生了病,下午還有醫生要來看病,家裡沒有人,我此刻就要回去了。」樂文說著話,他瞧了瞧手錶,已經十一點多了,這就站起身子表示要走的神氣。
這在玉華的心中似乎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她竟覺得自己剛才那一種態度對他,在他心中也許會感到啼笑皆非的痛苦。玉華能夠想到這一層,可見玉華還不失是樂文的一個知己。她懊悔得忍不住又流下淚來,卻呆呆地望著樂文出了一會子神。樂文一時倒還莫名其妙,走到她的身旁,問道:
「玉華,你……」
「不,沒有什麼……」玉華伸手在眼皮上揉擦了一下,用了歉意的目光凝望著他臉兒,說道,「樂文,確實是我太不應該了,你為了事業,也為了母親的病,我一些不能使你減少痛苦,反而向你賭氣。我覺得你真的枉為有了我這樣的一個朋友。」說到這裡,她的眼淚又撲簌簌地滾了下來。
樂文聽著她這幾句話,心中方算是明白過來了。他覺得玉華到底不是一個純粹的貴族化、只知道自己快樂而不知道別人痛苦的小姐。當然,在他心中也十分的感動,遂把她手兒握住了,又去抹了她頰上的淚水,反含笑說道:
「你不要傻了!我沒有告訴你,你怎麼會知道我母親生病呢?況且,我的心境不好,終不能連累你也為我悶悶不樂呀!你的身子又那麼柔弱,要不是自己找尋一些快樂來自遣,那你的身子就更會不健康了。」
玉華聽他這樣說,淚水益發滾落了下來,說道:
「樂文,你太好了!我確實有這個意思,假使你心境不快樂,我也應該陪著你不快樂,所以,我今日請客,那實在是很對不住你的事。」
樂文倒被她引逗得笑出聲音來了,望著她掛滿了淚水的粉臉,點頭說道:
「有你這兩句話,我的心中已經夠感激的了。玉華,你不要孩子氣!我覺得很對不起你,因為你今天很快樂,我不能夠陪你一同快樂。」
玉華把縴手去按住他的嘴兒,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說道:
「你不要說這些話吧!叫我聽了,反而會加重我的難過。你媽到底生了什麼病?不知道有幾天了,那天你也沒有說起呀!」
「昨天她在打水,不料在門口跌了一跤,腳面上泡燙了。今天早晨就全身發熱,大概還是為了受驚的緣故。時候不早,怕醫生就要來了,我走了。」樂文一面告訴他,一面已是走出書房來。
「下午說不定我來看望她老人家,你大概在家裡的吧?」玉華說著話,送他走出來。
樂文點了點頭。當他走到院子裡的時候,阿梅開門迎進三四個少女,見了玉華就高聲地叫喊起來。玉華走下石階級,少不得給樂文介紹了,原來都是玉華的同學。樂文一一點了一下頭,就匆匆地走出大門去了,他似乎還聽到幾個少女一陣嘻嘻哈哈的笑聲,這就暗暗地自語了一聲,「這是她們的黃金時代」。含了一絲說不出所以然的苦笑,他情不自禁地嘆了一口氣。雖然是將近中午的陽光了,不過,此刻照在樂文的身上,相反的還會感到一陣淒涼的意味。
樂文回到家裡,只見秋雁燃旺了洋風爐子不知在燒什麼東西,她見樂文垂頭喪氣地進來,遂回身近上去,問道:
「怎麼去了這許多時候?」
在這一句話中,可知是包含了一些埋怨的成分。樂文覺得這倒怪不了她,只好撒了一個謊,說道:
「我掛好了號,在路上又遇見了一個朋友,所以耽擱了許多時候。我媽怎麼樣了?醫生還沒有來過吧?你在燒什麼東西?」
「老太太睡熟了好一會子,卻不見醒來,大概昨晚一夜沒有安睡吧。回頭我想要忙著煎藥,所以此刻趁空給你燒一些飯,時候也差不多的了。」秋雁給他想得很周到地回答。
「可是又累忙了你呀!」樂文十分感激的樣子回答,望著秋雁的粉臉,不住地搓手。
秋雁搖了搖頭說道:
「倒忙不了什麼的。秦先生,我此刻要回去一趟,一會兒再來吧!」
樂文聽了立刻把她拉住了,說道:
「已經快十二點了,難道你還回家吃飯不成?再說,下午還有許多事情需要你幫忙呢!」
秋雁知道他誤會了自己的意思,遂笑了一笑,說道:
「不是我和你客氣,因為我和同學曾經有個約會,若不去,失了約,那是很不好的。」
「你這話可是真的,還是騙我?」樂文還是拉了她的縴手,有些將信將疑的神氣。
「當然是真的,我決不對你有一句謊話。」秋雁很正經的神氣對他說。
「那麼你下午要來的。」樂文這才把她的手放下了,他向她叮嚀了一聲。憑了樂文一句話,秋雁就知道,他確實是很需要著自己,遂連聲地說了兩個「是」,她便匆匆地走到十二號里去了。
秋雁回到十二號亭子間,只見美琴還坐在床上沒有起身,春燕卻已不見了人兒,遂「咦」了一聲,問道:
「美琴,我的妹妹到什麼地方去了?」
美琴見了秋雁,便從被窩內坐起身子,撩過一件旗袍披上了,笑道:
「你還問妹妹?你妹妹剛才也問我說你到什麼地方去了?」
秋雁烏圓眸珠一轉,這就有了一個主意,說道:
「早晨我又去找一個朋友,那朋友說她舅父要創辦一個醫院,假使成立之後,她可以介紹我們去做看護。」
「那朋友叫什麼名字?不知道我認識她嗎?」美琴一面扣著衣紐,一面跳下床來問她。
「她叫何玉華,你也許不認識她,今天她還來叫我和妹妹一同去吃午飯,我因為情意難卻所以答應了。不知道妹妹她又走到什麼地方去了?」
美琴對鏡梳著蓬鬆的頭髮,說道:
「你妹妹十點光景起來的,因為不見你的人,她也走出去了。我問她到哪兒去,她說去公園裡走走。」
秋雁一見手錶,已經十一點三刻,這就蹙了眉尖兒,急道:
「那麼此刻也該回來了,妹妹這人真也糊塗的!」
美琴聽了,笑道:
「你說她糊塗,可是她也說你糊塗呢!」
「我糊塗什麼呢?」秋雁不明白地問。
「咦?你自己早晨出去也沒有關照一聲,她心中多著急,說昨晚又回來得這樣晚,姊妹兩人就永遠沒有碰面的時候了。」美琴把春燕埋怨她的口吻向她告訴了一遍。
秋雁這就無話可答,愕住了一會兒之後,不免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還不是為了找事情忙嗎?她……東走西走做什麼呢?」
美琴把洋油爐子點著了,回眸望了她一眼,笑道:
「你也不要著急,說不定她就可以回來的。」
秋雁沒有回答什麼,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可是心中的著急,真有些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因為她既怕玉華等了自己心急,又怕樂文需要自己去幫忙,現在我坐在這兒空等,那心中的焦急,真也不是筆墨所能形容其萬一的了!
時間是無情的,一會兒已是十二點敲過了,可是春燕還不見回家。秋雁這就有些等不及,她向美琴說道:
「美琴,妹妹假如回來,你向她告訴一聲,叫她坐車到愛文義路三民村八號來是了,我不等她了。」美琴說:「我曉得。」秋雁遂匆匆地走了。
秋雁坐車到三民村八號,急忙伸手按了電鈴,裡面玉華一聽門鈴響聲,她早已三腳兩步親自出來開門。一見了秋雁,又歡喜又埋怨地拉了她的手,說道:
「大姊,你真不太應該。瞧瞧,我的手錶已經十二點半了,真把我等得急也急死了。」
「真對不起!因為我的同學生了病,實在分不開身,所以一直延遲到此刻才到來。」秋雁在路上早已擬好了一個謊稿,所以此刻聽到玉華的問話,她就不慌不忙地回答。並且,轉了眼珠又說道:
「現在我的妹妹伴在她的身旁,兩點鐘還有醫生要來看病,所以我也不能久留,一會兒就得回去的。本來我也抽不開身,怕失了二妹的約,所以,我無論如何要來到一到的。」
玉華聽她這樣說,當然十分的相信,皺了眉毛兒,說道:
「這也太不湊巧了,好在往後的日子很長,明後天你妹妹也可以再來的。」說到這裡,拉了她的手就匆匆地向裡面走,說道,「大姊,快到裡面去坐吧,她們全都等著你一個人呢!」
「這真是太抱歉了!」隨了秋雁這一句話,兩人已經進會客室。玉華許多同學都已站起身子,表示相迎。玉華給大家一一地介紹了,秋雁一面握手招呼,一面連說「對不起,叫你們久等了」。這時阿梅來說道:
「大小姐既然已經到來,還是請大家到書房裡去入席吧!廚房裡,熱炒都已經下鍋子了。」
玉華於是擺了擺手,請眾人到書房裡入席去了。
在書房裡,眾人推來推去的讓座,秋雁想起了玉華的父母,這就說道:
「二妹,那麼爸爸和媽媽呢?我也該先去拜見過了才是呀!」
玉華道:
「爸爸和舅爹為了醫院的事情,這幾天就在外面忙著接洽,所以沒有在家,我的媽又是吃素的,況且今天她也有些不舒服,躺在床上沒有起來。我們年輕的管年輕的,要如給他們坐在中間,我們倒反而要受拘束的。等會兒吃好了飯,我再陪你到上房裡去見她好了。」
秋雁聽了,只好含笑坐在首席,其餘挨次入座,玉華在下首自己坐下相陪。阿梅拿上酒壺,先替大家滿篩了一杯。同學們舉杯相賀,玉華、秋雁答謝。接著,玉華要親自敬秋雁一杯酒,秋雁在接受了後,又要回敬玉華。因為大家鬧著客氣,反把酒都撞翻了滿桌子,引得眾人都笑了一陣。一桌子上都是年輕的姑娘,大家嘻嘻哈哈,少不得有許多笑話。只有秋雁的心中卻是忐忑的不安寧,表面上和大家歡然喝酒,可是心裡卻在想著樂文的家裡:不知道老太太怎麼樣了?醫生可曾來過沒有?這些種種都在她的腦海里旋轉著。
這時候有個名叫周玉英的,她的年紀最小,因為多喝了幾杯酒,似乎顯得特別的興奮,當時她笑嘻嘻對秋雁說道:
「大姊,你知道我們的玉華姊姊她已經有個未婚夫了?」
「真的嗎?我卻沒有知道呀。」秋雁望了玉華一眼,撲哧地一笑,神秘地說。
「大姊,你不要聽她胡說,她是有名的淘氣精。」玉華的臉頰本來喝了酒已經有些兒紅暈,此刻這就益發像玫瑰花朵兒似的緋紅起來。她把水汪汪的秋波,逗給玉英一個嬌嗔,又向秋雁急急地辯解。
玉英聽了,便急了起來,嚷著道:
「天地良心,我若說一句謊話,下世里一定罰我做雞頭給你們大家下老酒吃好不好?」說著話,一手拿了雞頭,卻放在嘴裡亂嚼。眾人見了她這一副神態,又聽了她這一種咒語,大家都不覺其討厭,忍不住笑得花枝亂顫起來了。
坐在玉英隔壁的是王梅珍,她停止了笑,說道:
「這次玉英倒沒有說謊話,我們也親眼目睹看見的,剛才還和玉華院子裡站著談情說愛,真正是親密得十萬分。」
玉英「唉」了一聲,拍手笑道:
「大姊,你聽見了沒有?不但是十萬分,而且是二十萬分呢!」說得玉華羞紅了耳朵,「呸」了她一聲,手兒向上一揚,做個要打的姿勢。眾人見了,卻忍不住要笑了一陣。秋雁拍了梅珍一下肩胛,問道:
「你們這話可是完全事實,那麼你們知道我的妹夫姓什麼叫什麼呢?」
梅珍向玉英望了一望,玉英定住了烏圓眸珠,向玉華瞅了一眼,笑道:
「這個要請玉華姊姊自己來宣布的,剛才她雖然給我們曾經介紹過,只是她說得十分糊塗,我卻沒有聽明白。」
「好像是姓陸的。」一個朱麗葉插嘴說。
「你聽錯了,是姓陳的。」一個葉文珠也笑著說。
秋雁聽眾人都這樣說,可見這件事倒是真的,回頭望了玉華一眼,只見玉華抿著嘴兒,卻只管哧哧地笑,於是點點頭說道:
「二妹,你不要賴了,眾人都這樣說,可見不是取笑你,你還是老老實實的告訴給大家聽聽,我們的妹夫到底叫什麼名字?他在哪裡讀書,還是在做事情呢?」
玉華向秋雁擠擠眼,還沒有回答,玉英早又笑道:
「大姊,我告訴你,我們的玉華姊夫真是一個又漂亮、又溫婉、又大方、又多情……」
玉華不等她說完,早把一塊雞骨頭向玉英臉上擲了過來,笑道:
「夠了!夠了!我看你也沒有什麼再可以形容了吧。」
「還有!還有!多著呢!」玉英一仰身子格格地笑著,「又俊美、又標緻、又好看、又登樣、又好白相……」玉英邊說邊笑,大家都忍不住捧腹起來了。
秋雁笑道:
「有了這位小妹妹,真是熱鬧了許多。」說著又向玉華道:「二妹,這個你就不應該了,既然今天妹夫已經來過,為什麼不叫他吃了飯去呢?也好叫我見見呢!」
玉華聽秋雁公然地以妹夫稱之,一時又喜又羞,逗給她一個嬌嗔,笑道:
「大姊,她們開我的玩笑,你做姊姊的如何也一味地吃我豆腐呢?」
這時,阿梅端上一盆魚翅,玉英這就又笑道:
「今天這樣好的小菜,哪裡來的豆腐?你們瞧瞧,魚翅倒來了。」玉英這些話倒又引得大家笑了一陣。
魚翅上了,酒已半酣,秋雁一見手錶,短針已指在二點,不覺站起身來,說道:
「對不起得很,我要先走一步了。」
玉華聽了這話,跟著站起來,道:
「大菜還沒有上呢,你怎麼就要走了?那不行!那不行!」
秋雁走上去,附了玉華的耳朵,低低說了一陣,說道:
「二妹,你應該要原諒我的苦衷。」
眾人都說不可以走,玉英道:
「大姊一走,我們毫無興趣,還是大家開路。」說著也離座而起。秋雁忙把她身子拉到原位上坐下,笑道:
「小妹妹,你要幫幫我的忙,因為我的朋友生著病,家裡還有許多事情要找我去料理。好在我們熟悉了之後,以後碰頭的機會可多著呢!」
玉英小眼睛,眨了眨,望著秋雁笑問道:
「是男朋友,還是女朋友?」
秋雁因為心虛,粉臉紅得厲害,伸手拍了她一下,笑道:
「想不到你果然是個淘氣精,名不虛傳。」
大家聽了,都又笑起來了。玉華道:
「笑話歸笑話,正經歸正經,大姊的同學,忽然生了病,這是大姊一進門就告訴我的,否則,她也不會遲到了。我想這也是很要緊的事情,我們到底隨便幾時可以再聚餐,所以我也不能強留。」
「二妹可以原諒我,想諸位一定也可以原諒我的。真對不起,我少陪了。」秋雁聽玉華已答應自己走了,遂含笑向大家說。回身又向玉華道:「那麼,你該陪我到上房裡去拜見你的媽了。」
玉華點頭說好,一面請大家管自猜拳行令。這裡兩人一同到了上房,何太太倚在床上吸水煙筒,小丫頭在給她敲腿兒。玉華上前給她介紹道:
「媽,這位楊秋雁就是我的結義姊姊,你老人家可要待我一樣的去疼愛她。」
秋雁連忙上前鞠了一個躬,親親熱熱地叫了一聲「媽」。何太太因為是疼愛著玉華,把她當作夜明珠一般看待,今天聽玉華這樣叮囑,於是便仰起身子,拉過她的縴手,叫秋雁在床邊坐下。把她細細地端詳了一回,覺得秋雁生得嬌柔弱質,美麗不亞於玉華。這就嘖嘖稱羨說,和玉華並立,真像一對親姊妹,以後就住到這裡來,不要鬧一些客氣。秋雁聽了,自然十分感激。
正在這時候,忽聽志明的聲音送進來,說道:「玉華今天請一個結義姊姊吃飯,聽她們猜拳行令多熱鬧的。」
玉華回頭去看,只見爸爸和舅爹都走進房來,於是笑道:「好了,爸爸和舅爹回來了。我給你們介紹,這位是我舅爹史鳴德,這是我爸爸,這位就是大姊楊秋雁了。」
秋雁當時早已離開床邊,笑盈盈走到兩人面前,鞠躬下去,叫了一聲「爸爸」和「舅爹」。可是當秋雁抬起頭來和他們四目相接的時候,各人心中都是一怔,幾乎「咦」的一聲叫起來。志明連忙擺手,笑道:「請坐!請坐!楊小姐和我玉華可說是一見如故,真是難得。」一面說,一面向鳴德望了一眼,不料鳴德也在向自己呆望,好像有種沉思的樣子。志明覺得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他幾乎要笑出聲音來了。秋雁因為心中記掛在樂文的家中,所以也來不及去想玉華的父親竟是從杭州和自己同車一路到上海的兩個老色迷。她急急地道:
「很對不起,我有要緊的事情,先走一步了。」
鳴德這才開口說道:
「楊小姐,有什麼要緊的事情,急急就回去了?」
玉華因為秋雁很急促的樣子,遂給她代為告訴了一遍。秋雁遂拜別了三人,匆匆出了上房。在三民村門口的時候,玉華握了她手,再三叫她朋友病好之後,立刻就到這裡來住。秋雁點頭答應,一面催玉華進內去招待別的同學,她這才匆匆跳上一輛人力車,叫他拉到愛文義路立仁里去。
秋雁坐在人力車上,方才細細地想了一會兒心事,覺得天下事情之湊巧,真也有的。原來玉華的父親和舅爹就是這兩個人,怪不得那天在杭州西子湖畔,他們說要辦一個醫院,還說定名鳴德,原來他叫史鳴德。最最有趣的,記得妹妹因恨他們色迷,曾經拿話去諷刺他們,不知道他們還想得起來嗎?秋雁想到這裡,因為感到滑稽,她忍不住獨個兒哧地笑了。
人力車經過光明咖啡館門口,在秋雁的眼帘下,忽然發現自己的妹妹和一個西服少年手挽手兒從咖啡室裡面走出來,看他們的樣子,十分的親熱。秋雁心中奇怪得了不得,以為自己看錯了人,忙把手兒揉了揉眼皮,定睛仔細地看,還不是春燕是誰?秋雁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妹妹」,但那個西服少年拉了妹妹已跳上停在人行道旁的一輛自備汽車,「呼」的一聲開走了。秋雁還連連地叫了兩聲「妹妹」,人力車夫被她叫得回過頭來,眼睜睜地望著她問道:
「小姐,您怎麼啦?不是叫我拉到立仁里去嗎?」
秋雁不作答,向他揮手說:「你只管拉,你只管拉吧!」
人力車夫,雖然是向前又拉了,可是心裡卻在好笑地想:「拉媽媽的,這個姑娘有些神經病呢!」